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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明】入云间

2021-03-14 18:53 作者:羊驼废品仓储  | 我要投稿

cp:双王一后,丐明,年上竹马/年下奶丐x失明失声明教

内容简介:十年生死两茫茫,久别重逢与一路相伴。

 

01

他们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与爱人过着平凡的一生。

陆云是在一个桃花飘落的日子与尹星演分别的。他即将跟随师傅踏上战场。临行前,陆云抱了抱好友,笑着说自己半年就回,到时候,他要告诉尹星演一个秘密。

尹星演点头说好,到时候,我用自己的一个秘密,来和你换。

结果陆云一走就是十年,杳无音讯。曾有人说陆云已经死了,尹星演不信,十年如一日地在原地等着。

尹星演如今已经三十五岁了,组建了小有名气的帮会,成为一帮之主,却依然孑然一身。

帮众人打趣说他是最值钱的单身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大家找个帮主夫人,好少来折磨他们这些萝卜土豆。尹星演却总是笑着不说话,打狗棍的一头,属于明教弟子的刀坠儿却在阳光下晃着。

 

02

一次帮战获胜,众人找了个酒楼庆祝,副帮主一时兴起,喊了一行乐师来奏乐助兴,尹星演随帮众高兴,由着他们挥霍,自己却意兴阑珊地坐在露台上独自饮酒,看着刀坠儿发呆。

屋内传来了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众人欢呼,拍手称好。尹星演百无聊赖地朝着屋里瞄了一眼,僵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胡人的服饰,头发披散着,蒙着面纱,眼睛晦暗无光,直愣愣地盯着某处,似乎是瞎了。尹星演下意识冲了过去,扶着那歌伎的肩膀,喊着陆云的名字。

歌伎愣了愣,却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负责护送乐师们的一位年轻丐帮推开丐哥,说他怕是认错人了,而且歌伎是哑巴,也看不见,必然不是丐哥认识的那个人。

歌伎欠了欠身,一曲已经完毕,年轻的丐帮弟子嘱咐其余乐师继续演奏后,温柔地扶着抱琵琶的歌伎离开了。

仙乐重奏,却无人在意到底都奏了些什么了。

 

03

歌伎确实是陆云。十年前的战场被俘,他在战俘营内受尽了折磨。

嗓子是被滚水烫伤不能说话,眼睛则是被喂药过量,醒来就瞎了。武功废了,走起路来稍微有些一瘸一拐。

年轻的丐帮弟子叫沈儒风。十年前,沈儒风才十五岁,在战场上认识了陆云。陆云被俘后,他在死人堆里把对方带了出来,救了陆云一条命,从此步步紧跟。

陆云养了三年才把身子养好,又花了整整一年才接受现实,重新振作起来,和沈儒风四处流浪时,阴差阳错地把因战火而流落各处的凄苦女子们聚集了起来,训练成乐师。

另一半刀坠儿就贴在歌伎的胸口内侧,他时时惦念着家乡的竹马,每日每夜,可又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说不定那人已经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安喜乐的日子,遂淡了念想,一行人四处卖艺,倒也能活下去。

却没曾想会再次遇见。

 

04

一夜宾客尽欢,众人回了帮会领地。

尹星演躺在床上,看着那刀坠,歌伎的身影与那年那日桃花树下言笑晏晏的少年不断重合。他闭了闭眼睛,心有不甘。

客栈院子里,众人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去往下一处,一位年纪较小的乐师问沈儒风为何今夜走得如此仓促,是否是遇到了歌伎的仇家?自酒宴后,歌伎的神色一直不太好。沈儒风摸了摸小乐师的头说:“没事儿,都有我在呢。”

话音刚落,尹星演却是已经找上门。沈儒风横着打狗棍,揽着他的去路,十分不耐烦:“跟你说了那人不是……你朋友,你怎么没完没了,你问了人家愿意见你吗?”

