Gordon Mathews，《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1]

一、內容大要

    本書田野的對象是香港重慶大廈，這是一棟座坐落在香港旅遊區的破舊大廈，並且由許多廉價旅店與各色商鋪構成。受到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緣故，早已在上個世紀初成為全球化的城市，因此曾經是英國其他殖民地地區的人們，因為語言因素比較容易來到香港，這個作為世界與改革開放的中國大陸交流的窗口某求生計，重慶大廈成為他們的落腳之處，這些人群包含從南亞與非洲的商人與避難者，來自印度與臨時工，尼泊爾的癮君子，此外還有因為經濟拮据選擇入住便宜大廈旅店的旅客。然而這樣容納世界各地人群的重慶大廈，並非當時學界所流行的全球化敘事，作者認為這裡是一種「低端全球化」，不同於麥當勞、可口可樂這些跨國企業透過成規範的法律體系、大量金流，並將資本大量投資在公司運營上，並且輸出一定的強勢文化，作者提出的低端全球化，反而是個體商人在法律邊緣游走，鋌而走險地將各種商品透過低買高賣的方式，運回自己位在世界體系邊陲地區的祖國。在這個的灰色地帶裡，也常聚集避難者、臨時工、性工作者，卻是今日部分發展中國家全球化的主要形式。

 

    本書共分五個章節，為地點、人群、商品、法律、未來。討論香港重慶大廈裡的各個面向。首先是地點，曾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成為當時的金融中心。同時在大廈物價低廉、發展中國家居民容易進港、中國南方逐漸形成製造業中心的條件下，也創造出重慶大廈這座被港人視為黑暗與犯罪的聚集地，成為作者筆下吸引邊緣人群的世界中心邊緣地帶。接著是人群，華裔業主經常是認為自己與大樓毫無瓜葛的人群，認為他們的成功是依靠自身努力換取，與之相反，大樓內的不論從事商業、開設商販或臨時工的南亞與非洲裔人群，則與大樓的關係密切，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原是原鄉相對來說經濟能力較為優勢者，希冀能夠換取更多得利益，而在遇到宗教衝突時，往往會先以各自的實際經濟利益為核心，暫且擱置當下爭議，此外弱勢者，如性工作者也為了迅速累積資本來到此地。

    其次是商品，此章主要講述環繞商品本身在此地各種買賣互動細節，諸如佔買家便宜、製造商與中間商等等。此地主要商品是劣質手機、仿冒品等，由於作為第一世界的香港地理，夾在兩個第三世界國家之間，一是經濟制度仍未發展的內地，二是非洲國家，因此在新自由主義提倡收益為重與政府少干預的導向下，使得重慶大廈成為香港島內第三世界的化身。加上大樓內商品交易本身具有跨國性，因為得將已開發國家的商品賣往開發中地區，所以此處的生意也會受到國際情勢影響，而非獨立在外。而這些跨國商人皆為利來，如非洲商人在其祖國無法生產需要的商品時，他們就成為無法體驗世界樣貌非洲人的仲介者，或如作者所言全球化下的馬可．波羅。

    再次是法律，買賣雙方秉持著遊走法律灰色地帶的默契，為了獲利必須撐受一定的風險，販售違背了整套法律體系的商品，這樣商品貿易支撐起重慶大廈的特殊性。但同時法律在此卻不是缺位的，體現在逮捕或起訴小至販賣仿製手錶的小販到吸毒慣犯、性工作者，以維持大廈的治安，這點也是警察在此的主要作用。違規的商業行為被默許，同時也形成一套屬於大廈的社會規範，在新自由主義之下人們選擇包容彼此，如穆斯林與其他宗教的衝突在此因為共同利益被暫時擱置。總之，非法行為成為他們日常生活的底色，法律對他們生活潛在的威脅，不斷提醒他們該小心什麼，他們不能忘記法律。

 

    末節是關於重慶大廈的未來，對於重慶大廈的想像，不論是港人對此帶有好奇或害怕的獵奇心理，還是南亞與非洲人們將此視為能夠賺大錢的夢想指明燈，重慶大廈的想像也一直不斷變化著，受到中國內地發展的影響，對於某些非洲商人，此地已經成為休閒之地；有些慕名而來的旅客，認為此處已同香港一樣太過正常、資產階級。人們型塑著重慶大廈，大廈也改變著人們，在此人們形成文化身分認同，同時也被納入全球化，並以寬容對待異議者。再從全球化的視角來看重慶大廈，在世界體系的框架下，邊陲區商人來到核心區，透過商業活動使邊區體驗全球化的成果。在重慶大廈裡人群與資本的流動有類於高端全球化的運作，但在重慶大廈的低端全球化的規則偏向實際的人情社會。最後伴隨內地的迅速發展，以及大樓業主的改革，作為低端全球化象徵的重慶大廈，或許會消逝，但作者認為在此的生活模式將可能成為世界的未來樣貌。

