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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荧(BE向)

2023-06-09 21:18 作者:崔丶衫  | 我要投稿

前言:全文较长。放慢阅读速度效果更好。BE向,含寿命论,自行避雷。渣文笔勿喷

绫人*荧 宽约三尺的一方书桌,能让绫人堆砌起比他还要重的公务。桌上的笔砚横卧,杂物、纸团、以及公务,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和他那严谨缜密的性格,几乎形成完全的对比。 说也奇怪,无论桌面再怎么乱,但凡要从中抽出一份文件,他只需慢慢抬眸,白皙而有力的青玉手一挑,电光火石间,文件教他准确无误地抽出。他挑起嘴角轻笑一声,仿佛是看到了下人诧异的表情,一种慈和竟然悠然显现,文件递到仆人手中,而后又低头忙下了自己的事情。 局很乱,很杂,但他对此了如指掌,胸有成竹。 仿佛一片静水,有时汹涌,却总能教他轻松平息。 让人难以想象,那宽大的官袍与成熟的眉目下是个刚刚成年的少爷。 也许他真还是一位少爷吧,一位情犊初开的小少爷。这一面,是下人和妹妹所不能看到的。究竟是他有些放不下自己的面子,还是仅仅是怕旁人起流言蜚语,没人得知。但这一点,也许荧很清楚。 在稻妻旅行的日子几乎日日提心吊胆,毕竟幕府的人物遍布每个小岛,如她想逃出幕府的监视,只能只身前往一些荒无人烟而孤僻避世的小岛,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这哪是长久之计。 “家兄对此事早有预料。”绫华挺直坐姿对荧微笑着。 这一句话把荧拉回了现实,她正坐在木漏茶室中与绫华交谈。救自己的反叛军究竟是如何出现的,这对她实在是个谜。荧是聪明的人,她不相信仅仅是巧合,那巧合太过精妙,更像是一位聪慧绝顶的人顺手布下的棋盘,将自己从危难中救走,事后拂袖而去,片名未留。 这正是她与绫华一同出来吃饭的理由。 “所以?”荧瞪大了眼睛,意料到了某些事情。 “正是家兄暗中布设了叛军……嘘……我们小点声……” “家兄虽然与我一同执掌文化祭祀一类的事务,但对前线的情况,自然也有所了解。” “你本天外之人,名震四海,危难之时,家兄与我不会弃你不顾,何况……” “托马……你救了他……” 绫华的声音逐渐有些哽咽,眼眶微红,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高光,似乎眼泪就要如雨而下。慌的荧连忙摆手:“不,不,托马也是我的朋友,救他是我自己的意愿,不用感谢我的……” 绫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坐起身来,用手帕擦去眼泪。“抱歉……失态了……” “总之,家兄动用了终末番,私自撇开了路上的幕府军,为枫原开了路。幸亏枫原出手相救,否则……” “原来我的恩人是神里大人么……” 该说不愧是神里家的家主吗,甚至有自己的私密团队。心思倒也缜密,几番周折,居然完全地绕开了幕府军,引入叛军而不被发现,最终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如此奇人,该如何感谢他,才能被他看得上? “那……我该怎么感谢他呢……” “感谢兄长?兄长大人平时少有收人礼物的习惯呢……” “那我也至少可以去登门道谢吧!”被人家动用这么多的兵力救了下来,想必自己是有资本见那位不愿抛头露面的家主一面的。荧奇怪的点就在于此。越是不愿意与她交谈,而又重视她的人,她越想与他拉近距离,清清楚楚地看看那人究竟是什么面貌。仅仅是好奇而已。 “你的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嘛……说来话长的……” 女生之间的小八卦持续了很久,深夜,荧就这样揣着一肚子小八卦和小故事回到了尘歌壶。 “哥哥他呀,别看他看上去那么聪明,其实他很喜欢看轻小说的……” “和你好像哎,不愧是亲兄妹” “哎!那个,还请忘记!!” “哈哈哈哈哈哈哈,绫华害羞了!!” 怀揣着八卦和欢笑,少女安静地睡着了。后天一早是登门道谢的日子,她最好养精蓄锐,好好的看看这位“聪明的家主”是位怎样的人。 镇守之森的海很美呢。 这是荧在去神里屋敷路上的感受。 静默幽暗,一片片小小的波浪轻轻敲打着礁石。远海一望无际、波澜不惊。锁国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船只经过了。这里长年这样安静,衬地寂静的森林又添几分薄凉。 恍惚间,荧已经贯穿了森林的大半,已经越来越接近社奉行所管辖的区域了。与前半段不同的是,这里虽然靠海,却石林丛生,一座座削韧有力的石块矗立在这里,伴随着耸立的松树,略微挡住了荧的视野。在众多的石头山中,有一块颇为特别。它呈凉薄的白色,板面细而宽。边缘处嵌入了幽蓝色的花纹,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椿花标志——正代表着社奉行。月光温柔地洒落下来,一片暗白,却又似乎暗暗向外发散着幽蓝的荧光。 这块石头勾起了荧浓烈的好奇心。这块石头,又契合这片环境,又似乎为这片环境所排斥。最为怪异的是嵌在身上的社奉行标志,这里虽然是社奉行的领地,但以那位神秘的家主和绫华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此特意树立一个奇怪的标志吧。 还是走近前去看看吧。 发觉到背后出现了奇怪的动静,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点坐在镇守之森里思考的时间是他难得的闲暇,此时是任何家臣都不可以打扰的时间。如有靠近者,大多不怀好意。 他迅速伸手抽出了他那代代相传的月白色宝刀,干净利落地从石头上飞速站起,眼角微撇,稍稍改变剑路,一剑直抵靠近者的咽喉。 干净利落,如同操控着大局的他一样。 “石头”突然飞速地站起,拔刀,又一下将自己控制在了手心,惊的荧忍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森林特有的严寒渗入身体,让她几乎差点失去意识。 “你……你……” 看清楚她的面貌,绫人也是一惊。距那位旅行者来访的时间还早,他从没打算过在这个时间点遇上这位旅者。眼下她不仅提前赶到,还被自己误认为是刺杀者。如果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稻妻的政坛会怎么样呢…… 绫人下意识地陷入了利益链的思考中,他在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思考解决办法。 “你……快放开我啊……!!” 绫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抵住她咽喉的剑放开。脱离危险的荧终于有时间思考刚才的来龙去脉了。她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但依然对面前的人保持着警惕。 