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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鲁迅书信》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年

2022-04-15 23:59 作者:知识课代表  | 我要投稿

《鲁迅全集》━鲁迅书信

目录

第18章 一九二九年

·1929年1月6日致章廷谦 

·1929年1月23日致孙用 

·1929年2月15日致孙用 

·1929年2月21日致史济行 

·1929年3月9日致章廷谦 

·1929年3月15日致章廷谦 

·1929年3月22日致李霁野 

·1929年3月22日致韦素园 

·1929年3月23日致许寿裳 

·1929年4月7日致韦素园 

·1929年4月20日致李霁野 

·1929年5月4日致舒新城 

·1929年5月28日致陶冶公 

·1929年6月11日致李霁野 

·1929年6月16日致孙用 

·1929年6月19日致李霁野 

·1929年6月21日致陈君涵 

·1929年6月24日致陈君涵 

·1929年6月24日致李霁野 

·1929年6月25日致章廷谦 

·1929年6月25日致白莽 

·1929年6月29日致许寿裳 

·1929年7月8日致李霁野 

·1929年7月21日致章廷谦 

·1929年7月31日致李霁野 

·1929年8月7日致韦丛芜 

·1929年8月11日致李小峰 

·1929年8月17日致章廷谦 

·1929年8月20日致李霁野 

·1929年8月24日致章廷谦 

·1929年9月27日致谢敦南 

·1929年9月27日致李霁野 

·1929年10月4日致李霁野 

·1929年10月16日致韦丛芜 

·1929年10月20日致李霁野 

·1929年10月22日致江绍原 

·1929年10月26日致章廷谦 

·1929年10月31日致李霁野 

·1929年11月8日致章廷谦 

·1929年11月8日致孙用 

·1929年11月10日致陈君涵 

·1929年11月13日致汪馥泉 

·1929年11月16日致李霁野 

·1929年11月16日致韦丛芜 

·1929年11月19日致孙用 

·1929年11月25日致孙用 

·1929年11月26日致王余杞 

第19章 一九三○年

·1930年1月8日致郁达夫王映霞 

·1930年1月19日致李霁野 

·1930年2月11日致许寿裳 

·1930年2月14日致孙用 

·1930年2月22日致章廷谦 

·1930年3月12日致李霁野 

·1930年3月21日致章廷谦 

·1930年3月27日致卓廷谦 

·1930年4月12日致李秉中 

·1930年4月12日致方善境 

·1930年4月20日致郁达夫 

·1930年4月27日致胡弦 

·1930年5月3日致李秉中 

·1930年5月24日致章廷谦 

·1930年6月9日致李霁野 

·1930年7月15日致许寿裳 

·1930年8月2日致方善境 

·1930年9月3日致李秉中 

·1930年9月3日致孙用 

·1930年9月20日致曹靖华 

·1930年10月13日致王乔南 

·1930年10月20日致章延谦 

·1930年11月14日致王乔南 

·1930年11月19日致崔真吾 

·1930年11月23日致孙用 

·1930年12月6日致孙用 

第18章 一九二九年

290106致章廷谦矛尘兄:在去年十二月卅一日的来信未到之前两天,即"国历"一月一日上午,该巽伯〔1〕已经光降敝寓了,惜我未起,不能接见,当蒙留下"明前"与"旗枪"各一包无误。至于《赌徒日记》〔2〕,则至今未见,盖小峰老板事忙易忘,所以不以见示,推想起来,当将印入第二期矣。《奔》5洪乔之事,亦已函告他,但能否不被忘却,殊不可知,此则不能不先行豫告者耳。

赌徒心理的变幻,应该写写的,你"颇有经验",我也并不觉其"混账"----惟有一节,却颇失敬,即于"至尊"之下,加以小注,声明并非香烟,盖不佞虽不解"麻酱",而究属老支那人,"至尊"〔3〕之为∴和,实属久已知道者也,何至于点火而吸之哉"。

《全上古......文》〔4〕,北京前四年市价,是连史纸印,一百元。今官堆纸而又蛀过(虽然将来会收拾好),价又六十五,其实已经不廉,我以为大可不必买。况且兄若不想统系底研究中国文学史,无需此物倘要研究实又不够。内中大半是小作家,是断片文字,多不合用,倒不如花十来块钱,拾一部丁福保辑的《汉魏六朝名家集》〔5〕,随便翻翻为合算。倘要比较的大举,则《史》,《汉》,《三国》〔6〕;《蔡中郎集》〔7〕,嵇,阮,〔8〕机云二陆〔9〕,陶潜〔10〕,庾开府,鲍参军如不想摆学者架子,不如看清人注本,何水部,〔11〕都尚有专集,有些在商务馆《四部丛刊》中,每部不到一元也,于是到唐宋类书:《初学记》,《艺文类聚》,《太平御览》〔12〕中,再去找寻。要看为和尚帮忙的六朝唐人辩论,则有《弘明集》,《广弘明集》〔13〕也。要而言之,《全上古......文》实在是大而无当的书,可供陈列而不适于实用的。

青龙山者,在江苏勾[句]容县相近,离南京约百余里,前清开过煤矿,我做学生时,曾下这矿洞去学习的。后来折了本,停止了。Kina当是Kind之误。"回资啰......"我也不懂,盖古印度语(殆即所谓"梵语"乎),是咒语,绍兴请和尚来放焰口的时候,它们一定要念好几回的,焰口的书上也刻着,恐怕别处也一样〔14〕。

冬假中我大约未必动,研究之结果,自觉和灵峰之梅,并无感情,倒是和糟鸡酱鸭,颇表好感。然而如此冷天,皮袍又已于去夏在"申江"蛀掉,岂能坐车赴杭,在西子湖边啃糟鸡哉。现在正在弄托尔斯泰记〔15〕念号,不暇吃饭也。

《游仙窟》似尚未出,北新近来殊胡里胡涂,虽大扩张,而刊物上之错字愈多矣。嘤嘤书屋〔16〕久不闻嘤嘤之声,近忽闻两孙公将赴法留学,世事瞬息万变,我辈消息不灵,所以也莫名其妙。上海书店有四十余家,一大队新文豪骂了我大半年,而年底一查,拙作销路如常,捏捏脚膀,胖了不少,此则差堪告慰者也。

迅启上一月六夜斐君兄均此致候不另。

Miss许亦祈我写一句代候。

注释:

〔1〕巽伯即马巽伯,浙江鄞县人,马幼渔长子。曾留学日本,回国后在杭州法政专门学校、地方自治学校任教。

〔2〕《赌徒日记》短篇小说,章廷谦作,载《语丝》周刊第四卷第四十九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署名川岛。

〔3〕"至尊"旧时指皇帝,这里指赌具"牌九"中的"猴对",它"以猴三(∴)和猴六()两张牌组成,"牌九"中最大的一对牌,亦称"至尊"。因当时有"至尊"牌香烟,故章廷谦特加说明。

〔4〕《全上古......文》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清代严可均辑,共收作者三四九七人,分代编为十五集,共七四六卷。稍后他的同乡蒋壑为作编目一○三卷,并改名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

〔5〕丁福保(1874--1952)字仲祜,江苏无锡人。所辑《汉魏六朝名家集》,收各家文集四十种,共一七六卷。一九一一年刊行。

〔6〕《史》指《史记》;《汉》,指《汉书》;《三国》,指《三国志》。

〔7〕《蔡中郎集》东汉蔡邕著,十卷。蔡邕(133--192)曾任左中郎将,故名。

〔8〕嵇指嵇康(223--262),字叔夜,三国时谯国銍(今安徽宿县)人,曾任中散大夫,著有《嵇中散集》。阮,指阮籍(210--263),字嗣宗,三国时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任步兵校尉,著有《阮步兵集》。

〔9〕二陆陆机兄弟有文才,被称为"二陆"。陆机(261--303),字士衡,西晋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曾任平原内史。著有《陆平原集》(一名《陆士衡集》)。陆云(262--303),字士龙,曾任清河内史,著有《陆清河集》(一名《陆士龙集》)。

〔10〕陶潜(约372--427)一名渊明,字元亮,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著有《陶渊明集》。

〔11〕庾开府即庾信(513--581),字子山,北朝北周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著有《庾子山集》(一名《庾开府集》)。鲍参军,即鲍照(约414--466),字明远,南朝宋东海(今江苏涟水)人,曾任前军参军,著有《鲍照集》(一名《鲍参军集》)。何水部,即何逊(?--约518),字仲言,南朝梁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曾任尚书水部郎、庐陵王记室,明人辑有《何记室集》。

〔12〕《初学记》类书,唐代徐坚等辑,共三十卷。《艺文类聚》,类书,唐代欧阳询等辑,共一百卷。《太平御览》,类书,宋代太平兴国二年(977)李昉等奉敕纂辑,初名《太平总类》,书成后经宋太宗阅览,因名《太平御览》。共一千卷。

〔13〕《弘明集》佛教书名,南朝齐梁时僧祐编,辑录从东汉到梁赞扬佛教的论文,但也保存了几篇非难佛教的论文,共十四卷。《广弘明集》是其续编,唐代道宣编,共三十卷。

〔14〕本段是鲁迅对章廷谦读《朝花夕拾.琐记》一文后所提问题的答复。Kind,德语:孩子。"回资啰......",《瑜伽焰口施食要集》中咒文的梵语音译。放焰口,旧俗于夏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晚请和尚结盂兰盆会,诵经施食,称为放焰口。焰口,饿鬼名。

〔15〕托尔斯泰记念号即《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七期《莱夫.N.托尔斯泰诞生百年纪念增刊》。

〔16〕嘤嘤书屋一九二七年十月孙伏园、孙福熙在上海合办的书店,曾出版国民党改组派的《贡献》旬刊等。

290123致孙用〔1〕孙用先生:蒙寄译诗,甚感。但极希望先生许我从中择取四首〔2〕,于《奔流》中发表,余二首附回,希谅察为幸。

鲁迅一月廿三日〔1〕孙用原名卜成中,浙江杭州人。当时是杭州邮局职员,业余从事翻译工作。

〔2〕择取四首指莱蒙托夫作的《帆》、《天使》、《我出来》、《三棵棕榈树》,曾以《莱芒托夫诗四首》为题,载《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九年二月)。

290215致孙用孙用先生:来信收到,诗句已照改了,于《奔流》九期上可以登出。

译诗〔1〕能见寄一观,或择登期刊,都可以的。惟绍介全部出版稍难,因为现在诗之读者不多,所以书店不大踊跃。但我可以向北新问一问,倘他们愿印,当再奉告,此后可以直接交涉也。

鲁迅二月十五日〔1〕译诗指孙用编译的一部世界诗选,题为《异香集》。此书后来没有出版,也没有在刊物上择登,原稿遗失。

290221致史济行〔1〕天行先生:见寄两信,均收到了。有人讲"新文学",原也好的,但还是钞"旧"的《语丝》,却更不好,而且可笑。

《语丝》并不停刊。

我与艺大〔2〕,毫无关系。去做教务长的谣言,这里也有。我想,这是他们有意散布的,是一种骗青年的新花样。

迅上二月廿一日

注释:

〔1〕史济行又作天行,曾化名彳亍、齐涵之等,浙江宁波人,当时常在文艺界行骗。鲁迅在《且介亭杂文末编.续记》中曾予揭露。

〔2〕艺大即上海中华艺术大学。

290309致章廷谦矛尘兄:久违了。这回是要托你仍在"翁隆盛"买三斤茶,计开:----上上贡龙一斤二元二角四分龙井雨前一斤一元三角六分龙井芽茶一斤一元二角但这回恐怕未必这样凑巧,马巽伯又要到上海来,由他拎到寓所。我想,该茶叶店如也可以代寄,那就托他们代寄罢。否则,如无便人,托你付邮。

迅上三月九日斐君兄均此致候。

290315致章廷谦矛尘兄:前天得来信。次日,该前委员〔1〕莅寓,当蒙交到茶叶三斤。但该委员非该巽伯可比,当经密斯许竭诚招待,计用去龙井茶价七斤,殊觉肉痛。幸该〔委〕员系由宁回平;则第三次带茶来沪之便人,决非仍是该委员可知,此尚可聊以**者也。

鼻君似仍颇仆仆道途,可叹。此公急于成名,又急于得势,所以往往难免于"道大莫能容"。据我看来,如此紧张,饭是总有得吃的,然而"着实要阔起来",则恐未必,大概总是红着鼻子起忙头而已。

李公小峰,似乎很忙,信札不复,也是常事。其一,似乎书局中人,饭桶居多,所以凡事无不散漫。其二,则泰水〔2〕闻已仙逝,李公曾前去奔丧,离沪数天,现已回来。但不知泰山其尚存否乎?若其未崩,则将来必又难免于忙碌也。总之,以北新之懒散,而上海新书店之蜂起,照天演公例而言,是应该倒灶的。但不料一切新书店,也一样散漫,死样活气,所以直到现在,北新依然为新书店魁首,闻各店且羡而妒之,呜呼噫嘻,此岂非奇事而李公小峰的福气也欤!

