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志怪故事·夜谭随录(三十三)

2021-10-15 19:06 作者:柳龙君  | 我要投稿

夜谭随录(十二卷足本)·卷九

 

98,霍筠

  大兴人霍筦,霍筠,霍筤,是治疗疮伤的外科医生之子,只有霍筠生得清秀俊美,聪明不凡,他不屑于干行医的家业。二十岁时,便喜欢读书。他的父亲因为他违抗家教,十分愤怒,把他捆绑在庭院的槐树上,要严厉惩罚他。有一个邻家老翁姚学究正好到他家里来,吃惊地问:“他究竟干了什么坏事,要如此羞辱他?”霍筠父亲把原因告诉了姚学究。姚学究连忙开导说:“我还以为他干了什么忤逆不孝的事,违背了做孝子的本分。原来不过是为了读书,这可是一件有善无恶的大好事,应当欢欣鼓舞才是。怎么反遭鞭打的惩罚,不准他读书呢?你的想法作为真不像个贤父啊。”霍筠父亲说:“毁坏祖宗基业,废弃家教,难道还是孝子吗?”姚学究说:“当将相的难道都是天生的吗?你小时候逃学,老来还要焚书坑儒么?”霍筠父亲不觉笑起来。姚学究问霍筠:“你喜欢读什么书?”霍筠说:“科举时文而已。“能够理解吗?”霍筠回答说:“能够。”又问:“会写文吗?”霍筠回答说“会。”姚学究说:“既然会写,一定有习作文稿,何不拿出来,让老夫我开开眼呢?”霍筠便呈上一卷习作,姚学究一边看一边惊讶地说:“真是时文高手啊!决不是眼下那班拾人余唾之辈能写出来的。长久这样坚持学下去,将来博取高官易如反掌。赶快不要再逼迫他禁书了,让他成其大志吧。”霍筠父亲本是市井俗人,听到姚学究如此称赞霍筠,心里暗自高兴,也就不再禁止霍筠读书。

  霍筠从此时文更加精进,成了一个书癖。每天手捧一本书,行走站立都不停读,然而两次参加童子试都未中。十六岁时,他的父亲要为他娶媳妇。霍筠独自发誓:不取功名,终身不娶。况且书中都说美女是螓首蛾眉,倾城倾国,我还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美女。如果世上遇不到这样的美女,我宁可独身不娶一直到死。”父母对他没有办法,渐渐厌恶起他来,悔恨地说:“都是被过去姚学究一句话所误了,使一个聪明儿子一下子变得这样迂腐!我老了,岂能让霍筦、霍筤二子也受他连累呢?”于是便分了田地家产,让三个儿子各立门户。不久,父母相继死去。霍筦、霍筤天天出去行医,日子过得颇为富足。独霍筠生计穷拙,越来越狼狈。手下的老仆也劝他说:“二郎不要再读这种死书了!你看大郎、三郎,天天轻裘肥马,不花一分气力,钱就如流水进了家门。二郎不如还是重操旧业,常向大郎、三郎求教学习,不要几个月,也就可以骑马去行医了。何必日夜苦读,白白吃苦呢?”霍筠说:“他们看病有什么真才实学,能够起死回生吗?只不过是以人命为赌注罢了,他们良心何在?你竟要我仿效他们,还说什么向他们求教学习,就是向他们求教学习,也不过是谈些求田问舍的俗事,有什么可取?你且等着吧,我要求得功名富贵给你看看。”老仆叹息说:“我老奴何尝不也这样想?只恐我行将就木,不能见到这般荣华富贵了。”怏怏不乐地退下了。霍筠自责说:“我的诚信推及虫鱼,却遭到奴仆之辈的嘲笑,这大概就是改变事容易改变人难吧?”

