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诡事·乌干达人的逃离》剧本,3/5,浪潮
只有从根本上了解你的敌人,才能真正地消灭它。
—— 夜神说话
3/5 浪潮
21.
你知道如何杀死一个战争贩子吗?
那就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正面击溃它。
长谷三郎就是这么一个战争贩子。
尤里乌斯不知道什么是军国主义,但他知道带领乌干达走向毁灭的非洲暴君伊迪阿明,在他看来,长谷三郎无非是一个或是大号或是小号的伊迪阿明罢了。
如果长谷三郎认为唯有战争才能为日本带来未来,那自己就打到他认为这么做不行。
和战争贩子有关的劝导过程无非是一场拳击比赛。
如果你不听劝,那就给你一拳。
再不听劝,那落到你身上的拳头就会更多。
总会有一个胜者的,既然你认可这样的规则,那如果最后倒下的人不是我,就会是你。
这就是拳击。
每一个猛烈的、能够造成T.K.O.的摆拳背后,都是同样巨大的被对手T.K.O.的风险。
尤里乌斯决定前往二楼去。
那里有酒店的自助餐厅,在日本有另外一个单词来描述自助餐,叫做“放题”。
艾米莉亚告诉过尤里乌斯,长谷三郎获得食材后,会前往自助餐厅大快朵颐。
尤里乌斯知道那些食材指的是什么。
22.
但知道如何杀死一个战争贩子只是成功的第一步。
想要杀死长谷三郎,尤里乌斯还要去找几个帮手。
就像武野武功讲的那样,眼下的这座酒店里汇聚了各种各样的执念。
执念中最强的几股,变成了能够参与选拔的地缚灵,但弱的几股也并非毫无用处。
剪刀会被石头砸断,但石头又能够被布料包裹起来,
尤里乌斯相信,在如此多的执念里,一定存在着那些弱小但强大的恶灵。
那些能够反应战争狂悲惨结局的恶灵是对长谷三郎特攻的。
从6号房间门把手上取下的报纸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当尤里乌斯看向报纸,他发现报纸上不再是他看不懂的日文字符,而是变成了英语和斯瓦西里语的混合。
斯瓦西里语是乌干达的方言。
尤里乌斯不是傻子。
很显然,发生改变的报纸背后,一定有什么幕后黑手在推波助澜。
但对于现在的尤里乌斯来说,无论幕后黑手在想什么主意,至少眼下,它和自己是站在同一线的——它乐于看到尤里乌斯杀死长谷三郎。
也许是武野武功,也许是6号房间未曾露面的神秘人。
尤里乌斯并不关心。
报纸上说,军国主义者在童年时期往往是家庭暴力的目睹者,来自父母一方对另一方的暴力被幼儿的脑子记录因此收到病变。
“原生家庭的暴力与冷漠是军国主义立场萌芽的主因之一。”
一段用红色笔迹写下的批注标记在版面的旁边。
尤里乌斯把报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展示,在接受统计的100名持军国主义观点的受访者中,63名受访者在青少年时期曾经是校园霸凌的发起者或间接发起者,另有20名受访者曾经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这也许证明了学生时期的校园霸凌事件会进一步诱发军国主义立场的滋长。”
同样的红色笔迹,但又在20名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处打了个勾,添了一笔,
“存疑。”
第三页同样有红色批注,批文写在有关职场压力的部分。
这是一段关于日本居酒屋风潮形成原因的分析,大意是最近二十年间全日本三十代以上的男性职业者下班后前往居酒屋的人数比例显著上升超过500%,而女性职业者下班后前往居酒屋的人数比例上升幅度也超过300%。
名为武野武功的文章作者指出背后的原因是职场压力的过分堆积以及办公室文化中严苛一面的不断累加,并指出,“在职场生活中要求时刻穿戴正装”“无时无刻不在规范言行的敬语体系”“尊卑有序的前辈后辈文化”都在让整个日本社会陷入错误的停滞当中。
但红色批注却在这段文字上打了个偌大的叉。
红色批文说道:
“这是对于日本现状的因果倒置和对于社会停滞的错误归因。”
又说:
“等级制度愈发严苛、社会压力增大、职场文化恐怖、尊卑氛围浓郁的原因都是唯一的那个,那就是越来越短缺的可分配资源。”
可分配资源几个字上被圈了一圈又一圈。
尤里乌斯看不懂那些写得云遮雾绕的新闻通讯稿,更觉得那些对新闻通讯稿提出批判的红色批注写得更加让人迷糊,但这并不影响他从这些文字里找到能够破局的关键词。
武野武功和红色批注的意思是,让自己在这座静止酒店中寻找三种阴魂不散的执念。
“一种,是被原生家庭暴力摧毁童年的可怜小孩。”
“一种,是曾经被校园霸凌胁迫过的可悲中学生。”
“一种,是被职场文化欺压到窒息的社会生存者。”
过程和道理尤里乌斯不是很明白,但结论他懂。
只要凑齐了三种怨灵,就能杀了长谷三郎。
23.