例如《游仙窟》罢,印了一年,尚无著落。我因听见郑公振铎等,亦在排印,乃力催小峰,而仍无大效。后来看见《文学周报》〔3〕上大讲该《窟》,以为北新之本,必致落后矣。而不料现在北新本小峰已给我五本了居然印行,郑公本却尚未出世,《文周》之大讲,一若替李公小峰登广告也者。呜呼噫嘻,此实为不佞所不及料,而自悔其性急之为多事者也。

石君〔4〕之炎,问郎中先生以"为什么发炎?"是当然不能答复的。郎中先生只知道某处在发炎,发炎有时须开刀而已,炎之原因,大概未必能够明白。他不问石君以"你的腿上筋为什么发炎",还算是好的。

这几句是正经话了:且夫收口之快慢,是和身体之健壮与否大有关系的。石君最好是吃补剂----如牛奶,牛肉汁,鸡汤之类,而非桂圆莲子之流也----那么,收口便快了但倘脓未去尽,则不宜吃。这一端,不大思索的医生,每每不说,所以请你转告他。

听说,已经平和〔5〕了,报上所说,全是谣言。敝寓地域之水电权,似已收回,现在每月须吃海潮灌在水中的自来水一回,做菜无须再加盐料。今日上半天无水,下午有了,而夜间电灯之光,已不及一支洋蜡烛矣。

迅启上三月十五日斐君兄均此致候。

注释:

〔1〕该前委员指吕云章,山东蓬莱人。原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与许广平同学,后任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委员。

〔2〕泰水岳母的别称。泰山,岳父的别称。

〔3〕《文学周报》文学研究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一年五月在上海创刊。原名《文学旬刊》,为《时事新报》副刊之一,郑振铎等主编。一九二三年七月改名《文学》(周刊),一九二五年五月改名《文学周报》,独立发行,一九二九年六月停刊,前后约出四百期。该刊第八卷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六日)刊有郑振铎的《关于游仙窟》和谢六逸译、日本山田孝雄的《<游仙窟>解题》。郑文中有"最近在中国所印的一本,是影印日本古典保存会所印行的元抄本"等语。按该书并未出版。

〔4〕石君指郑介石。

〔5〕疑指当时上海市民反对租界当局向私人出售电气处一事。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一日《申报》曾发表中国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宣传部《反对工部局出售电气处宣言》,并号召"全市同胞一致反对"。

290322①致李霁野寄野兄:三,十三日来信收到。

柏烈伟〔1〕先生要译我的小说,请他随便译就是,我并没有一点不愿意之处,至于那几篇好,请他选定就是了,他是研究文学的,恐怕会看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至于在罗太太〔2〕那里的照相,是那几张,则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大约还是两三年前的事罢。想法去讨,大可以不必。这种东西,我本无用,她也无用,一任罗太太抛入字纸篓去罢。

和北新交涉款项的事〔3〕,我想最好是不要叫我去交涉。因为关于交易的事,我一向都不在内,现在忽而出现,引起的麻烦恐怕比豫想还要多。他们从此也可以将各种问题,对我交涉。那时我还是推脱,还是也办理呢?这么一来,便成为事情的夹层中的脚色了。

关于未名社,我没有什么意见要说。离北平远,日子也久了,说起来总不免隔膜。但由我所感到,似乎办事的头绪有些纷歧。例如我离京时,约定对于《未名半月刊》,倘做不出,便寄译文的,我就履行这话。但后有信来,说不要译文,那么,我只好不寄了,因为我并无创作。然而后来又有责我不做文章的信,说我忘却了未名社,其实是我在这里一印《奔流》,第一期即登《未名丛刊》的广告的,何尝忘记。还有,丛芜忽有《独立丛刊》〔4〕寄给我,叫我交小峰,后来又讨回去了,而未名社也不见有这书印出,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些都是小事情,不足为奇,不过偶然想到,举例而已。

《未名丛刊》中要印的两种短篇,我以为很好的,----其中的《第四十一》〔5〕,我在日译本上见过----稿子可以不必寄来,多费时光。听说未名社的信用,在上海并不坏,只要此后有书,而非投机之品,那该总能销行的罢。去年这里出了一种月刊叫《未明》〔6〕,是影射《未名》的,但弄不好,一期便完了。

《小约翰》二版大约还未卖完罢。倘要三版时,望通知我,我要换一张封面画〔7〕。

迅上三月廿二夜

注释:

〔1〕柏烈伟即柏烈威。

〔2〕罗太太即罗尔斯卡娅。照相事,参看270922信及其注〔3〕。

〔3〕指催还北新书局拖欠未名社的版税。

〔4〕《独立丛刊》韦丛芜准备用以出版自己译作的丛书名,后未实现。

〔5〕《第四十一》中篇小说,苏联拉甫列涅夫著,曹靖华译,一九二九年六月北京未名社出版,《未名丛刊》之一。

〔6〕《未明》文艺月刊,上海未明社编辑,一九二八年九月时代书店出版。仅出一期,撰稿人有顾仲起、金溟若、董每戡等。

〔7〕《小约翰》初、二版封面为孙福熙所绘,一九二九年六月三版时换以德国画家贝林斯.高德福**林的《神仙与鸟》。

290322②致韦素园素园兄:二月十五日给我的信,早收到了。还记得先前有一封信未复。因为信件多了,一时无从措手,一懒,便全部懒下去了。连几个熟朋友的信,也懒在内,这是很对不起的,但一半也因为各种事情曲折太多,一时无从说起。

关于Gorki的两条〔1〕,我想将来信摘来登在《奔流》十期上。那纪念册不知道见了没有,我想,看看不妨,译是不可的。即如你所译的卢氏论痑尔斯泰〔2〕那篇,是译起来很费力的硬性文字----这篇我也曾从日文重译,给《春潮》〔3〕月刊,但至今未印出----我想你要首先使身体好起来,倘若技痒,要写字了,至多也只好译译《黄花集》上所载那样的短文。

我所译的T.iM〔4〕,篇幅并不多,日译是单行本,但我想且不出它。L.还有一篇论W.Hausenstein的〔5〕,觉得很好,也许将来译它出来,并出一本。

上海的市民是在看《开天辟地》(现在已到"尧皇出世"了)和《封神榜》这些旧戏,新戏有《黄慧如产后血崩》(你看怪不怪?),有些文学家是在讲革命文学。对于Gorky,去年似乎有许多人要译他的著作,现在又不听见了,大约又冷下去了。

你说《奔流》绍介外国文学不错,我也是这意思,所以每期总要放一两篇论文。但读者却最讨厌这些东西,要看小说,看下去很畅快的小说,不费心思的。所以这里有些书店,已不收翻译的稿子,创作倒很多。不过不知怎地,我总看不下去,觉得将这些工夫,去看外国作品,所得的要多得多。

我近来总是忙着看来稿,翻译,校对,见客,一天都被零碎事化去了。经济倒还安定的,自从走出北京以来,没有窘急过。至于"新生活"的事,我自己是川岛到厦门以后,才听见的。他见我一个人住在高楼上,很骇异,听他的口气,似乎是京沪都在传说,说我携了密斯许同住于厦门了。那时我很愤怒。但也随他们去罢。其实呢,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恐辱没了对手。然而一到爱起来,气起来,是什么都不管的。后来到广东,将这些事对密斯许说了,便请她住在一所屋子里----但自然也还有别的人。前年来沪,我也劝她同来了,现就住在上海,帮我做点校对之类的事----你看怎样,先前大放流言的人们,也都在上海,却反而哑口无言了,这班孱头,真是没有骨力。

但是,说到这里为止,疑问之处尚多,恐怕大家都还是难于"十分肯定"的,不过我且说到这里为止罢,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罢。

不过我的"新生活",却实在并非忙于和爱人接吻,游公园,而苦于终日伏案写字,晚上是打牌声,往往睡不着,所以又很想变换变换了,不过也无处可走,大约总还是在上海。

迅上三月廿二夜现在正在翻译Lunacharsky的一本《艺术论》〔6〕,约二百页,下月底可完。

注释:

〔1〕Gorki高尔基(M.ΓОpъкИЙ,1868--1936),苏联无产阶级作家。"两条",指韦素园对郁达夫译载于《奔流》第一卷第七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托尔斯泰回忆杂记》中的两处误译提出的改正意见。参看《集外集.<奔流>编校后记(九)》。

〔2〕卢氏指卢那察尔斯基(A.B.ЛyНаЧаpСкИЙ,1875--1933),苏联文艺批评家,曾任苏联第一任教育人民委员部的人民委员(部长)。《论托尔斯泰》,指《托尔斯泰之死与少年欧罗巴》,韦素园的译文载《未名》半月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一月);鲁迅的译文载《春潮》月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九年十月)。

〔3〕《春潮》文艺刊物,夏康农、张友松编辑,上海春潮书店出版,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创刊,次年九月停刊,共出九期。

〔4〕T.iM即《托尔斯泰与马克斯》,卢那察尔斯基的讲演稿,鲁迅据金田常三郎的译本重译。连载于《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七、第八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一九二九年一月)。

〔5〕指卢那察尔斯基的《霍善斯坦因论》,鲁迅曾拟翻译,并刊登过出版预告,但未译成。霍善斯坦因(1882--1957),德国文艺批评家。

〔6〕即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革命俄罗斯美术家协会汇编的论文集,鲁迅据日本昇曙梦译本重译,一九二九年四月上海大江书铺出版。

290323致许寿裳〔1〕季市兄:二十二日来信收到。中国能印玻璃版的,只有商务,中华,有正。而末一家则似不为人印,或实仍托别家印,亦未可知也。有日本人能印,亦不坏,前曾往问,大如来信之笺中红匡者,每张印三百张起码,计三元,不收制板费,倍大作每张二分计,纸(中国的)每张作四分计,则每一张共六分,倘百页一本,本钱即需六角矣。但还有一问题,即大张应以照相缩小,不知当于何处为之,疑商务馆或当有此设备,然而气焰万丈,不能询之。

关于儿童观,我竟一无所知。在北京见嘱以来,亦曾随时留心,而竟无所得。类书中记得《太平御览》有《幼慧》〔2〕一门,但不中用。中国似向未尝想到小儿也。

寿老〔3〕毫无消息。前几天却已见过他的同乡,则连其不在南京亦不知也。天气渐暖,倘津浦车之直达者可通,拟往北京一行,以归省,且将北大所有而我所缺之汉画照来,再作后图。阅报,知国文系主任,仍属幼渔,前此诸公之劳劳,盖枉然矣。

此布,并颂曼福。

迅启上三月廿三夜

注释:

〔1〕此信据许寿裳亲属录寄副本编入。

〔2〕《幼慧》即《幼智》,辑录有关神童的记述,见《太平御览.人事部》。

〔3〕寿老指齐寿山。

290407致韦素园素园兄:三月卅日信,昨收到。L的《艺术论》,是一九二六年,那边的艺术家协会编印的,其实不过是从《实证美学的基础》及《艺术与革命》中各取了几篇,并非新作,也不很有统系。我本想,只要译《实证美学之基础》就够了,但因为这书名,已足将读者吓退,所以选现在这一本。

创造社于去年已被封〔1〕。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好赖债,自己去运动出来的。但我想,这怕未必。但无论如何,总不会还账的,因为他们每月薪水,小人物四十,大人物二百。又常有大小人物卷款逃走,自己又不很出书,自然只好用别家的钱了。

上海去年嚷了一阵革命文学,由我看来,那些作品,其实都是小资产阶级观念的产物,有些则简直是军阅[阀]脑子。今年大约要改嚷恋爱文学了,已有《惟爱丛书》和《爱经》豫告〔2〕出现,"美的书店"(张竞生的)也又开张,恐怕要发生若干小Sanin〔3〕罢,但自然仍挂革命家的招牌。

我以为所谓恋爱,是只有不革命的恋爱的。革命的爱在大众,于性正如对于食物一样,再不会缠绵菲恻,但一时的选择,是有的罢。读众愿看这些,而不肯研究别的理论,很不好。大约仍是聊作消遣罢了。

迅上四月七日

注释:

〔1〕创造社于一九二九年二月被国民党查封。这里说去年,当指夏历。

〔2〕《惟爱丛书》和《爱经》豫告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四日《申报》刊登《惟爱丛书》的出版广告,署"唯爱社出版",已出"《女》、《接吻的艺术》、《爱的初现》、《恋爱术》......等二十种,世界书局发行"。在此前一日,该报还刊登《爱经》出版广告,署"罗马沃维提乌思作,戴望舒译著,水沫书店刊行,四月二十五日出版",并有"多情的男女青年当读"等语。按《爱经》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长诗,为古典文学作品。后来孔另境为出版《现代作家书简》征集鲁迅书信时,鲁迅经李霁野建议删去这里的"和《爱经》"三字。参看320702②信。

〔3〕Sanin沙宁。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所作的长篇小说《沙宁》中的主人公,是个否定道德和社会理想,主张满足自身欲望的人物。

290420致李霁野霁野兄:十日信收到。不要译稿,并不是你说的,年月已久,不必研究了罢。

《朝华夕拾》封面,全是陶元庆君去印的,现在他不在上海,我竟不知道在那里印,又无别人可托,所以已于前日将锌板三块,托周建人寄回,请照原底在北京印,附上样张一枚。至于价值,我只记得将账两张,托小峰拨汇(他钱已交来),似乎有一二十元但已记不清,现若只有六元多,那也许他失落一张账,弄错了。