  不久,又逢到科举考期,霍筠治办行装赴通州赶考,一辆车,一个书僮,由老仆驾车。辕马是匹劣马,出发又太迟,刚走了二十来里路,就已日暮,难以再行,又找不到住宿旅店。小僮老仆正在怨叹,忽然看见林中出现灯光,由远而近,渐渐到了跟前。原来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妇,奔走得气喘吁吁。老仆拦住他俩问:“这里有人家可以借宿吗?"老翁说:“我正有急事,哪有空闲谈。”书僮说:“是什么急事,这样气急败坏?”老妇一边跑一边应声说:“家里有人生病,得去找外科医生!”霍筠在车中听见,便说:“我就是外科高手,何必另外寻找?”老妇回头停步问:“不是说谎吧?”霍筠说:“你们求医无路,仓卒危急,我岂敢说谎?”老妇说:“那么你年纪多大了?假如已经老了,又是不巧。”老仆说:“我家郎君才二十岁,尚未娶妻成家,那就会老呢?”老翁老妇一听,欢喜异常,到车前举起灯笼照看霍筠,啧啧称赞说:“不但不老,还是个俏郎君呢,这件事可以成了。”于是就上了车,指路前进。老仆说:“郎君家虽然世代为外科医生,但他长期修习儒业,恐不能胜任。”老翁说:“郎君自己说能治病,你又何必啰嗦!”老妇说:“如此巧合,决不是偶然,我们自当谦逊深谢。”

  一会儿来到一座庄园前,林木茂盛,门庭高大壮丽,俨然是一个巨富之家。老翁老妇下了车,嘱咐说:“在此稍候,容我们进去禀告太太。”便开门进去了。老仆执着缰绳低声对霍筠说:“郎君医业荒废,如何能担当?此事如有不妙,要如何解脱?”霍筠说道:“我难道会莽撞做事吗?你不要多虑。”说完,老翁老妇带着僮仆奴婢数人快步走出门来,说:“郎君请进去,太太已在等候了。”霍筠便被簇拥着引导前行,很快来到一大厅。那太太在檐下迎待,年纪大约三十六七岁,华贵美艳,冶丽至极,霍筠生平罕见有这样富贵艳丽的,不由得不下拜。太太连忙唤人扶起,以常礼相见,分宾主坐下。急忙问起霍筠的家族出身、姓、字、年龄,以及议婚没有,霍筠都如实回答。太太向他注目凝望了好久,脸上露出很高兴的神色,叫侍婢们退下,对霍筠说:“我姓梅,家族本是河南人,寓居到此地已快一百年了。我孀居守寡,没有儿子,依靠一女,名叫宜春,才十八岁,未婚在家,不料忽然身患浓疮,一天比一天厉害,心里很担忧,所以叫她的保姆去聘请外科医生。幸亏路上遇到郎君,自称是医中国手,真是不胜庆幸!只是小女浓疮生在见不得人处,不肯给人医治。其间曾同她商量,答应为她秘密访求医生。找一个未娶妻的少年医生来治疗,倘能治愈,即以小女为配。如今请得郎君,温文尔雅,品貌秀美,正合我心愿,这应是天赐良缘,非人力所能求啊。”霍筠起初之念不过是因一时迷路,随口为权变之计,以求住上一宿。真没料到现在被逼到如此地步,不胜惶恐,却又不敢改口,只好鞠躬说:“医治浓疮,岂敢不尽力?至于婚姻一事,我曾向先父母发过誓,一定要在我取得功名以后才谈。”太太说:“郎君过于迂腐了!不答应婚姻一事,怎么可以治病?果真发过誓,也不妨先聘定婚事,等到你大登科后再来个小登科【新婚胜如小登科,披红戴花煞似状元郎】,又何不可?”霍筠本来拙于言谈,听到太太的快言快语,竟一时无言以对。太太便唤蕊儿来,转告姑娘,有个小太医来了。快整理一下,好让小太医进来看病。”众女婢都哄声应和着进去了。

