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同人】Natural——五十二:乌鸟翅朽而坠
迷茫、焦虑、紧张、愤怒、悲怮、同情、困惑……
原以为早已克服的负面情感再度充斥心肝脾胃肾,如战斗机低空轰炸过一样,将自己的决心四分五裂。吉弔很清楚自己此行的地点,也同样清楚此行的目的……至少一小时前如此。
从门口到走廊尽头的路途并不遥远,即使猿霄帮的大楼气势恢宏——挤占了周边至少数十家商户的面积;吉弔的步伐并不算小,即使她还是少女年龄——所跨过的曲折与磨难远比这条走廊要长的多。
但为什么……步子迈不出去?明明自己踏出二足……两侧的白墙却一动不动……我莫非在原地打转?可恶……是孔明的计谋吗!
你是谁?
嗯!?谁!谁在问我!?这里难道还有别人?
我问你,你是谁?
我是……吉弔八千慧,是鬼杰组的组长!
不,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更不是你的身份。
我在问,你是谁?
我……是谁?
吉弔的步伐逐渐放缓,很显然这个问题有点超纲,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从没想过的问题此刻却形成一堵障壁横在走廊,她清楚,如果自己不正面回答,就永远也无法到达目的地。
我是沧川商号的大小姐、我是侥幸逃生的落魄者、是白手起家的反抗者、是赤诚热血的大姐头、是拿下首攻的新组长……
很显然,这些并不是它想要的答案,于是它继续发问:
你为什么要复仇?
你为什么要掀起反抗的大旗?
你为什么要接纳那些入伙的小混混?
你为什么要拼上一切也要打碎猿霄帮的统治?
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发问的声音逐渐清晰,吉弔依稀能分辨出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但她并不意外。她更在意那一长串连珠炮似的问题。
仿佛一场高明的拷问,不动刀枪不见血,却能轻易地一寸寸消磨她的心理防线。
我……我为了给父亲母亲,还有惨死的家丁和朋友复仇!因为他们都是我重要的人,是我的朋友!但当我亲身进入底层的世界后,我看到了更多……
我看到孤儿跪地乞食、贫民露宿街头,民众背负债款没日没夜做苦工;我看到富人高高在上肆意挥霍、黑帮耀武扬威持强凌弱,欺男霸女成为他们的乐趣。
我还看到……那些无辜却抱有满腔热血的有志者,他们随我的演讲而呐喊,他们随我的高呼而振臂,他们赌上自己的前程同我一起反抗……
我为无辜者付出!我为被欺压者奋斗!我吉弔八千慧总有一天会剿灭所有黑帮!
声音消失了,留下一声嗤笑。仿佛在嘲弄虚无缥缈的幻梦。
“你真以为自己能做好一件事吗?”
吉弔晃晃脑袋,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一问一答迷乱了她的感知力,竟在不知不觉中到达深邃黑暗的房间。吉弔站定门前,深吸一口气,摸出叶竹给的ID卡划过验证器。门扉咔哒弹开一个小缝,渗出阴森的寒风,直透骨髓。出乎吉弔意料,内部空间并不大,也没有多余的装横,让吉弔轻松找到紧贴侧墙的大书架,上面稀稀散散地摆着几本莫名其妙的书。
“《紫云八吃》、《枪械的保养》、《禅与摩托车》!?这都什么东西……”
吉弔一本本看过去,表情也逐渐变得一言难尽,眉头扭成一团。冲击性的事太多,导致她已经不想思考为什么黑帮的大楼里会出现《笑话100则》和《整蛊大师》这类娱乐书籍。
“哪呢……紫色的书……啊!是这本!”
平滑的手掌轻轻贴在宽大的书脊上,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吉弔犹豫了。
你在怀疑自己,你感到恐惧了,对吗?
熟悉的声音不期而至,一发命中吉弔的软肋。
的确,她不敢按下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少女和獭子哥。
明明早上还义愤填膺,整个人就像整装待发的喷火兵,恨不得用怒火焚烧刺客。
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是因为叶竹的笔记?还是那些奇怪的问题?
无辜……他们真的无辜吗?我所拯救的人,真的无辜吗?