绫人又是一惊。这一次,不是因为面前的旅者,而是自己竟然难得地下手犹豫了一次。这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也许,为政为官的事情,自己还不够成熟。他撇开头去,有点不服气地看着旁边的空地。 “你是……你是谁……” “为什么……装模作样的在这里吓人啊!!” “我只是在此静坐而已,旅行者。抱歉……” 脱口而出的旅行者,又让荧的惊讶增多一分。“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旅行者??” “我知道你。” 清幽幽的男人恢复了冷漠阴柔,重新抬头看着她。眼神又变回了波澜不惊的样子,从容地进行起了自我介绍: “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现任社奉行。此前听绫华屡次提起阁下,故对阁下有所了解。” “啊?……你是?神里绫人?” 这个安静地像块大石头的男人,是神里家的家主? 作为家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和薄凉寂静的景色完美契合进去,使外来的旅者竟一时分不清景与人。 “这里本就是社奉行所管辖的地带。我作为家主,不可以出现在此地吗?”绫人有些无奈地摊手苦笑着。 “您……您好。离……离谱。” “为什么?” “没有想到啊……” 印象里,家主这种角色,大多正襟危坐、不怒而威,一股强烈的生人勿近气场。而这位却只是在这里静静地坐着,不知不觉间,竟融入了本就凄凉的景色,如同一位忧郁的画家无心留下的惊鸿一笔,凄凉动人。 “抱歉……让你看到失态的样子了。” 荧愣住了。“没事的……是我失礼了。” 绫人拂动衣袖轻轻转过身去,荧白的衣摆挡住了他的身体,衬得他越发高贵,但同时,也衬得越孤独。 “我们回府上吧。” “嗯……好。” 路上没有人敢再开口说话。尴尬的相会让两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荧默默祈祷着这场来访赶快结束,她虽然是名震八方的旅者,但对社会性死亡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要是得罪了这名家主,兴许自己旅行结束后也别想再来看绫华一眼了。 不知不觉就这样步入了神里家的府中。神里绫人刚刚没有突显出的气场一下子重新立起,他自然地放长了步子,悠闲大方地跨越着每一寸土地。眼神中透露出独属家主的威光,扫过之处,无人不敢低头听命。淡蓝色的眼瞳配上气质,使他的外表更加寒冷了几分。明明盛夏,如处寒冬。 “托马,备些热茶。” “是,家主大人……旅行者?你来了?那太好了,我正好做了些点心,要不要来尝一尝?” 荧伸手制止住了他:“不用的,托马,谢谢了,我只是来向奉行大人表示感谢的,实在不敢受太上等的招待的……” 一直未作声的绫人突然道:“不必,你只接受就好。你是我府上贵客,这里的人的招待,你只管收就好。” “我……” 绫人不再作声,却用一个坚定的眼神扫过她。荧一下子愣住了。“那……好吧,谢谢你,托马” 那个颇具家主威严而又柔和的眼神,令游历四方的旅者也被镇住了几分。像是一种命令,又好似一种温柔,让人无法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真是个厉害的人呢……绫人轻轻抖落了一下衣袖,便自然地坐在了主人的位上。官场的气息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荧紧紧包裹住,让她难以呼吸。 一方面是因为紧张,一方面是因为,此时绫人的样子。 锦绣绽放着的椿花种在典雅古朴的花盆中,排列在房间两侧。那之上又有不少象征风雅的书法、画作、藏品以及书籍。绫人位列中央最上,背后威严的木屏展开,像是这位风雅得体的少爷的背景板。稍显凌乱的木案陈设在他的脚下,使他的身板显露的更多。与板正端庄的 家具陈设相比,他柔软的衣袖、如水一般流下的长发,则显得有几分慵懒、漫不经心。 像开在丛生石林中的高岭之花。 更为人所称赞的是,花自有花的风雅,花自有花的情思,花自有花的道德。他不仅仅是一朵高岭之花,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高人。 真是厉害的人啊…… “奉行大人,今日来访突然……礼数不周,不小心冒犯了大人,愿大人……” “停,停。”绫人哭笑不得的挥挥手,“现在又没有别人在,说话如此拘束作什么?简单的会客而已,你这样敬畏,反倒搞得我不自在了。” “啊……啊对不起!!” “我只是……来向您道谢的……” “天守阁前被反抗军所救,是您的手笔,我飘摇四海,也没有倾城之采,所以……” 荧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盒子。 古朴的盒中静卧着一把苍劲有力的绿色长刀。它发散着普通的刀没有的仙气,仿佛是古神的馈赠,从刀身溢出了出来。虽然仙气十足,但并不飘逸,反而透露出冷静和稳健来,让人不自觉地感受到,把此刀者务必心诚心静,否则难以操控它,与其配为巧妙绝伦之合。 绫人的眼睛逐渐瞪大。他历经官场数年,如此神力的宝刀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礼物,可真不知道是天涯海角的哪位神人所造,要是持为己有,恐怕再无人能突破神里屋敷一步。 “此剑乃是我游历璃月所得的珍宝。虽然珍贵,终究是比不上性命的……” “不,旅行者,这也太过宝贵……”绫人连忙抬手拒绝,这把刀看上去实在非同小可,于神里家而言不知是珍宝还是麻烦。 “这是我的心意!”荧有点生气地抿起嘴唇,“不要客气什么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荧坚决地望着绫人,面上甚至增添了几分委屈。前面自己所做的事实在太过失礼,如果绫人不受,她心里会和自己过不去的。 绫人被此时的荧轻轻吓了一跳。他震惊的眼神逐渐由剑上转移到了荧的脸上。 那是一个带着央求和委屈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圆圆的脸不服气地绷着,似乎还有些气恼。“这把剑不会有危险的……虽然出自璃月仙人之手,但是现在是我私有的财产,你就收下嘛……” 声音中夹杂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绫人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他看着她的脸,有些失神地沉默住了。曾几何时,小小的绫华也经常这样央求他带她出去玩,买绯樱饼给她吃,陪她玩杜若丸…… 自绫华长大以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但此时,这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回来了。像是对家人独有的温柔一样,只有在此时,他的心不是布满防线的高墙,而是泛着暖流的温柔乡。此时他的防线薄弱地犹如一张纸,轻轻一弹,就会破开。 “哼……” “自己让我不要客气,你倒是先客气起来了……” 这样夹杂着气恼和撒娇的语气震得绫人心神一麻,他这才回过神来回答:“不不不,我刚才只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为什么?” “为官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我的礼物……你不要吗……” “啊这……” “收下!” 荧有些任性地把剑双手递到他手中。“不然……” “我真的……过意不去的……” 声音越来越小,她有些懊恼地撇过头去不看绫人。为官的人,可真是麻烦。 “那……谢谢……” 说这话似乎需要很多勇气,他头一次感觉,感谢别人是一件很难的事。 绫人轻轻伸进手去,他白皙有力犹如苍松般的手指绕住剑柄,轻松地提起了这把古朴劲道的深绿色名刀。刹那间他的身体一抖,这刀在他手里轻巧无比,但又隐约发散着不简单的仙气。他提起刀直奔练武场而去,长长的荧白色衣摆被秋日的幽风吹起,与片片落下的樱花纠缠在一起,迸发出一丝青涩。荧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想看看这把剑和它的新主人,究竟能不能合得来。 刀身在空气中干净利落地划过,犹如冬日刮过的寒风,快、猛且从不拖泥带水。神里家的长子稳健地操控着这把来自古老的璃月的仙刀,一招一式迅而有力。他的刀法十分平直迅捷,从不整些花招,从不打出不利于下一招的牌。几式下来,直取对方咽喉。 真是漂亮,真是快哉快哉。如果那位赐旅者剑的古神见了,应当会惊叹不已吧,感慨此刀遇到了良人。 风犀利地呼啸着,不知是绫人剑下的风,还是秋日独有的景色。衣摆飘扬,长袖刮过视野,优美又威严。习剑的少爷背对夕阳,如水般流淌而下的秀发沐浴着夕阳,如同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丝本不该有的情絮。 荧沉醉地看入了神。 好美啊。那位少爷。 风止,舞毕。他熟练地转转刀柄,侧过身去,轻阖双眼,电光火石间,刀身入鞘。 实在是太快了,如此绝美犀利的招式,总共也就几秒而已。 “你真的舞剑好快……” “快么?”绫人温和地微笑着,“再怎么快,想必都不会比匆匆来匆匆去的旅人快。对吧?” …… 空气沉默了一会。 “我真的很需要哥哥……” “我明白。我有妹妹……而你也有兄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我来说,一切事物都是身外之事。但唯有家族……唯有我的家人与家族不可辜负。” “生在神里家,恐怕就是这样的宿命吧。为了这个家,我可是煞费苦心呢。”绫人轻笑着,仿佛在说一个十分轻松的话题。 “可绫华总说你很累呢……”荧奇怪地询问着。 “我累吗?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绫华也会这么认为我啊。我不想做事的时候,经常抄写些书法,供我修身养性。可能这样总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大忙人吧。” 绫人此时失却了拘谨,他无奈地摊手苦笑,样子极为亲和。他很自然地与旅者谈笑着。可这样随和的他总感觉有些奇怪,一点点……陌生感。 仿佛有一面若隐若现的墙隔在他们面前。 也对,因为也许,为官的人,都是这样吧。 绫人看着这个与其他客人完全不同的女孩,他坚定如静水的内心有些波动,仿佛正有小船在水面上荡漾。 自己今天一定是状态不好,接待一位客人,却怔住了那么多次,沉默了那么多次,犹豫了那么多次。 自己对自己的行为管控还是有待提升啊…… …… “绫华,你想去海边玩吗?” “海边?等等……” “这两天的公务你不是提前完成了嘛,”荧兴奋地劝说着绫华,“趁我还没离开稻妻,咱们一起去玩一趟嘛,我对稻妻的海知之甚少,就不能邀请一个稻妻本地人嘛……” “当然可以……只是,我得先去请示一下兄长大人……” “绫人嘛?他不会不允许的吧。” “以我对兄长的了解,他的确不会不允许我与你同行……但是,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否则会被家兄责怪的。”绫华正色道。 “可以啊,那等你消息哦” …… “与旅行者?” “是的,兄长大人。” “当然可以。旅行者是我为数不多十分信任的人。有她跟着你,想必终末番都可以休息休息了。” “只不过……” “嗯?怎么了,兄长大人?”绫华疑惑地询问着。 “这两天我的公务也甚少,也许我也可以与你们同行呢……不过,为了避免尴尬,还是带上托马吧,托马不会不喜欢海的。”绫人温和地微笑着。 …… 虽是正午,但太阳的光芒并没有那样强烈,它的光芒轻淡且温柔,映在翻滚的海浪上,浅浅的金色使人心神荡漾。四个人在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 绫华感觉今天的哥哥有些不自然。他从来没有这样黏着过托马,几乎要躲到他身边去了。往常他们去任何地方出游,绫人都轻巧地迈着步子走在稍前面的地方。而此时,他却走在绫华和荧的后面,仿佛对此次出游没什么兴趣一般。 荧与绫华一直畅快地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后面的绫人与托马。绫人这时才知道她原来是个这么话多的女孩子。她与绫华待在一起,犹如一只好动的狗狗一样,跑前跑后。而绫华则含蓄优雅,有些内敛害羞,但正和荧形成了互补,两个女孩就这么愉快地聊着天,十分欢畅。 绫人明白荧为什么对自己不会说太多话。他早已经习惯了保持官场特有的优雅和风度,但这样的代价是,他冷峻的脸仿佛与谁都有隔阂。他有内心柔软的地方,但从不表露在脸上——从绫华长大那一天开始就不再表露出来了。面对这样有距离感的一张脸,任谁也不会放松下来与自己聊天的。就连多年的好兄弟托马也一口一个“家主大人”地这样恭敬地称呼他。好像也就荒泷一斗,那位不务正业的街溜子,才会用类似“绫人兄”的称呼来与他聊天。的确亲切,但他毕竟并不是忠于社奉行的家臣,四处设防的家主大人,怎么能够随便和路人交心呢。他的心骤然疲惫了一下。但很快地,又教他强行恢复了过来。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一直是这样要求自己,并且也是这样做的。 那些酸楚,无一例外地强行被自己抛在脑后。也许他是完全将它们掩盖住了吧。 嘀嗒。 “呀!绫华,下雨了!” “啊,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绫华伸出手,感到豆大的雨滴骤然落在掌心,她的好心情几乎也被雨滴带来的冲击砸碎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四人刚在海边坐下,云雨就自稻妻晦暗的天空徐徐而下。这种力道的雨,对绫人或是荧来说,也许都不算什么。雨点不轻不慢地落下,犹如旅人不快不慢的脚步。它使云海间起了朦胧的海雾,将本有些单调的海面泼上一层神秘,那融合在海天中的雨点,温柔地像男孩的心雨。他与她不自觉地陷入了这一阵虚幻的飘渺中,难以移开眼睛,难以将自己拔回现实。 “小姐,您今天穿的这么单薄,快些回去吧……” “托马……我不想回去……”很明显,绫华也情不自禁地陷入了眼前的浪漫。 “托马,你带绫华先去避雨。”绫人强行恢复自己的精神,严肃地注视着绫华。“听话,绫华,”他正色回他原先的样子,“你会感冒的。” “那家主大人,您和旅行者……” “我们无妨。” “哥哥,你不会也感冒吗……” “我不会。” 似乎早就想好了让托马带绫华离开的说辞,他熟练地就像在心里排演了许多遍一样。 “……” 绫华没有回答,托马急匆匆地领着她走掉了。烟雨中留下了只身的旅人和年轻的家主。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他们稍稍侧着脸颊,余光中映出了对方的轮廓。一面淡金,一面深蓝。她似乎是整个画面中唯一夺目耀眼的光源,满世界的重心仿佛都聚焦在她沉思中的俏脸里,本就烟雨朦胧的海岸,教她变得更模糊了。 她是位很特殊的旅人,是很特殊的景色呢。 “……绫人?” “……嗯?” “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绫人下意识答道。 “没,没事,突然这么慌张干嘛……” 又不是在怪你。 实际上,荧也在偷偷看着绫人的侧颜。那是她旅途千万年来少见过的俊美男子的脸。他的白衣融入飘渺的烟雨,发丝间断地悄然落下雨水。那滴雨点得有多么幸运,可以从他的鬓角滑下,细细欣赏他忧郁温柔的眼睛。而她只能远远地瞧着,不敢靠近一步。她所能看清的,只是他瞳中的幽蓝隐约融入了深海罢了。 是上一次没有发现的美呢。 “托马短时间应该没时间来接我们了。” 他轻轻地从腰身上的剑鞘上抽出一柄长剑。剑身浓厚沉稳的深绿极具特色,荧一下就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 “我很喜欢这把刀呢。”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 真奇怪……自己明明还没有开口问呢。 忽然,绿刀横立,盘在绫人腰间做出了格斗的姿势。而他则一个闪身,如飞箭一样灵活地向她冲来。荧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躲闪,绫人就在离自己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凭借高高的个子俯视着身材较小的她,水蓝色宝石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占据了整片天空。雨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轻轻点在了荧的脸上。 “来比一场吗?” 好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阅历无数的旅者忽而在这样一面温柔宽阔的身前呆愣住了,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脸,与绫人对视在了一起。雨点模糊了他们的背景板,旁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金色的流星正为一颗惊鸿而不世俗的宝石驻足着,驻足着,直到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嗯??” 意识到在被她注视着,绫人冷漠的脸竟然泛起了一丝惊讶与温柔。这询问性的语气词总算把荧拉回了现实。 “啊……没有……” “没有什么?”下意识地,想追问到底。 “不要问啦……没什么……” “告诉我。”毋庸置疑的语气。 “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兴许是刚才的行为越界了。他忽而开始痛恨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直率,这不应当是家主所应有的形式作风。慢慢收起刀柄,转过身去,他仿佛被奚落了的背影就这么融入雾海,淡淡地、轻飘飘的,就要消失。 “不,不,等一下!” “嗯?” “我只是在想……” “你真的很美呢。” 绫人坚固的心轻轻一颤。从小到大有不少人这样夸奖过自己,但他自己知道,那大多是讨好社奉行大人的卑劣谗言。况且,美、帅是多么没有用的东西,不能使自己免于政治危机,也不能让家族免于天祸灾殃。但来自那个女孩的夸奖,像是一份只有从最亲的人哪里才能得到的礼物,它的意义特别,特别到可以穿透冰层,轻轻振动他的心弦。 “谢谢……不过,恐怕有些牵强吧。” 话虽如此,他面部的表情却竟然悄悄地化开,在朦胧冷漠的烟雨里,笑的春风和煦。 像一位初经人事的男孩一样。 “哪里牵强了?这是我的真心话呀。” “旅者行世间数百年,比我出落地更得体的少爷,想来不在话下吧。” “不……你,是例外。”荧抬起脑袋倔强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哎……”荧又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她头一次觉得情感这件事是无法用言语和表情表达的。“可能是因为……你的内心。你是一个很聪明但是又很容易接近的人呢。” 绫人差点笑出声来,“我容易接近?” 荧点点头,“对呀,你对我就很好呀。” 这个傻姑娘……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是她的特权而非他的特点。 “所以……到底还比不比?”荧突然郑重起来,差点就把刚才的大事忘掉。 “当然比。”气氛一下认真了起来。 一反刚才不寻常的样子,两个人摆好姿势就迅捷地开始了。虽然有雨点的阻挡,但对于旅行千百年的旅行者来说,太不值得一提了。这时的雨点反倒成了绫人的阻碍。荧调皮地在雨雾中躲闪着,他竟然分毫都不能够到。也对,荧的战斗风格可不讲章法与优雅,毕竟冒险者,还是以活命为本钱的。对于这样一位新奇的对手,绫人不禁有些疲于奔命,冷汗直直地往外冒。他的眉头习惯性蹙了起来,眉目间尽是冷静优雅,与绫华如出一辙。那女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躲闪着,时不时给他一刀。像极了稻妻的政局,纷乱、迷惑而难以抓住成功的关键点。 但……最终自己还是成功地破局了,不是么? 不然神里一族,哪有今日。 身为一家之主,他最大的品质就是冷静。可是冷静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没有任何效用。越靠近她,自己的理智就越容易失控。他的冷静马上就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争强好胜,在这种心理作用的影响下,章法似乎消失了。他愈发焦急地胡乱挥动绿剑,试图寻找荧的身影。可荧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她本身就武功高超,又好动地让空焦头烂额,加上薄雾的掩盖,她似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又时不时来狠狠冲击一下他的心灵。 十分突然地,温柔的雨水中杀出一道金黄的身影,她的刀锋猛烈劈开障碍,直取绫人心口。