第一个小孩在三楼的更衣室。
尤里乌斯折返回三楼的时候,更衣室里所有的柜子都紧闭着,一些柜子上上着锁,另外一些被黑色的胶布封条缠着,靠近角落的储物柜上拖把横卡在锁闩里,从外侧把整个柜门堵上。
尤里乌斯不知道那些黑色胶条封闭的柜子里装着什么,但他从最里口的柜子里听到小男孩的哭声。
在试图打开柜门时,尤里乌斯感受到冰冷的怨气从拖布杆子传导到自己的身体里。
有关小男孩的记忆与遭遇顺着媒介替换了尤里乌斯的认知,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事发当日的小男孩。
“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我看见父亲喝醉了酒回家,又一次打骂母亲,还拿起了厨房的菜刀,追着母亲跑……”
这之后小男孩的记忆就带着尤里乌斯跑远了,被一只手拉着,从那个破碎的家庭里往外跑。
但漆黑的背景却没有变化,又或者说,先前还能够在漆黑的幕布里看到零星半点的光,这之后就真正地变得漆黑一片了。
拉住小男孩的那只手来自小男孩的母亲。母亲带小男孩来到了浴室之中。
由于男孩的年纪太小,没办法自己去男浴室洗澡,母亲便带着小男孩一起去了女浴室。
但不知为何,小男孩的母亲只敢偷偷地带着小孩进女浴室,又在脚步声从外侧传来时着急忙慌地将小男孩塞进角落的杂物柜里。
杂物柜里一只拖把斜斜地倚着,让男孩无处可躲,于是母亲又把拖把拎出来,倚靠在墙角的一边。
稍后尤里乌斯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男孩的母亲要这么做。因为来的人是一群说说笑笑的主妇,也许是小男孩母亲的邻居,因为那些主妇与这女人都相熟,每个人都讥讽,又或是连嗤笑都不愿意嗤笑几声,只是短暂地对小男孩的母亲上手,拍打两句,问她她的赌鬼父亲什么时候还钱。
不知为何,小男孩的母亲突然就死了。
她直挺挺地倒在了女浴室的更衣室里,突然就没有了一点动静。
女人留下的最后动静,是头朝地砸到地上的声音,震动声把倚在一旁的拖把震倒,跌进杂物柜的闩槽里。
讥讽嘲笑的主妇却也不救助,见了这样的情境只觉得晦气,一边看向女人倒下的地方,一边捏着鼻子快步地走了,连澡也没洗。
又过了一会儿,尤里乌斯的眼前也黑了下去。
小男孩也死了。
24.