  好久,出来一个女婢,十分娟秀美丽,立在太太旁边,低声耳语了一阵。太太笑着说:“等太医进去,让她自己细看吧,中不中眼任她决定,我可不勉强。”女婢连连答应,频频看霍筠,笑着去了。又过了好久,便出来请太医进房。太太亲自握着霍筠的手同行,绕过了几重回廊曲室,才来到闺房。一个女婢拉开门帘,太太高声说:“女儿是坐着呀还是躺着呀?太医来啦。”很快进入内室,来到床榻跟前,只见女子穿红绣衣,盖着锦被,倚靠着鸳鸯枕而坐。黑发黛眉,明眸皓齿,面色如朝霞映雪,光彩照人,艳丽绝仑。霍筠一见之下,目眩神迷,不敢正视。太太说:“这位郎君便是太医。你的保姆在路上遇到的,可不可以叫他看你的病呢?”女子秋波流转,偷看霍筠,低头不作声,两颊升起红晕。太太又问说:“可不可以呀?你对娘说,不要害羞不开口。”女子缓缓低声说:“娘认为可以,就可以了。”太太笑着说:“上天送郎君到此,为我女儿消灾,娘哪儿还有不可以的道理?娘暂且先离开,只留下蕊儿一人服侍就可以了。”转向霍筠说:“郎君可要尽心尽力,不要草草了事。看好病,当请你出来用饭。”于是便率领众女婢出去了。

  这里女子便叫过蕊儿,请太医坐下。蕊儿说:“既是来看病,何不就早点看,省得多受痛苦。”女子一副羞涩之态,弱不可支。蕊儿催促了几次,女子不得已,发出一声呻吟,身转向里斜卧,用衣袖遮脸,听任太医所为。蕊儿便含笑登上床榻,用手招霍筠。霍筠半坐在床榻边,蕊儿慢慢掀开锦被,露出女子下边雪似的两腿,盈盈生光,温暖的体香馥郁扑鼻。只有阴部用一块红手帕覆盖,浓疮大如茶杯,正生在两腿之间。霍筠骤然见到如此香艳之体,真如小鹿直撞心头,如梦似醉,勉强查看了浓疮。蕊儿盖上锦被下床,叫了另外一个女婢,带霍筠去见太太。太太叫他坐下,问:“你看浓疮怎么样?”霍筠说:“没生在要害,没有危险,灵药一敷上去,便可痊愈。”太太很高兴,便大排桩席,那些书俺仆人也长得极其俊美.太太说:“郎君吃完,便可赐药。小女已是郎君的人,不要见外。”霍筠说:“不敢不尽心竭力。但需要用一间净室。以便和药。”太太说:“已打扫了一间书房,为郎君设下床榻了。”

  霍筠便告退。来到书房,果然十分雅洁。房中布置各种古董器玩,以及笔墨纸砚等,全都很精美。案几上点燃红烛,粗大如臂。两个美丽的女婢在旁服侍。霍筠说:“派一个小僮来作伴就够了,何必麻烦你俩?”女婢说:“家中只有一个老花匠,更无一个男人,哪里来的小呢僮?”霍筠说:“生疮的姑娘,果真还未许配人吗?”女婢说:“太太没有儿子,只生姑娘一人,要想找一才貌双全的郎君,方肯招赘为婿,寻常人岂肯许婚。”霍筠说:“既然这样,许配给一个医生的说法,恐怕未是真的。”女婢说:“如若果然是像郎君这样的人,又怎么不会是真的,只怕你不能治好姑娘的病。”霍筠喜上眉梢,笑着说:“治好姑娘此病,我是稳操胜券。你俩先退下,我合药最忌女人,只要叫我的书僮来服侍就可以了。”女婢笑着去了。一会儿书僮来到,霍筠叫他先关闭了院门,低声问:“我有一把山水画扇带来没有?”书僮说:“在枕匣里面。”霍筠大喜说:“我的事可以成功了!”连忙打开枕匣,取出画扇,上面原有一个紫金锭的扇坠,便把它磨成粉末,用茶脚调和。还没调匀,一个女婢来问:“太太请问郎君,药和好没有?”霍筠说:“已和好了。”便带了药进去见太太,说:“此药最忌女人触手,须我亲自敷药才行。太太说:“只要能病愈,任凭郎君行事。”命令一个女婢带他进去。蕊儿见到药,高兴地说:“人自然有俊如同郎君一样的,然而没有良药行吗?”她又上床掀开锦被。霍筠左手拿药,右手用鸡羽毛敷药。他故意用手抚摸姑娘,红手帕忽然被触落下来,女子急忙缩起纤纤玉足,脚指拂着霍筠的嘴唇而过,已被他看见。蕊儿满面通红,遮袖而笑。霍筠禁不住精流满盉。女子向蕊儿小声说:“药敷完了,可以请郎君出去了。”霍筠怅惘地走了出来。太太又对他殷勤备至,亲自送他归书房安寝。霍筠睡在床上,回想着宜春的艳质丽貌,今日独能亲见,真是几世才能修得到的福分。就是蕊儿,也美丽非凡。他辗转反侧,心头欲火如炽,到五更才睡去。