绫人反应迅速,架起刀来,古朴厚重的绿刀像一块巨大稳重的岩石护住了他。无锋剑嗑在上面,好似鸡蛋对石头,震的荧手腕一麻。顺势,绫人猛地抬手,架开她的刀,白皙有力的手腕一扭,那刀转一个偏锋,就这样向荧劈去。刚才那一冲动的攻击,对她的手损伤极大,加上刚才跳来跳去地闪避,让她的力气几乎要耗尽。她只得闭上眼等待那一下刺骨的疼痛。 刀尖上冷酷的旋风越来越近了,这样有力的一刀,自己少说也要躺个十天半月吧。 但,并没有发生。那刀尖被他紧急地侧过去,荧只感觉头上有一股凉风刮过,十分惊悚。“你没事吧,”绫人把刀丢掉,一把握住她的两条胳膊,“我刚才太着急了……” 他低下头,脸上尽是焦急又愧疚的表情。荧还是第一次见到聪明冷漠的他露出这种表情,温暖而又贴切。他的眼睛没有这样关心过自己,这是第一次,他水蓝的瞳孔里露出了斗争的炽热,以及对自己下手过重差点伤到她的愧疚感。而他的鬓角,汗水和雨水混合起来,凌乱的发丝粘在一起,口中的喘息切切未止,看得出来,也是累坏了。 他和平时很不一样呢。 很……可爱。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词汇。 “我……没事的,我又没有那么娇弱的。” “可我刚刚明明见到了你害怕的表情。” “啊,那个……” 绫人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荧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害怕了。看见温柔的他如此强悍,如此争强好胜地向自己冲过来,她竟有些害怕了。此时他是真正的,一个渴求胜利的男人。他的胜负欲在即将取得胜利的那一瞬间更为强烈,荧在意志坚定的他面前反倒有些弱小无助了。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弱小的女孩子,在汹涌的波涛中,就要被击倒,就要被淹没。她下意识地只能缩起身子,露出惊恐无助的表情,等待他的处决。那短短的一刹那,荧的举动十分微小,但威力却要比刀锋结实地穿过他的心脏还要厉害。它震起了他心底的波纹。腹部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收起了自己最后的攻击。此刻胜利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沸腾的血液和每一个细胞都在要求他去关心她。他的冷静和理智彻底消失,也不在乎是否越界,就这样两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她。 他不想放开。 “……” 时间仿佛骤然停下脚步,而后又以心跳那般迅捷的速度流逝起来。 “……” “抱歉……” 绫人突然开口。开口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一记大锤重重击打,脑子一阵晕眩,天旋地转地好像要扳倒他一样。 “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女孩的心也如他那般剧烈地抽动着。 有一股樱花一样的青涩弥漫在了雨雾中。 “你好美。我很欣赏。” “谢谢……你也是。”回报他以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放开手的,又是怎样任由她离去的。总之,这一天在迷蒙的秋雨中结束了。 …… “家主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托马一见到绫人那湿漉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着急地扑上去,拿毛巾给他擦拭着。 绫人沉默地由着他的动作,未加言语。这是很不寻常的,他从来不会把托马当成普通的家仆来对待,每每托马在时,他都欢言笑语地与他拉家常。 托马对他今日的沉默寡言十分疑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家主大人,您……可是有心事?” “啊?不,兴许没有。” 绫人迅速地抬头回答了他,这速度是他没有想到的,就像他那时的心跳一样快。仿佛是为了解释什么,可为什么要解释,又解释给谁听?托马很明显不知道他们的事。虽然但是,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被引向了那个女孩——雨雾中,欢乐的,跳跃着的,害怕着的,那个女孩。她的七情六欲仿佛与自己融在了一起,自己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下心跳。 “……家主大人?” 托马惊诧地看见他突然笑了,但并不是对着自己,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好像在温柔地注视着大海。那痴痴的笑容像是醉在了酒里,面颊红润似樱花,发丝幽蓝如长林。温色汤汤淌浅海,笑颜微微唇深抿。青涩弥漫在脸上,他完全忽视了外界,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内心当中。 “……家主大人?” 绫人一下被拉回现实,他急忙收敛自己刚才流露出的有些丢人的模样,为掩饰尴尬,高声清了两声嗓子。“准备点热茶,托马。”他一边揽过托马手里的浴巾走向浴室,一边高声对他说着。 “好的,这就来!” …… 荧被淋得不算重,她身上毕竟有个尘歌壶,与绫人告别过后她便急急地跳了进去。她愉快地冲了个澡,疲惫一扫而空。从浴室出来,跳上柔软的床铺,她紧紧地搂着被子,金色的发丝深深地埋了进去。 今天的一切都仿佛有些突然。原来想要和绫人熟悉起来这么简单吗?自己本以为他的城府会深到一眼望不穿的。 但是,他的城府的确深到荧一眼望不穿。而那时难得地放下心机,恐怕是荧个人的特权。这种特权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渐渐形成的。 突然享受到一个冷漠的男孩子独有的温柔,是什么感受? 当然是奇怪了! 好奇怪。 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小情绪在心间盘起,一把缠住她的心房,使她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她不清楚自己在不满什么,在贪念什么,可是这种贪念一旦开头便无法休止,它奇怪地延伸了下去,变得长长地、结实地、摆布不了的,让自己的胸口闷闷的。 好奇怪。 她伸出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留影机。轻轻打开,入目是一张绫人的照片。那是他们方才分别时荧偷偷拍的,故此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可那背影后边是雨雾朦胧的秋雨,雨点如椿花般绽放在他身旁,他正是花间的美玉。衣摆清净,过万花而不沾片叶。