第二个学生在二楼的卫生间。
尤里乌斯走进卫生间里时,卫生间老旧的镜子里出现一个尤里乌斯从未见过的人像。
清瘦、枯槁、面无血色,年轻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绝不是尤里乌斯自己。
尤里乌斯正要进一步端详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紧接着他的后脑就传来巨大的拉扯力,好像被一个壮汉抓住头发与头皮,而后狠狠地把自己往卫生间的镜面上砸。
镜子坏了,每一个碎片中都是小半个惊恐着颤动的瞳孔,眼白很多。
而在那眼白的后面,是更多小碎片里的笑声。
细细碎碎的笑声汇聚到一起,嘲笑着尤里乌斯的胆怯与无能。
后脑的抓力再一次重了起来,这一次,尤里乌斯的头颅被砸向的地方是粘着屎的蹲便器。
尤里乌斯感觉到牙齿与陶瓷亲密接触的冰冷触感,而后那触感很快变得温热起来,包裹他的整个口腔。
但霸凌依旧没有结束。
穿着老式校服的学生最终溺死在了蹲便器的水洼里。
清醒过来的尤里乌斯扣住喉咙在墙角奋力呕吐,试图把那些灌进胃里的秽物全部哕出来。但哕到最后也只有胃里的酸水,自己的胃里什么也没有。
屈辱的愤怒感包裹住尤里乌斯,让他发狂。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响起,“如果我能够把自己的力量带进那怨念构成的幻象,如果是我的体格……”
他一定会在那只手攥住自己头发的同一时间,用自己的拳头击飞那些让人作呕的、霸凌者的脸。
“你想让他们尝尝受害者所尝受的滋味吗?”
报纸上突然多出一条新的红色批注,那批注写在最显眼的版面,尤里乌斯无法忽略它。
你相信没有中学生能躲开一个职业拳击手的侧身摆拳,即便他在当地可能已经作威作福了很久。
但你不相信的是,红色批注是否真的有这样改变怨念经历主人公的力量。
红色标注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你的视觉。
等到眼前的黑色再次变成白幕,你又重新来到了那间受害人在学生时期被校霸欺辱的公共厕所。
只是这一次,迎接那些霸凌者的,是尤里乌斯的拳头。
尤里乌斯只一个摆拳就轻松摆平了那个想按着自己脑袋往镜子上砸的懦夫,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超出尤里乌斯的预期。
尤里乌斯与受害人之间的视觉链接因为这一摆拳而迅速变得模糊,的确,他只出一个摆拳就摆平了欺凌者,但在原先被欺辱的男学生反手一拳砸倒了欺凌他的壮汉以后,尤里乌斯一个恍惚之间,又从男同学的视觉变成了倒地壮汉的视觉。
只是这一次,壮汉眼前的人不再是被自己欺辱的男性中学生,而是体格比自己还高一大圈的陌生面容。
熟悉的头皮紧绷感再次从自己头上传来,尤里乌斯又一次成为了新的受害人。
25.
第三个要找的社会生存者怨念,按照报纸上的讯息,是二楼自助餐厅的厨师。
但当尤里乌斯小心翼翼地摸到后厨的时候,看见的却不是自己想找的目标。
那里只有一顶厨师帽子。
拿起白色发黄的厨师帽,尤里乌斯才明白,原来那厨师已经被长谷三郎给吞吃了。
蟑螂和蛆虫聚集在厨师帽的下方,舔舐着渗漏出来的脑浆和脊髓液。
黑色的怨气最后一次试图聚拢成缕,但最后依旧散成几丝。
尤里乌斯在厨房的另外一些地方找到了厨师的其他拼图,虽然只有一部分。
冰箱里的冻肉块里藏着一张嘴,尤里乌斯找到那张嘴的时候,它的上下牙分错着,露出嘶嘶的声音。
口条被放在冷冻柜的另外一层里,切成段,蠕动着,像是被剖开的比目鱼。
喉管被切碎了和其他杂碎一起扔进下水道,和喉管一起的还有肠子和胃囊。
“长谷三郎是不吃这些下水的。”
“他把从楼上带来的肋排和腿肉都吃了,但依旧没饱。”
“于是我只能给他做我的一半。”
尤里乌斯把厨师的嘴巴拼凑起来,把上下牙和喉管拼凑在一起,又用碎肉挤出空腔。
厨师说,他把艾米莉亚留下的那些做成了烤肉和刺身,但长谷三郎只用了一会儿就吃完了。
于是他又把自己的身体切下一半,做成新的肉排。
但那样依旧不够,长谷三郎把厨师剩下的一半也抓起来,丢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长什么样子?”