尹星演没什么耐心,掌风直冲着沈儒风的门面而来,两人直接在院子里打了一架。

恍惚间尹星演余光看见客栈门边露出一抹白色的衣角,分了神,竟直接挨下了沈儒风打出的亢龙有悔,闷哼了一声。

门后的人听见动静,着急扶着门框想出来阻拦,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跌跪在地上,可神色慌张的脸还是朝着尹星演的方向。

沈儒风见歌伎跌倒在地,惊了一下,赶忙跑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小声嘀咕着说我没用力,就用了三成功力而已,你着什么急啊。

尹星演慌忙站起身,愣愣地看着那歌伎。

歌伎没有戴面纱,可那张脸,确实不是记忆中陆云的脸。

 

05

尹星演愣在原地,看着沈儒风把歌伎牵到井边,打了水仔细地洗干净歌伎手上的尘土,把掌心的擦伤用随身带着的绷带缠了几圈。

歌伎冲着沈儒风比划了下什么,沈儒风点点头,把他扶到院中的凳子上坐下,吩咐几位乐师抓紧时间收拾东西,等下就出发。

尹星演缓缓走到歌伎面前,盯着那人看。他的陆云曾经有双灵动的蓝眼睛,五官深邃精致,有着一头在阳光下晃眼的金色长发。可是眼前这人,外貌十分普通,暗淡无光的眼睛也不是蓝色的,银白的头发高高束起,并不是他记忆中竹马的模样。

即使十年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很多,可是他真的认不出来,不敢确定了。

尹星演缓缓伸出手,下意识想去摸一摸那张脸,却被沈儒风抓住了手腕,收到对方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

“他在这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儒风对歌伎说话的声音很轻柔。

歌伎抿了抿唇,举起手开始比划,沈儒风看着歌伎的动作,逐句翻译着。

【阁下在找的,可是一位旧友,明教人?】

“对。”尹星演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被俘时,他临死前将这个托付与我,既然故人已逝,此物,就交还与你。】

歌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刀坠,与丐哥手中捏着的,恰好凑成一对。

“你说,他死了?”尹星演难以置信地看着歌伎。

【……我很抱歉。】

歌伎露出难过的目光,摸索着握住了丐哥的手,将那尚还带着温热的刀坠,轻轻塞进了对方的掌心。

 

06

这对刀坠子,陆云十年前临走前塞给他了其中一个,那时被塞给他的刀坠儿同样带着温热的体温。陆云笑着对他说,你要保管好,等我战场归来,可要拿回来的。

可如今人未归,刀坠没能还回去,却随着死讯被一起送回来了。

歌伎缓缓收回手,起身鞠了一躬,被沈儒风扶上了马车。弯腰时,宽松的领口露出了锁骨处一颗朱砂痣。

尹星演伸手还想去拉那歌伎,却扯了个空,沈儒风挡在身前,警告他不要在不识好歹,一行人纷纷上了两辆车,马夫驾着车离去了。

尹星演看了眼手中的坠子,又回忆了下那锁骨处的痣,吹了声口哨。过了片刻,隼便破空而来,落在丐哥的手臂上。丐哥借了店家的纸笔,写了张纸条让隼带回去,自己则扔了袋钱在老板桌上,买了一匹马,缓缓跟在那一行人的后面。

隼在歌伎所在的马车上空盘旋了两圈,最后竟落在了马车的车窗上,车窗内伸了一只白净的手出来,喂了隼两根鱼干,那隼竟由着歌伎摸了摸它的头,才尖啸了一声,朝着帮会领地飞去。丐哥骑在马上,若有所思。

马车内,沈儒风坐在歌伎旁边,抱着棍子,似乎很不开心。

“他跟在后面,怎么办?”

【……由他去吧。】

“你还是喜欢他?”

歌伎低着头,没说话。

沈儒风不爽地切了一声,靠在歌伎身上,闭上眼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反正外面有免费护镖的,不用白不用。

 

07

歌伎一行人走了两天,最后在万花谷外落了脚。

谷外的小镇上经常有往来求医的人,客栈若不提前预约,往往难以有空的房间。

沈儒风掏出预约取得的令牌,补齐了剩下的房钱,他们一行也就六个人,三个房间刚刚合适。尹星演跟在他们后面,也想订一间,客栈老板面露难色,说真不好意思,最后那几间,都被刚刚那位小哥订走了。尹星演点点头,说无事,那就容我在院中歇脚吧。

歌伎的脚步顿了下,想转身,却又被沈儒风牵住了手,低声在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歌伎点点头,被牵着送回了房间。

又过了片刻,沈儒风又跑了下来,无视尹星演探寻的目光,径直借了一匹马走了。尹星演在楼下坐了片刻,见那年轻的丐帮还没回来,犹豫了下,上了楼。

方才沈儒风分房牌的时候他刻意记了下,因此很轻易就找到了对应的房间,他敲了敲门,有个清脆爽朗的女声应了下,问是谁。尹星演把声音和人稍作对应,似乎是那行人里年纪较小的那位乐师。尹星演报了名字,说是那日帮会宴席上邀请他们奏乐的帮会帮主,想见头牌乐师一面。