那个少女也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她受过的苦,承受的痛,比自己更甚……但我却要把枪顶在受害者的头上。
我难道……不是无辜的吗?
吉弔紧咬下唇,尖锐的利齿划破粉唇,渗出点点鲜血,强行让自己回到现实。
想想!想想啊吉弔!如果在这退缩,獭子哥会怎么看自己!绝对会失望的吧!
不能原地踏步了,必须走下去!我要按下去,我要按下去了!
吉弔稍稍用力,但那本书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按不下去?是因为我没有勇气,没有按下去的决心吗……
不,我已经不是过去的胆小鬼!我是吉弔八千慧!是鬼杰组的领袖!
就是现在!按下去!我要去见他!
吉弔再次用力,她很确信这次不管是从心理还是物理,自己都使出了全力,但那本书就是不动,连一点机关的迹象都没有。
“啊……?叶竹该不会骗我吧!这什么世道啊!连猪都会骗人!”
吉弔碎碎念一句,一道灵光电流般划过大脑。
“等等……猪?好像是……色盲来着?”
吉弔向下偏转视线,发现一本颜色偏黑的书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半信半疑地弯下腰,只稍稍用力,书本便毫无阻力地被推入机关,整个书架吱呀作响,自中间分开,缓缓向左右两侧平移,一条暗道呈现在满脸无语的吉弔眼前。
“无所谓了……这地方以后直接封死得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的勇气,你的大义,你的信念。
你准备好面对那个无辜的少女,那个受尽折磨与苦难,比你们都要凄惨的少女了吗?
你在迷茫,你其实什么都不理解,你不过是在玩扮演英雄的游戏罢了。
你不是英雄,就像猴灵所说的,你只是强盗,打着“反抗”名头,其实和黑帮一丘之貉。
回去吧,向后转,就当什么都没有。
吉弔一步步行走在暗道中,顾名思义的暗道,连一点照明都没有。黑漆漆的一条长路,似乎看不到尽头,无限延伸,故意让自己走不到终点。
声音盘旋在吉弔脑内,顺着脊柱一路游荡到心房,如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心脏,掐住喉咙,拖住脚踝,让本就前途未卜的路途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无辜?多么高尚的词汇,冠上无辜名头的人都值得被拯救吗?
家财万贯的富人和濒死挣扎的穷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吗?
富人可能白手起家,造福一方;穷人或许无恶不作,最后堕入深渊。
那你呢?你无辜吗?
我……
自问自答自问他答。明明迈出的第一步,却像是倒退回原点。
拷问的话语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而自己仅有一艘小船。
但……那又如何?
嗯?
我说,那又如何?
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走的路,我也迈步其中。我信的道,由我自己来守,别再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背叛,争抢,没有底线?想让我吉弔八千慧变得和他们一样?
做梦去吧。
“噼啪”
仿佛枷锁被劈断,又好像谁将火炬点亮,一道白光由远及近,吉弔看到了尽头。
“大小姐!?您……您怎么过来了!?您的伤还好吗?恕在下失职,没能保护好您……”
“啊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比起这个,我觉得獭子哥你更应该给我道歉为什么没有一回来就找我这件事!”
“在……在下万分抱歉……”
“原谅你啦!下次可不许一声不吭就把我丢下了哦!”
“噗……噗哈哈哈!一主一仆,好可爱啊!”
温馨的小剧场被少女放荡的娇声与铁索的哗啦声打碎,即使隔着一堵防爆门,吉弔也能想象到对方妩媚而致命的笑颜。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三羽乌?”
吉弔稳定下心态,故作派头地厉声喝道,回应她的则是三羽乌一贯的魅惑音声。
“抱歉了啦,吉弔大人~但咱就是忍不住嘛……心里像是有团火一样,只有杀掉吉弔大人,或者被吉弔大人杀掉,才能彻底熄灭这团欲火呢~”
“没用的,大小姐,在下和她对峙了两天。与其说是审讯,倒不如说是单方面折磨……”
Natural不甘心地啧啧嘴,吉弔借着灯光依稀看到一对浓浓的黑眼圈。
“所以所以!吉弔大人!求求您啦,呐?亲手杀掉咱吧!嗅嗅——您身上的枪……和那位水獭灵大人的好像是一副哦!”