“他有七只手,八只脚,五官聚拢着堆叠到一起,像个……”
厨师长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因为墙破了。
长谷三郎的大嘴从墙后面冲出来,把厨师的嘴巴和口条也吃了下去。
尤里乌斯终于看明白长谷三郎的样貌。
他有七只手,八只脚,五官聚拢着堆叠到一起,所有的五官聚拢成尖牙和嘴巴,一圈一圈地归拢到脸的更深处。
像一只,巨大的七鳃鳗。
26.
长谷三郎像一只巨大的七鳃鳗,他脑后的头发黑亮且浓密,自两侧垂落,像是垂落的黑色瀑布。
尤里乌斯看向长谷三郎时,他正在咀嚼,属于厨师的最后一块拼图最终被他吞进了胃里。
长谷三郎向尤里乌斯张开左手,又用左侧身体的第二只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自助餐桌。
“你来得正是时候。”
尤里乌斯默默地看了看长谷三郎手指的方向,不说话。
餐桌上铺满了黑色的发丝,像是头发织成的一张网。
尤里乌斯越过长谷三郎砸开的墙缝,坐到了餐桌前,但长谷三郎示意尤里乌斯坐到更上面的位置。
他说,食物就应该坐在食物应该坐的地方。
“你应该上桌,而不是坐上椅子。”
尤里乌斯明白了,长谷三郎依旧没饱,他还想再吃一个。
艾米莉亚曾经说过,吞吃掉她留下的那部分残骸,长谷三郎会变得十分饱胀,在消化掉胃内残留的食物之前,都会是一个万分虚弱的时机。
但眼下发生的一切让尤里乌斯变得狐疑。
长谷三郎并未吃饱,非但如此,他还又额外吞吃了放题餐厅的厨师长,这之后仍有余力。
事实的发展和已知的情报截然相反,显然不会是现实出了问题。
但长谷三郎的七只手臂在浓密的黑发中晃动飞舞,一圈又一圈的牙齿也在五官上伸缩张合,尤里乌斯只能先爬上餐桌。
“我想知道,你对东京的看法。”
尤里乌斯尝试拖延。
“我是说,日本的未来。”
“如果你吃了我,你会怎么样履行一个胜利者的职责呢?”
长谷三郎说,像你这样的废物是不配知道答案的。
他的牙齿把尤里乌斯的半个身子都包裹,开始搅碎。
尤里乌斯感受到自己的体重正在减轻。
27.
尤里乌最终从长谷三郎层层叠叠的牙齿中逃了出来。
他用一根突然出现的拖布杆子抵住长谷三郎的上下颚,将嘴撑开。
那杆子很快就破碎,变成四散的黑气。
“你去了那间更衣室。”
长谷三郎闭上了嘴,回味起口腔里的余味来。
尤里乌斯喘着气,说,
“真可惜,我以为它能坚持得更久一些的。”
“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三种与你有关的不同怨念,就可以杀死你。”
尤里乌斯试探着回旋,一边摆起拳击的防御架势。
“放我走,我告诉你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吃了你我一样知道所有的答案。”
巨大的七鳃鳗又一次朝着尤里乌斯扑来。
尤里乌斯再一次尝试召唤出来自更衣室的怨念,这次展现的拖布有些透明,拖布头也只剩半截。
长谷三郎的尖牙利齿如切割机一样靠近尤里乌斯,把尤里乌斯面前的桌子切碎,吞进胃里。
尤里乌斯勉强躲开,而后将半截拖布戳进长谷三郎的鼻尖。
黑色的脓血从长谷三郎的鼻翼流出,尤里乌斯趁势翻开怀里的报纸。
“霸凌者!面见你可悲的过去!面见你原初的、无力对抗的屈辱!”