小乐师没什么心眼,她知道这位看起来成熟稳重的男人已经跟了他们几天,中间还和沈儒风一起帮他们撵跑过来打劫的马贼,因此还是有几分信任,就把房门打开了。

小姑娘脸通红,似乎有什么急事,跑到歌伎旁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歌伎笑着点点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小姑娘便夹着腿吼着我马上回来,夺门而出。

像是有三急。

房间里就剩了尹星演和歌伎二人。

 

08

屋内安静的可怕。

如果不是敏锐地察觉到还有一人微弱的喘息声,歌伎会以为那人也走了。

“要喝茶吗?”尹星演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倒了杯茶想递出去,却见那人摇了摇头,于是悻悻地自己喝掉了。

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想问陆云真的死了吗?死之前还有别的话吗?你真的不是我等了十年的那个人吗,可锁骨的同一个位置为何又有着同样的痣呢?

无论哪一个问题问出口,对方似乎都没有理由回答,就算想要回答,他们也无法交流,歌伎不会说话,尹星演也不会手语。

房间里安静的气氛像是紧密的网,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他开口数次,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丐帮弟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问题一出口尹星演便觉得自己唐突了,他有何立场来问这种问题呢?

歌伎似乎有些惊讶,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作。半晌,歌伎伸出一只手,尹星演便也伸了一只手过去,掌心朝上,放在歌伎微凉的左手掌心。

歌伎伸出手指,慢慢划下了一个字。

弟。

尹星演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亲兄弟?”

歌伎摇了摇头。

“认识多久了?”

歌伎顿了顿,在掌心划了一横一竖。

十。

十年。

 

09

尹星演实在无法相信这么多的巧合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翻涌,就差扯开那个人的领口质问他为何要隐瞒自己。

可是沈儒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神色不悦,质问尹星演为什么在这里。

歌伎松开了手,尹星演心底空了一块,觉得两人中间又开始浮起看不见的雾。

“你们家的小乐师临时有点事,托我来照顾……你哥。”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加重了声音,尹星演放下茶杯,茶杯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发出声响。

“是吗,那还真是多谢。”沈儒风点点头,似乎毫不在意那个称谓。他撇了撇嘴说道:“既然我回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他,这里不需要你。”

如果这十年都是我,那以后也会是我一直陪着他。

沈儒风拎着纸包走到歌伎身边,隔开他与尹星演,半跪着将纸包中的新鲜鱼糕递到歌伎嘴边,轻声道:“张嘴,好吃的。”

歌伎笑着往后倾了倾,想要自己接过来,沈儒风却轻轻捏着歌伎的下巴,将鱼糕递在嘴边。对方无奈张嘴咬了一口,把剩下的自己接过去了。

沈儒风回头,房内已经没有了尹星演的身影。

他把头放在歌伎的膝头,抱着对方纤细的腰。

“你跟他说我是你弟弟?”

【你一直都是啊~】歌伎温柔地摸了摸沈儒风的头发。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云哥,你偏心。”对方像是孩子一样撒娇赌气,声音里尽是不满。

【别闹,过了这几日,你也该好好考虑以后了。】

以后……他明明在十年前就已经考虑好了一辈子。沈儒风把对方的腰抱得更紧了些,不做言语。

门外,尹星演在屋内再无声响后悄然离去,与拎着药箱的大夫擦肩而过。

 

10

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陆云喝了沈儒风递过来的药后,便呆呆地听着雨声,脸冲着窗外。

“在担心他?”

陆云闻言,右手微微攥紧了胸口的衣领。

“想要推开他,你可能还需要多花些力气,更狠心一些。”沈儒风走到床边坐下,“为什么不肯相认呢,我听闻他如今是实力雄厚的帮会帮主,这么多年却一直一个人,他还记着你,还在等你。”

陆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覆着一张假皮。

【他应该忘了我,过自己的生活,不该因为看到我这幅样子而难过。】陆云有些困了,动作都没什么力气。

沈儒风靠在他的肩头,低声说:“其实你真的是很自私的人,十年前想要抛下我自己去死时也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也没有问过他,你从头到尾都在自说自话。”

【……对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想要你道歉,我想要的是你的心。哪怕和那人挤一挤也好……”沈儒风的声音越来越轻,陆云缓缓泄了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便睡着了。

