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草
“来豆豆,告诉爸爸今天老师都教了些什么啊。”我将儿子抱到肩膀上,露出警惕的笑容。
“草!”
“什么?”我捏了一下自己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草!”
儿子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松,充满愉悦。
这可把我吓坏了,这老师都教了什么玩意,当我正准备把小兔崽子拉下来好好教训一顿时,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上方压来,如同世界末日洒下的巨网,我抬头看向天空,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一个绿色的,光辉闪耀的巨大的“草”字,正从天而降,如同来势汹汹的陨石,向着地面砸来!
儿子声音更大了,他哈哈大笑着,在我肩膀上抬手欢呼。
“草!”
我发疯般地大叫,举着儿子撒腿就跑,但我很快发现这一切是徒劳的,这玩意要是落下来没人能躲掉,就在抱紧儿子决心赴死之际,“草”字突兀地停了下来,悬浮在了S市的上空。
在数秒的沉默之后,惊呼声从城市各个角落汇聚了过来,我没有听错,全是四声。

来往的人流和车辆停了来下,他们改变了本来的行进路线,不约而同的向着巨大的草字围拢。
草字很大,远远望去就算整个足球场都很难装下,它停在半空中,竖下来的那一笔正好对准了市政府的尖顶。
放眼古今,这个世界上出现过很多奇观,或雄伟或诡异,但这次的奇观绝对是最搞笑的一个。
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字,就连我拼音还认不全的儿子也知道这个字的含义。
草!草本植物,是一种植物的总称,当然我知道,那也可以是一种语气的表达。
豆豆嚷嚷着也要去,我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他站远一点看。
我们们手牵着手,绕过人头攒动的街道,穿过人烟稀少的公园小道,走到市政府对面时,已经是夕阳西斜。
我自然不可能拉着豆豆挤近人群中,于是又把他架到了肩膀上,让他远远地欣赏。
周围的人举起手机,对着巨大的草字观测拍摄,他们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似乎都在琢么着怎么用一句足够整活的话,抢下朋友圈的头条。
身边的男人指着天空中的大字,玩笑般的大呼了一句四声,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我皱起眉头,赶紧拉着豆豆离开,但望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一时间竟不知道落脚点在哪,还好数辆警车赶了过来,将围在政府前的人群强行驱逐,我顺着人流匆忙离开,在离得足够远之后我才回头望上一眼,这个草字太大了,无论多远的地方观测到它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个草字还要在S市悬着多久,拉着儿子的手不由紧张得冒出些许汗来。

回家路上儿子对我说,老师在品德课上放了超能小子的动画。
我对那个动漫人物印象很深,之前因为它的头发不是黑色,在网络上引发了一阵舆论风波。
豆豆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剧情,超能小子应该用他的超能力去保护地球战胜坏人,而不是用来帮爸爸捶背帮妈妈洗脚。
我哭笑不得,告诉他,战胜坏人是大人要做的事,超能小子要长大了才能去。
豆豆忽然生气起来,他说,超能小子一开始都在教训坏人,保护了好多次地球,但现在变得神经兮兮,他每天把捡到钱交给警察,给老奶奶让座,帮助需要帮助的同学,变身的时候头发也没了颜色。
我想了想说,或许超能小子的超能力或许更适合捶背或者洗脚。
豆豆很快反驳了我,如果他的超能力是捶背或者洗脚,那他就应该去帮助更多的爸爸妈妈,只帮助自己父母,那他的超能力有什么用。
我一时语塞,我知道这其中的利弊与对错,但我没法告诉他,没法用语言说出来,我不能用我理解强加给孩子。
于是我敷衍两句,绕开了话题。

S市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巨大的草字在短短一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蜂拥而至,就为了能围观一下这个搞笑的巨字。
他们有的说那是行为艺术,有的说是海市蜃楼,还有人说那是高纬度生物骂出的脏话。很多学者和网红冒了出来,他们想要证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众说纷纭,没有一个观点得到大家的认得。
儿子说那个草字是外星人的飞船。
我笑着说他又想着打怪兽保护地球了,豆豆摇摇头,他觉得飞船里外星人是朋友,因为小草是美好与坚韧的象征,外星朋友们给地球带来了新的小草,我们也应该请他到家里作客。
豆豆的说法让我很欣慰,我感到之前的某些担心有些多虑。
政府周围的街道早已经封闭,出入城的车辆也得到控制,一天中我看见无数武警运送的车辆驶入政府大楼,猜想着那或许又是国家的某个重要人物。
第二天,我终于与在网上看到了官方的消息。
科学家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来证明这个“草”字是无害的。
他们用大型机械将草字围了起来,用各种仪器测量对比,终于发现这个草字的真正面目,那只是一个虚影,是人们眼中光的成象,我们可以看到它,却没法去触摸,也就是说,人们也没法用工具把它移走。
第三天,巨大的光幕从地面升起,五颜六色的光晕和巨大的草字混为一团,但一天后光再也没有亮起来,科学家们又失败了,无论他们换出什么折射角度,什么色泽,巨大的草字依然悬浮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淡,仿佛一个隔绝切的生命体。