尤里乌斯找到红色笔记写在“霸凌者童年”的批文,像神父一样大声诵念。
拖布的尾端升起青烟,它在长谷三郎脸上的伤口里燃烧。
有效!尤里乌斯振奋起精神。
“虽然第三个来自工作环境的怨念没有能够找到,但只要前两个怨念都打在关键处……”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进一步召唤出来自卫生间的学生怨念。
破碎的镜子从尤里乌斯的身边浮现,无数片镜面的碎片顺着尤里乌斯手指的方向插进长谷三郎的身躯!
然后所有的伤口和怨念就消失不见了。
长谷三郎臃肿的脸慢慢凑近到尤里乌斯近前。
尤里乌斯终于注意到,那脸上有脓疱,又或者说,那脸上全是脓疱。
其中的几粒破了,黄白色的汁水喷溅到尤里乌斯的脸上。
长谷三郎对着尤里乌斯笑起来,脸上的五官挤得更深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你把它们都用反了。”
“什么反了?”
“我的力量,我的来源,以及,我开始和决定去做一切的原因。”
长谷三郎重新变成那只巨大的七鳃鳗,所有的五官也重新变成螺旋的牙齿。
“你以为我的力量来自霸凌。”
切割机再次轰鸣起来,轰鸣声离尤里乌斯很近。
“但其实,我的力量来自,仇恨。”
长谷三郎张大了嘴。
再次吞没尤里乌斯的时候,尤里乌斯终于看清长谷三郎口腔深处是什么。
那是一个哭泣的小男孩。
他低矮,干瘦,像一条排骨。
他总是什么也做不到,只有一颗心,不停地旋转着。
越转越快,像一个,黑洞。
28.
尤里乌斯终于明白长谷三郎现在这样状态的由来。
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它并不像其他地缚灵猜测的那样,在吸收掉足量的血肉后,就会陷入虚弱与沉睡。
因为长谷三郎对力量的需求和渴望从不满足。
他总是需要,也总是不够。
他拥有越多,他便会需要更多。
而那种对力量的畸形欲,则是来自过往被霸凌的种种境遇。
是的,他才是那个被霸凌的弱者。
在极端的压迫、无尽的压迫中,认为唯有极致的力量才能换来极致的强。
“如果弱小就会受到欺辱,那就掠夺,让自己在掠夺的道路上比所有的强者更强!”
“如果只有强者才能够不被强者欺辱,那就成为所有强者中的最强者,把自己受过的欺辱十倍奉还于全世界!”
“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爆发,所有的积压都是为了如今一刻的宣泄……”
“而我长谷三郎,终将重新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我要喝他们的血!”
扁桃体深处的那个黑色小男孩身影愈发虚幻起来,唯有小男孩体内的那颗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旋转的黑洞逐渐开始吞噬周边的一切,而在自助餐厅里,长谷三郎的身影也剧烈扭动起来。
长谷三郎把尤里乌斯整个吞进肚子里,整个人疯狂地扭动,一边扭动,那七手八脚拼合而成的臃肿身体又变得更加臃肿,新的手臂和脚肢迅速地在它的身体上成型,更加臃肿的五官也迅速地将它原来的肥脸挤得更加褶皱,像一头因过度肥胖而破了相的家猪。
“饥饿……我要……喝他们……血……”
长谷三郎的身躯越变越大,大到它的皮肤之下甚至开始出现肉块与肉块之间的连接缝,像是被密布的针脚勉强缝合在一起的人皮外衣,脂肪和脓水进一步从不断增肥的身躯里流出。
“饥……饿……”
长谷三郎再一次嚎叫起来,他开始吞吃所有盘踞在他身边的事物,乃至那些铁质的刀叉。
但最终,它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一只不属于长谷三郎的手撑开了长谷三郎的上颚,从长谷三郎的口腔内部。
另一只手则撑住了长谷三郎的下颚,尤里乌斯把长谷三郎的嘴巴重新撑开,探出脑袋。
只是这一次,尤里乌斯的两个眼睛,都发着光。
尤里乌斯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陷入一种奇怪的神游状态之中。
