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癫蛊】(上)
“那不算是一种关心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
关键词:相遇、交易、驯化、依赖、吊桥效应、成瘾、躯体化。是共犯,是两个疯子。
*暴风岛多结局密室《绝逗野马镇》同人
*弗兰克中心,(伪)color crash设定

小孩最怕什么呢?难说。
渴望着温暖却被当成垃圾般踹开,怯生生的祈求被冷漠撞得支离破碎?或是只身被黑夜吞没,冷雨侵入骨髓?
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徒留隐约的感觉。我只能说,那是一段我绝不怀念、也不想回忆的时光。我曾一度习惯了灰色的日子。抛去心理不谈,眼中的世界也的确就是灰色——或深或浅流动着的光影显得单调枯燥,也许本应如此,我并不奢望幸运地早早遇到所谓的命中注定,尤其是在如此狼狈时。
当然,即使如此我也不觉得难以启齿。那是我的一部分。十几岁的年纪,正在漂泊——很好听的说法,其实也就跟丧家犬没两样。随便窝在某个墙角过一夜,在垃圾桶里翻东西果腹,每晚都在心里庆祝一下又活过了一天——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遇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是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我面前的。他说跟着他能每天都有饭吃。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诚恳,我是那样心动,腹中的空虚感是那样强烈,以至于我犹豫了整整几秒才拒绝——又不是没看过他们在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布莱恩瞳中燃烧殆尽的理智。正常人在大肆破坏时会不加抑制地流露出极致的快意吗?现在还是小偷小摸,也许将来就蹲了监狱。说来荒唐,我宁愿过现在流浪的生活,也许是因为我仅剩的、自欺欺人的“自由”。我不想坐牢。
布莱恩倒还是经常来找我,以简短的命令式口吻说该做这个该做那个,我做傻事的时候,他才舍得说几个长句子狠狠嘲讽甚至破口大骂——可是我喜欢。
那是所谓的关心吗?我又不傻。很明显,只要做得好,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给流浪者一个身份,多一个死心塌地的盟友。他看中了我的小聪明、我的贪婪,我看出了他的控制欲和利用我的意图。那他能否看出我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我又不傻——算了。
那些东西还是透过我扭曲的心灵映出关心的影子。我自导自演自己沉醉其中,沉溺在自己营造的假象中:他想让我过得好他很关心我过得怎么样我不应该违背——虚假又怎样?筑在虚假地基上的关系也许能长成坚不可摧的东西呢。
布莱恩给了我一笔资金,我收下了,没有问来处。干嘛跟钱过不去呢?我买下了一间小酒馆,勉强运营起来。
算是在被【驯化】吧。
一方面的我本能地挣扎着想要脱身,另一方面的我放任自己下沉。
已经无法果断离开了。我可以骗自己我仍然清醒而独立,可是意义呢?——不得不承认,布莱恩操纵人心的能力是可怖的。
我清楚地知道我见到的不是真正的布莱恩。或许没有人能见到,又或者他自己都不清楚本质如何——那又怎样?我仍被紧紧吸引着。
清醒……也许吧。然而只能称之为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适应、习惯,然后是依赖。
我游走在大街小巷的日子,也随心所欲学了些手艺——开锁、魔术把戏、调酒,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倒也能为酒吧多挣来几个钱。白天变长又变短,每一天对我来说并无多少不同。好吧,只有钱币落入囊中的叮当声总是那样悦耳。但除此之外,我已深深厌倦,却甚至不知道在厌倦什么。
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是厌倦,而是在渴望。
我丈量时光的方法开始变得简单——有布莱恩,没有布莱恩。
他在的时候从不会过多停留,见到我也从不会问无关之事,顶多挑眉示意——哟,咱俩都还活着呢。当我试图打破沉默的氛围、随意提起我的生意这样的无聊话题时,总会换来几句尖锐而毫不客气的批评。
明知如此,下一次我还是会往他枪口上撞——我就是喜欢。他故意拖长声音重复我不成逻辑的字句的时候,他用最轻蔑的语气宣布我是无可救药的蠢货的时候,他满溢嘲讽地哑声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那些时候……也许本能地想反驳,可是像被击中一般,全身都因为兴奋感而颤栗着。怪异的快感转瞬即逝,我不得不再无声地乞求下一次。那不算是一种关心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
布莱恩不正常。
那有什么,我也是。
“嗯。”我再取出一瓶酒,“是啊。”
我太熟悉这感觉了。无法控制地下坠,偶尔的慰藉短暂地麻木神经之后卷土重来的空洞感只会更致命。