沈儒风叹了口气,把人放在床上躺好,脱了鞋,盖上了被子。

春雨很冷,店小二都不愿守在门口,在柜子后面躲风烤火。楼梯上传来几声敲扶手的钝响,尹星演抬头一看,是沈儒风。

“上来坐吧。你要是生病了,有人会心疼。”

 

11

屋内燃着暖炉,很暖和。床上有一块隆起,是歌伎蜷成一团在睡着。

沈儒风在尹星演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发出了声响,他随手扯下尹星演身后的酒壶,毫不芥蒂地打开喝了一口,咂舌道:“啧,有钱人的酒,果然味道不同,不像我们,买两壶劣质的散酒都要精打细算。”

“你会把他吵醒。”尹星演皱了皱眉。记忆中陆云睡眠很浅,稍有声音就会惊醒。

虽然他尚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人就是他。

“不会的,”沈儒风把酒壶抛了回去,走到歌伎的床旁,坐在地上。歌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沈儒风的方向。沈儒风笑了笑,将对方脸侧一律乱发别到耳后,继续说道,“他喝了药,今晚会睡得很沉。”

“喝药?”

“安神的药,让他可以一夜好梦,不会被雨声与噩梦惊醒。”沈儒风带着满足的笑意,用温热的指肚摩挲着歌伎眼底的青色。

“看来你知道很多?”

“当然,整整十年,日日夜夜我们都在一起,”沈儒风将头靠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尹星演,“他每次站在阎王殿门口,都是我把他拉回来活下去的。”

“你想说什么?”

沈儒风抱着武器,直直地看着对方:“尹星演,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找回已经死了十年的好友呢?找到了又当如何?”

“……”

“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把他拉回你身边,我就会把他带到你再也找不到地方。”沈儒风眼里尽是势在必得,“永远。”

 

12

第二天接近中午,歌伎才缓缓醒了过来。

往常这时候,他醒了沈儒风就会凑过来,如今屋里却静悄悄的。房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来者并没有主动说话。不是沈儒风。

歌伎警觉地向着床内侧缩了下,握住了枕头下的一把小刀。

“你醒了?我去打了点热水和粥,先洗漱,然后喝粥,吃药。”是尹星演的声音。

屋内响起轻微的水声和碰撞声。尹星演把粥从砂锅中盛起晾上,又把热水倒进脸盆,转头发现歌伎已经穿着妥当,站在屋子中央。

【他人呢?】

“虽然我看不太懂……你大概是想问沈儒风?”尹星演走过去,牵起歌伎的手腕,领到水盆边,“他大概正在给乐师们分钱,交代后面的事。”

歌伎有些惊讶地点点头,他没想到沈儒风会告诉他这么多事情。他都跟尹星演说了什么?又是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些?

“别愣着,一会儿粥凉了,我去给你端药。”

尹星演温暖宽厚的手牵住了歌伎的指尖,缓缓放入了温度适宜的水中。歌伎有些恍惚,这种情形,简直像年少时尹星演照顾爱生病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知道了?

“粥就在桌上,沈儒风说这些你自己可以,我先去楼下给你端药。”尹星演抬起手,僵硬地帮歌伎把那头披散着的银白长发简单地盘了个乱糟糟的结,又推门出去了。

歌伎抬手摸了摸头发,那个马尾横七竖八,松松垮垮。

他无声地笑了笑,熟悉的笑容落入了门外人的眼底。

 

13

中午乐师们陆续来道别。可沈儒风始终没有出现。

歌伎开始有些担心。

送走最后一个乐师,屋内又只剩下歌伎与尹星演两个人。

歌伎似乎有些左立不安,心中想着为何沈儒风还不回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的边缘平滑,没有要脱落的迹象,才稍微放下心来。

突然,尹星演坐到了歌伎的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和陆云,十八岁那年认识的,朝夕相处了七年。他有一双蓝眼睛,金色的头发,很爱笑,贪吃,又有点小脾气。”尹星演看着对方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他喜欢吃鱼糕,也喜欢甜的东西,睡觉总是不安稳,还有一点起床气,他所有的小毛病和小习惯,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哪怕是他生死不明的那十年。”

歌伎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站起身想走,他不够狠心,不够硬气,没有办法撕破脸面彻底把人赶走,他会的只有不断的逃避。

可以尹星演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在了床上,继续说着,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那年他不得已被派去战场,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刀坠,我一直把它当成定情信物,因为我喜欢他,我祈祷他能平安归来,到那时,我会认认真真跟他说,我喜欢他,想要和他结为一生的伴侣。”

歌伎挣扎起来,可是并不能摆脱尹星演的钳制。

他不想听,别让他已经动摇的心更加飘忽不定。

“可是你对我说他死了,还把另一个刀坠也给了我。”尹星演撑在歌伎身上,声音哽咽,有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对方的唇边,咸咸的。

“陆云,你怎么能这么狠。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仅此而已。”

 

14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呢?