古朴的绿刀横在腰间,使那美玉收敛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老成持重。这可靠的感觉,如同哥哥在时,那令自己心安的背影。 她亦在不知不觉中羞涩地微笑了起来。她由那一张简单的照片遐想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温润如玉的脸颊。站立时的影子棱角分明,横平竖直的如同他笔下标准的小楷。风温柔地抚摸着尘歌壶内的草原,比平时的烈风缓和许多。说不定其实风也有想休息的时候,但身后大气的强压,推得它不能不继续前行。漂泊一周回来,已经物是人非。 …… “兄长大人,外边下雪了!” 又是一年隆冬。冬天对于人,其实有两种面貌。一面张灯结彩,披玉戴瑕,行人肆游在皑皑白雪中,世界被渲染成一幅底色纯净的画。一面单一冷酷,示人以最冷漠、最无情的模样,没有让人感到温暖的灯光,入目尽是刺骨的萧瑟。 绫人不喜欢雪天。 他对雪天的印象停留在了那年。那年,屋内外到处挂满了白色的挽联,联上的字刺得绫人眼睛发痛。他跪拜在床前——母亲的眼睛已经哭到难以直视光线,他只好熄灭了屋内的灯,屋中唯一的光源是自窗外反射而来的雪光。那光哪像夏天的太阳那般热情,它就这么冷冷地、病怏怏地、打在光滑的地板上。府内府外毫无生气。家仆们脸色铁青,不少人已经收拾打包准备走了。在他们眼里,神里家已经灭亡了。他冰凉的耳朵里尽是嘈杂的声音,有嘲讽、有可怜、还有非常小的——绫华的哭声。 但今年有些不同。旅行者在稻妻旅行的时间已经近九个月了。绫华独自在府中处理公务的生活是孤独的,她偶尔也需要朋友。旅行者这次从鹤观过来,一定有兴趣来参加一下神里家的聚餐的。 为了绫华,一定要把旅行者请过来。不然她会太孤独的。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也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绫华,我来了!!”荧毫无拘束地越过大门,冲向了绫华。 “!荧!” 荧几乎冲过来搂住了绫华。“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听闻你去了离城市很远的岛屿……” “是的,鹤观岛。上面有很多吓人的鬼魂。” “啊?有……有鬼吗?就像轻小说里那样?” “差不多吧……” 绫人微笑着看着两个女孩畅聊着。虽然不能第一时间与她搭上话,但对于喜欢的人来讲,只要能够注视着就已经是幸福了。他习惯性地收敛了自己的激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向她那里撇。 荧自踏入屋内就闻到了醉人心脾的椿花香。这熟悉的香味很轻松地就解开了女孩心灵上的防御。晚宴进行地很顺利,就连素日有些沉默的绫人也同他们吵闹着,四个人互相嘲笑对方被火锅游戏里的奇怪食材熏出的表情。 “小姐,您为什么……会……往火锅里放蛋糕……哈哈哈哈哈哈哈……还被……还被旅行者……吞了哈哈哈哈哈哈!!” 托马笑的直接向后仰了过去,这架势,恐怕仰倒后非要被呛到不可。荧赶紧搭上他的肩扶住他。托马并不自知,一仰脖便靠在了她身前,震地荧身体一抖。 空气突然安静,这危险的姿势让荧禁不住冒出来点冷汗。 托马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把目光撇向绫人。绫人倒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手里的筷子快要架不住了而已。“怎么了,家主大人?身体不舒服吗?我去给您拿毛巾。” “不必了,哈哈。”绫人尬笑一声。他觉得手掌心被汗胀满,并且死死地扣着。“我只是想摘一下手套。天气真热呢。”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放稳身姿,像方才一样优雅得体。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饭局没有受太大的影响,毕竟只是件小事。绫人依旧微笑着主持着大局。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荧也要道出这次来参加神里家的晚餐目的了。 “那个……” “怎么了,旅行者?” “我大约还有三个月就要走了。” “啊?什么?”绫华失声。 “我只能在稻妻停留一年。前几个月我已经探索完了稻妻所有的岛屿,但是——几乎没有我哥哥的消息。我恐怕他并没有重点旅行过稻妻。” “……我已经和北斗约好了。三个月后她会开着南十字来接我。……我很抱歉。其实……我很喜欢稻妻的……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抬头,怕对上绫人的目光。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绫人并没有抬头。他正用尽全身力气把住手里的筷子。 他猛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她是在天之鸟,他是磐地之石。鸟儿可以自由在石头上停留一阵子,但总要有展翅飞走的一天。她理解不了石头的坚守——石头亦不能限制她的自由。虽然手握和另外两奉行持平的权力和威望,但他哪来的能力绑住一只来自天外的鸟?就算可以,他又如何忍心。 原来我们的时间这么稀少。 …… 晚宴如常结束。 “旅行者,请留步。” “嗯?” “是……家主大人。他好像有事要和你谈。” “…?好的。” 他不在屋中,仆人说他去了后院。 荧轻轻地走进后院。不知为何她没有勇气走得光明正大些。她其实不想见到绫人。从说出离别的消息那一刻起,她每望向绫人都隐约感受到撕裂一样的痛。她受不了这种感觉,她想逃避。 “……你来了。坐在这里就好。”绫人指了指他对面的空座。他没有挑亮鸟居旁的挂灯,可是荧仍然瞥见了他隐约红肿的眼睛。极度不明显,极度不像他。 “……” 两个人的对视及其尴尬。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在对方身上倾注的一切注意力被海风轻轻撩拨着。心绪在动荡,心绪在挣扎,在避免被吞噬,在避免被撕裂。他好想伸手抓住她,但自小的家教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很快就要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再重复了。” “……绫人……” “……我懂” 不用多说了吧。 不甘又凄凉的眼神交汇,他们的感情已经不需要用言语确切表达出来了。绫人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冒出了好多:挽留她,再与她去一次海滨,向她倾诉自己的过去…… “我,我……” “……可是……” “对不起……”荧看着他沉默凄凉的脸颊,终于崩溃到控制不住自我。她捂住了自己痛哭流涕着的脸。她的目的简单直接,哥哥是世界上唯一的亲缘,就算没有哥哥,她的寿命也漫无边际。同绫人这位凡人的爱恋算作什么,是飞鸟在六月的夏天爱上了蝉吗?是河中水滴爱上了岸边的青山吗?是雪花爱上了夕阳吗? 纵有再多情爱,也只能埋没在夏风溪流中。 