半个月后,草字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政府也放松了戒备,人们得以围拢过去近距离的观赏这个草字。
政府的下一步工作依旧在计中划,我注意到出入其中的人脸色都怪怪的,似乎很在路人向他们投来的目光。
网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新言论,他们觉得这个字的出现一定象征着某种意义,或许是让人们重视小草这种植物,又或许这就是一个单纯的骂人脏话。网络上似乎还出现了一个神字教,他们觉得这是神的指引,是某种暗示,是人们净化心灵的启迪。
随着人们近距离观察的变多,各种各样的言论爆发而出,我每天点开手机都很难看到与草无关的内容,有人对字的大小进行了研究,就着埃及金字塔发出一片言论,有人就这字的光择发表言论,比较着自然界现有的光系统说出理解,但人们没法对这个字的本身意义进行研究,因为它本身的两个意思太简单,太纯粹,就像道德天平两边的标杆,很难单纯的倒向某一边。
“草先生很高兴。”这天下午我和豆豆也来政府周围围观,儿子天真的举起手,似乎想要和它打招呼。
网上又多了一种言论,经研究草字竟然对人和植物有益处,它在夏日里散发出丝丝凉意,体表的绿光潜移默化的提高了人们睡眠质量,让周围的的植物更加苍翠欲滴。
我心里也很高兴,虽然这种好处可能只是心里作用,但身边没有人再有什么污浊的联想,他们都称赞着这巨字的奇迹,感受着那柔和的光,脸上带着笑意。
我们在政府旁观看了很久,巨大的绿色草字悬浮在半空中,仿佛一个世无争的圣者,我沐浴中它柔和的光芒中,心中担心正在渐渐消失。

但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一个轰动发生在星期一的下午,网上,关于草字的视频开始大面积的消失,接着是微博和贴吧,很多人都收到了警告或者驳回。
我翻看了手机,人们已经炸开了锅,只要涉及到与草字四声有关的话语或者分析已经被全部封闭,有些情节严重者已经被封闭了账号。
于此同时,政府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要在草字周围修一圈巨大的墙将它密封包围起来,然后在西边的郊区建立新的政府楼。
网络上的暴动开始了,人开始大肆的咒骂,短短几秒脏话便涂满了每个角落,相关人员的速度也很快,眨眼间这些话语便失去了踪迹,但这种言论终究是杀不死的,就像野火烧不尽的小草,一旦在地上扎出罪恶的深根就没有人能彻底消灭它。
这天儿子回家后哭了。
他写了一篇关于草字的作文,却被老师打了零分,并且警告他不能再写了。
“爸爸,草先生这么好,为什么老师不让我们讨论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个字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如今,它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就让人们感觉到了它的肮脏。
我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感到自惭形秽,我想到无数种绕开话题的方法,但我知道这次不能绕开。
“孩子,这次你想写就写吧,如果你觉得没错,爸爸也支持你。”

第一场命案发生在第三天下午,一群暴民冲进了政府,他们高呼着神字教的名号,想要夺取塔尖的高地。为首的男人高呼着,你们怕了吗,你们又要罪孽推给别人了吗!你们就不敢正视这个字吗!
场面相当混乱,一阵推攘中,枪声响起,男人倒了下去,视频在这里也就终止了。
我关掉手机,望着正在写作业的儿子,感到一阵后怕。
学校已经停止了上课,我和豆豆待在家里,远远望向那个草字。政府周围的街道被挖出了深坑,圆柱形高墙已经修到了20多米高,但高度依然还有很远,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这一圈绝望的墙壁就像一张即将握拢的大手,势欲将这个草字完全掩盖。
郊区的新政府楼建设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来一切都没有被任何外物改变。
我微微叹气,抬起头,那个草字,好像变淡了……
“草先生,我们或许要告别了。”儿子在我身旁流下了眼泪。