是十年前自己上战场错了,还是不小心在酒楼宴席上重逢错了?是他摇摆不定不够坚韧的心错了,还是自以为是总想着为别人好的自己错了?

陆云卸了挣扎的力气,如今窗户纸已被全然捅破,仔细回想起来,他和沈儒风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破绽。这哪里像是要瞒着人,倒像是眼巴巴地扯着尹星演的衣摆,喊着“请你快点发现我”。

尹星演伏下身子,将头埋在陆云的颈侧,发出沉重的叹息。

“阿云,这十年,我很想你。”

带着薄茧的手指摸到了陆云的耳后,轻轻挑起了假面的边缘。

“可以吗?”尹星演微微抬起身,陆云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动,给了尹星演默许。

柔软的假皮被揭了下来,露出了尹星演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鼻梁,熟悉的薄唇。同时展现在他面前的,还有陆云不愿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

在他的额头处,是一块烙印,已经愈合的暗红色“奴”字十分刺眼。他被人用了私刑。

这是陆云一辈子为之羞耻的印记。即使他已经逃出生天,可那段晦暗无光,生不如死的日子将伴随他一生。

即使他看不到,却能摸得到。

他不想让尹星演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样子,他希望,自己那年那月,站在桃花树下言笑晏晏的模样,是留给心上人最后的记忆。

陆云捂着脸,卸下了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浑身颤抖,无声嘶吼与痛哭。

尹星演温柔又用力地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对不起……对不起……”

 

15

沈儒风在楼下坐着,一壶酒放在面前一口未动。乐师们已经得了足够安身立命的本钱,被大夫安排着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结束颠沛流离。

陆云大概,也会有归宿了吧。

那自己呢?

楼梯上有人缓步走了下来,沈儒风不想抬头看,那人却径直坐在了他旁边,在他面前放了两块令牌,还有一袋钱。

“我先回帮会去了,这才离开几天,帮里都快要死要活了。”尹星演随手给自己倒了碗酒,“我不会强迫他和我走,不管是陆云,还是你,你们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可以随时拿着令牌来找我。当然,我的隼如今也可以随时找到他。”

沈儒风皱着眉:“你放弃他了?”

尹星演反问:“你放弃他了?”

沈儒风咬牙切齿:“我果然很讨厌你!”

年长者笑得坦然又淡定:“彼此彼此。”

沈儒风没再理这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楼上,推门时喊了一声“云哥”。

陆云没有戴假面,眼角红红的,似乎才哭过一场,听见沈儒风的声音,他转过头来,冲着他的方向挑了挑唇。

【事情都办妥了?】

“嗯,我办事,你放心。”沈儒风凑到陆云旁边,摸着对方的眼睛有些心疼,“你……和他……”

陆云有些疑惑,微微歪了下头。

沈儒风笑笑,轻轻晃着陆云的手:“无事,既然都告一段落,那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陆云点了点头。

【只要你喜欢,都好。】

 

16

沈儒风没客气,点了点尹星演留下的钱,规划了一条很适合慢慢走的路线。如今陆云看不见,风景是没法欣赏,但是一路能尝尝美食也是好的。

他们溜溜达达地走了一个月,尹星演每五天派隼来传一次信。信中无非说些日常琐事,问候下陆云的身体情况。来回几次后,每到该来信的时辰,陆云都在窗户边候着,听见隼的叫声便开心起来。

沈儒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从没说过什么。

虽然快乐的时候很多,可是偶尔也有闹得不愉快的时候。有一次,陆云一直把沈儒风往外撵,让他自己好好出去玩,不要总是陪着自己,扯来扯去几次,陆云有些生气。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我就是觉得在你身边开心!”

