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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月集】叶语

2021-08-26 22:34 作者:Culpris  | 我要投稿


阳:


       外面下雨了,于是我决定起床为你写信。不是因为想要写信,而是此刻的的确确下雨了。倘若没有这场雨,我或许会保持原先的姿势继续躺下去,直到雨停天亮。找信纸时雨打进了屋子,纱窗破了个小口子,那是烟蒂留下的眼,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弄的。你知道我不抽烟。


       我不记得上次写信是何时,约摸是去年十月。若你仍留存着记忆,兴许能在生日的礼物堆中翻出一枚湿哒哒的信封,同边沿生锈的黄铜书签;若你早将此抛之脑后,便当我未提,毕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十月天气如何,我其实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要比七月冷一些,湿一些,反倒没有十二月那么暖和。其实每年那几个月份的气温都有所不同,却也不会大相径庭,总是在那个舒适的区间上下浮动罢了。我是个奇怪的人,月份不过是用以计算时日的工具,却在我这儿能够定义天气的冷暖,换做别人定会对此嗔怪。


       好了,用剪下来的塑料薄片糊上洞眼便不那么难看,雨也不会打进来。于是我记起尚在学校的十二月。那个十二月,天也下着雨,湿哒哒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我走在铺满了落叶的小径,踩过地上一个又一个水坑,它溅起的珠露沾湿了我的白鞋。因没有带伞,我一手遮着眼睛,俯身用另一只手去擦拭。你走在前头,忽然转过来,低头看我用裤管线头把鞋上的灰尘抚掉。


       不知你是否看过一些无趣的老电影。老实说,我在那一刻多么希望你能走近了蹲下,像男主人公那样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你我头顶当作一把伞——这样我便能借着一隅干燥,将衣袋里仅有的一张餐巾纸取出来,小心捋平,慢慢擦去滴落在你鬓角的雨珠。好笑的是,你我都知道我们不属于那样罗曼蒂克的时代,也并不是雨中漫步的男女主人公。所以你一言不发地凝视我对一滩污渍叹气,待我直起身,才挽起外套的袖子道:“你不能指望每一滴沾在鞋上的水珠,都能被轻易地抹去。”


       我起初没听清,还当是你在提醒我要快些走,免得被雨淋了着凉,便客客气气地回答:“知道了,谢谢。”


       你唇瓣动了动,随即吞下一滴滑落在嘴角的雨珠,没说话。


       从前我自诩读了不少书,时常洋洋得意地卖弄那些所谓的“文采”。听见你这句话,我琢磨了一天,两天,都不够,有了一年的时间亦不够,到后来近乎成了一种无事时便翻出来琢磨的习惯。但我从未意识到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早在我心里刻了个遍。


       大概是那天走得太快,我们仿佛事先约定过,都没注意到那天是12月9日。我们似乎真的事先约定过,纷纷忘却了前一年的12月9日也在下雨,你我也走在那条小径间。而我走在你的身后,说出了诸如恋慕之类的话。


       昨天我还在和密友打电话,聊起从前的事,谈到那年寂静的十二月。我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这不是厌烦或是无聊,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胆怯。这或许不是大多数人遇到的问题,却是我们两个长久以来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存在。这让我有时候思考,七月的楼梯间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过是你在底下看了我一眼,而我并未领会你的意思,恰如我在雨中小路上擦鞋时,你并未领会我的意思一般。


       我们其实很少有在一起的时间,反倒是一直很少笑,很拘束,谨慎在我们身上形成了环结。这不是存在于摄像头下或是起哄圈内的感觉,没有禁果的滋味,很平淡,平淡到有一种冗长的苦涩。这种味道时常萦绕在喉颈,像细绳一样缠绕了缩紧,将气息勒死那样细水流长地彷徨,然后间歇性地不知所踪,周而复始。


       我和密友说,我时常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念中学的时候在同一个班,有时我从走廊那头走向教室,他正好从另一头迎面而来,我总是很难想起他在近旁微笑的样子,想不起来他是跟我在雨天走过同一条路的人。”


       这种并不压抑的,甚至自欺欺人的沉闷从中学一直持续了好些年,期间我们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我并不觉得需要做点什么特殊的事,也不需要刻意接近或是讨好。我只是用必要的对话,换来他一些必要的对话,仅此而已。我知道这样毫无意义,但奇怪的是,我从未后悔过那天对他的表白。这对我来说或许根本不重要。”我这样和朋友讲,她在电话那头笑,说我想的太多,这都是子虚乌有的胡诌。


       毕业之后,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给你发消息,借公事的由头问起你的近况。因分隔了很久,那时我已不太记得你的样子和声音,模糊只剩下形状。你打字的速度很慢,“正在输入”的字样停留了好几分钟,慢慢地你问:“你还想继续吗?”我愣了一下,很快地回过去,用故意指责的口气说,你觉得呢。我当然并不想就此止步,但我不想直白地告诉你,确确实实不想对你说。原因是什么,我不晓得。


       总之便是那之后,我们就这样没羞没臊地,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沉默着,连十月秋天最小的细雨落地也要比这喧嚣。但你应该明白,我这样写并不是为了谴责你或我自己,或是那些无知愚蠢的岁月。仅仅是因为下雨了,我想写点什么,好不让自己觉得尴尬。我应该是喜欢下雨天的,尽管我从前不屑于承认这一点,但我听人说过,雨天的时候,别人不会听见或看见你哭。


       前夜,我被风雨吵醒,于是寻出一本浮士德来又看了一遍,才觉得每次看,我都不自主地想起毕业时送给你的同样的浮士德。我发不出声音,可能是被冷雨烫伤了嘴,也可能是你看我擦鞋时那样,并不想说。


       雨下大了,窗户又被雨水捅破。早知道不该写信,但既然雨水正拍打着我的窗户,我便写着,以至于落笔前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下雨了我才写信,还是我正要写信,它才下雨。


       写信的时候,钢笔一直在漏墨,是我不断摔打它的缘故。我的手握不住笔,写完最后一行时才隐约记起来——我早在那个无声的十二月的雨天就握不住笔了。


       原来我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2018/12/9


  散伙是人生常态,我们又不是什么例外。只是我偶尔会想,假如那天真能重来一次,应该过得再庄严一点, 正式地吃一顿饭, 拍一张照片, 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声永别。

——郑执 《生吞》


记一次雨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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