他在冥冥之中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尤里乌斯在当下应该做的,于是尤里乌斯便做到了。
尤里乌斯从长谷三郎满口流脓的嘴里站直了身子,他的半个身子泡在臃肿的肥肉和脓疱里,但尤里乌斯毫不在意,只是在这无法言喻的环境中张开了嘴。
尤里乌斯的嘴里也发着光,那光线的颜色与他双眼中的光芒相同。
“长……谷……三……郎……”
洪钟大吕一般的声音从尤里乌斯口中响起,这声音拖得很长,但却只一瞬就传递到餐厅的四处。
“你说唯有不断积聚的力量才能带给日本未来,我且问你,这力量从哪儿来?”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样的声音后,长谷三郎的整个躯体都平和下来,它不再蠕动,身躯也不再暴涨。
“回老师的话。”
长谷三郎低下了头,将尤里乌斯吐回黑发密布的地上,
“力量,来自掠夺。”
“如果我们没有,而别人有,那我们就去抢。”
“抢谁的?”眼睛里散发白光的尤里乌斯又问。
“谁有,我们就抢谁的。”长谷三郎挺直了腰。
“如果我们弱小,我们就必须强大,因为弱小就是原罪,弱小的人是必须受到欺辱的!只有摆脱弱小成为强者,才能反过来去欺压别人!”
“所以,如果我们没有,而他们有,那我们就应该去抢!”
“谁有!我们抢谁的!”
“谁强!我们抢谁的!”
“只要我们抢来,我们就能够做得比它更强!我们就能够变得越来越强!我们就能永无止境地成为当世最强!”
“西边有,我们就抢西边!东边有,我们就抢东边!”
“我们无法决定我们先天的强弱,但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后代!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因为我们的强夺而蒙荫!”
“它们都将变得更强!”
“为此,我们会赌上一切!”
长谷三郎的话语一声比一声激烈,而他的腰身也在一声声激烈的话语中不断变得笔直,像一条尽力直起前半个身子的肥硕青虫。
但突然之间,来自尤里乌斯的声音打断了它。
“如果你依旧不够强呢?”
“如果你赌上一切,赌上你的未来,赌上你的性命,赌上整个岛屿一兆亿的经济和一亿两千万的国民,你依旧远远不够强呢?”
身上发光的『尤里乌斯』伸出手去,在长谷三郎的身上轻轻地点了点,那坚硬得如同钢铁的皮肤,在这轻点之下,竟然顿时出现了无数条裂纹,每一条裂纹的背后都留着脓水和血水,它们不断地涌出,而血肉也不断地分割。
“看哪,你想象中的那个未来在不断地崩塌。”
“因为那本就是,没有根基的浮萍。”
“你自然可以通过掠夺变得壮大,但每一次的掠夺,都是赌上全体国民的命运,乃至于整个国家的过去与现在,去押注那个越来越远的未来。”
“当你作为侵略者去为了自身的未来而掠夺一切,你的国民又在为你承受着什么呢?”
“当你一点一点不断膨胀着壮大自己的身形,在这面目可憎的强大之下,皮肉里又剩下了什么呢?”
“你的岛屿上不再剩下一点粮食,没有肉,没有鱼,甚至不再有米!”
“你的国民们不再剩下一点温暖,没有柴,没有衣,甚至没有棉絮!”
“你的强大千疮百孔,你左突右进着不断膨胀自己的身形,但你的内里却什么也不剩,只剩下一个镂空的鸡蛋壳!”
“而故事的最后,你会发现,即使如此。”
尤里乌斯在长谷三郎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下最后一点。
“即使你已经用光了你的全部,你把你的所有底牌全部打上了桌。”
“你却发现,你想象中那个可以战胜的敌人,只不过是,用了它手牌的百分之一。”
看不清自己的能力的人是可笑的。
为了一个无用的目标,你所有的奋斗、乃至于在错误路线上的拼死搏斗,最终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一场谈资。
『尤里乌斯』将报纸交到满是裂缝的长谷三郎手里。
报纸上写着,『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小男孩”原子弹由保罗·提贝兹(Paul Tibbets)驾驶诺拉·盖伊号(Enola Gay)在广岛上空投爆成功。』
“这是……什么?”
