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3)
一位待在安全区的格里芬指挥官每天的日常是什么?没有与铁血的勾心斗角,没有对物资丧心病狂的追求;作为这样的一位指挥官,我所有的日常,便是处理难民区中的大小事务,大到所有居民的水电供应,小到义务辅导难民区中的孩子们功课......当然,现在还加了一项:背着10多公斤的装备,同Vector一起巡逻S07的边界,一周三次。
“呼——呼——”我调整着呼吸,抹去头上渗出的汗水。那位不苟言笑的银发少女正行进在我前方大约2米处。
多亏了这每周三次的巡逻任务,不光将我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土豆”重新捶打出了入职时的体质;还终于能让我在那原先白纸一张的外勤报告上添上两笔,不至于每次都去看赫利安的那张苦瓜脸了。
我正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前面的Vector停下了。这是休整的意思。我卸下背包,却发现:这里还是Vector那天登上的废墟。
巡逻的路线是会定期更换的,但是Vector却每次都选择在这里休整,而且每次都会选择在那堆三四米高的瓦砾上警戒和眺望,似乎对其有种莫名的执着。难道无边的旷野中真的会突然凭空出现天启吗?
我被好奇所驱使,将背包照例往那半堵墙上靠好,也登上那堆瓦砾,就站在银发少女的身侧。
“您的身体素质见长。”Vector说到,但双眼仍注视着前方。
“啊,是的,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我活动着被背包带压的酸痛的肩膀。
我顺着Vector目光的方向望去,目力所及,是带状的河流、城市的废墟、飘渺的荒原构成的一副宏大而又苍凉的画面,而这一切都笼罩于飘渺的晨雾中,让我找不到Vector视线的焦点。
“在看什么?”在好奇的驱使下,我看向她问道。
“没什么。”Vector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了坡。
这让我更加好奇,便转头再次望向无垠的荒原,这才找到了亮点:遮挡视线的薄雾渐渐散去,河面上泛起晨光的涟漪,露出不远处废弃码头的空地上一群正在踢球的孩子,他们身上的衣服满是污渍、尘土,看来是来自难民区。
孩子们脚下的足球,花花绿绿的,似乎也是用边角料缝补出来的。
但是,所有孩子的脸上,此时都在朝阳下欢乐、纯真地笑着。
这就是让那位面若止水的银发少女视线所驻留的存在吗?
我不由一怔:这似乎是Vector心中那堵厚墙中透出的一点微光。
“指挥官!”
我一惊,一回头,却见我那10公斤多的背包被Vector单手提起,甩了过来,我忙伸手接住,却被冲击力带了个趔趄。
“您还要发呆多久?”Vector平淡的话语中显出一丝不满,“该出发了。”
“哦哦,抱歉。”我赶紧重新扣上胸前的搭扣,跑下了瓦砾堆。
......
“指挥官,”走了不久,Vector竟然主动发话。
“嗯?”
“人类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诧异于面前的Vector突然的发言,我问道:“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您当是我云图错乱就好。”少女没有回头,却加快了步伐。似乎是在后悔刚刚的话。
我这才想到之前的所见,不禁恍然,紧走两步跟上了她。
“是因为那些孩子吗?”我试探着地问道。
“......”Vector停下了脚步,沉默了。
没有以往的毒舌、挖苦,这是我认识Vector以来,她的第一次沉默。
空气安静下来,晨风吹动浮云,让阳光在地面划过斑驳的光影。
良久,前方沉默的少女朱唇微启:“明明是这样的世界,明明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却依旧能够露出那样的笑容......“她侧过脸,欲言又止,金黄的眼眸中神色交杂。
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却不免一笑:还真是这样啊,真是个奇怪的“商品”呢...