《小约翰》封面样张,今寄上,我想可作锌板两块,一画一字,底下的一行,只要用铅字排印就可以了。纸用白的,画淡黑色,字深黑。

《四十一》早出最好。上海的出版界糟极了,许多人大嚷革命文学,而无一好作,大家仍大印吊膀子小说骗钱,这样下去,文艺只有堕落,所以绍介些别国的好著作,实是最要紧的事。

迅上四月二十日此后有书出版时,新的希给我五本,再版的是不必寄了。

290504致舒新城〔1〕新城先生:惠函今天奉到。"猹"〔2〕字是我据乡下人所说的声音,生造出来的,读如"查"。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动物,因为这乃是闰土所说,别人不知其详。现在想起来,也许是獾罢。

鲁迅五月四日舒新城(1893--1960)湖南溆浦人。当时是中华书局编辑所所长。

〔2〕"猹"鲁迅小说《故乡》中写到的一种小动物。

290528致陶冶公〔1〕明日已约定赴北大讲演,后日须赴西山,〔2〕此后便须南返,盛意只得谨以心领矣。望潮兄周树人上廿八日〔1〕此信写于印有周树人三字的名片上。

〔2〕赴北大讲演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九日,鲁迅应北京大学国文学会之邀,往该校第二院(后改在第三院)演讲,讲稿佚。赴西山,指赴西山疗养院探视韦素园。

290611致李霁野霁野兄:在车站上别后,五日午后便到上海,毫无阻滞。

会见维钧,建功,九经〔1〕,静农,目寒,丛芜,素园诸兄时,乞转告为荷。

在北平时,因怕上海书店不肯用三色版,所以未将Luna-charsky画像〔2〕携来。到此后说起,他们说是愿意用的。所以可否仍请代借,挂号寄来,但须用硬纸板夹住,以免折皱。朝华社〔3〕说,已将出版物寄上了。

迅上六月十一日

注释:

〔1〕九经即金九经,朝鲜人。他因不满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统治,从汉城帝国大学到北京,暂居未名社时与鲁迅相识。后在北京大学讲授日文和朝鲜文。

〔2〕Lunacharsky画像卢那察尔斯基的画像,后刊于鲁迅所译《文艺与批评》卷首。

〔3〕朝华社也作朝花社,文学团体,一九二八年十一月成立于上海,主要成员有鲁迅、柔石等。

290616致孙用孙用先生:蒙寄译稿四篇,其中散文两篇〔1〕,我以为是很好的,拟登《奔流》上。惟译诗则因海涅〔2〕诗现在已多"有从原文直接翻译者,PyTOFI〔3〕诗又不全,故奉还,希察收为幸。

鲁迅启上六月十六日

注释:

〔1〕散文两篇指匈牙利赫尔才格的小说《马拉敦之战》和保加利亚伐佐夫的回忆文《过岭记》。分别发表于《奔流》月刊第二卷第三、第五期(一九二九年七月、十二月)。

〔2〕海涅(H.Heine,1797--1856)德国诗人。著有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等。

"〔3〕PyTOFI裴多菲(PetofiSándor,1823--1849),匈牙利爱国诗人。曾参加一八四八年至一八四九年间反抗奥地利的民族革命战争,在作战中牺牲。主要作品有长诗《勇敢的约翰》、《民族之歌》等。这里所说的孙用的译稿为《勇敢的约翰》第二十六章。

290619致李霁野霁野兄:到上海后曾寄一函,想早到。

今天朝华社中人来说,南洋有一可靠之文具店,要他们代办未名社书籍。计:我所译著的,每种一百本,此外的书籍,每种十本。如有存书,希即寄给合记收,并附代售章程一份。款子是靠得住的。

到这里后,依然忙碌不堪。北大讲稿,至今没有寄来。

听说现在又有一些人在组织什么,骨子是拥护五色旗的军阀之流。狂飙社人们之北上,我疑心和此事有关。长虹和培良大闹,争做首领,可见大概是有了一宗款子了(大约目下还不至于)。希留心他们的暗算。

迅上六月十九夜290621致陈君涵〔1〕君涵先生:蒙赐译稿,甚感。我现在看了一点,以为是好的,虽然并未和别的任何译本对照。不过觉得直译之处还太多,因为剧本对话,究以流利为是。

但登载与否,却还难说。近来的刊物,也不得不顾及读者,所以长诗和剧本,不能时时登载。来稿请许我暂放几天,倘有时机,拟登出来----也许分成两期----否则再寄还。倘登载时,题目似不如径作"粗人"〔2〕,其实俄国之所谓"熊",即中国之称人为"牛"也。

《樱桃园》太长,更不宜于期刊,只能出单行本。

耿济之〔3〕先生大家都知道他懂俄文,但我看他的译文,有时也颇疑心他所据的是英译本。即使所据的是原文,也未必就好,我曾将Gogol的《巡按使》和德译本对比,发见不少错误,且有删节。

上海出期刊的,有一种是一个团体包办,那自然就不收外稿。有一种是几个人发起的,并无界限。《奔流》即属于后一种。不过创刊时,没有稿子,必须豫约几个作者来做基础,这几个便自然而然,变做有些优先权的人。这是《奔流》也在所不免。至于必须名人介绍之弊,却是没有的。

鲁迅六月廿一日

注释:

〔1〕陈君涵江苏扬州人,当时南京中央大学学生。

〔2〕"粗人"通译《蠢货》,俄国作家契诃夫的独幕剧。下面的《樱桃园》是他的四幕剧。

〔3〕耿济之(1899--1947)上海人,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俄国文学翻译者。译有俄国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所作的小说、戏剧多种。

290624①致陈君涵君涵先生:日前寄奉一函,想已达。顷知道北京未名社将有一本一幕剧出版(曹〔1〕靖华),内之《蠢货》,即《粗野的人》,而且先曾发表过,所以先生的译本,不能发表了。稿本应否寄回,候来示照办。

鲁迅六月廿四日〔1〕指独幕剧集《蠢货》,曹靖华译。内收俄国屠格涅夫的《在贵族长家里的晚餐》,契诃夫的《蠢货》、《纪念日》、《求婚》、《婚礼》。一九二九年八月北京未名社出版,为《未名丛刊》之一。

290624②致李霁野霁野兄:十七日来信已到。〔1〕《小约翰》五本,画片一张,也于同日收到了。

记得前几天曾发一信,通知南洋有人向合记(朝华社代办处)要未名社之书,想已到。此项书籍,现在又来催过,希即寄去为要。

未名社书,在南方信用颇好,倘迁至上海,当然可有更好之发展。所谓洋场气,是不足惧的,其中空虚无物(因为不过是"气"),还是敌不过认真,观现在滑头书铺,终于弄不好,即可见。自然也有以滑头立足的,但他们所有的,原是另一类读者。惟迁移时,恐颇需费用,我想,倘暂时在北京设一分发处(一个人,一间屋),将印成之书,全存在那里,北方各地,即从那里分寄,而但将纸版和总社迁移,到后着手于一切再版,就可以经济得多了。

鲁迅六月廿四日〔1〕指卢那察尔斯基画像。

290625①致章廷谦矛尘兄:廿四日惠函已到。我还是五日回上海的。原想二十左右才回,后来一看,那边,家里是别有世界,我之在不在毫没有什么关系,而讲演之类,又多起来,......所以早走了。

北京学界,我是竭力不去留心他。但略略一看,便知道比我出京时散漫,所争的都是些微乎其微。在杭州的,也未必比那边更"懒"。倘杭州如此毁人,我不知士远〔1〕何为而光降也。

《抱经堂书目》已见过,并无非要不可的书。《金声玉振集》〔2〕大约是讲"皇明"掌故的罢,现在很少见,但价值我却不知。茶叶曾买了两大箱,一时喝不完,完后当奉托。

与其胖也宁瘦,在兄虽也许如此,但这是应该由运动而瘦才好,以泻医胖,在医学上是没有这种办法的。

《游仙窟》的销场的确不坏,但改正错字之处,还是算了罢,出版者不以为意,读者不以为奇,作者一人,空着急亦何用?小峰久不见面,去信亦很少答复,416鲁迅全集.书信所以我是竭力在不写信给他。玄同之类的批评,不值一顾。他是自己不动,专责别人的人。

北新经济似甚窘,有人说,将钱都抽出去开纱厂去了,不知确否。倘确,则两面均必倒灶也。

羡苏小姐没有回来。钦文的事,〔3〕我想,兄最好替他加料运动一下。

迅上六月二十五日斐君兄均此致候不另小燕兄,?兄,?兄均吉!

注释:

〔1〕士远沈士远(1881--1957),浙江吴兴人。原为燕京大学教授,这时到杭州任浙江省**秘书长。

〔2〕《金声玉振集》丛书名,明代嘉靖年间袁褧辑刊,分"皇览"、"征讨"、"纪乱"、"考文"等九门,收书四十七种。

〔3〕钦文的事指为许钦文谋职一事。

290625②致白莽〔1〕白莽先生:来信收到。那篇译文〔2〕略略校对了一下,决计要登在《奔流》上,但须在第五六期了,因为以前的稿子已有。又,只一篇传,觉得太冷静,先生可否再译十来篇诗,一同发表。又,作者的姓名,现在这样是德国人改的。发表的时候,我想仍照匈牙利人的样子改正(他们也是先姓后名)----Pet〔3〕ofiSándor。

《奔流》登载的稿件,是有稿费的,但我只担任编辑《奔流》,将所用稿子的字数和作者住址,开给北新,嘱其致送。然而北新办事胡涂,常常拖欠,我去函催,还是无结果,这时时使我很为难。这回我只能将数目从速开给他们,看怎样。至于编辑部的事,我不知谁在办理,所以无从去问,李小峰是有两月没有见面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Cement》〔4〕译起来,我看至少有二十万字,近来也颇听到有人要译,但译否正是疑问,现在有些人,往往先行宣传,将书占据起来,令别人不再译,而自己也终于不译,数月以后,大家都忘记了。即如来信所说的《Jungle》〔5〕,大约是指北新豫告的那一本罢,我想,他们这本书是明年还是后年出版,都说不定的。

我想,要快而免重复,还是译短篇。

先回说过的两本书〔6〕,已经带来了,今附上,我希望先生索性绍介他一本诗到中国来。关于P的事〔7〕,我在《坟》中讲过,又《语丝》上登过他几首诗,后来《沈钟》和《朝华》〔8〕上说过,但都很简单。

迅上六月廿五日

注释:

〔1〕白莽(1909--1931)原名徐祖华,笔名殷夫、白莽、徐白,浙江象山人,共产党员,诗人。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于上海龙华。

〔2〕指白莽所译奥地利德涅尔斯的《彼得斐.山陀尔行状》,载《奔流》月刊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后来译者根据鲁迅此信意见,又译裴多菲短诗九首,和该文一同发表。

"〔3〕PetofiSándor即裴多菲.山陀尔。

〔4〕《Cement》即《士敏土》,现译作《水泥》,长篇小说,苏联革拉特珂夫著。

〔5〕《Jungle》即《丛莽》,长篇小说,美国作家辛克莱著。后有易坎人(郭沫若)的译本,题名《屠场》。一九二九年上海南强书局出版。

〔6〕指鲁迅所藏德国《莱克朗氏万有文库》本《裴多菲集》,一为散文,一为诗集。参看《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记念》。

〔7〕P指裴多菲。鲁迅在《坟.摩罗诗力说》中曾作介绍,又在《语丝》第九、第十一期(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二、"二十六日)译载《PetofiSándor的诗》五首。《沉钟》半月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八月)载有冯至的论文《PetofiSándor》。《朝花》周刊第十期(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载有英国杰农作、梅川译的《沛妥斐》和裴多菲作、林语堂译的短诗《冲淡胸怀》;第十一期又载有梅川译的《沛妥斐诗二首》。

〔8〕《朝华》即《朝花》,文艺周刊,鲁迅、柔石合编。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在上海创刊,至一九二九年五月出至二十期;同年六月改出《朝花旬刊》,九月出至第十二期停刊。

290629致许寿裳〔1〕季市兄:前几天有麟信来,要我介绍他于公侠,我复绝他了,说我和公侠虽认识,但尚不到荐人程度。今天他又有这样的信来,不知真否?倘真,我以为即为设法,也只要无关大计的事就好了。因为他虽和我认识有年,而我终于不明白他的底细,倘与以保任,偾事〔2〕亦不可知耳。

六月廿九夜树人启上

注释:

〔1〕此信据许寿裳亲属录寄副本编入。

〔2〕偾事语见《礼记.大学》:"此谓一言偾事"。败事的意思。

290708致李霁野霁野兄:六月二十七日信,早收到。目寒是和那一封信同日到的。我适外出,他将书两本信片二十张〔1〕留下而去,未见。

《艺苑朝华》〔2〕印得不佳,从欧洲人看来,恐怕可笑。我想,还是另想法子,将来再看。

未名社书早到了,听说买者很多,似乎上海颇缺。也有拿现钱来批发的,但要七折,所以没有给他。他说,北新卖七折,大约不是真话罢。但倘若豫备欠钱不还,则七折也不可必。

此地书店,旋生旋灭,大抵是投机的居多。去年用"无产阶级"做招牌,今年也许要用"女作家"做招牌〔3〕了,所登广告,简直像香烟广告一样。

现在需要肯切实出书,不欺读者的书店。我想,未名社本可以好好地干一下----信用也好----但连印书的款也缺,却令人束手。

所以这里的有些书店老板而兼作家者,敛钱方法直同流氓,不遇见真会不相信。许多较为老实的小书店,听说收账也难。合记是批发文具的,现在朝华社托他批发书,听说他就分发各处文具店代售,收款倒可靠。因为各处文具店老版,和书店老版性质不同,还没有那么坏。大约开书店,别处也如上海一样,往往有流氓性者也。