  第二天鸡叫时,霍筠还在酣梦中。就有两个女婢敲门进来,直到床榻前,掀开帷帐说:“姑娘敷了药,一夜安睡,病势已稍有减退了。但需要膏药封固疮口,所以太太叫我来告诉郎君。”霍筠十分惊喜,披衣起身说:“马上就奉上药。”两个女婢走后,霍筠思索无处得到膏药,心中傍徨无主。后来想出一个办法,连忙穿鞋下床,吩咐书僮,赶快去解下车上的毂輠【车上盛贮油膏用以滑润车轴的小壶】来。书僮说:“要那干什么用?”霍筠说:“这你不懂,你只要快点取来,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书僮讥笑着去了。不一会,拿了毂輠回来。霍筠取出里面的油膏、污垢,同窗棂灰尘、剩余的紫金锭粉末调和在一起,剪下一块书包布,摊开来做成膏药,亲自进闺房给姑娘贴上。

  过了几天,姑娘肿疮大愈,已经可以站立行走了。太太举杯酒敬贺霍筠说:“郎君对我的小女,真有再生之恩。就请择吉日完婚,好吗?”霍筠终究不肯行权宜之计,辞谢说:“我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这只是姑娘所患的是可治之症,我不过是能使她痊愈而已。何况姑娘的浓疮虽然病愈,但也须调理百日。我也还功名未成,不敢改变自己的誓言。”太太点头同意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且先留下一件聘定的信物,等待以后置办吧。”霍筠拿出一枚白玉带钩,交给太太。太太便设宴席为他送行,以一百两银子相赠。霍筠一再辞谢才收了。

  霍筠到了通州,一举考中第一名,连忙飞书向梅氏报喜,商议娶宜春姑娘之事。老仆说:“没有大郎之命,媒婆之言,恐怕不行吧?”霍筠说:“虞舜是圣人,可他不告父母而娶了娥皇女英。何况我已无父母可告,就是大郎又能怎样呢?”于是就在梅氏家做了女婿。洞房之夜,花烛之盛,人世间罕见。宜春又叫霍筠纳了蕊儿为妾。

  满月之后,霍筠请示太太,想暂时回家商议打点一下,把一家男女老小都搬到这里来住。太太说:“这里是荒野,不可长久居住。京城右安门外边,有我们的一座旧园宅,何不就一起搬到那里住?”霍筠大喜。便选了日子出发,行李辎重装了近一百辆车子,络绎不绝于道。路旁观看的人还以为是公卿侯门的家眷,无不惊异。

  来到旧园宅前,只见门庭萧条冷落。进入大门,屋破墙倒,一片荒芜。但进到二重门之内,却焕然一新,高屋雕墙,灿烂辉煌,真同天上一般。霍筠既娶美妻,又享富贵,心满意足,不再有书癖了。于是他把全家迁来,搬入新居。他去探望哥哥霍筦、弟弟霍筤,衣装之美,仆从之盛,无不引人注目。霍筦吃惊地说:“听说你赴考,我几次派人往通州,都说你已回家。到家中询问,又说还没有回来。天天担心猜测,占卦也全不灵验。如今你从哪里来,竟如此发迹了?”霍筠详细告诉他自己已招赘为梅氏女婿,刚乔迁新居,便来看望兄弟。霍筤说:“没想到二哥已经成家,没送贺仪,实在惭愧。如今既已安居新宅,应当登堂拜见新嫂。”霍筦说:“我虽叨居兄长,然而你的岳母,也就是我的长辈,哪能不前往请安呢?应当同三弟一起去才是。”于是三人同车前往。