绫人没有回应她的道歉。他已经失语,微微淌在脸上的泪水是他尚有情感的证明。 “……你会回来吗” 荧哽咽的动作停止了一瞬间,随后又以更剧烈的幅度抽泣起来。每一句哭声都狠狠扎在他柔软的心上。身居高位,一生可以信任或深爱的人有几个?这个女孩是这么自私,丝毫不经过他同意,就垄断了他青涩的初恋。她每一下可爱的笑容都是对他的残酷,每一幕温柔的动作都是对他的不公。 “我会死去的。” “……什么……?!” “我终有一日是要逝去的。” 你是夏日迁徙的鸟儿,我是趁暑而鸣的蝉。鸟儿的时日有很多,她可以拥有无尽的自由。可蝉过了这一个夏天就会死去。鸟儿许诺鸣蝉宣言、诗篇,但他们的时间终归就只有一个夏天。夏天一过,秋日的季风会毫不留情地卷着他的思念带走他,毫无保留。鸟儿知道吗?她也许知道吧。但她不这样欺骗自己和他,又能怎样呢?难道留在这里,等着被迁徙的队伍落下吗?飞鸟和蝉相爱,本身就毫无结果。 更与蝉不同的是,他清楚、明了地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多少次,旅途那样漫长累人,她不会再有任何精力回来看望自己,哪怕一瞬。他们一人死死捂着脸颊,一人死死抓着衣角,思考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生,或思考已注定却无力改变的宿命。绫人近乎无所不能拥有,唯独不可越界一步。他全身的力量都只能用在逼迫自己接受眼下的事实。 庭院里渐渐没有了声息。无声有时胜有声,因为绫人并不知道怎样的乐曲才能说透他的心境。冬雪在夜间的低温下愈加肆虐了,一片一片风雪卷走了院里的枯枝败叶,像那年,那年的雪掩埋他温暖的家,白茫茫的一片死寂。她离去的那一刻,他明白,这一次,雪又留给他以深刻的印象。他只沉默地立在院子中央。空气中仿佛留下了一片独属于她的馨香。好闻,好闻到心脏被刀硬生刮开。 他怎样离开坐席——又怎样回到书案——这过程连他自己都不得而知了。 …… 深冬熬过去,又是一年冷清的新春。这时节社奉行又开始忙碌起来,要筹办庆春的祭典。整个神里府忙的不可开交,唯独绫人还是老样子,把自己深深隐藏在幕后,又或者说,将自己闷在房间里。有些时日,绫华甚至一天都不能见他几面。绫人的态度,就好像对这场祭典毫无兴趣一般,万件活计,他只揽下了向勘定奉行递交资金申请书这一件事。这可不像他的工作狂态度。她是心思细腻的人,早就看出来了哥哥对旅行者的情感,三个月前那一场在纷飞大雪中的谈话究竟囊括了什么内容,绫华一猜就知道。今时这场祭典,既是庆春,也是为名扬四海的旅者送别。 她就要走了。 绫人的工作量不会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悲伤而减少,他依旧忙得抽不出身子。想再见到她一次,恐怕是绝无可能的了,除非他在祭典结束之后亲自去送别她。但内心一点点奇怪的恐惧和悲愤,在阻止他继续追寻她的脚步。绫人其实并不很容易为这种事情发愣,但这次不同,往年他需要权衡的是利弊,但今日,他更多需要权衡的是情感。 权衡许久,权衡出什么了呢?他趴在桌案边,水蓝的发丝划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想要发泄,想要大哭一场,可是,“这与一个未经人事的少爷有什么区别,”他这么想着,他这么憋着,他这样失语了,他这样默默地流着男人泪,生怕自己把自己的坚强击垮。绫人无数次回想过去,可他始终忘记了——和他同龄的年轻人,此时此刻都还是任性的少爷小姐。九条廉治和柊千里在为爱情勇敢地奔赴,而他已经深居府内担起了一切骂名。绫人下意识已经把自己当做一个成熟的中年人,始终不能与年轻的他达成和解。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不知道,她不知道,因为也许,为官的人,都是这样吧。 他颇想要活动活动脖颈,他已经一个小时没有抬起头来了。不曾想的是,他这一伸展不小心碰到了桌案,有些文件撒了下来。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一张小小的、画着樱花的淡粉色纸条。想必是绫华给自己留的。 “兄长敬启。兄长近日繁于公务,身心俱疲,妹神里绫华一时兴起,愿祭典落成,率托马一同赏游,以松心境,不知兄长意,特留文条,望兄长批准。” 绫人读完这短短几行字足足用了十分钟。方才困扰他的问题继续在他脑海里打着旋转。 参加祭典么……不可能。那还能去送她吗……? 他头痛欲裂。“去把绫华叫来。” “兄长大人……” “这祭典,我不去。” “可是,您不去的话,”绫华焦急地抢了话,语速快得出乎绫人的意料,“就没有机会再去了。往年,我们根本没办法去祭典,若我们出现在祭典,那几乎就没办法让游人轻松游览了。但今年借着送别旅行者的名义,社奉行破天荒地终于有了一次正当参加祭典的机会。哥哥,你不想要再去一次吗?从你继位之后,就再也没有带我去玩过了……” “……我想祭典结束后单独去送别旅行者。你知道我不喜欢热闹的场景。” “可这次祭典安排的中间流程就是送旅行者登船。祭典结束之后,她就已经走了。” “……” 他好想从床上摔下来,给自己一个足以让自己清醒的撞击。可并没有,桌案是跪坐着的,他现在摔倒,只能碰到身后坚实的屏风。 “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抱歉,兄长……我以为你会乐意去的……” “罢了,罢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先退下吧。” “好的……” …… 并不是他不喜欢热闹的场景,其实他只要化一下便装,低调地躲在暗处喝茶,就不会有人认得他的。毕竟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也极少来参与祭典。 但……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见证你的离去,这让我何以甘心呢。 为什么…… …… 祭典如常开始。南十字已经停靠在离岛的岸边,只等待着在漫天的烟火中起航。 “哟,神里小姐!”北斗手里捧着个酒壶,十分豪爽地朝着绫华挥着手,脸边有一些红晕,想必是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万叶站在她的旁边优雅地向绫华行礼。“神里小姐,您好。” “你们好……贵客远逢稻妻,接待多有不到之处,万请谅解。” “有什么不到之处的!这酒淳真,我已经叫万叶买了一堆回去……不得不说,真的很美呀!你们稻妻人真会布置……” 北斗的豪爽劲上来,把该问的事情忘掉了。多亏万叶还记得来的目的:“神里小姐,请问旅行者在哪里?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起航了。” “她……好像有点烦闷,但不会耽误启程的时间,请二位等待片刻,她兴许想再静一静。” 万叶俯首道:“多谢神里小姐。” …… 荧对于时间的流逝并不怎么敏感。她的寿命,比这天地、比这苍生长的不止一点。但此时她却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对时间敏感起来,好让自己不错过起航的时间。