何等可怕的感知力,仅靠嗅觉便能分辨出枪械?吉弔咽了下口水,打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恐惧,就算中间横着一堵防爆门板,三羽乌的神志也会像甘美的气体般从缝隙中钻入表皮的每一个毛孔,似魅魔诱惑的话语,从内部瓦解防线。
吉弔感觉蛮庆幸的,还好是獭子哥来做看守,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被魅惑成她的狗了……
“獭子哥……我该怎么办?”
“大小姐,您是一组之长,决定权在您的手里。”
“我……”
吉弔紧抓大衣前襟,另一只手缓缓伸进内兜,指尖触碰冰凉的握把——寒霜一样,传来刺骨的凉意,犹豫数秒后将它拔出。
Natural静静地端详吉弔——仿佛身体不属于她,动作僵硬而颤抖,像短路的机器人。
三羽乌也没有说话,她在微笑,期待属于自己的终结降临。
“所以,这就是您的决定吗,大小姐?”Natural轻声询问道。
吉弔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视线集中在发抖的枪身上。
“当啷——”
厚重的障壁被Natural缓缓拉开,吉弔首次看清三羽乌的全貌——眼前的少女面容憔悴却有着不逊于吉弔的美貌,饱受苦难的面容刻印期许而上扬的唇角,衣着朴素破烂,勾勒出曼妙唯美的身体曲线,让人心生怜爱。如果没经历过去那些,她一定会成为地狱的偶像吧?可惜魂灵各有命,扭曲的教导让她每一寸肌肤下都隐藏着肃杀魂魄的气息,就算被枷锁束缚,就算被折断翅膀,三羽乌仍是美丽而致命的杀手。
“拜托吉弔大人啦,麻烦您打准一点哦,要不然会很痛的!真的哦!之前咱有一次打偏了,结果那个大叔叫的可大声啦!”
三羽乌扬起笑脸,俏皮地歪头吐舌,好像她面前的不是敌人,而是准备一起过夜的闺蜜。
漆黑的枪口随吉弔颤抖的手臂而摇摆不定,它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不敢开枪。因为她也是无辜的人。
你还是从前的孩子,所以你做不到。
你——
“大小姐,交给在下吧。”熟悉的柔声终止它的迷乱心智,一只大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从上方轻轻捏住枪身,将它从吉弔手中剥离。
“獭子……哥?”
“在下说过的,不会让您的双手沾染鲜血。”Natural冲吉弔眨眨眼,揉揉她的犄角。
“我……果然还是个不成器的孩子吧。”
“是不是呢?我不好说哦,大小姐,您不妨走出大楼,亲眼看看猿霄帮覆灭后的世界。”
“您已经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一组之长怎能在这种地方踟躇?”
“……我明白了,谢谢你獭子哥。”
“加油呀吉弔大人!咱相信你哟!一定能成为地狱最强的黑帮!欸嘿~”
吉弔低下头,余光看到Natural举起手枪;
吉弔背过身子,聆听身后传来一长一短的喘息;
吉弔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向看不到尽头的出口。
“如果有下次,咱想和吉弔大人成为朋友呢,想和她一起吃马卡龙,一起赏花。”
“一起去逛街,一起买好看的小裙子……”
“啊!对了,还有……”
“我会替你转达的。”
碎步、小步、迈步、大步、奔跑。
她大口喘息,她紧闭双眼,她肆意摇摆双臂掀起呼呼的风声!
逃避似的飞奔向光明,妄图摆脱一秒前的自己!
“砰!”
枪响了,连带着吉弔对三羽乌的最后一缕同情,化作枪口升起的青烟丝丝消散。
“獭子哥獭子哥,你刚刚说还有别的方法吗?”
“当然有啊,大小姐。比如……”
“我们可以把花瓣尽数摘下,榨取汁液,做成香水,虽然看不到玫瑰,但她却如影如随,一直环绕在我们身边哦。”
“欸——不愧是獭子哥!”
“哈哈哈,大小姐您过奖,在下只是灵光一现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