  到了门前,只见一片荒凉,霍筦笑着说:“二弟发愤而去,欢喜而归,得到这么一方佳境,空闲时辟为菜地,开挖沟畦,殷勤灌溉,倒足够做一年的酸菜之用了。只怕以后你科举高中,建造旌表功名的门柱,排列显示官品的木戟,得稍花一番工夫安排了。”霍筤也笑着附和。可是一跨进二重门内,眼前景色全然改观,霍筦、霍筤两人你看我,我看尔,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敢再嘲笑了。这时太太走了出来,霍筦、霍筤上前拜见,情不自禁显出过分的谦逊恭敬之态,低三下四。太太说:“二位远来不易,如今成了至亲,应当叫小女出来拜见二位叔伯。”一会儿宜春出来,举步婀娜,脸上含羞,苗条妩媚,眼所未见。霍筦、霍筤两人神魂颠倒,又痴又迷,仿佛在做游仙的梦一般。宜春拜见完毕,就退回房中。霍筠安排山珍海味,为兄弟团聚之宴。霍筦、霍筤心中念念不忘佳人,食不知味。

  一会儿两人告辞,在车中议论起来。霍筤说:“我们继承父亲医业,给人看病,常在王公巨卿和士人平民家中进进出出,看到人家的闺房小姐何上千万,哪曾见到过像这位新嫂子这么漂亮的?从此真要视富贵如浮云,视功名如粪土了。”霍筦说:“这书呆子是什么东西,竟能享受这等艳福,真是梦里也想不到。”霍筤说:“只要能同她共一夜之欢,虽死无憾!”霍筦说:“只要有眼能睹的人都会这样想。无奈这关系到人伦名分,空想又有什么用?”霍筤说:“大哥也太拘泥了!唐太宗是个英主,还娶弟妇为妻;陈平是个良相,还同嫂子偷欢。我们这些凡人,又有何拘泥呢?”于是两人各自回家,同妻子商议。霍筦妻姓贾;霍筤妻姓王,都是生性好妒,不明事理。一起去见宜春后,回来大惊失色。也千方百计要自己的丈夫祸乱宜春,以发泄心头的妒火。

  正好逢元宵节,霍筦、霍筤两人一起密谋,设下盛宴,邀请宜春和蕊儿进城观灯,王氏亲自去迎接她俩。一再强邀,她俩才答应了。宜春身穿装饰翠羽的鲜红外氅,蕊儿身穿锦裙绣袄,一起来到。霍筦、霍筤站在门口鞠躬迎接。然后入席,叫梨园弟子演《未央生传》,剧情极秽。宜春照样谈笑自若,一点没有恼怒的神色。贾氏、王氏以为可以打动她的心,乘机又说些浮言浪语试探她。宜春说:“何不请大伯、三叔一起来,敬奉一杯酒呢?”贾氏王氏大喜,连忙叫女婢去告诉霍筦、霍筤。两人一听,就像挖到了埋藏的黄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宜春命斟酒,自己跪敬霍筦,蕊儿跪敬霍筤,霍筦、霍筤也跪领了酒。霍筤说:“嫂子何必多礼?”宜春说:“敬酒是表示亲热,行礼是止欲。既敬酒,能不行礼吗?”大家都笑了起来。酒席散后,贾氏邀请宜春进房中换衣。宜春容光焕发,眼波斜视,不胜醉态。她低声对王氏说:“婶婶知道吗,我今夜醉得很厉害,要在这里睡一觉,不能去赏灯了。”贾氏说:““咱们几个妯娌谈心多快活,赏灯有什么快乐呀?”贾氏、王氏两人私下里谈论说:“看她有桃李的美貌,还以为定有松竹的贞节,谁知饮了一点酒便醉,只不过是一个无耻奔放的女人罢了!”便秘密告诉霍筦、霍筤,叫他们藏在门外,倘一有机会可乘,便下手成其好事。