所以未名社如不搬亦可,则北京缩小为一间发行所,而上海托合记批发,似亦一法。但我未向他们问过,不知肯否。印书亦可以两处印,或北京印一千部,将纸版寄上海印此地所批发者,亦好北新店在北京时,即如此办。因此地印刷所脾气亦大,难交涉,且夏天太热,难于印书,或反不如北京为好也。

《未名》〔4〕忽停,似可惜,倘能销至一千以上,似以不停为宜,但内容应较生动才好。停之故,为稿子罢,那却也为难。但我再想想罢。倘由我在沪编印,转为攻击态度(对于文学界),不知在京诸友,以为妥当否?因为文坛大须一扫,但多造敌人,则亦势所必至。

迅上七月八夜〔1〕据《鲁迅日记》一九二九年七月三日:"午后张目寒来,未见,留《PravdivoeZhizneopisanie》及《Pisateli》各一本,又新俄画片一帖二十枚而去,皆靖华由列京寄来者。"〔2〕《艺苑朝华》朝花社出版的美术丛书,鲁迅、柔石编辑。共出外国美术作品五辑,即《近代木刻选集》一、二集、《蕗谷虹儿画选》、《比亚兹莱画选》和《新俄画选》。后一辑编成时朝花社已结束,改由光华书局出版。

〔3〕用"女作家"做招牌一九二九年六月,上海金屋书店连续在《申报》刊登这类广告。如五日刊登张若谷编辑的《女作家杂志》"征求读者一万名"广告,九日刊登"女作家征友"广告,二十二、二十三日刊登"女作家杂志征求预定"广告。

〔4〕《未名》参看261121①信注〔2〕。

290721致章廷谦矛尘兄:十六日惠函早到。并蒙燕公不弃,赐以似爬似坐似蹲之玉照,不胜感谢,尚希转达,以罄下忱为荷。

查钦文来信,有"寒暑表"之评,虽未推崇,尚非诽谤。但又有云,"到我这里来商量相当避暑地点",则可谓描摹入妙。盖钦文非避暑之人,"相当"岂易得之地,足见汗流浃背,无处可逃,故作空谈,聊以**也。但杭州虽热,再住一年亦佳,他处情形,亦殊不妙耳。

鼻公奔波如此,可笑可怜。我在北京孔德学校,鼻忽推门而入,前却者屡,终于退出,似已无吃官司之意。但乃父不知何名,似应研究,倘其字之本义是一个虫,则必无其人,但藉此和疑古玄同辈联络感情者也。

北新书局自云穷极,我的版税,本月一文不送,写信去问,亦不答,大约这样的交道,是打不下去的。自己弄得遍身痱子,而为他人作嫁,去做官开厂,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矣。

上海大热,我仍甚忙,终日为别人打杂,近来连眼睛也有些坏了。我想,总得从速改革一下才好。

青岛大学已开。文科主任杨振声〔1〕,此君近来似已联络周启明之流矣。此后各派分合,当颇改观。语丝派当消灭也。陈源亦已往青岛大学,还有赵景深沈从文易家钺〔2〕之流云。

迅上七月廿一夜斐君兄均此致候。

注释:

〔1〕杨振声(1890--1956)字金甫,又作今甫,山东蓬莱人,小说家。留学美国。曾任北京大学等校教授,青岛大学校长。著有中篇小说《玉君》。

〔2〕易家钺(1899--1972)字君左,湖南汉寿人。

290731致李霁野霁野兄:廿四日信昨收到。兼士的影片〔1〕也收到了。《四十一》等未到,大约总是这几天了罢。

我说缩小北京范围,不过因为听说支持困难,所以想,这么一来,可以较省,另外并无深意,也不坚持此说。你既以为不相宜,自然作罢。至于移沪,则须细细计算,因为在这里撑起门面来,实在非在上海有经验者不行。

《关于鲁迅》之出售事,我从一客口中听到,他说是"未名社"的那一本,我所以前信如此说。既系另编,那是另一问题。说的人,大约也并无其他作用的。

我本也想明年回平,躲起来用用功,做点东西。但这回回家后,知道颇有几个人暗中抵制,他们大约以为我要来做教员。荐了一个人,〔2〕也各处被挤。我看北京学界,似乎已经和现代评论派联合一气了。所以我想不再回去,何苦无端被祸。我出京之前,就是被挤得没饭吃了之故,其实是"落荒而走"了,流来流去,没有送命,那是偶然侥幸。

《未名》能够弄得热闹一点,自然很好,但若由我编,便须在上海付印,且俟那时再看罢。我近来终日做琐事,看稿改稿,见客,翻文应酬,弄得终日忙碌而成绩毫无,且苦极,明年起想改革一点,看看书。《奔流》每月就够忙,北新景象又不足与合作,如编《未名》,则《奔流》二卷止,我想不管了,其实也管不转。

合记寄售书籍,销行似颇好,听说他们发出去的书,欠账是能收到的。

迅七,卅一。

注释:

〔1〕指沈兼士寄给鲁迅的拓本照片。据《鲁迅日记》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得兼士信并《郭仲理画椁拓本》影片十二枚,未名社代寄来。"〔2〕指韩侍桁,原名云浦,天津人。当时在日本留学,鲁迅曾请马幼渔等为他在北京谋职。

290807致韦丛芜丛芜兄:七月二十二日信早收到。《奔流》也许到第四期止,我不再编下去了。即编下去,一个人每期必登一两万字,也是为难的,因为先有约定的几个撰稿者。

北新近来非常麻木,我开去的稿费,总久不付,写信去催去问,也不复。投稿者多是穷的,往往直接来问我,或发牢骚,使我不胜其苦,许多生命,销磨于无代价的苦工中,真是何苦如此。

北新现在对我说穷,我是不相信的,听说他们将现钱搬出去开纱厂去了,一面又学了上海流氓书店的坏样,对作者刻薄起来。

寄〔来的一篇译文1〕,早收到了。且已于上月底,将稿费数目,开给小峰,嘱他寄去。但我想,恐怕是至今未寄的罢。倘他将稿费寄了,而《奔流》还要印几期,那自然登《奔流》,否则,可以交给小峰,登《北新》之类。如终于不寄稿费,则或者到商务印书馆去卖卖再看。最好是你如收到稿费了,便即通知我一声。

鲁迅八月七日〔1〕译文指《近三十年的英国文学》,英国爱斯庚著。原为英国戈斯《近代英国文学史》的附录,后载《现代文学》第一卷第五期(一九三○年十一月)。

290811致李小峰小峰兄:奉函不得复,已有多次。我最末问《奔流》稿费的信,是上月底,鹄候两星期,仍不获片纸只字,是北新另有要务,抑意已不在此等刊物,虽不可知,但要之,我必当停止编辑,因为虽是雇工,佣仆,屡询不答,也早该卷铺盖了。现已第四期编讫,后不再编,或停,或另请人接办,悉听尊便。

鲁迅八月十一日290817致章廷谦矛尘兄:九日信早到。北大又纷纷扰扰,但这事情,我去过北平以后,是已经有些料到的,所谓三沈三马二周〔1〕之类,也有今日,真该为现代评论派诸公所笑。

我看,现代派诸公,是已经和北平诸公中之一部分结合起来了。这是不大好的。但有什么法子呢。《新月》〔2〕忽而大起劲,这是将代《现代评论》而起,为**作"诤友",因为《现代》曾为老段〔3〕诤友,不能再露面也。

鼻公近来颇默默无闻,然而无闻,则教授做稳矣。其到处"服务",不亦宜哉。

老版原在上海,但说话不算数,寄信不回答,愈来愈甚。我熬得很久了,前天乃请了一位律师〔4〕,给他们开了一点玩笑,也许并不算小,后事如何,此刻也难说。老版今天来访我,然已无及,因为我的箭已经射出了。用种种方法骂我的潘梓年〔5〕,也是北新的股东,你想可气不可气。

这里下了几天雨,凉起来了,我的痱子,也已经逐渐下野,不过太忙,还是终日头昏眼花,我常常想,真是何苦如此。

近来忽于打官司大有趣味,真是落伍之征。

迅上〔八月十七日〕斐君兄均此致候不另。

注释:

〔1〕三马二周三马,指马裕藻(幼渔)、马衡、马鉴兄弟;二周,指周树人、周作人兄弟。

〔2〕《新月》新月社主办的以文艺为主的综合性月刊,一九二八年三月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三年六月停刊。新月社是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主要成员有胡适、徐志摩、陈西滢、梁实秋、罗隆基等。

〔3〕老段指段祺瑞(1864--1936),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军阀皖系首领。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任北洋**"临时执政"。

〔4〕律师指杨铿。因北新书局长期拖欠《奔流》稿费和鲁迅版税,虽经多次催索,但李小峰不予置理,故鲁迅延请律师,拟通过法律解决。

〔5〕潘梓年(1893--1972)江苏宜兴人,哲学家。当时在北新书局编辑《北新》半月刊。他曾在《战线》创刊号(一九二八年四月)发表《谈现在中国的文学界》一文(署名"弱水"),文中对鲁迅进行了攻击。参看《三闲集.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290820致李霁野霁野兄:八月九日信早到。静农的一信一信片亦到,但他至今尚未来。

《41》五本,《文艺论断片》〔1〕五本,亦已到。

合记是文[1房1]具店,他所托的卖书处,也大概是互相交易的文具店,并且常派人去收账,所以未名社是不能直接交涉的。

未名社要登广告,朝花社可以代办。但我想,须于书籍正到上海发卖时,登出来,则更好。

北新脾气,日见其坏,我已请律师和他们开一个小玩笑,我实在忍耐不下去了。

上海到处都是商人气(北新也大为商业化了),住得真不舒服,但北京也是畏途,现在似乎是非很多,我能否以著书生活,恐怕也是一个疑问,北返否只能将来再看了。

《关于鲁迅及其著作》,不知北京尚有存书否?如有,希即寄一本往法国,地址录下。已寄与否,并希便中见告。

迅上八月二十夜MonsieurKiTchejen,10rueJulesDumien10,Paris(20e_),France.〔2〕〔1〕《41》即《第四十一》,参看290322信注〔5〕。《文艺论断片》,即《近代文艺批评断片》,法国法朗士等著,李霁野辑译,一九二九年七月未名社出版。

〔2〕法文:法国巴黎(20区)瑞莱.迪米安路十号季志仁先生。季志仁,江苏常熟人。当时在法国留学。鲁迅曾托他购买书画。

290824致章廷谦矛尘兄:廿三日信是当夜收到的。这晚达夫正从杭州来,提出再商量一次,离我的正式开玩意[笑]只一天。我已答应了,由律师指定日期开议。因为我是开初就将全盘的事交付了律师的,所以非由他结束不可。

会议〔1〕的人名中,由我和达夫主张,也写上了你,日子未知,大约是后天罢,但明天下午也难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结果未可知,但据达夫口述,则他们所答应者,和我所提出的相去并不远----只要不是说过不算数。

迅上廿四日午后〔1〕会议指商议向北新索取版税等事,作此信的次日在杨铿律师寓所进行。参加者有鲁迅、杨铿、李志云、李小峰、郁达夫等。有关北新书局支付《奔流》稿费及偿还鲁迅版税等条件和办法,在这次会议上都已达成协议,故不再涉讼。

290927①致谢敦南〔1〕敦南先生:广平于九月廿六日午后三时腹痛,即入福民医院,至次日晨八时生一男孩。大约因年龄关系,而阵痛又不逐渐加强,故分娩颇慢。幸医生颇熟手,故母子均极安好。知蒙先生暨令夫人〔2〕极垂锦注,特先奉闻。本人大约两三星期后即可退院,届时尚当详陈耳。专此布达,敬颂曼福不尽。

鲁迅启上九月廿七午〔1〕谢敦南(1900--1959)福建安溪人。当时在黑龙江省财政厅任职。

〔2〕即常瑞麟,名玉书,河北抚宁人,许广平在天津河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的同学。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八年在黑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校医兼教生理卫生。

290927②致李霁野霁野兄:九月十八日信已到。三十元收据,已托人去取,据云须月底才付款,当待数日,如竟取得,则交开明。

《未名月刊》〔1〕事,我想,我是不能办的。因为我既不善于经营事务,而这样的一个办事人,亦无处可请,加以我是否专住上海,殊不可知,所以如来信所云,实非善法。倘编稿后由北京印行,不但多信件往来之烦,而关于论辩上的文章,亦易于失去时间性,编者读者,两无趣味。因此我对于《未名月刊》实无办法,不如仍由在北平同人主持,为较有条理也。

迅上九月廿七夜〔1〕《未名月刊》当时李霁野等建议在上海出版的刊物,后未实现。

291004致李霁野霁野兄:三十元款取得期票,即付开明,当即取得收条,今寄上,希察收。

迅上十月四日291016致韦丛芜丛芜兄:八日函收到。《近卅年英文学》〔1〕于《东方》,《小说月报》都去问过,没有头绪,北新既已收,好极了。日内当将稿送去。

小峰说年内要付我约万元,是确的,但所谓"一切照"我"的话办",却可笑,因为我所要求者,是还我版税和此后书上要贴印花两条,其实是非"照"不可的。

到西山原也很好,但我想还是不能休养的。我觉得近几年跑来跑去,无论到那里,事情总有这样多,而且在多起来,到西山恐怕仍不能避免。我很想被"打倒",那就省却了许多麻烦事,然而今年"革命文学家"不作声了,还不成,真讨厌。

仰卧----抽烟----写文章,确是我每天事情中的三桩事,但也还有别的,自己恕不细说了。

迅上十月十六夜《近卅年英文学》即《近三十年的英国文学》。参看290807信注〔1〕。

291020致李霁野霁野兄:十六来信已到。来信所说《未名》,想是就月刊而言,我每期寄一点稿,是可以的,若必限定字数,就难说,因为也许为别的事情所牵,不能每月有一定的工夫。

北新纠葛,我是索取版税,现拟定陆续拔还,须于明年七月才毕,所以不到七月,还不能说是已"清"的。《奔流》停着,因为议定是将各投稿之稿费送来,我才动手编辑的先前许多投稿者,向我索取稿费,常常弄得很窘,而他们至今不送钱来,所以我也不编辑。昨我提议由我和达夫自来补完全卷,而小峰又不愿,他说半月以内,一定筹款云。

这几天上海有一种小报,说郑振铎将开什么社,绍介俄国文学,翻译者有耿济之曹靖华。靖华在内,我疑是谣言,我想他如有译作,大可由未名社出版,而版税则尽先筹给他。和投机者合作,是无聊的。

《未名》出起来,靖华能常寄稿件否?