二、內容評介

    首先本書作者麥高登，現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擔任系主任，在一次專訪中提到，人類學是一門研究他者的學科，人類學家是專業的外人（professional outsider）。透過長時間進行田野調查，跟研究對象建立關係，浸淫在他們的生活和文化中，甚至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也因此他經常鼓勵學生研究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由2006年開始研究被視為龍蛇混雜、生人勿近的重慶大廈。在他眼中，重慶大廈是世界的縮影，他稱之為低端全球化的中心。他看到全球化下廉價商品如何流通，聆聽在港難民的故事，感受不同族裔的共存和角力。(何桂嬋，2021)

 

    接著有了上述作者對於人類學與重慶大廈的理解，再深入本書作者著重討論的問題，亦即在重慶大廈發生的全球化現象。作者先在前言定義本書的主旨「低端全球化」，亦即人與物品在低資本投入和非正式經濟(半合法或非法)情形下的跨國流動，其組織型態常與發展中國家聯繫在意一起(麥高登，2015)，也是在這樣的低端全球化，使得世界邊陲地帶的貧窮消費者得以接近全球化帶來的果實，即使這些商品的質量不佳。也是在這樣的低端全球化，人群的從邊陲到核心流動，並且重慶大廈中的人群形成一種世界主義，在此處不像高端全球化是被體制所壓迫無法反抗，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由於能夠看到彼此的臉龐，進而使人們選擇向受利益者看齊，也使得人們願意下各種宗教衝突與國族爭議，選擇以和為貴，並以包容的態度看待其他在重慶大廈的外國移民。

        　

    最後關於作者的民族誌的書寫方法，因為本書的各式案例基本上都基於作者在重慶大樓內閒逛後，遇到一些新奇的人事物便開始訪問，也因白人在本地訪談的優勢，恰好避開當地人所感芥蒂之事，如華人被當作政府的間諜，使得作者能更進一步獲得所需要的訊息。不過在此過程中，因為人類學家也介入其中，所以能夠透過深入當地人的視角理解重慶大廈內商人、攤販、臨時工的想法，但也因如此觀察者的觀察也會擾動當地人的生活，也就是說人類學家在觀察時，同時也會影響田野的結果，所以這本民族誌也是一本反身性極強的作品，像是作者遇到非法對象時要如何取得他們信任，「我當然是非法的了！你是一個教授，所以你不會告訴警察，我心裡很清楚！」，或是在一次田野調查中遇到警方執法「而我當時害怕的是，如果他的行動被警察發現，我的照片將出現在本地媒體，大學教授在掃毒行動中被捕」。不過也有在田野的過程中不斷冒犯當地人的現象出現，比方說幫助其他媒體來此地採訪，可能會影響受訪者的生活等等，作者最後也只能透過道歉與保護被訪談者的訊息，以克服田野調查所帶來的問題。

參考資料

麥高登（Gordon Mathews），楊暘譯

2015《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柯塔克(Conrad Phillip Kottak)，徐雨村譯

2017《文化人類學：領會文化多樣性》。臺北：東華書局。

黃應貴

2021《返景入深林》。臺北：三民。

何桂嬋，〈【專訪】麥高登　人類學之眼看世界〉。「明周文化」，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gordon-mathews-%e9%ba%a5%e9%ab%98%e7%99%bb-%e4%ba%ba%e9%a1%9e%e5%ad%b8-179238 ，2022年1月11日上線。

[1] 麥高登（Gordon Mathews），楊暘譯，《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

後記(2022/1/4)筆

如何理解人文學科學習理論的意義？

    概念上的討論，大部分是對於現實的切片，是一種靜態的描述，或許可以從中看出事物的外形，但難以進入本質，這也是為甚麼作為歷史系一開始讀民族誌時，有點難適應，因為學科上的差異，會一直想找更大的脈絡(政治、國家)與時間序列(找其他時間段比較，因為孤證不立)去理解，但讀到後面幾本民族誌，才略掌握閱讀的方式。

    在此野人獻曝，那就是將民族誌中日常事件視作一種衝突，或更細微的說法，即摩擦。因為文化或許並非一個整體，而是充滿補丁、漏洞、無以名狀的。文化與個人之間的互動，也就是個人得以在其中(不論是文化漏洞、補丁，還是文化本體)找尋能動性， 並面對現實作出選擇。

    至於要如何理解日常事件？套一段季羨林的話的大意，大學生不該在將生命花費在已經退色的概念遊戲當中，而是該在生命中去發光發熱。就很簡單的兩個字，實踐。(換句話說當你去年被文字獄時，你就能體驗曾靜的感受)

    然後羅素玫教授的文人終於講關於自己研究的東西了，都蘭阿美族的生命經驗展示，要如何普及人類學知識等等。以歷史系的眼光來看展覽，在流動的時間中，凝聚各種繁複的聲音於一地，創造出展演的場域，使人得以在其中反思自身與他者的意義。

本學期結束後之後記(二)

如何閱讀民族誌，在本學期略有一些心得，那就是將民族誌視為一個整體，並看作者書寫的佈局，帶著全貌觀的去閱讀。

累哇歷史2022-1-11 於台北城南 冬天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