“是啊——”我仰头,灰白的天幕中,乌黑的云层随风行进,似是滴入水中的墨,扩散、翻腾着。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呢,明明是朝不保夕的处境,却仍旧能自得其乐,令人费解不是吗?”我收回视线,走到Vector身前,转身靠上一堵废弃大楼的外墙,将视线汇聚到地面:缝隙之间,一株蒲公英顶着白绒绒的脑袋,正静候风来。
抬头,Vector那金黄的双瞳也正注视着我:那闪动的目光,似是在往常的淡漠中,参杂了一丝困惑、一丝不安,将少女心防的铠甲轻轻掀起一角,让我得以窥见其下凝脂般的玉肌。
“但苦中作乐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微笑着,连语气也无意间变的柔和了,“那么,Vector也不妨学学我们这样的人类吧...“我顿了一下,决定引用记忆中的语句。
“试着笑笑吧,世界还没有糟糕到末日的程度啊。“
这句话,无比的熟悉。这是病榻旁,我用稚嫩的双手紧握着母亲那枯槁的右手,最后听到的,温暖的母爱。
听完我的话,少女那精致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她视线低垂,再抬头时,却问道:
“......这是命令吗,指挥官?
“不,只是真诚的建议。”我即刻答道。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还是发现了Vector目光中短暂的动摇。
“...算了,我笑起来的样子,您是不会喜欢的。“Vector的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可是...“
“谢谢,不劳您再为我这个‘商品’费心了,现在该继续巡逻任务了。”Vector一语终结了继续谈话的可能。
“哎——”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准备启程,可我的背刚离开靠着的墙面,却见Vector突然一脸严肃的向我举起了枪!
“躲开!”
厉声的断喝让我下意识地向旁闪身,而Vector的子弹也几乎在同时贴着我的脸颊飞向我的身后。
“哒哒哒——!“Vector标志性的枪声冲击着我的鼓膜。
“碰——!”子弹与金属的撞击声随后赶到。
我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出一层冷汗,连小腿肚都开始懦弱地打颤。
转身,看向Vector击中的东西,却更让我惊讶:袭击者侧倒着,四只短小的机械爪在空中乱地抽搐着,却再也带动不了已经被打穿冒烟的长方体般的主体——是一只铁血的兵蚁,它背部的那门小型蓄能枪渐渐黯淡的蓝光说明了我刚刚差点被击毙的结局。
“兵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很可能是一次铁血针对S07的渗透。
果然,铁血的渗透部队绝不会只有一只兵蚁。此时,不远处街道两侧的废弃大楼中,一处处红光显露出来,几只胡蜂率先跃出掩体,成队的漫游者和切割者紧随其后,都向我和Vector冲来。
几只胡蜂速度最快,眨眼间便冲至我们身前20多米开始开火,粒子光束如雨点般向我射来。
Vector见状抢进两步,一把将我扑倒在一处墙根下。粒子光束如流星般从头划过,有些打在我们藏身的掩体上,一时间尘土飞扬。我和Vector被占绝对优势的火力死死压制,没有抬头的机会,却能够清晰地听见漫游者的车轮和切割者铁靴碾过地面规律的行进声,像是宣告我们死亡的丧钟。
我立刻按住耳中的通讯器,试图联系指挥部的援军,呼叫了几次,却只有刺耳的杂音,铁血已经阻断了信号。
耳中,枪声、子弹的破空声、行进声、人形被击中时的爆炸声响成一团,我慌忙拔出手枪,左手抱头阻挡着头顶的碎屑。
突然出现的铁血、孤立无援的处境,让我阵脚大乱。
慌乱中,我突然感觉手中被塞上了什么东西,从外观看,是一个燃烧瓶!
Vector略显急促的声音传入耳中:“指挥官,保持冷静!我数到三,我负责吸引火力,你就把燃烧瓶丢出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明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够依靠Vector了。
“一!”Vector的喊声响起。我从战术背心上摸出打火机。
“二!”我颤抖者点着了燃烧瓶上的布条。
“三!”我捏紧了瓶身。
“指挥官!”
几乎与Vector呼喊的同时,我头顶的枪声顿时一弱,我立刻站起,转身,朝着后排的铁血丢去。
燃烧瓶拖着一条火尾,划出一道弧线,竟正好落入铁血后方队伍的中心。
“乒!”