迅上十月二十夜291022致江绍原绍原先生:惠示谨悉。《语丝》上的一篇杂感〔1〕,当然是可以转载的,其中不知有误印字否,如有,希为改正,因为不见《语丝》,已有两月余了。又括弧中《全体新论》〔2〕下,乞添入"等五种"三字。

《国人对于西洋医学方药之反应》〔3〕,我以为于启发方面及观察中国社会状态及心理方面,是都有益处的。现在的缺点,是略觉散漫一点,将来成书时,卷首有一篇提纲和判断,那就好了。

迅启上十月廿二夜

注释:

〔1〕指《"皇汉医学"》。后收入《三闲集》。

〔2〕《全体新论》关于生理学的书,英国合信在华编写的生理学著作。一八五一年广东金利埠惠爱医局石印,后在宁波等处刻印。

〔3〕《国人对于西洋医学方药之反应》原题《中国人对于西洋医药和医药学的反应》,江绍原辑著,断续连载于上海《贡献》旬刊第二卷第四期至第四卷第九期(一九二八年四月至十一月);在《科学月刊》第一卷第一期、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一、二月)续刊时改现题。

291026致章廷谦矛尘兄:廿三日来信早到。双十节〔1〕前后,我本想去杭州的,而不料生了病,是一种喉症,照例是医得快,两天就好了。许则于九月廿六日进了医院,我豫算以为十月十日,我一定可有闲空,而不料还是走不开,所以竟不能到杭州去。

许现在已经复原了,因为虽然是病,然而是生理上的病,所以经过一月,一定复原。但当出院回寓时,已经增添了一人,所以势力非常膨张,使我感到非常被迫压,现已逃在楼下看书了。此种豫兆,我以为你来上海时,必定看得出的,不料并不,可见川岛也终于不免有"木肤肤"〔2〕之处。

"收心读书",是很难的,我也从幼小时想起,至今没有做到,因为一自由,就很难有规则,一天一天的拖下去了。北京似乎不宜草率前去,看事情略定后再定行止,最佳,道路太远,又非独身,偶一奔波,损失不小也。青岛大学事诚如来信所猜,名单中的好些教授,现仍在上海。

小峰之款,已交了两期。第二期是期票,迟了十天,但在上海习惯,似乎并不算什么。至于《奔流》之款,则至今没有,问其原因,则云因为穷,而且打仗之故。我乃函告以倘若北新不能出版,我当自行设法印售,而小峰又不愿,要我再等他半月,那么,须等至十一月五日再看了。这一种杂志,大约小峰是食之无味,弃之不甘也。

杭州无新书,而上海则甚多,一到新学期,大家廉价,好像蜘蛛结网,在等从家里带了几文钱来的乡下学生,要将他吸个干净。我是从来不肯轻易买一本新书的。而其实也无好书;适之的《白话文学史》〔3〕也不见得好。

迅上十月廿六夜斐君兄均此致候不另。

注释:

〔1〕双十节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辛亥革命)后,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了中华民国,九月二十八日南京临时参议院议决以十月十日为国庆纪念日,又称双十节。

〔2〕"木肤肤"绍兴一带的方言,感觉迟钝的意思。

〔3〕《白话文学史》胡适著,一九二八年六月上海新月书店出版,仅有上卷。

291031致李霁野霁野兄:今天寄出《文艺与批评》〔1〕共五本,其中一本送兄,三本请分送静,丛,素三兄,还有一本,则请并像片一张,送给借我像片的那一位,〔2〕这像片即夹在书册中。

朝华社内部有纠葛,未名社的书,不要寄给他们了,俟将来再看。

迅上十月卅一日〔1〕《文艺与批评》文艺论文集。苏联卢那察尔斯基著,鲁迅辑译,一九二九年十月上海水沫书店出版,为《科学的艺术论丛书》第六种。

〔2〕指王菁士,当时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北京市委书记,公开职业是未名社店员。一九三一年初在上海被捕牺牲。

291108①致章廷谦矛尘兄:十月卅一日信早到。本应早答而竟迟迟者,忙也。斐君兄所经验之理想的衣服之不合用,顷经调查,知确有同一之现象。后来收到"未曾做过娘"的女士们所送之衣服几件,也都属于理想一类,似乎该现象为中国所通有也。

所谓忙者,因为又须准备吃官司也。月前雇一上虞女佣〔1〕,乃被男人虐待,将被出售者,不料后来果有许多流氓,前来生擒,而俱为不佞所御退,于是女佣在内而不敢出,流氓在外而不敢入者四五天,上虞同乡会本为无赖所把持,出面索人,又为不佞所御退,近无后文,盖在协以谋我矣。但不佞亦别无善法,只好师徐大总统〔2〕之故智,"听其自然"也。

小峰前天送来钱二百,为《奔流》稿费,馀一百则云于十一日送来。我想,杂志非芝麻糖,可以随便切几个钱者,所以拟俟收足后,再来动手。

北京已非善地,可以不去,以暂且不去为是。倘长此以往,恐怕要日见其荒凉,四五年后,必如河南山东一样,不能居住矣。近日之车夫大闹〔3〕,其实便是失业者大闹,其流为土匪,只差时日矣。农院〔4〕如"卑礼厚币"而来请,我以为不如仍旧[1旧1]去教。其目的当然是在饭碗,因为无论什么,总和经济有关,居今之世,手头略有余裕,便或出或处,自由得多,而此种款项,则须豫先积下耳。

我和达夫则生活,实在并不行,我忙得几乎没有自己的工夫,达夫似乎也不宽裕,上月往安徽去教书,不到两星期,因为战事,又逃回来了〔5〕。

迅启上十一月八日斐君兄均此致候不另,密司许并嘱代笔问候。

注释:

〔1〕上虞女佣指王阿花,浙江上虞人,后由鲁迅代为赎身获得自由。参看一九三○年一月九日《鲁迅日记》。

〔2〕徐大总统指徐世昌(1855--1939),字菊人,天津人。清宣统时任内阁协理大臣;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二年任北洋**总统。"听其自然"是他常说的处世方法的一句话。

〔3〕车夫大闹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二日,北平人力车夫数千人组织暴动,捣毁电车,当即遭到残酷镇压。

〔4〕农院指浙江农学院。

〔5〕据郁达夫家属回忆,一九二九年十月,郁达夫应聘任安徽大学文科教授,到校半月后即遭省教育厅厅长程天放攻击,欲图加害,郁闻讯后即返回上海。

291108②致孙用孙用先生:北新书局办事很迟缓,先生的九月廿四日信及《勇敢的约翰》〔1〕,他们于本月六日才送给我的。译文极好,可以诵读,但于《奔流》不宜,因为《奔流》也有停滞现象,此后能否月出一册,殊不可知,所以分登起来,不知何时才毕,倘登一期,又觉太长,杂志便不能"杂"了。

作者是匈牙利大诗人,译文又好,我想可以设法印一单行本,约印一千,托一书局经售,版税可得定价百分之二十(但于售后才能收),不知先生以为可否?乞示。倘以为可,请即将原译本〔2〕并图寄下,如作一传,尤好(不知译本卷首有序否?),当即为张罗出版也。

鲁迅启上十一月八夜如回信,请寄"上海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周建人君收转"〔1〕《勇敢的约翰》长诗,匈牙利裴多菲著,孙用据世界语译本转译,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上海湖风书店出版。鲁迅曾为之校订并作校后记。

〔2〕原译本指匈牙利卡罗卓的《小约翰》世界语译本,一九二三年布达佩斯寰球出版协会印行。该书附有雅希克.阿尔莫斯作的插图三幅。

291110致陈君涵君涵先生:前天才收到来信。那一篇《鬼沼》〔1〕译本,询问数处,均未能出版。因为不知道先生那时的回乡,是暑假还是毕业,所以不敢乱寄。今得来信,知仍在南京,午后已挂号寄上了,到希察收。延搁多日,歉甚歉甚。

鲁迅十一月十日〔1〕《鬼沼》通译《魔沼》,中篇小说,法国女作家乔治.桑著。

291113致汪馥泉〔1〕馥泉先生:来函敬悉。关于小说史事,久不留心,所以现在殊无新意及新得材料可以奉闻,歉甚。

清之吴县,疑即明之长洲,但手头无书可查,不能确说。请先生一查《历代地理韵编》〔2〕(在兆洛《李氏五种》内),大约于其中当得确说耳。

迅上十一月十三日〔1〕此信据一九三六年五月生活书店出版的《现代作家书简》编入。

汪馥泉(1899--1959),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曾任复旦大学教授,当时为上海大江书铺经理。

〔2〕《历代地理韵编》即《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为《李氏五种》之一。李兆洛著,二十卷。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江苏阳湖(今武进)人,清代地理学家。

291116①致李霁野霁野兄:有寄靖华兄一笺,托他一些事情,不知地址,今寄上,希兄转寄为荷。日前寄上《文学与批评》一包,并还作者像片一枚,想已收到了罢。

迅上十一,十六291116②致韦丛芜丛芜兄:十日信收到。素园兄又吐些血,实在令我忧念,我想他应该什么事也不问,首先专心静养才是。

《奔流》是停滞着,二卷五期,现已陆续付印了,此后大约未必能月出一期,因为北新不能按期付给稿费。

我毫没有做什么值得提起的事,仍是打杂;也不想往北平去。周刊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迅上十一月十六夜291119致孙用孙用先生:蒙赐函并《勇敢的约翰》世界语译本一本,均已收到。此书已和春潮书局说妥,将印入《近代文艺丛书》中了。

前次所寄的《过岭记》〔1〕一篇,已定于《奔流》第五本上发表,兹寄上稿费十二元(留版权),希赴商务印书馆一取希[系]托周建人,以他的名义汇出,并将收条填好,函寄"上海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周建人收转"迅收为荷。

鲁迅十一月十九夜

注释:

〔1〕《过岭记》散文,保加利亚作家伐佐夫作、孙用据世界语译本译,载《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

291125致孙用孙用先生:廿四惠示收到。《奔流》和"北新"的关系,原定是这样的:我选稿并编辑,"北新"退稿并酌送稿费。待到今年夏季,才知道他们并不实行,我就辞去编辑的责任。中间经人排解,乃约定先将稿费送来我处,由我寄出,这才动手编辑付印,第五本《奔流》是这新约成立后的第一次,因此中间已隔了三个月了。先生前一篇〔1〕的稿费,我是早经开去的,现在才知道还是未送,模胡掉了。所以我想,先生最好是自己直接去问一问"北新",倘肯自认晦气,模胡过去,就更好。因为我如去翻旧账,结果还是闹一场的。

鲁迅十一月廿五日〔1〕指《马拉敦之战》,参看290616信注〔1〕。

291126致王余杞〔1〕余杞先生:函并大稿均收到。《奔流》稿费〔2〕因第五本由我寄发,所以重复了。希于便中并附笺一并交与"景山东街未名社李霁野"收为感。

《奔流》因北新办事缓慢,所以第六本是否续出或何时能出,尚不可知。倘仍续印,赐稿当为揭载也。

迅启上十一月二十六日

注释:

〔1〕王余杞四川自贡人,当时是交通大学北平铁道管理学院学生,《奔流》投稿者。

〔2〕指王余杞所译俄国契诃夫短篇小说《爱》的稿费。译文载《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




第19章 一九三○年

300108致郁达夫、王映霞〔1〕达夫先生映霞:我们消息实在太不灵通,待到知道了令郎的诞生,已经在四十多天之后了。然而祝意是还想表表的,奉上粗品两种,算是补祝弥月的菲敬,务乞哂收为幸。

鲁迅启上一月许广平八日〔1〕郁达夫(1896--1945)浙江富阳人,作家,创造社前期主要成员之一。曾留学日本。回国后任北京大学、广东大学等校教授。一九二八年和鲁迅合编《奔流》月刊,后又参加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著有小说《沉沦》、《她是一个弱女子》、游记散文集《屐痕处处》等。一九四五年九月,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于南洋苏门答腊。王映霞,浙江杭州人。当时为郁达夫夫人。

300119致李霁野霁野兄:十一日信今收到。素园又病,甚念。我近来做事多而进款少,另外弄来的钱,又即刻被各方面纷纷分散,今又正届阴历年关,所以很窘急。但我想,北京寓里,恐怕还有点赢余,今天我当写信告知许羡苏女士,此信到后过一两天,兄可去一问就是。由我想来,大半是筹得出的。

朝华社之不行,我早已写信通知。这是一部分人上了一个人〔1〕的当,现已将社停止了。我们有三种书〔2〕交春潮书店出卖,并非全部,也并未议定六五折,北京所传不同,不知何故。据经手和未名社交涉的人说,对于未名社书款,所欠只四五元,不知确否?