红狗酒馆来了一位打听布莱恩行踪的先生。显然是嗅着气息跟来的警察。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鬼使神差决定完全自己解决——往酒杯中随意撒些迷药再简单不过了,但是后面呢……
天天叫嚷着要如何干出一番事业,在幻想中杀伐果决游刃有余,到头来被现实一棒敲醒,才知道自己多荒唐。
想和做哪能一样啊。
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手枪,我不得不用双手将枪口缓缓下移,对准地上那一团匍匐的人形,却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背后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心里一惊,一双骨节分明的、伤痕累累的手从身后环抱住我,覆上我的双手。
布莱恩微微低下头贴着我耳边,炽热的气息随着每个吐出的字喷在我颈侧。“拿稳你的枪。”
他干脆利落地带我扣下扳机。
砰。
我本能地想偏过头,他控制着力道捏着我的下巴让我无法转头又不至于太疼。好好看着,他说。
——子弹穿透肉体的钝响,生命消失前最后的抽搐,蔓延的灰色痕迹无法止住。我看不见应有的猩红色,但是铁锈味仍然刺鼻。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有那么多血能用来流失。心脏在砰砰狂跳,我分不清是因为刚刚我第一次夺走了某人的性命还是因为布莱恩在我耳边低沉的笑声。
“我们是共犯了。”他说。
所以你早就发现他跟踪你了?我后知后觉地问。
是啊。他毫不在乎地承认。谁知道某人半路跳出来想帮我解决、自己能力又跟不上,看不下去就来帮一把呗。
地上那人早死得比石头还彻底了,布莱恩却仍在我背后,没有放手。
他轻轻将手枪从我手中抽走丢到一旁。我的双手垂落下去。他的指尖沿着我的腹直肌从小腹一路不紧不慢地摸上来,停在胸口不轻不重地缓慢揉着。我闷哼一声,本能地想逃,却被他的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无论怎样都不该在这里、在这时候发生的……!无法逃脱、尽量蜷起身子也毫无用处,他仍然不为所动,强势地引导、挑逗着。
在我衬衫的六颗扣子解开四颗后,布莱恩拎着我的领子轻轻松松将我转过来。我窘迫得不想看他,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闷住喘息声。不公平……他的心跳几乎没有波动,依旧缓慢有力。他有条不紊,我已狼狈不堪;还未攻打,我已经准备好缴械投降了。
这下彻底忘不掉红狗酒馆后面那条小巷子了。
后来我总是尽量从酒馆正门进出,偶尔从后门走时总是会想起布莱恩。这也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吗……而我只能匆匆逃走,无论多少次都一样地狼狈不堪。
要等到十几年后,在红狗酒馆的吧台旁与某位心理医生闲谈时我才会听说什么是“吊桥效应”。不过生活总是如此,一向如此——来不及去知晓名字一切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发生,阴差阳错酿成了多少苦酒。
那是布莱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我身后环抱着我,带着我的双手扣下扳机。——后果已经造成,无路可退——我不只是指谋杀……
成千上万只蝴蝶在胃里飞舞,竭尽全力扼杀自我,却只能做到几乎窒息。快要涨破了,向来狭隘的容器哪能装下如此汹涌的感情,细密的裂痕不受控地一路攀上。我已是摇摇欲坠。
覆水难收。

粘稠的感情浓到无法化开,于是致命。
好吧,你尽可以说我愚蠢——反正也被某人骂免疫了——但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算是还留了一点我要的“自由”,然而这只是布莱恩对我的小小纵容。我不直接参与匪帮的行动;但我提供情报中转的作用。我没有固定的雇主;一切全看报酬高低。
当然,布莱恩……他……不一样。我依然无法忘记真正和他成为共犯的那晚。
我设下的重重规矩,他只需挥挥手就烟消云散。我将之称为我要付出的代价来达到心理平衡。感情这筹码也太危险了。善于伪装,哄骗着表面是它主人的可怜奴隶献出理智。…但我绝不会彻底沦陷至那般惨状……
无论如何,就是从那天起,红狗酒馆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警察、罪犯、政府官员或者流浪者——是什么人无所谓,只要他们兜里有东西就行了。而红狗酒馆从来只办事,不多问。
我顺便将野马镇上的信使Maggie拐来当兼职服务生。这可怜孩子的倒霉样多少让我想起我从前的样子。
也算同病相怜吧,然而也不完全是同类。同类......
算了,还是不要相信其存在为妙。

布莱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
哈。他也没有必要再频繁出现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我们是同伙,是共犯——已经无法从这有毒的关系中脱离了,彼此血肉相连,挑破皮肤割开肉时骨还长在一起,血管都紧密缠绕着。
或者至少,从我这方面来看是这样。
布莱恩出现得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次他说他会消失一小段时间,然后几年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走之后,我疯了似的四处拼凑关于你的一切。是下意识的荒唐举动,然而一刻不停。
从那以后,见到的每一个人眉眼举手投足间都有你的影子。这个人的伤疤位置,那个人懒散的坐姿,那个人的侧脸剪影,第一眼看去,全都是你。一边为自己的疯狂而咋舌,一边无法控制地继续拼凑。疯子。我真是疯子。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变得有些像他了。区别就在于,我没有能力去驾驭疯狂,只能可悲地沦为被征服的那个。伴随着愈发扭曲的灵魂和与日俱增的想念,躯体化症状日渐明显,我试图去控制。
药味翻涌刺痛咽喉、控制不住呕吐的欲望,于是微张着嘴像搁浅的鱼般吐气。努力压下胃里翻滚的潮,硬逼着自己重新吞下胶囊之后又有泛着涟漪的恶心感浮上来。
一瞬间有过山车般心悸的感觉。
难受。
非常。
很想扯着头发痛痛快快吐个干净。“尽情发泄过后就什么都好了"——但正是这种荒诞的妄想曾不止一次地缠上我拖我入深渊。所以不行。
......算了。
我没能活得更正常,倒也不至于彻底疯掉,凑合着一不小心就又活了几年。
是几年后呢?
管它呢,总之几年后发生了更荒诞的事情。
首先,布莱恩回来了。
其次,我遇到了所谓的命中注定。
当然不是布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