长谷三郎说他看不懂那些文字。
“这是英文,看不懂没关系。”
『尤里乌斯』眼睛里的白光渐渐淡去,
“报纸上说,有一个美国人,用一架飞机,和一枚名叫小男孩的原子弹,在一分钟内,杀死了七万个广岛人。”
“三天之后,他们又在长崎扔下了一枚更大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决定。”
“你的掠夺与不自量力,你的贪婪与不知悔改,你的野心与不知廉耻道德。”
“它们,最终葬送了整个日本,和属于你的所有的未来。”
“就像伊迪阿明的愚蠢葬送了整个乌干达。”
尤里乌斯的理智从神游中醒来。
他意识到自己在之前的短暂时间里被那红色批注的主人从幕后操控。
但他也因此得以站在一旁厘清这一切的发生。
长谷三郎坚信的未来,被否定了。
每切开一种真相,长谷三郎的躯体就被重击一次。
明明只有手指头轻轻地点在他的额头,但长谷三郎的身体却剧烈地颤动着,粗糙的臃肿的钢铁虫子表皮迅速变成流脓的腐烂创口,腐烂创口覆盖全身,拼接的缝合的肉块也从他的身体上不断地掉落下来,像是崩塌。
“带着你的愚蠢入土吧,在你再次带着东京走向毁灭之前。”
巨大的七鳃鳗轰然倒塌,只剩下如山的碎肉,一地狼藉。
29.
尤里乌斯想起这样一种料理,那是武野武功教会他的另一个有关纳豆的比喻。
“尤里乌斯桑,你知道,甜虾、为什么是甜的吗?”
“从被深海捕捞出来的那一刻甜虾其实已经死了。”
“它所有的鲜美其实都是腐烂的味道。”
“细菌,增殖,不断地分解甜虾的血肉。”
“甜虾的味道就像是不断被吹气的气球,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后达到最高。”
“但代价又是什么呢?”
“代价是,从那甜味的第一口开始弥漫的时候,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又或者说,当那第一口甜味开始弥散时,属于长谷三郎的、选拔的未来,就已经走到了结局。”
“注定失败的侵略战争是不会有结果的,当第一个受害者诞生,整个日本都应当为此反思。”
因为,浪潮一旦产生,就永远不再是它本来的样子了。
30.
令尤里乌斯惊讶的是,在那一堆如山一样狼藉着的、令人作呕的碎肉中间,竟然深埋着一个没有双脚的老头。
那老头形容枯槁,它的头发被削去中间的一片,而剩下的那些则扎成一个簪球,像一个落寞的武士。
尤里乌斯明白过来,这才是真正的长谷三郎。
它已经近乎是一个骷髅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连在筋肉上。
更让尤里乌斯惊讶的是,那干尸武士的两个眼睛都是闭着并且凹陷的,连眼球都消失不见,确切的只有两个深坑了。
它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却依旧沉溺在过去的帝国历史当中。
“你需要,从长谷三郎的胸膛里取出心脏,才能彻底将它消灭。”
红色笔迹再次出现在报纸上,提醒尤里乌斯一切还未结束。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朝着长谷三郎走了过去。
但刚一靠近,长谷三郎的身体就扭成了诡异的九十度。
枯瘦的老人牢牢抓住尤里乌斯的手臂,尤里乌斯挣脱不开。
“下一个……是谁……”
老人的喉头发出“嗬嗬”的缺水声。
『尤里乌斯』的眼睛里重新泛起白光。
它从长谷三郎的胸膛里抓出黑色的心脏。
心脏跳动着,像一个干枯的黑色湖泊。
“下一个,是艾米莉亚。”『尤里乌斯』说。
老人在旧日帝国的荣光里沉沉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