我这回总算大上了当,不必说了。

未名社既然如此为难,据我想,还是停止的好。所有一切书籍和版权,可以卖给别人的。否则,因为收旧欠而添新股,添了之后,于旧欠并无必得的把握,无非又添上些新欠,何苦如此呢。这不是永远给分销处做牛马吗?

迅一月十九日〔1〕指王方仁,参看〔3〕341214信注。朝花社由于他造成的亏损而停办。

〔2〕三种书指柔石的小说《二月》和德国女作家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的童话《小彼得》等。

300211致许寿裳〔1〕季帀兄:〔2〕午后寄上《萌芽》及《语丝》共一包,现在一想,《语丝》似乎弄错了。不知是否?

其中恐怕每期只一本,且有和先前重出的罢。重出者请弃去,毋须寄还。缺者请将期数便中示知,当补寄。

迅启上二月十一夜〔1〕此信据许寿裳亲属录寄副本编入。

〔2〕《萌芽》即《萌芽月刊》,文艺刊物,鲁迅、冯雪峰主编。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从第三期起为"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一九三○年五月出至第五期被国民党当局禁止;第六期改名为《新地》,仅出一期。

300214致孙用孙用先生:来信谨悉。

先生所译捷克文学作品〔1〕,在《奔流》上是可以用的,但北新多方拖延出版,第五本付印多日,至今未印成,第六本则尚未来托编辑,所以续出与否,殊不可定。《萌芽》较急进,尚未暇登载较古之作品。先生之稿如不嫌积压,可待《奔流》决定时再说,或另觅相宜之杂志也。

《异香集》〔2〕北新本愿承印,出版迟者,盖去年以来,书业经济,颇不活动之故。印成后向例取板权税几成我不知道,但仍须作者常常作信索取,因上海商业老脾气,不催便不付也。

迅启上二月十四日〔1〕捷克文学作品指孙用从世界语翻译的捷克诗歌和短篇小说,后未发表。

〔2〕《异香集》世界诗选,孙用编译,后未发表,原稿已佚。

300222致章廷谦矛尘兄:廿日信廿二收到,我这才知道你久在绍兴,我因为忙于打杂,也久不写信了。海婴,我毫不佩服其鼻梁之高,只希望他肯多睡一点,就好。他初生时,因母乳不够,是很瘦的,到将要两月,用母乳一次,牛乳加米汤一次,间隔喂之(两回之间,距三小时,夜间则只吃母乳),这才胖起来。米之于小孩,确似很好的,但粥汤似比米糊好,因其少有渣滓也。

疑古玄同,据我看来,和他的令兄〔1〕一样性质,好空谈而不做实事,是一个极能取巧的人,他的骂詈,也是空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自己的话,世间竟有倾耳而听者,因其是昏虫之故也。至于鼻公,乃是必然的事,他不在厦门兴风,便在北平作浪,天生一副小娘脾气,磨了粉也不会改的。疑古亦此类,所以较可以情投意合。

疑古和半农,还在北平逢人便即宣传,说我在上海发了疯,这和林玉堂大约也有些关系。我在这里,已经收到几封学生给我的慰问信了。但其主要原因,则恐怕是有几个北大学生,想要求我去教书的缘故。

语丝派的人,先前确曾和黑暗战斗,但他们自己一有地位,本身又便变成黑暗了,一声不响,专用小玩意,来抖抖的把守饭碗。绍原于上月寄我两张《大公报》副刊〔2〕,其中是一篇《美国批评家薛尔曼评传》,说他后来思想转变,与友为敌,终于掉在海里淹死了。这也是现今北平式的小玩意,的确只改了一个P字〔3〕。

贱胎们一定有贱脾气,不打是不满足的。今年我在《萌芽》上发表了一篇《我和<语丝>的始终》,便是赠与他们的还留情面的一棍该杂志大约杭州未必有买,今摘出附上,此外,大约有几个人还须特别打几棍,才好。这两年来,水战火战,日战夜战,敌手都消灭了,实在无聊,所以想再来闹他一下,顺便打几下无端咬我的家伙,倘若闹不死,明年再来用功罢。

今年是无暇"游春"了,我所经手的事太多,又得帮看孩子,没有法。小峰久不见,但版税是付的,《奔流》拖延着。

迅上二月廿二日斐君兄均此致候。

斐君和小燕们姊弟,也十二分加大号的致意,自然川岛先生尤其不用说了,大家都好呀!广平敬候。

注释:

〔1〕他的令兄指钱念劬(1853--1927),名恂,浙江吴兴人。光复会成员。曾任清**驻日本、法国、意大利等国使馆参赞、公使等职。

〔2〕《大公报》副刊指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三日该刊第一○二期载有《已故美国批评家薛尔曼评传》一文。

〔3〕只改了一个P字国民党**在一九二八年将北京改称北平,其英文音译中的K改为P。

300312致李霁野霁野兄:三月五日信已到。春潮的文艺丛书,现在看来是"空城计",他们并无资本,在无形中作罢了。

你的译稿,我很难绍介。现在这里出版物的编辑,要求用我的名义的很多,但他们是为营业起见,不愿我有实权,因为他们从我先前的历史看来,我是应该"被损害的",所以对于我的交涉,比对于别人凶得多。

靖华的通信处希见示,因为我要托他买书。

迅上三月十二日300321致章廷谦矛尘兄:四日信早到。《萌芽》三本,已于前几日寄上。所谓"六个文学团体之五"〔1〕者,原想更做几篇,但至今未做,而况发表乎哉。

自由运动大同盟〔2〕,确有这个东西,也列有我的名字,原是在下面的,不知怎地,印成传单时,却升为第二名了(第一是达夫)。近来且往学校的文艺团体演说几回〔3〕,关于文学的。我本不知"运动"的人,所以凡所讲演,多与该同盟格格不入,然而有些人已以为大出风头,有些人则以为十分可恶,谣诼谤骂,又复纷纭起来。半生以来,所负的全是挨骂的命运,一切听之而已,即使反将残剩的自由失去,也天下之常事也。

其实是,在杭州自己沈没,倘有平安饭吃,为自己计,也并不算坏事情。我常常当冲,至今没有打倒,也可以说是每一战斗,在表面上大抵是胜利的。然而,老兄,老实说罢,我实在很吃力,笔和舌,没有停时,想休息一下也做不到,恐怕要算是很苦的了。

达夫本有北上之说,但现在看来,怕未必。一者他正在医痔疮,二者北局又有变化〔4〕,大约薪水未必稳妥,他总不肯去喝风的。所以,大约不去总有十层之八九。自由同盟上的一个名字,也许可以算是原因之三罢。

半农玄同之拜帅〔5〕,不知尚有几何时?有枪的也和有笔的一样,你打我,我打你,交通大约又阻碍了。兄至今勾留杭州,也未始不是幸事。

迅上三月二十一夜斐君兄均此致候。

注释:

〔1〕"六个文学团体之五"《我和<语丝>的始终》在《萌芽月刊》发表时,副题为《"我所遇见的六个文学团体"之五》。

〔2〕自由运动大同盟即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中国共产***下的一个革命群众团体,一九三○年二月成立于上海。其宗旨是争取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鲁迅是发起人之一。成立宣言载《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五○年三月)。

〔3〕演说几回指一九三○年三月九日在中华艺术大学讲的《美术上的写实主义问题》,四月十三日在大夏大学乐天文艺社讲的《象牙塔和蜗牛庐》,十九日在中国公学分院讲的《美的认识》。以上讲稿已均佚。

〔4〕北局又有变化一九三○年三月十九日、二十日上海《申报》曾刊登"北平行营及电报局电话局等机关,已由晋方派人接收,华北日报被查封","阎(锡山)将组军**"等消息。

〔5〕半农玄同之拜帅指刘半农将任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院长;钱玄同将任北京师范大学国文系主任。

300327致卓廷谦矛尘兄:廿五日来信,〔1〕今天收到。梯子之论,是极确的,对于此一节,我也曾熟虑,倘使后起诸公,真能由此爬得较高,则我之被踏,又何足惜。中国之可作梯子者,其实除我之外,也无几了。所以我十年以来,帮未名社,帮狂飙社,帮朝花社,而无不或失败,或受欺,但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所以此次又应青年之请,除自由同盟外,又加入左翼作家连盟,〔2〕于会场中,一览了荟萃于上海的革命作家,然而以我看来,皆茄花色,于是不佞势又不得不有作梯子之险,但还怕他们尚未必能爬梯子也。哀哉!

果然,有几种报章,又对我大施攻击,自然是人身攻击,和前两年"革命文学家"攻击我之方法并同,不过这回是"罪孽深重,祸延"孩子,计海婴生后只半岁,而南北报章,加以嘲骂者已有六七次了。如此敌人,不足介意,所以我仍要从事译作,再做一年。我并不笑你的"懦怯和没出息",想望休息之心,我亦时时有之,不过一近旋涡,自然愈卷愈紧,或者且能卷入中心,握笔十年,所得的是疲劳与可笑的胜利与无进步,而又下台不得,殊可慨也。

蔡先生确是一个很念旧知的人,倘其北行,兄自不妨同去,但世事万变,他此刻大约又未必去了罢。至于北京,刺戟也未必多于杭州,据我所见,则昔之称为战士者,今已蓄意险仄,或则气息奄奄,甚至举止言语,皆非常庸鄙可笑,与为伍则难堪,与战斗则不得,归根结蒂,令人如陷泥坑中。但北方风景,是伟大的,倘不至于日见其荒凉,实较适于居住。

徐夫人〔3〕出典,我不知道,手头又无书可查。以意度之,也许是男子而女名者。不知人名之中,可有徐负(负=妇),倘有,则大概便是此人了。

乔峰将上海情形告知北京,不知何意,他对我亦未言及此事。但常常慨叹保持饭碗之难,并言八道弯事情之多,一有事情,便呼令北去,动止两难,至于失眠云云。今有此举,岂有什么决心乎。要之北京(尤其是八道弯)上海,情形大不相同,皇帝气之积习,终必至于不能和洋场居民相安,因为目击流离,渐失长治久安之念,一有压迫,很容易视所谓"平安"者如敝屣也。

例如卖文生活,上海情形即大不同,流浪之徒,每较安居者为好。这也是去年"革命文学"所以兴盛的原因。我因偶作梯子〔4〕,现已不能住在寓里(但信寄寓中,此时〔5〕仍可收到),而译稿每千字十元,却已有人豫约去了,但后来之兴衰,则自然仍当视实力和压迫之度矣。

迅启上三月二十七〔6〕夜书于或一屋顶房中斐君兄及小燕弟均此致候不另。

注释:

〔1〕梯子之论据收信人回忆,当时他曾写信告诉鲁迅,有人议论鲁迅自身尚无自由,却参加发起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难免被人当作踏脚的"梯子"。

〔2〕左翼作家连盟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中国共产***下的革命文学团体。一九三○年三月在上海成立(并先后在北平、天津等地及日本东京设立分会),领导成员有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周扬等。一九三五年底自行解散。

〔3〕徐夫人战国时赵国人,姓徐(一作陈),名夫人。《史记.刺客列传》有"得赵人徐夫人匕首"的记载。

〔4〕不能住在寓里鲁迅参加发起组织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后,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堕落文人鲁迅等",因此于三月十九日离寓暂避,四月十九日返寓。

〔5〕译稿指苏联雅柯夫列夫的中篇小说《十月》。鲁迅译本后于一九三三年二月由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编入《现代文艺丛书》。

〔6〕或一屋顶房中指鲁迅当时避居的内山书店阁楼。

300412①致李秉中秉中兄:顷得由北平转到惠函,〔1〕俱悉。《观光纪游》早收到,忘未裁答,歉甚歉甚。

〔《含秀居丛书》2〕中国似未曾有人介绍,亦不知刊行几种,现在尚在刊行与〔3〕否。其《草木春秋》及《禅真后史》〔4,〕中国尚有而版甚劣,此丛书中者殆必根据旧印,想当较佳〔5〕。至于《鼓掌绝尘》,则从来未闻其名,恐此土早已佚失,明人此类小说,佚存于日本者闻颇不少也。