“呼——!”
赤红的火舌瞬间开始在铁血的队伍中蔓延,一名似乎是队长的切割者惊呼着让部队散开,但未等她的命令生效,后方的所有铁血人形便已经被烈焰吞没。一时间,痛苦的哀嚎不绝于耳。
火焰腾起一堵高墙,其中透出几个模糊而扭曲的身影,挣扎着向烈焰外伸手,却只是徒劳。;高温烧灼着素体、金属、线路,发出“吱吱——”的刺耳怪声。眼前的场景,宛若我身处地狱。
一只着火的胡蜂突然出现在我身侧,我躲闪不及,被狠狠撞到,半倒在一处墙角。
由于只是日常的巡逻任务,所以我和Vector并未过多弹药和补给,原先我用于防身的那把格洛克,也在刚刚的撞击中不知丢在了哪里。
我绝望地看向面前胡蜂剩下的那口渐渐充能发蓝的枪口,闭上了眼。
“碰!”
枪声过后,我依旧健在。睁开眼,面前胡蜂摄像头的红光忽闪两下,便倒在了我的脚下,它背后的一处弹孔正冒着烟。
那是来自不远处Vector的救援。
“Vector,谢......“我向Vector道谢,却发现那一声“谢谢”却如鲠在喉,让我发不出一点声响。
因为,Vector笑了。准确的说,她狂笑着。
那平日里运动幅度绝不会超过一厘米的双唇,此时扩展成夸张的大小;原先满是淡漠的双瞳,缩小为两个黄点,让瞪大的双目更加狰狞;银白的发丝在烈焰和尘土中愈发黯淡、杂乱;一尘不染的着装变得破烂不堪,战术背心一侧的肩带预断未断;衬衣上星星点点着烧出的孔洞,一个袖管早已失踪;枪口的火光映出手臂上裸露的线路、关节......
“哈哈哈哈,死吧死吧死吧!你们这些铁血的杂碎——!”Vector叫嚣着,无情地扣动着板机,将子弹一一送入所有漏网之鱼的躯体。
一个几乎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切割者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出烈焰,便被Vector发现;Vector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带着那狰狞的笑容,一脚踏住切割者的左肩,然后在切割者沙哑的惨叫中,扯下了那条还燃烧着的手臂。
“放...过...我...“切割者向面前的“Vector”祈求着。
“好啊,”Vector狞笑着,拔出了废墟中一条和她胳膊一般粗的钢筋,“那么,我就送你去见上帝吧。”说罢,她半蹲着举起钢筋,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燃烧瓶的火光下,Vector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笑容,甚至不顾那飞溅到自己脸上的智能血液。
虽然我知道,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铁血,但我的身体,却依旧本能的颤抖着,根本无法停止。
“轰隆——”
天际翻滚的乌云中,透出沉闷的雷声,竟下起了倾盆之雨。雨幕中,火势渐小,世界被染成死寂的灰白,只剩嘈杂的雨声,充当背景的白噪音。
“哗——”
“当啷!”Vector丢下了手中的钢筋。行刑结束了。
Vector站起身,呆呆地凝望着那具破碎的残骸,却突然神色一变,淡淡的说道:
“安息吧,至少,你解脱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但话音未落,Vector又立刻陷入了癫狂,她仰首望天,狂笑不止,丝毫不介意贴在她脸上的发丝与被雨水糊开的血污。
但这次,我却从那癫狂的笑中,听出了格格不入的悲哀,与无奈。
Vector突然转向了我,以至于我甚至忘了去遮掩眼中的惊恐。
“哼,”虽然已是平日的神色,但她果然注意到了我的颤抖,却是冷笑两声,“我说了,指挥官...“
“我笑起来的样子,您是不会喜欢的啊...“
她的身畔,成堆的铁血残骸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流出的血液,顺着地面低洼的沟壑,汇成道道殷红色的溪流。
大雨打湿了少女的银发,烈焰般的疯狂过后,我却只感受到她的脆弱与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