  说罢,王氏、贾氏又进房,极力挑逗宜春。宜春咬着衣袖微笑说:“古人互换妻妾饮酒,我起初不懂有什么快乐,现在才领悟到其中的乐趣。大伯、三叔都是自家人,何不进房来欢谈,以尽雅兴呢?”霍筦、霍筤马上在门外应声,争着奔进来。蕊儿一下子吹灭烛火,房中骤然黑暗如漆。窗外虽照进月光,屋里却一物不见。但霍筦、霍筤在门外偷听已久,早熟悉房中的人位置所在。两人同时扑向宜春。霍筦把霍筤推开说:“先兄后弟,人伦次序不能混乱。”霍筤没有办法,便去抱住了蕊儿。两人各上去又亲嘴,又乱摸,使出全身解数。两个女的极力抗拒,嘶声喊叫,竟挣脱不了。不觉之间,黑暗中一番摸索,两对欢好起来。霍筦、霍筤两人的情欲生起已久,稍一上手就已结束了。正想再来,忽然小婢女拿了灯烛进屋,两人惊起一看,原来王氏被霍筦祸乱,贾氏被霍筤祸乱,宜春、蕊儿却踪影全无,不知何往。男女四人又惊又惭,悔恨不已,夺门逃散。

  起先贾氏、王氏来邀请宜春时,并没有邀请霍筠。霍筠已起疑心,不许宜春去。太太独以为可以去,霍筠不好阻止,只有嘱咐宜春早回。可到二更仍不见归,霍筠大怒,气咻咻背烛而坐。不久,车声辘辘,外面传呼姑娘与蕊姐回来了。霍筠满心欢喜,可一见面还有些恼怒。一进入内室,便诘问缘故。宜春笑着说:“郎君的兄弟,大非善良之辈,故意安排俗戏来迷惑人,我已略施小术,让他们夫妻颠倒作乱一番了。”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霍筠顿足叹道:“这也太狠毒了,真叫我于心难安。”蕊儿说:“蔑弃人伦的人,连做放血用来祭祀的公猪都不配,严厉惩罚一下也不为过。”霍筠说:“已往就不追究了。只是夜已深,城门关闭,你们怎么出来的?”宜春说:“江湖再深,山岭再高,都不能阻挡我飞越。低矮的城墙,又岂能挡得了我呢?”霍筠终觉于心不安。从此兄弟之间无颜相见,声息不通了。

  宜春学问很渊博。霍筠所写的诗文,她多能改正。霍筠对她爱如明珠,敬如上宾。一年后生下一子。霍筠也中了举人,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人们称他为“小石崇”。

  有一天,宜春忽然哭泣着对霍筠说:“我起初身患疮疾,得到郎君治疗得以痊愈,才不顾羞惭以身相许,报答郎君的大德。谁料中途我们又要分离,叫人痛心万分。”霍筠惊骇地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宜春说;“缘份已尽,还有什么话好说!幸而留下这孩子,接承你霍家的香火。今夜我就要同你永别了。”霍筠悲苦万分,哽咽说不出话来。蕊儿也在旁边哭泣,更增辛酸。一会儿,太太出来,挽住宜春便走,嘱咐霍筠说:“郎君不要空自悲伤,好自保重,四十年后,当可再聚。很快走出大门,门前已停着一辆牛犊车。牛犊一身黄毛,长得很小,两只角只有茧栗那么大。车子也不大,却很华美,光亮照人。一家十几个人都坐上去,却不觉得拥挤,小车也不觉得窄小。一个老翁拿着鞭子驾车,车行得很快,转瞬即逝。而宜春与蕊儿的哭泣声,还恍惚在耳边回响。霍筠痴呆站立,失声痛哭,家人怎么也劝不住,强扶进门,却见高楼园宅都化为乌有。只存几间破屋,满地荆棘。一家人惊万分,才知道遇上了妖怪。然而遗留下来的黄金白银却很多,霍筠另外购买了座大园宅,仍不失为豪富之家。后来霍筠当上了县尹,颇有政绩,转迁刺史。儿子也能继承父志,书香不断,但终究不能明白四十年后再聚的说法果真会怎样。

志怪故事·夜谭随录(三十三)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