我仍碌碌,但身体尚健,差堪告慰耳。此后如惠书,寄"上海闸北、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周乔峰收转",较妥。

迅启上四月十二夜令夫人均此致候不另。

注释:

〔1〕《观光纪游》日本冈千仞一八八四年游历中国时的日记,十卷,一八八五年自费铅印。一九二九年七月十日李秉中自东京寄赠鲁迅。

〔2〕《含秀居丛书》日本支那珍籍颁布会在会员内部发行的丛书名。当时已刊行小说《草木春秋》、《禅真后史》、《鼓掌绝尘》等数种。

〔3〕《草木春秋》小说,清代江洪著(署驷溪云间子集撰),共五卷三十二回。

〔4〕《禅真后史》小说,系《禅真逸史》的续编,明代方汝浩著,共十集,六十回。

〔5〕《鼓掌绝尘》小说,题"古吴金木山人编,永兴清心居士校",四集,四十回,首一卷,明版十二本。日本有《含秀居丛书》本。

300412②致方善境〔1〕善竟先生:蒙赐函及《新声》〔2〕四期,顷已收到,谢谢!先生所作木刻,我以为是大可以发表的,至于木性未熟,则只要刻得多了,便可了然。中国刻工,亦能刻图,其器具及手法,似亦大可研究,以供参考。至于西洋木刻,其器具及刻法,似和中国大不相同,刀有多种,如凿,刻时则卧腕也。

孙用先生未曾见过,不知其详。通信处是"杭州邮局卜成中先生转",我疑心两者即是一人,就在邮局办事的。《希望》〔3〕顷已寄去。

PK先生亦未见过,据朋友说,他名徐耘阡〔4〕,信寄"上海四马路开明书店转",大约便能收到。

LaSciencoProSeta〔5〕是日本文的杂志,仅在题目之下,有这样一行横文,那两个译者,都是并不懂得世界语的。

先生前回见寄的几个木刻〔6〕,因未有相当的地方(《奔流》停滞,《朝华》停刊),所以至今未曾发表。近日始将芥川龙之介〔7〕那一个,送到《文艺研究》〔8〕去了,俟印成后,当寄奉也。

迅启上四月十二夜。

注释:

〔1〕方善境笔名焦风,浙江镇海人,世界语和拉丁化新文字工作者,木刻艺术爱好者。

〔2〕《新声》文艺半月刊,《武汉日报》附刊之一,一九三○年二月十四创刊,共出十期。

〔3〕《希望》即《希望月刊》,汉口世界语学会会刊,一九三○年一月创刊,一九三二年八月停刊。

〔4〕徐耘阡(1907?--1937)浙江余姚人。曾在开明书店、神州国光社任职,列名为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发起人之一。

〔5〕La.ciencoProSeta世界语:无产者的科学。

〔6〕几个木刻据收信人回忆,实为石刻,是三枚分别刻有芥川龙之介、高尔基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像的石质图章。

〔7〕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小说家。他的小说《罗生门》、《鼻子》曾由鲁迅翻译,后收入《现代日本小说集》。

〔8〕《文艺研究》季刊,鲁迅编辑。上海大江书铺出版,仅出一册。版权页署一九三○年二月十五日出版,实则脱期。其中有方善境作的石刻芥川龙之介像。

300420致郁达夫达夫先生:〔1〕Gorki全集内容,价目,出版所,今钞呈,此十六本已需约六十元矣,此后不知尚有多少本。

将此集翻入中国,也是一件事情,最好是一年中先出十本。此十本中,我知道已有两种(四及五)有人在译,如先生及我各肯认翻两本,在我想必有书坊乐于承印也。

迅启上四月二十日密斯王均此致候。

注释:

〔1〕Gorki全集即高尔基全集,日本中村白叶等译,东京改造社出版。

注释:

〔1〕300427致胡弦胡弦先生:来信并稿收到。稿已转交。

前次蒙寄之《赈灾委员》,确曾收到看过,但未用。至于寄还之法,当初悉托北新,后来因其每有不寄者,于是皆由我自寄,挂号与否,却无一定。现在寓中已无积压之稿,则先生所投小说,必已寄出,但由北新抑由自己,是否挂号,则已经毫不记得了。所以实已无从清查,办事纷纭,以致先生终于未曾收到此项稿件,实是抱歉之至。倘见察恕,不胜感荷,专此布复,即颂刻安。

鲁迅四月廿七。

注释:

〔1〕胡弦福建南安人。当时是上海复旦大学文科学生,著有小说《海葬》等。

300503致李秉中秉中兄:前蒙寄《鼓掌绝尘》,早收到;后又得四月十八日惠书,具悉。天南遯叟〔1〕系清末"新党",颇和日人往来,亦曾游日,但所纪载,以文酒伎乐之事为多,较之《观光纪游》之留意大事,相去远矣。兄之关于《鼓掌绝尘》一文,因与信相连,读后仍纳信封中,友人之代为清理废纸者,不遑细察,竟与他种信札,同遭毁弃,以致无从奉璧,实不胜歉仄,尚希谅察为幸。

兄所问《大公报》副刊编辑人,和歌〔2〕入门之书籍及较好之日本史三事,我皆不知。至于国内文艺杂志,则实尚无较可观览者。近来颇流行无产文学,出版物不立此为旗帜,世间便以为落伍,而作者殊寥寥。销行颇多者,为《拓荒者》〔3〕,《现代小说》〔4〕,《大众文艺》〔5〕,《萌芽》等,但禁止殆将不远。《语丝》闻亦将以作者星散停刊云。我于《仿徨》之后,未作小说,近常从事于翻译,间有短评,涉及时事,而信口雌黄,颇招悔尤,倘不再自检束,不久或将不能更居上海矣。

我于前年起,曾编《奔流》,已出十五本,现已停顿半年,似书店不愿更印也,不知何意。

结婚之事,难言之矣,此中利弊,忆数年前于函中亦曾为兄道及。爱与结婚,确亦天下大事,由此而定,但爱与结婚,则又有他种大事,由此开端,此种大事,则为结婚之前,所未尝想到或遇见者,然此亦人生所必经(倘要结婚),无可如何者也。未婚之前,说亦不解,既解之后,----无可如何。

国内颇纷纭多事,简直无从说起,生人箝口结舌,尚虞祸及,读明末稗史,情形庶几近之。

迅启上五月三日令夫人〔6〕均此致候不另。

注释:

〔1〕天南遯叟即王韬(1828--1897),别号天南遯叟,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清末改良主义政治家。主要著作有《弢园文录外编》。一八七九年游历日本,著《扶桑记游》一书。

〔2〕和歌日本古典诗歌的一种。

〔3〕《拓荒者》文学月刊,蒋光慈编辑,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创刊。第三期起成为"左联"刊物之一,一九三○年五月出至第一卷第四、五期合刊后被国民党当局查禁。

〔4〕《现代小说》月刊,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创刊,一九三○年三月出至第三卷第六期停刊。

〔5〕《大众文艺》月刊,郁达夫、夏莱蒂编辑,一九二八年九月在上海创刊,后为"左联"机关刊物。一九三○年六月出至第二卷第六期停刊。

〔6〕令夫人指陈瑾琼,北平女子大学音乐系学生,一九二九年五月与李秉中结婚。

300524致章廷谦矛尘兄:在很以前,当我收到你问我关于"徐夫人"的信的时候,便发了一封回信,其中也略述我的近状。今天收到你廿二的来信,则这一封信好像你并未收到似的。又前曾寄《萌芽》第四期,后得邮局通知,云已被当局扣留。我的寄给你这杂志,可以在孔夫子木主之前起誓,本来毫无"煽动"之意,不过给你看看上海有这么一种刊物而已。现在当局既然如此小心,劳其扣下,所以我此后就不再寄了。

杭州和北京比起来,以气候与人情而论,是京好。但那边的学界,不知如何。兄如在杭有饭碗,我是不主张变动的,而况又较丰也哉。譬如倘较多十分之六,则即使失了饭碗,也比在北京可以多玩十分之六年也。但有一个紧要条件,总应该积存一点。

《骆驼草》〔1〕已见过,丁武当系丙文〔2〕无疑,但那一篇短评,实在晦涩不过。以全体而论,也没有《语丝》开始时候那么活泼。

捉人之说〔3〕,曾经有之,避者确不只达夫一人。但此事似亦不过有些人所想望,而未曾实行。所以现状是各种报上的用笔的攻击,而对于不佞独多,搜集起来,已可以成一小本。但一方面,则实于不佞无伤,北新正以"画影图形"的广告,在卖《鲁迅论》〔4〕,十年以来,不佞无论如何,总于人们有益,岂不悲哉。

这几年来又颇懂得了不少的"世故",人事无穷,真是学不完也。伏园在巴黎唱歌,想必用法国话,我是----恕我直言----连伏园用绍兴话唱歌,也不信其学得好者也。

迅上五月廿四日斐君小燕诸兄均此致候不另景宋附问好。

注释:

〔1〕《骆驼草》周刊,一九三○年五月在北京创刊,主要撰稿人有周作人、徐祖正、冯文炳等。一九三○年十月出至第二十六期停刊。

〔2〕丙文指冯文炳(1901--1967),笔名废名,湖北黄梅人,作家。那一篇短评,即《"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宣言"》,载《骆驼草》周刊第一期(一九三○年五月十二日),署名丁武。

〔3〕捉人之说指国民党当局开具黑名单准备大逮捕的事。参看300920信及其注〔6〕。

〔4〕《鲁迅论》关于鲁迅及其作品的评论文集,李何林编,一九三○年四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300609致李霁野霁野兄:六月三日的信,于九日收到。

Panferov〔1〕的《贫民组合》,就是那十个链环的《Brusski》,《贫民组合》是德文译本所改。后来我收到一个不相识的人的信,说他已在翻译,叫我不要译,我答应了,所以没有译。但他译不译也难说。

《溃灭》〔2〕我有英德日三种译本,英译本我疑是从德译本重译的,虽然书上并未说明。德文本也叫《十九个》,连包纸上的画都一样。

BabeL〔3〕的自传,《现代作家自传》〔4〕中有的,但Panferov没有。

迅上六月九夜

注释:

〔1〕Panferov潘菲洛夫(Ф.И.ПаНфepОВ,1896--1960),苏联作家。《Brusski》,通译《磨刀石农庄》,长篇小说。因该书第一部共十章,故称为"十个链环"。该书第一部曾由林淡秋据英译本转译,书名《布鲁斯基》。

〔2〕《溃灭》即《毁灭》,长篇小说,苏联法捷耶夫著。鲁迅由日译本转译,于一九三一年九月由上海大江书铺初版,译者署名隋洛文;同年十一月补入初版被抽的序跋又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出版,译者署名鲁迅。三种译本,指R.D.Jharfues的英译本,VerSagfGrLiteWraturundPoSitik出版的德译本和藏原唯人的日译本。

〔3〕BabeS巴培尔(И.э.БабeЛъ,1894--1941),苏联作家。著有《骑兵队》、《敖德萨故事集》等。

〔4〕《现代作家自传》即《作家们----现代俄罗斯作家自传和肖像画》,苏联理定编,一九二八年莫斯科现代问题出版社出版。

300715致许寿裳季帀兄:南京夫子庙前,大约即今之成贤街,旧有江南官书局印书发售。官书局今必已改名,但不知尚有书可买否?乞一查。如有,希索取书目两份见寄为荷。仍由乔峰转。此颂曼福!

令飞顿首七月十五日300802致方善境善竟先生:六月廿一日来信收到。

芥川龙之介像,亦系锌板,但因制版不精,所以好像石印了。盖同是锌版,亦大有优劣,其优劣由于照相师及浸蚀师之技术,浸蚀太久则过瘦,太暂则过肥,而书店往往不察优劣,但求价廉,殊可叹也。

木刻诚为现今切要之技术,但亦只能印数百张,倘须多印,仍要制成锌版。左联中现无此种人材。江小鹣〔1〕之作,看之令人生丑感。《艺苑朝华》制板时,选择颇费苦心,但较之原画,仍远不及,现已出第五本,不知先生已见过否?我们每印千五百本,而售去只五百本,售去之款,又收不回来,第六本大约未必能出了。

学习木刻,在中国简直无法可想。但西洋则有专授木刻术之学校。小学生也作木刻,为手工之一种也。

此地杂志停滞之故,原因复杂。举其要端,则有权者先于邮局中没收(不明禁),一面又恐吓出版者。书局虽往往自云传播文化,其实是表面之词。一遇小危险,又难获利,便推托迁延起来,或则停刊了。《萌芽》第六期改名《新地》,已出版,此后恐将停刊。但又有一种月刊在付印,文艺性质较多,名《热风》〔2〕。

左联对于世界语,尚未曾提及,来信之意,当转致。

《文艺研究》拟寄奉,但开示地址,系邮箱,不知书籍亦可投入否?希示。或见告可以寄书籍之地址。

迅启上八月二日

注释:

〔1〕江小鹣名新,江苏吴县人,当时任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雕塑系主任。

〔2〕《热风》此刊后未出版。

300903①致李秉中秉中兄:来信收到。结婚之后,有所述的现象,是必然的。理想与现实,一定要冲突。

以译书维持生计,现在是不可能的事。上海秽区,千奇百怪,译者作者,往往为书贾所诳,除非你也是流氓。加以战争及经济关系,书业也颇凋零,故译著者并蒙影响。预定译本,成后收受,现已无此种地方,即有亦不可靠。我因经验,与书坊交涉,有时用律师或合同,然仍不可靠也。

青木正〔1〕儿的《明清戏曲史》,我曾一看,确是好的。但此种大部,我所知道的书局,没有能收受的地方。此地的新书坊,大都以营利(而且要速的)为目的,他们所出,是稿费廉的小书。

我近来不编杂志;仍居上海,报载为燕京大学教授,全系谣言。

迅上九月三日〔1〕《明清戏曲史》即《中国近世戏曲史》,一九三○年京都弘文堂书房出版。

300903②致孙用孙用先生:来信收到。近年以来,北新书局与我日见疏远,因为种种事情,冲突之〔1〕处颇不少。先生之稿,可否稍待再看,因为我如去催,那对付法是相同的,前例已有多次了。

《勇敢的约翰》先亦已有书局〔2〕愿出版,我因将原书拆开,豫备去制图,而对方后来态度颇不热心(上海书局,常常千变万化),我恐交稿以后,又如石沈大海,便作罢。但由我看来,先生的译文是很费力的,为赌气起见,想自行设法,印一千部给大家看看。但既将自主印刷,则又颇想插以更好的图,于是托在德之友人〔3〕,转托匈牙利留学生,买一插画本,但至今尚无复信,有否未可知。

先生不知可否从另一方面,即托在匈之世界语会〔4〕员,也去购买?

