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式开弓"由来及相关
这几天民心振奋，张捷教授和弓手冬郎之间的弓箭论战硝烟也逐渐散去，网络话题就是这样嘛
我既不是专业弓箭手，也非物理专业毕业，纯粹是被这个话题点燃了好奇心之前我在专栏发表的几点感想竟然得到了些许关注，非常感谢点进来阅读和讨论的网友
今天继续整理相关内容
关于开弓法，也是这次论战的焦点之一，张捷教授认为蒙古式开弓为中国独创，随蒙古西征传入西方，弓手冬郎认为根据趋同进化原理，不能排除其他早期人类文明使用蒙古式开弓法的可能，蒙古式开弓是带有歧视色彩的蔑称，同时有网友以出土的罗马扳指、努比亚扳指、希腊陶器画、亚述浮雕、埃及壁画等等举例，证明弓手冬郎的说法是对的。
诚然，考古学就是一门不断纠错的学科，随着出土文物增多、科技手段进步，前人对历史的认知可能是错误的、需要后人纠正，也属正常。比如世界上最早的弓，中文网络上搜索最靠前的条目都认为是丹麦侯姆皋（Holmegaard）一处沼泽出土的榆木单体弓，约在公元前8000年，然而2002年中国浙江萧山区跨湖桥遗址出土了一把漆弓，根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浙江大学文物保护实验室的鉴定，年代同样是公元前8000年。
根据我的考证，所谓蒙古式开弓，大概是美国考古学和日本史学家爱德华·S·莫斯（Edward S Morse）首先命名的，此人被称为“日本史之父”，1885年，他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埃克塞斯研究所公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古代和现代的弓箭撒放法 ANCIENT AND MODERN METHODS ARROW-RELEASE》的文章，所谓蒙古式开弓法，最早大概见诸于此。在这篇66页的长文中，作者说“这种开弓是亚洲种族的特征性动作，比如满洲、中国、朝鲜、日本、突厥，毫无疑问还有其他同源民族。波斯人也会练习这种开弓，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和亚洲人邻近，历史上长期往来，由于这种开弓法几乎是蒙古人种各民族独有的方式，可以命名为蒙古式开弓”。
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命名法确实是种族划分的，然而这种划分是否带有污蔑性质，我觉得很难说，作者生活的年代，人类学中关于种族的概念就是所谓的“尼格罗人种”、“高加索人种”、“蒙古人种”，来自布卢门巴赫的五大人种理论，这种分类法追根溯源，固然带有种族主义色彩，后来逐渐被种族主义者所利用，但布卢门巴赫的出发点却是反种族主义的，且从作者的行文中，我并未感受到主动的歧视色彩。所谓蒙古人种是唐氏综合征的别称，此种说法最早出现于1908年，在本文出版后数十年才出现，所以我个人并不认为蒙古式开弓带有污蔑性质，只是囿于时代局限的产物。
在这篇论文里，作者基于出土文物、历史文献等对人类历史上出现的弓箭撒放法做出了比较细致的分类，我不做赘述，有兴趣的网友可以自行搜索阅读。作者在文末给出了分类依据：（1）控弦手的姿态；（2）持弓是垂直还是水平；（3）箭是在弓左还是弓右；（4）其余的箭是在持弓手还是控弦手上。据此作者对古代各地区弓箭撒法做了如下分类：
Primary release 原始撒放法
Civilized
Assyrian，early 早期亚述人
Egyptian 埃及人
Grecian ？ 希腊人（存疑）
Secondary release 次级撒放法（我没找到适合的中文翻译，应该是原始撒放的进阶版）
Civilized
Assyria 亚述人
India? 印度人（存疑）
Tertiary release 三级撒放法（次级撒放的进阶版）
Civilized.
Egyptian 埃及人
Grecian 希腊人
Mexican ？ 墨西哥人（存疑）
Mediterranean release 地中海式撒放法
Civilized.
Assyrian，later. 晚期亚述人
Egyptian,，early. 早期埃及人
Arabian. 阿拉伯人
Indian. 印度人
Roman. 罗马人
Middle Ages. 中世纪
English. 英国人
French. 法国人
Norman. 诺曼人
Fleming. 弗拉芒人（比利时弗拉芒地区，日耳曼人的一支）
Saxon. 撒克逊人
Swede. 瑞典人
Florentine. 佛罗伦萨人
Mongolian release.