祭典的小吃、灯光秀、杂技、御签都已经在绫华的带领下草草玩过了。她躺在距离祭典主场不近不远的小丘上,身下是舒服的草皮,初绿的它们还在往外发散着春独有的青涩气息。荧嗅着,却不能感受到任何活力。此刻她只想要安静,安静地思考自己的生命,安静地思考他。 “……” “?” 风中穿来了熟悉的气息。 她惊得立马立起了身子。绫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面前大半个勘定奉行府邸和祭典主场,同时也遮挡了大半片斜阳,投下了一点暗灰。 初春的樱花还没有盛开,但风卷来了一片一片小小的叶子,金色的夕阳投射下来,先映过绿叶琼玉一样的表面,后又嵌入了他们彼此的眼神里。 “你……” “你不是不来参加祭典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 绫人俯下身子坐在了她旁边,与她一起面朝斜阳。 “那天太过失态了,我想来给你赔个礼。”绫人把脸侧了过去。 “这是什么鬼话……” “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他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自言自语着。 “哎?” 绫人第一次摒弃了“旅行者”这个敬语,呼唤她的真名。 “你就好像是一个完全对立的我一样。” “你自由自在,而我被束缚在家族里;你有兄长,我有妹妹;你活泼外向,不拘小节,豪爽大方,但我……” “为了立足官场。我的性子早就这样确定了。” “你,你是个很例外的人。你会呼唤我的名字,像一位真的朋友一样。你会毫无保留地靠近我,像对我毫无防备一样……” “这些吗……” “不……不仅仅是……” “应该说……你很像家人。” “家人……” 荧懂得家人的意义,也深刻懂得他心里家人的意义。 “的确呢。你有时候……好像我的笨蛋哥哥。” 但再怎样,我也不可能是你的哥哥。绫人在心里这样叹息着。 “看那里……” 斜阳逐渐亮起恢弘的金黄色。 “夕阳落到海岸线的时刻我就走了。” “……我知道。” 她忽然侧过身子,一把抱住绫人。她的体型小一些,头部只能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目光的距离恰恰好,不近,不远,不会产生麻烦,不会发生纠缠。 “你要开心一些呀。” “……怎么开心?” 明明,你都是我人生的一束光了,可你还要将它拿走。我怎样开心? “我往后就在夕阳的那一边。”荧出神地望着远方。 “没关系的,放轻松嘛!今天太阳落下,明天还会照常升起的。” “它升起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说不定呢。”荧对他自信地微笑着。 “好。” 潮滚潮落。 人们听闻家主大人这次居然亲往祭典送别旅者,顿时炸开了锅。这完全是提前没有通知过的环节。连绫华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荧站在甲板边上,北斗豪爽的声音响起,船顺利起航。绫人无声地站在港口边。一言未发。 甲板,港口。几米之隔,远如万里。 她仍旧在不停挥着手,向绫人和绫华。 他离我越来越远了。他就要消失在万间殿宇里了。他就要被无穷无尽的官场吞没了。 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她踏着金色的海水轻轻走了。她要永远永远淹没在海岸线中了。 …… 确保真正再也看不见他后,荧才敢迅速冲进房间。她的情绪终于兜不住了,终于从她的脸上满溢出来,床包裹她,海水似乎淹没了她,她只有一个动作——拼命掏自己的背包,找出那张绫人的照片来,她要看着那张照片,才敢继续发泄。 “我说的鬼话,你都信了吧?你会信吗?你不会吧……怎么可能信呢……”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信呢…… 她想的没有错,那些安慰他的言语,他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小男孩疑惑地看着父亲。 “据你爷爷讲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男孩歪头:“爷爷写的故事好老套。又是王子又是公主的,明明八重堂里有很多这样的题材。” 男人疲惫地叹息一声:“是啊,我一直觉得你爷爷那么忙碌,居然有闲情雅致创作这些东西。” “不过,我小时候他给我念这个故事的时候,还看见了他书里的笔记,好像是他自己写的诗……” “在哪在哪?我想看。” “别着急,我念给你听。” “谁晓,谁晓!真真切切情,献与天岭鸟。那思绪一朝似一朝,面纹更比昨日萧,方平静,又惊涛。 谁道,谁道!深深长长念,唱与谁可好!那往事一幕似一幕,束颊不可轻流露。忽幽切,忽心潮。 谁慕,谁慕!生作柱梁撑亭梧,虽是锦衣华食,哪得见、星流复。空得心波不能诉。若有来世续前缘,玉樱木、再步后路。” “……好有八重堂轻小说的味道。” “我也这么觉得。你爷爷自从收养了我就没有写过这样的诗词。” “但你不要整天想着写这些东西。我们总要有一天像你爷爷一样,继承爵位,给雷电将军办事。这些可比王子和公主的爱情重要多了。快点睡吧,明天还有课业。”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太阳升起再落下,浪花涌入又褪去,神里家的家主,又迭代了不知几代人。但神里绫人这个名字始终在民众之间广为流传。还是少爷的年纪,就担起并且振兴了家族,放眼几百年前后都是数一数二的神人。 所以,她才再次踏入了提瓦特。她相信她可以最后去看望一眼他。 永恒的国度十分恒久,除了普通民众变了以外,几乎没什么变化。雷电将军依旧在和八重神子分享最新的轻小说和甜品,三奉行依旧在为了权利争得不可开交。她只在自己的头上多戴了一朵头花,其余的一切并未发生改变。只有他变成了寂寞无声的他,再也不会对她说任何一句话的他。 她蹲在他的坟前。 “我回来了。” “我果然……我就知道……” “还是怕你会伤心……” 她自言自语着,好像绫人会听到一样。 “我给你带了一朵花……” 那年她的头上只有一朵因提瓦特花,但自从她返回故乡,她便有了再带来一朵的意图。旅途,是不会停止的,但这朵只在家乡生根的小花,正好可以成为自己留给他的念想。 她轻轻地从头上摘下一朵淡粉色的小花。小花在镇守之森的映照下发散出幽幽的蓝色,像他那年的背影一样寂寞。她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坟前。 很抱歉,在你有生之年,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念想。 那就带着我的头花安眠吧,问着它清香的气味,想着我的模样。 不论今后去往何处,去向何方,我的爱就安放在这里了。 请放心,异邦的花朵,是永远不会凋零的。 就像我的寿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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