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17·罗汉果的传说
第17章 罗汉果的传说
“你……你回来了?”言和打开宾馆房间的门,一把抱住门外懒洋洋的利贝罗勒。她似乎没睡好,眼睛都眯成了缝。
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言和把她接进屋里,利贝罗勒把枪放在床边,直接趴到了床上,她把一个枕头垫在自己身体底下,然后反过头来看着言和。
言和自然很开心,利贝罗勒这都能死里逃生。自然,高兴之余,是背后一阵冰凉。这是不公平的,这是法国殖民者对殖民地司法独立的侵犯,这样的治外法权实在是“丧权辱国”。
荒唐,荒唐之余,是麻木。金边的群众和一些好事者,居然去法国大使馆门外等利贝罗勒释放,他们欢呼利贝罗勒帮他们除掉了恶人,竟然给她鲜花与掌声。
“武松半醉,景阳冈打虎;血包罢酒,金边市杀贼。”
“你又在开我玩笑。”利贝罗勒爬了起来。
“好吧。”言和笑着看着她。
“你看,这是什么?”利贝罗勒从衣服里摸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工整的法文。
“嗯?这是什么?”言和问。
利贝罗勒把自己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了,大使馆的人给她写了一张纸条,要她去西贡找“总督”补办护照。
这其实是有误会的,因为利贝罗勒的话语,大使馆觉得有些混乱,以为她是被拐卖或者诈骗到东南亚来的,要她去申请总督府的帮助,以期顺利回国。
“高!”言和对她竖起大拇指。
人总是喜欢嚼舌根,利贝罗勒在哪里都是一个神话。她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添油加醋的不少。只要几天的功夫,她就家喻户晓了。
其中一个版本的故事是这样的:
“受保护费的几个二愣子不知道利贝罗勒是法国情报部门的‘中校’,来高棉当特工。结果以卵击石,用手枪和她对射。那女侠白头发、灰眼睛,身手矫捷、飞檐走壁,结果用一支步枪干掉了几十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吓得巡警不敢抓捕、黑帮不敢报复,就连市长也让她三分。”
当然,故事的版本不止这个,还有一个,载于《都市快闻》,它的内容是这样的:
“利贝罗勒是修行成道的罗汉,鹤发童颜。虽然满头长长的白发,却是小孩子的面庞。她四处布施、持戒,已经八千万岁了。自然,她把那些为非作歹的混混在肉体上消灭也不是用枪,而是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巡警把她请去官邸,她嫌晦气太重。法国大使不信有罗汉现世,便把她请去大使馆。”
这个故事是一个佛教的宗派穿凿附会的,为了迷惑信众,他们将此“神迹”还画了一张图,说是目击者看到的。那图里,利贝罗勒站在桌子上,披着袈裟,白色的头发随风翻滚。她左手握着一串佛珠,右手举在胸前,中指弯曲,搭在了大拇指上。双目炯炯有神,背后则是炙热的火焰。
图片旁边还题了两句佛经,和一些迷信的话语。罗汉的业果可是仅次于佛陀的,这些人也真是能吹,就凭一件小事,塑造出一个看上去英姿飒爽、亭亭玉立的“神仙”来。
言和在宾馆里就看着这足以笑掉大牙的东西,利贝罗勒偶尔也看一看,但是她更喜欢在软软的床上翻来覆去、蹦蹦跳跳。
“我打算,把药卖了。我和你回西贡,你去补办护照,然后想办法弄到中国签证,和我回去。”言和坐在椅子上,又在奋笔疾书,她写着对未来几天的规划。
虽然她自打小半年前从天津出来,就没有几件事是符合规划的。
“嗯嗯……应该不会有事的……”利贝罗勒笑眯眯地点着头。她总是说不会有事,总是出事。但又总是化险为夷。
“借你吉言,”言和知道利贝罗勒的厄运体质,但是又舍不得她的可爱与单纯,“我打算,把这批Prontosil,全部送给阿弥陀医院。”
“你皈依佛教了?”利贝罗勒从床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在屋子里赚了一圈,然后热情地望着言和,“虽然我不是高棉人,但是作为一个法国人,我还是要欢迎你的,欢迎你来到上座部佛教的‘极乐世界’!”
“你们法国不是天主教国家吗?”
“主救得了世,却救不了我。”利贝罗勒失落地低下头。
“好吧,我想把这批Prontosil捐给阿弥陀医院,不是因为我信了任何宗教,只是因为,我内心里最为朴素的善良。那是作为人的善良,而不是作为任何教徒的善良。”言和解释说。
利贝罗勒坐在床边乖乖地听着。
打开皮革的小箱子,里面是洁白的丝绸,一尘不染,就像那寺庙里的帷幕。窗外灿烂的阳光挤进房间里,十二支玻璃瓶,闪耀着那千万公里之外的明媚。
橘红色的试剂,澄清的像珍贵的玛瑙,几点涟漪,是时光在跳跃。
言和戴上手套,从中间拿起来一支,对准了阳光。那透明的成色,胜过剔透的宝石。这不是财富在人世间的签名,这是生命的印迹。
“这是什么?”
“药。”利贝罗勒爽快地回答说。
“它,真的是药吗?
在德国IGF公司眼里,它是一张张白纸黑字、盖着火漆的专利授权书,是金碧辉煌的证券交易所里的一张张股票,而无所谓它到底有什么用。
在黎杏文博士眼里,它是核心期刊里数字跃动、图表交横的论文,是复杂的药理毒理和密密麻麻的临床统计,而无所谓谁才才会真正需要它。
在陈浸雪眼里,正如某位政治经济学家多言,它是那惊险无比的跳跃,而无所谓它是阿猫还是阿狗。就算它是粪土,也可以在瞬息万变里摇身一变变成金银、本票、汇票。
但是在患者眼里,它就不一样了。它是救世主,它是阿弥陀,它能够扭转乾坤,它能够救死复生……你记得吗?那阮林跪拜着央求我的模样,比他任何一次拜佛更为虔诚。还有,你拿出那袋血的时候,那些家属们,对你膜拜的样子……”
“别……别说了……”利贝罗勒揉着眼睛,她的体会比言和更深。她从小就在病房里度过,有时就是几粒药丸,就可以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甚至,不只是一个人的生与死。
多少八尺男儿,敌不过一剂药水。
“它救世济人、它持危扶颠,它总是在神坛之上,但它不应该在神坛之上,那不是它应该在的位置。”言和望着那晶莹剔透的药剂,又郑重地把它放回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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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天,撑着伞,穿着朴素的长袍,应布拉索之邀,她赶往了阿弥陀医院。火焰图案的门楣、高挑的屋檐、斑驳的佛塔,配上了点缀四处的碧池与白莲。
“是阿罗汉!”有人发现了跟在言和后面的利贝罗勒,便大呼一声。
走道上的病人、病房里的病人,方便走路的都走出来,把言和、利贝罗勒与翻译员围得水泄不通。利贝罗勒穿着当地传统的大袍子——因为是新的,故而也没有补丁什么的,倒是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大家见她俩果然发色非凡,便开始有点相信。一人第一个开始膜拜,就有几个人跟着膜拜。利贝罗勒上去扶,便成为了他们说她“大慈大悲”的依据。
言和要翻译员解释给他们听,我们是来送药的。就被曲解为“罗汉降世施药救人”。
布拉索亲自来接她们,才让那些围观的人走开。这些围观者其实大多将信将疑,不过,万一是真的呢?不如拜一拜,总之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