【可是我不开心!你不要事业了?不成家了?才二十五岁,打算跟我这个瞎子一样困在屋里一辈子了?!】

沈儒风吵不过一个哑巴,生气地夺门而出,没过多久,又拎着大包小包的甜食跑回来,往陆云身边凑,哄得人哭笑不得。

 

17

一个月的旅程走到了终点。春末初夏,暖风醉人,沈儒风牵着陆云的手在路上慢慢悠悠的走着。

感觉似乎可以走到天荒地老。

他们在一棵树下休息,沈儒风把陆云安顿好,说你稍等会我。没过多久,沈儒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只小猫儿塞进陆云的怀里。

“这是这趟旅途,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礼物。这次,真的是用我自己攒的钱买的!”沈儒风摸着小猫的脑袋,“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像我照顾你那样。”

软乎乎的小猫发出可爱的叫声,舔着陆云的手指,陆云有些不解。

【最后?】

“你现在,在尹星演他们帮会的大门。他正在门口看着你。”沈儒风强行打起精神,笑着抱了抱陆云,“云哥,我要走了。”

“你说的对,我还年轻,要有事业,要……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想试试,试试可以自由自在地看看这江湖。”沈儒风轻轻地亲了陆云的侧脸,抵住了陆云的额头,“云哥,请别忘记我。”

于是沈儒风转身离开了。

 

18

不忍心回头的沈儒风,没有看到陆云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地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然后被尹星演揽在了怀里。

看不见的沈儒风的陆云,也不会知道那人没走几步,就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抹着眼泪,然后咬着牙离开了。

 

19

帮会领地内,陆云的屋子外站了好几个帮众,各个背上背着大橙武,可手里拿着的是扫帚、抹布甚至还有菜篮子,装模作样的说是打扫卫生,实际上吵着要看帮主夫人。尹星演站在几人背后清了清嗓子,木着脸把人赶跑了。

“都是些不着调的朋友,没什么恶意,别放在心上。”尹星演端着药进来,放在陆云的手侧,”不过,我倒是很想让这个称谓变成真的。”

陆云张了张嘴。【我——】

“没关系,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就好,不要强迫自己去想那么多,”尹星演轻轻握住了陆云的手,“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只要你接受,我就开心。”

陆云摇了摇头,想比划些什么,却被尹星演按住了。

“你那些手势代表的意思,我还在学,你现在比划我可看不懂,”尹星演安抚道,“知道你不愿无故受人恩赐,我倒是有份任务想和你谈谈。帮会产业里新增了个酒楼,主要客户都是些文人雅士,对乐律很讲究,你琵琶弹得很好,我想请你偶尔过去一趟,顺便帮我训练下乐师。”

 

20

陆云应下了,生活逐渐忙碌起来。

只是他尚不能适应沈儒风不在身边的日子。

十年来的日日夜夜朝夕相处,他已经形成了习惯,醒来时没有了那人撒着娇的问好,走到哪里沟通都变得很麻烦。以往都是沈儒风帮着他训练乐师,沈儒风为人处世得心应手,总是把乐师们哄得很开心。

当然也把他哄得很开心。

陆云常常在夜里摸着猫儿发呆,他知道,沈儒风的选择是对的,他还年轻,不应当带着自己这个累赘,他不应太贪心。

只是……陆云希望,沈儒风能幸福。不管对方最后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他都会献上最真诚的祝福。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盼着沈儒风能来一封信,可那人却只言片语都没有给过他,偶尔尹星演会说起沈儒风的近况,只说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21

一年后的一个夏天,尹星演带着陆云从酒楼回帮会,扶着陆云下马时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陆云比划着问。

“没什么,你先走着,我随后就来。”

陆云点点头,这条路他很熟悉,帮里人特意为了他修了条嵌着石子的小路,方便他在帮会领地找到方向,不必随时需要人牵着。

可走着走着,迎面撞了个人。他刚想弯腰道歉,对方却说起话来,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意。

“小哥哥,行行好,赏小叫花子半个包子吃吧,实在不行,赏个香香也行~”

陆云愣住了,眼泪突然吧嗒吧嗒的开始往下掉。看见心上人掉了眼泪,尹星演黑着脸冲着对方扬了扬武器。

“哎呀我错了,你别哭呀~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都是我自己挣钱买的,”面前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给你说,有万花谷的药膏,说是可以去疤,千金难求!还有你喜欢的唐门小吃,还有东海的海鱼干,扬州新出的衣服盒子,你穿上肯定好看——哎哟,好痛,云哥你打人变疼了。”

【臭!流!氓!】

“是是是,我是臭流氓,以后我也只流氓你一个!”,沈儒风抱住陆云转了两圈,高兴得像是快要飞上天,“果然还是在你身边最开心了!”

“云哥,我回来了。”

 

(全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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