Civilized.
Chinese. 中国人
Scythian. 斯基泰人
Persian. 波斯人
Egyptian. ？ 埃及人（存疑）
Greek. ？ 希腊人（存疑）
Archaic release ? 其他古代弓箭撒放法（存疑）
Civilized.
Ancient Greek. 古希腊
作者还为这五种撒放法配上了绘图，以便读者更直观地理解。
分类中的“？”是原文里就有的，我看的是影印本，因此可以确定。
也就是说在作者生活的年代，他并不能确认古代希腊、埃及是否真的掌握了蒙古式开弓，因为资料实在是太有限了，他只能根据当时埃及希腊出土的壁画等文物分析，特别是那些早期古埃及法老射箭的绘画，大拉距让他联想到蒙古式开弓，但是图中手指的状态又不可能拉动强弓，这让作者产生了迷惑。比如下图：
对于希腊，由于作者认同同时代的考古学家的意见，认为这些古希腊陶画存在作伪和描绘得极其不准确，所以可信性很小，比如以下几幅图：
而亚述浮雕所描绘的射法，早期亚述被作者列为古代射法，从后面的分类来看，更接近原始撒放，晚期亚述则接近地中海撒放，尽管有接近蒙古式开弓的撒放，但是却没有戴扳指，手上其他的装饰倒是描绘得极为细致，这让作者怀疑是原始撒放而不是蒙古式开弓
至于波斯射法，就像我上一期专栏举出的图，作者也认为这些绘画实在不够准确，因此很难判断其射法，只能根据画中姿势以及波斯人生活的地域年代，推测其属于蒙古式开弓。
而中国，作者根据《论语》、《周礼》、《诗经》等古籍以及历代射箭图画，认为中国人三千年来射法都没有改变，毫无疑问就是蒙古式开弓。“In regard to Chinese archery in ancient times, the classics of China abound in allusions to archery, and there can be no doubt that the release as practiced today is identical with the release practiced three thousand years of ago.”
可以确定的是，作者认为罗马人不用蒙古式开弓，所以《战略：拜占庭时期的战术、战法和将道》译注：所谓“罗马射法”，即为用拇指拉弦，再用食指或中指扣住拇指的射箭方式，多为游牧民族使用，而罗马人也是自西徐亚人（即斯基泰人）等游牧民族学得这种射法。这种射法今日往往被称为“蒙古射法”。“波斯射法”则是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拉弦的射箭方式，今日被通称为“地中海射法”。我不知依据为何？
仅仅通过扳指是不能确认是否应用蒙古式开弓的，从前贴吧有位网友表示，古罗马人的扳指是用来搭箭而不是控弦的，当然这个说法也是依据不明，所以我只做引用，我个人觉得、原始撒放法和它的进阶版本也要用到拇指控弦，所以即使出土类似扳指的文物也不奇怪，但出土扳指并不等于他们用的必然是蒙古式开弓。正如爱德华·S·莫斯在论文里表达过的疑惑，古埃及地区疑似的蒙古式开弓可能是埃及人从来自亚洲的游牧民族学习来的，所以如果埃及包括努比亚地区早有强力的反曲弓以及蒙古式开弓，埃及人怎么没有学会，反而要向亚洲游牧民族学习。埃及人所用的反曲弓是三角弓，其力量无法与斯基泰人的复合反曲弓相媲美，造价又高于直拉弓，推测因为性价比低早早被淘汰了，我想可能这也是古希腊罗马与埃及长期交往，却没有对埃及弓箭有过详细描述的原因。
顺变说一句，在近代各地区弓箭撒放分类里，作者很确定的说明蒙古式开弓只有中国人（满、汉）、朝鲜人、日本人、突厥人和波斯人在使用（这个作者还到过中国，据他自己说，在广州他看到一枚扳指开价300美元，从描述来看估计是文玩扳指）。
有趣的是，在韩国举办的世界传统弓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来自希腊的历史学者斯皮罗斯·巴卡斯（Spyros Bakas），认为早期亚述浮雕和希腊黑陶所描绘的古希腊和斯基泰、阿玛宗射手，采用的是原始撒放及其进阶版，既不是地中海式开弓，也不是蒙古式开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