新政府建成的当天,门口围满了西装革履的人,他们拉起巨大的横幅,鞭炮齐鸣,锣鼓升天,人行道却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绿草的荒地。
人们依然围在老政府楼的周围,围观着那堵抹杀希望的巨大烟囱高墙。
周围已经没有了任何绿色,就连政府那引以为豪的绿色草坪也成为了高墙的牺牲品。
人们聚集在高墙周围发出一声声的叹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来。一根横线从巨大的墙壁中冒了出来,接着是一根竖线,又一根横线,很快有人发现这个异象,他们指着天空大声发出惊呼!
草字出来了!
它虽然已经不再散发光芒,虽然已经变淡了很多,但它依然奋力从高墙中挣脱了出来,沿着公路的轨迹开始移动,最终飞到了郊区新政府楼的顶端,停了下来。
政府门口的欢呼声和掌声停止了。
我望着那逐渐变淡的草字,感受到了狂风暴雨的来临。
或许它是想警示什么,又或许它想让人们看见它,。

网络上的言论又开始了,这次我得写一篇稿子,主题是关于那个草,我想了无数个切入角度,都只是感到了一阵阵的疲惫。
我走到客厅,豆豆正在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聚精会神。
动画片的战争开始了,激情澎湃的乐章响了起来,革命战士向着敌人发起了最后冲锋。
战士发出振奋人心的呼喊,他们身后是国家,是亲人,他们不能输,宏伟的音乐将气氛拉到极致,接着绿色的血液洒满了屏幕。
“爸爸,这个人怎么了。”儿子指着一个倒下的战士问我。
“他死了。”·
“他身体里喷出来的绿水是什么。”
“那是他的血。”
“为什么他的血是绿色的。”他盯着自己的手,似乎想看清自己血液的颜色。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知道我得说些什么,“有的时候,人的血就是绿色的。”
“我还以为,人的血都是红色的,就像五星红旗一样。”
我思索了很久,理智和感性在内心在博弈,最后羞愧地低下头,妻子说得对,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
我叹了口气,缓缓蹲下,坐到儿子身边。
“豆豆,那是因为大人们画错了。”我握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爸爸,大人也会犯错吗?”儿子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那光照进我的内心深处,让我感觉很难受。
“是的。”我点点头,“大人也是会犯错的。”

天空中的草字又变淡了,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淡,但又好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科学家们放弃了高墙计划,开始了草坪抹除实验。
他们找到S市的足球场,将里面的巨大草坪连根拔起,掀开运走,当数量货车离开S市时,所有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草字变的更淡了。
接着大块大块的草坪消失在了S市里,我没有再听到任何一声反对,或者反抗者在某些角落里发出了呼喊,但他们终究没再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天空中雷电交加,巨大的草字在黑暗中变换闪烁,发出恐怖的声响,仿佛在为S市里死去的绿色哭泣。
第三座政府楼建成时,草字再也不动了,它一动不动的凝固在新的高墙里,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后来,S市的绿色只剩下了树木,路上冷清了不少,我送儿子上学放学,再也没听到任何一句路人的玩笑,又过了几个月,政府去掉了高墙,我沿着天空的边际寻了好久,终于看到了草先生轮廓,那轮廓一闪一闪,淡到仿佛将要消失。

学期毕业,我带着儿子搬离了S市,在一座绿化完好的城市定居下来。
我开始正式文化教育这个问题,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我想引导我的儿子,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要勇敢质疑他人。
后来儿子又和我提起了草先生,我敞开所有的隐瞒和他讨论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身叹息。
就当这段经历逐渐淡出我的人生时,草先生又出现在了我的朋友圈里。屏幕里,巨大的草字渐渐清晰起来,就像野火烧不尽的劲草。
我感觉到了深深恐惧,我觉得天空中的草字是神在拷问着我的心灵,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是的,远远没有结束。
五天后,一个颜色火红的“你”字从天而降,落到了草字的右边。
政府的高墙又拉了起来,但这次他们没有成功。
蓝色的高墙塌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四散奔逃,他们尖叫惊呼,却终究未能幸免。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事故,红色的血液将街道涂上了厚厚的一层污浊,但我没有关心地面的人们,只是望着高空,那一瞬间,“你”字闪烁着,似乎变淡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