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无月色
「那是种就好像如果有个空罐子在你面前,就会想一脚把它踩扁的那种情绪。」
——桥本纺《仰望半月的夜空》第三卷
这篇文除了上面这句话以外,和桥本老师以及半月毫无关系。
五月十三日晚,或五月十四日凌晨,我去荷塘散步。等到走过那座半月型的石桥时,我终于想起朱自清先生的名篇,随即便开始后悔自己的迟钝——我若是记得作者在七月还要披大衫出门散步,一定会想到给自己加点衣物:我差点就冻毙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晚上。听说孩童的体温是偏高的,我很希望能有个天降系萝莉突然出现,温暖一下我的肉体和心灵。末日三问里不就有类似的描写吗?
老先生走过的煤屑路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柳树依旧。听着湖心岛上那个喷泉嘈杂的水声,感到物是人非。想来也是,离那篇荷塘月色,也快有一百年了。当年的荷塘想必不是现在这副样子,甚至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池子也未可知,说不定只有名字相似,其实我根本来错了地方。
说来奇怪,这是我四年来头一次想起这篇散文。大概朱自清先生毕竟是日常从塘边走过,我则是要绕路特意去才能到达,这也算原因之一……不,即使找这样的借口,我也接受不了这样一篇义务教育内容如此迅速地淡出我脑海这件事。不过若是作者泉下有知,听说百年后的校园里竟混进了我这种废物,应该也会感到不爽吧?我把这文章丢进记忆的角落,或许也有愧对老前辈的心情。这些当然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是残次品的胡思乱想,我心里清楚得很,然而不论如何,很快我连走在这湖畔的灯光下胡思乱想的权利都要失却了。生活总是不断坏下去。
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个黑衣青年,左手旁摆一排各式玻璃空瓶,也许是痛饮后的残局。他或许和我相似,同样是走投无路的人。看到这类角色,比看到路上那大量的情侣,总让人心里舒服些。唉,若是过去的我做了不同的选择,是不是也能加入那群人的行列,在这春夜中纵声大笑着(我的意思是有些情侣确实很吵)歌颂青春呢?
头顶按理说是有一轮明月的,但并没什么像样的月色,我也没感到多少自由。百年的时光终究是改变了些什么,又或许只是我没达到朱自清的那种境界,总之我眼里的景色普通得可笑,似乎和穿过我故乡的那什么河的样貌差别不大。这么说来,京都的那鸭川,看照片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那么一条小河啊,何以成为名胜呢。
墨色的湖面,静得像是在电力电子课上安眠的我,零散点缀着几颗明星——是路旁灯火的倒影。短促的蛙声,还有不知道什么水鸟的呕吐般的鸟鸣,就在这水面上结成一层粘稠的薄雾。也许是季节不对,整片水域只有角落瑟缩着几片莲叶(简直愧对这池塘的大名),那堆浓绿色的叶子拥挤在一处,倒显得有几分恶心。在莲叶前的长椅上,又有一对男女坐着聊天,我远远地走过,只分辨出细碎的几个词,教授和知网之类,想必是优秀的同学在谈学业吧,令人好生羡慕。远处一阵灰色的水花,我想是水鸟或青蛙之类,并没什么稀奇,可随后又疑心,说不定我有幸撞见某个绝望的大学生投水的时刻。
过去从这里骑车经过,总想象自己转过车头,就这样加速冲进这池子里。那该是电影式的华丽场面,而若是我有勇气做这种事情,许多问题也都可以迎刃而解罢?可我也只是想想,在心里默默敬佩那些敢于投水自尽的人。如我一般,学游泳时呛几口水,从此便躲着泳池走的懦夫,总归是做不到的。都市传说里,到了夜间会有保安持手电沿荷塘巡逻,找寻想不开的学子,我绕了几圈也没见到保安的影子。
回来的路上途经西操,远远地望见两个身影盘踞在黑暗的操场中央,或许是真正懂得浪漫的学生。走近了看,发现两人都穿着秋冬季的厚外套,不致于像我一般被夜风吹成弱智,可见是不单单懂得浪漫,还善于生活。过去的某个时刻,那位先生也曾经像这样和恋人并肩在草坪上静坐吗?我忆起紫操夜间弥漫的人声和食品的油腻气味,猜测这类大众化的青春回忆并不会真的发生在特立独行的此人身上……想这种事情是相当冒犯他人的,我一定是冻得神智不清了。再说我对他们的事情抱什么样的偏见、持怎样的立场,又发表了何种暴论,事到如今有什么意义?「事到如今」,这词听起来真好,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味道……いまさら。
后来我质问旁边宿舍的同学——就是他告诉我那个关于保安的传闻的——为何我找不到校园警卫力量在湖畔出没的痕迹,他沉吟一会,建议我说,下次可以在附近大吼一声,或者唱几嗓子,应当能够增大发现保安以及被保安发现的可能。我还没找到机会实践这件事,说不定要成为毕业季的遗憾之一,永远地写在我的备忘录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