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首诗:“有且只有一件重要的事”
多么寂寞,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年轻的女孩子容易情感脆弱,来一个陌生城市,没有家人在身边,没有猫没有狗,没有邻居,没有朋友,没有情人,没有拥抱,没有抚摸。早上出门买回一束花,下午看电影,晚上看小说。一个人做饭吃饭,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开车。我每天都很寂寞。
我记得自己那时的样子,也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相同的神情。有天,我被堵在下班路上动弹不得,百无聊赖时,扭头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路边茫然地张望。她一只手勉强拢着个大大的红白蓝编织袋,脚边还立着个半人高的箱子,我仿佛触电了一样呆了几秒,仿佛站在路边张望的正是多年前的自己。后来车流开始松动,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走了。那个女孩子单薄的身影在背后越来越远,很快,淹没在车水马龙和闪烁不定的街灯之中。
很多希望都是实现不了的,一如一个女孩子要摆脱寂寞。我曾在许多领域寻找寂寞解药,家庭,事业,娱乐,友谊,爱情,还有什么?我想我以前已经做过许多尝试,却始终没有成功。城市里有不寂寞的人吗?也许寂寞非常常见且正常,每个人都寂寞,每个人到头来都没法摆脱,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我感觉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热烈喧嚣过,许多许多事,旧欢如梦,好像一个时代已经结束,而新的一年是一个新纪元,一切正在静待探索。我当然欢欣,一个人根本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经验开始,或者再来一次,或是再来许多次,我会成功吗?我畏缩,从来没有人真正理解寂寞的我。我不想再期待及争取什么,我觉得活着非常辛苦。无论如何,时间却像飞扬的尘土般卷着我向前,我已经不能回望。多么寂寞,寂寞得宁愿扑入红尘,千百种琐事缠身,也不愿自己一个花大段时间去想通想透,如此清醒地,寂寞。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时间总是那么神奇。有一天我回了老家,花一个整下午在旧屋整理书柜。十多年前在大学上英美诗歌文学课时用的教材还历历如新,我把鼻子凑近书页间,时光荏苒,纸张、油墨、诗的味道,亲切一如旧情人。随手一翻,是狄金森。教材书里这样介绍道:
艾米丽·狄金森写下了异想天开的、大胆的诗句,对任何民主或流行诗人的想法都漠不关心。她的作品与惠特曼或朗费罗的作品大不相同,这表明一个人可以在单调的家庭及不活跃的生活中,创作出迷人的诗歌。
迪金森小姐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她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律师和政治家,她的祖父在当地建立了一所学院和学院。艾米丽与家人关系非常密切,她和她的妹妹呆在家里,没有结婚。她很少离开阿默斯特;在附近的一个城镇上大学一年后,她去了华盛顿,去了两三次波士顿。1862年后,她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隐士,没有离开家,甚至没有见亲密的朋友。
在她年轻时的早期信件和对自己的描述中,揭露了一个具有活泼机智的迷人女孩形象。她后来从世界上隐退,虽然可能受到一段不愉快的恋情的影响,但似乎主要是由于她自己的个性,出于将自己与世界分离的愿望。她的诗歌范围并不说明她有限的经历,而恰恰展现了她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力量。
当她开始写诗时,并没有受过高深教育。她确实知道莎士比亚和古典神话,也对女性作者如伊丽莎白·布朗宁和勃朗特姐妹的故事有特别兴趣;她熟知爱默生、梭罗和霍桑的作品。虽然她不相信家庭的传统宗教,但她学习了圣经,她的许多诗歌在形式上都像赞美诗。
有几个男人在艾米丽生命的不同时期担任老师或监护人的角色。第一个是本杰明·牛顿,她父亲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年轻律师,改善了她的文学和文化品味,并影响了她的宗教思想。她称他为“一个教我不朽的朋友”。下一位师长是查尔斯·沃兹沃思,一位已婚的中年牧师,为她提供了智力挑战和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看起来她对他产生了爱,以至于当他于1862年搬到旧金山而无法回来时,她比以前更离群索居。沃兹沃思可能是她诗歌中情人的榜样,尽管文学人物同样可能是纯粹虚构的。
迪金森小姐诗歌的高产期发生在19世纪60年代初,由于她如此孤立,内战对她的思想影响甚微。这时,她将她的一些作品寄给了著名评论家及作家托马斯·希金森。他对她的诗歌印象深刻,但建议她使用更传统的语法。然而,艾米丽拒绝修改她的诗以符合其他人的标准,也没有兴趣出版这些诗:事实上,她一生中只出版了七首诗。然而,在希金森的角度,他仍带着才华与友善与她讨论她的诗作。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艾米丽很少见访客,但通过信件、短诗和互赠礼物与朋友保持联系。1886年她去世后,她的妹妹发现了她写的近1800首诗。许多诗最终在19世纪90年代出版,艾米莉·迪金森和梅尔维尔一样,在20世纪20年代被文学界重新发现。
艾米莉·迪金森的诗歌爆发了出来。这些诗很短,其中许多是基于单个图像或符号的。但在她的小诗歌中,迪金森小姐写下了关于生活中的一些最重要的事情。她写了爱和情人,她要么从未真正找到过,要么放弃了。她写关于自然的文章。她写关于死亡和不朽的文章。她写关于成功的文章,即使她认为自己从未获得过成功,失败是她一如既往的伴侣。她写这些东西真的非常精彩,以至于现在被评为美国伟大的诗人之一。
今天,她的诗歌在世界各地被阅读,即使其确切措辞尚未完全确定,有些连排列和标点符号也没有。由于艾米丽从未准备出版诗歌,美国文学史上最激烈的争论之一就是关于谁应该出版和编辑她写的东西。然而,无论细节或冲突如何,毫无疑问,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孤独的迪金森小姐是一位拥有巨大权力和美丽的作家。
我读了她的一首《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诗很短,只有十二行,更像是狄金森对自己的人生选择一种不动摇的独白。这个自25岁起便闭门谢客、隐逸度日的女人这样说:“许多人都将生命托付给神,我却将我的生命托付给诗。”读罢我想,谁都曾爱过、梦想过,却不是谁都能被时间拥有。她的心灵,由此变成隽永的珍宝。我们并不能做得像她那样极端,但从极端之中,往往可窥见本质意义。如果你愿如她那般珍惜自己的心灵,不让它在欲海迷航,你会知道一些别的道理。我终于知道,寂寞确有灵药。
后来,我仿佛看见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父母,家人,情人,朋友,同事,陌生人,还有我自己。我们带着各自的性格和故事,像喧哗潮水一般涌来,漫过你,又离开你,你什么都控制不了,却无论如何都得抓牢一条绳索。世间虚无,人来人往,原来并不可怕,这一切一切只是告诉你,无所谓,不要紧。坚持,需要每日练习;笃志而体,你要安心做事,做自己的事。
因为有且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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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 蒲隆(译)
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
然后,把门紧闭
她神圣的决定
再不容干预
发现车辇停在她低矮的门前
不为所动
一位皇帝跪在她的席垫
不为所动
我知道她
从人口众多的整个民族
选中了一个
从此,封闭关心的阀门
象一块石头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Then shuts the door;
On her divine majority
Obtrude no more.
Unmoved, she notes the chariot's pausing
At her low gate;
Unmoved, an emperor is kneeling
Upon her mat.
I've known her from an ample nation
Choose one;
Then close the valves of her attention
Like st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