如两面不得,那就只好仍用世界语译本的图了。

所以那一本原书,虽已拆开,却无损伤。先生如仅怕遗失,则我可负责保存。如需用,则当寄上,印时再说。仍希见复遵行也。

迅启上九月三日

注释:

〔1〕指《异香集》。

〔2〕书局指春潮书局。

〔3〕在德之友人指徐诗荃,当时在德国留学。参看350817信注〔1〕。

〔4〕世界语会即全球世界语协会,一九○八年四月成立于日内瓦。

300920致曹靖华〔1〕究》〔2〕上,此刊物亦又停顿,故后半未译〔3〕,但很难懂,看的人怕不多。车氏〔4〕及毕林斯基〔5〕,中国近来只有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译书的霍乱症,现在又好了一点,因为当局不管好坏,一味力加迫压,译者及出版者见此种书籍之销行,发生困难,便去弄别的省力而可以赚钱的东西了。现已在查缉自由运动发起人"堕落文人"鲁迅等五十一人〔6〕,听说连译作(也许连信件)也都在邮局暗中扣住,所以有一些人,就赶紧拨转马头,离开惟恐不速,于是翻译界也就清净起来,其实这倒是好的。

至于这里的新的文艺运动,先前原不过一种空喊,并无成绩,现在则连空喊也没有了。新的文人,都是一转眼间,忽而化为无产文学家的人,现又消沈下去,我看此辈于新文学大有害处,只有提出这一个名目来,使大家注意了之功,是不可没的。而别一方面,则乌烟瘴气的团体乘势而〔7〕起,有的是意太利式,有的是法兰西派〔8〕,但仍然毫无创作,他们的惟一的长处,是在暗示有力者,说某某的作品是收受卢布所致。我先前总以为文学者是用手和脑的,现在才知道有一些人,是用鼻子的了。

你的女儿的情形,倘不经西医诊断,恐怕是很难疗治的。既然不傻不痴,而到五六岁还不能说话,也许是耳内有病,因为她听不见,所以无从模仿,至于不能走,则是"软骨病"也未可知。打针毫无用处,海参中国虽算是补品,其实是效力很少(不过和吃鱼虾相仿彿),婴儿自己药片〔9〕有点效,但以小病症为限。

不过另外此刻也没有法子,所以今天买了一打药片,两斤海参,托先施公司〔10〕去寄,这公司有邮寄部,代办一切,甚便当的。不料他说罗山〔11〕不通邮寄包裹,已有半年多了,再过两星期,也许会通(不知何故),因此这一包就搁在公司里,须过两星期再看。

过两星期后,我当再去问一声。

这里冷起来了。我也老下去了,前几天有几个朋友给我做了一回五十岁的纪念〔12〕,其实是活了五十年,成绩毫无,我惟希望就是在文艺界,也有许多新的青年起来。

再谈罢,此祝安吉。

弟周豫才启九月二十日(通讯地址仍旧)

注释:

〔1〕此信前半已遗失。

曹靖华,原名联亚,又曾用亚丹、郑汝珍等名,河南卢氏人,翻译家,未名社成员。早年曾在苏联留学和工作。一九二二年回国。大革命失败后再次去苏,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列宁格勒东方学院及列宁格勒国立大学任教,曾经常为鲁迅在苏联收集报刊书籍及木刻作品。一九三三年秋回国后,在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中国大学等校任教。译有长篇小说《铁流》、短篇小说集《烟袋》等多种。

〔2〕即《文艺研究》。

〔3〕后半未译指普列汉诺夫(Γ.B.ПЛeΧаНОВ,1856--1918)作《车勒芮绥夫斯基的文学观》的后半部。前半部载《文艺研究》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年二月十五日)。

〔4〕车氏指车勒芮绥夫斯基,通译车尔尼雪夫斯基(H.Γ.ЧeНЬШeВСкИЙ,1828--1889),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怎么办》、评论《艺术对现实的美学关系》等。

〔5〕毕林斯基(B.Γ.БeЛИНСкИЙ,1811--1848)通译别林斯基,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著有《文学的幻想》、《给果戈理的信》、《论普希金的作品》等。

〔6〕查缉自由运动发起人鲁迅等"自由运动",指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国民党《浙江党务》第八十四期(一九三○年四月五日)有查禁《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宣言》的记载;又,国民党《中央党务月刊》第二十八期(一九三○年十一月)所载中央执行委员会宣传部三月至五月工作报告中也曾说:"关于该项团体活动之情形及主持人名单,均经本部先后呈请常会函国府令饬上海及各省市查封其机关并通缉其主持人在案"等等。

〔7〕意太利式当时意大利正在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党统治之下。意大利式的团体,意即法西斯式的团体,这里指一九三○年在上海出现的"民族主义文学"派。

〔8〕法兰西派指新月派。他们经常标榜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提出的人权、民主、自由等口号。

〔9〕婴儿自己药片当时一种成药的名称。

〔10〕先施公司当时上海的一家大百货公司。

〔11〕罗山河南罗山县,曹靖华夫人尚佩秋的家乡。一九三○年五月至十月,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在河南一带发生军阀战争,战区邮寄业务被迫暂停。

〔12〕五十岁的纪念九月二十五日为鲁迅生日。一九三○年九月十七日上海革命文艺界曾通过美国友人史沫特莱租用荷兰西餐室为鲁迅祝寿。参看该日《鲁迅日记》。

301013致王乔南〔1〕乔南先生:顷奉到五日来信,谨悉种种。我的作品,本没有不得改作剧本之类的高贵性质,但既承下问,就略陈意见如下:----我的意见,以为《阿Q正传》,实无改编剧本及电影的要素,因为一上演台,将只剩了滑稽,而我之作此篇,实不以滑稽或哀怜为目的,其中情景,恐中国此刻的"明星"是无法表现的。

况且诚如那位影剧导演者所言,此时编制剧本,须偏重女脚,我的作品,也不足以值这些观众之一顾,还是让它"死去"罢〔2〕。

匆复,并颂曼福。迅启上十月十三日再:我也知道先生编后,未必上演,但既成剧本,便有上演的可能,故答复如上也。

注释:

〔1〕王乔南原名王林,河北河间人,时任北京陆军军医学校数学教师。他将《阿Q正传》改编为电影文学剧本《女人与面包》,写信征求鲁迅的鲁迅的意见。

〔2〕让它"死去"罢钱杏邨曾在《太阳月刊》三月号(一九二八年三月)发表《死去了的阿Q时代》一文。

301020致章延谦矛尘兄足下:启者,昨获〔惠示,备悉种种。书单1〕前已见过,后又另见一种,计有百种之多,但一时不易搜集,因出版所等,难以详知,故未能著手也。嫂夫人想已日就痊可,但务希保重。弟粗安,可释锦注,孩子则已学步矣。专此奉达,顺请秋安。

弟俟顿首十月廿日〔1〕书单据收信人回忆,这是指国民党当局准备逮捕的革命者、进步人士的名单。

301114致王乔南乔南先生:顷奉到六日来信,知道重编阿Q剧本的情形,实在恰如目睹了好的电影一样。

前次因为承蒙下问,所以略陈自己的意见。此外别无要保护阿Q,或一定不许先生编制印行的意思,先生既然要做,请任便就是了。

至于表演摄制权,那是西洋----尤其是美国----作家所看作宝贝的东西,我还没有欧化到这步田地。它化为《女人与面包》以后,就算与我无干了。

电影我是不懂得其中的奥妙的。寄来的大稿,恐未曾留有底稿,故仍奉还。此复,即颂时绥。迅启上十一月十四夜。

301119致崔真吾〔1〕真吾兄:来信收到。

能教图案画的,中国现在恐怕没有一个,自陶元庆死后,杭州美术院就只好请日本人了。但我于日本人中,不认识长于此道的人。

上海也已经不像从前。离开广州,那里去呢?我想别处也差不多的。今年是"民族主义文学"〔2〕家大活动,凡不和他们一致的,几乎都称为"反动",有不给活在中国之概,所以我的译作是无处发表,书报当然更不出了。

书坊老板就都去找温暾作家,现在最行时的是赵景深汪馥泉,我们都躲着,----所以马君的著作,无法绍介。

八宝饭我不知道是那里买的。我单知道茶馆里的点心很好,如陆羽居,在山泉之类,但此种点心,上海现亦已有;例如新雅即是。

海婴已出了三个半牙齿,能说的话还只三四句,但却正在学走,滚来滚去,领起来很吃力。

迅上十一月十九夜〔1〕崔真吾笔名采石,浙江鄞县人,朝花社成员。一九二八年任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教员,曾邀鲁迅到校讲演。著有诗集《忘川之水》,鲁迅曾为选定、校字。

〔2〕"民族主义文学"一九三○年六月由国民党当局策划的文学运动,发起人为潘公展、范争波、朱应鹏、傅彦长、王平陵等国民党文人。曾发表《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出版《前锋周报》、《前锋月刊》等,假借"民族主义"的名义,反对无产阶级革命文学,提倡**、反人民的反革命文学。九一八事变后,又为蒋介石的投降卖国政策效劳。

301123致孙用孙用先生:十九日来信,已收到。《勇敢的约翰》图画〔1〕极好,可以插入,但做成铜版单色印,和画片比较起来,就很不成样子。倘也用彩色,则每张印一千枚,至少六十元,印全图须七百二十元,为现在的出版界及读书界能力所不及的。

又,到制版所去制版时,工人照例大抵将原底子弄污,这事我遇见过许多回,结果是原画被毁,而复制的又大不及原画,所以那十二张,恐怕要做"牺牲"。

《奔流》上用过的Petǒfi〔2〕像太不好,我另有一张,但也不佳。又世界语译者的照相,我觉得无须加入因为关系并不大,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文学世界》〔3〕我恐怕不能帮忙,我是不知道世界语的----我只认识estas〔4〕一个字。

迅启上十一月二十三日

注释:

〔1〕《勇敢的约翰》图画指匈牙利山陀尔.贝拉陀尔(.ándorBeSátoS)为《勇敢的约翰》所作的壁画,共十二幅,由该书世界语译者卡罗卓从匈牙利寄给孙用。下文"那十二张"亦指此。

〔2〕Petǒfi像指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发表的裴多菲像,作者为匈牙利画家巴拉巴斯.麦克洛斯。

〔3〕《文学世界》世界语的文学月刊,一九二二年十月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创刊。

〔4〕estas世界语:"是"。

301206致孙用孙用先生:十一月廿七日信,〔早到。《英雄的约翰》1〕世界语译本及原译者照相,已于大前天挂号寄上,想已收到了。译本因为当初想用在《奔流》上,将图制版,已经拆开:这是很对不起的。

接到另外的十二张图画后,我想,个人的力量是不能印刷的了,于是拿到小说月报社去,想他们仍用三色版〔2〕每期印四张,并登译文,将来我们借他的版,印单行本一千部。昨天去等回信,不料竟大打官话,说要放在他们那里,等他们什么时候用才可以----这就是用不用不一定的意思。

上海是势利之区,请先生恕我直言:"孙用"这一个名字,现在注意的人还不多。Petǒfi和我,又正是倒楣的时候。我是"左翼作家联盟"中之一人,现在很受压迫,所以先生此后来信,可写"......转周豫才收",较妥。译文的好不好,是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印出来时髦不时髦。

不过三色版即使无法,单色版总有法子想的,所以我一定可以于明年春天,将他印出。此复,即颂近安。

迅启上。〔十二月六日〕《阿Q正传》〔3〕的世界语译本,我没有见过,他们连一本也不送我,定价又太贵,我就随他了。

注释:

〔1〕《英雄的约翰》即《勇敢的约翰》。

〔2〕三色版即三色网目铜版,用三色油墨套印,印出的效果较近于原画。

〔3〕《阿Q正传》的世界语译本钟宪民译,一九三○年二月上海出版合作社出版。


105《鲁迅书信》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年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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