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末路的旅人,愿你得享安睡。
深夜,喧嚣的街市归于沉寂,稍远的郊外,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孤独的柏油路,与路旁三三两两的独栋房屋一起。
“咳咳……”
宁静的黑暗中,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漆黑的房间中传来,卫生间的灯白的凄惨,客厅内暗淡的灰色长发散乱的铺在沙发上,与其一起的,女人则倒在了沙发前,仅存的最后的一丝理性支撑不住她的双臂,就这样凌乱的扑到在了寂静无人的客厅内。
她似乎晕倒了很久,若不是冰凉的地板冻得她浑身发颤她可能要在这睡上一宿了。
“……”
脑袋晕乎乎的,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但腿部传来的凉意告诉她要赶紧站起来,随后就是逐渐清醒的精神与慢慢侵蚀她全身的冰寒。
“唔……好冷……”
正值一月初,就算是常年不下雪的神州此刻也是最冷的时候,接近零度的低温也不是她这副单薄的衣装可以抵御的。
捂着头,布洛妮娅瘫坐在沙发上,仔细回想一下今晚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是游戏发布大获成功,然后就去……”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身为游戏总制作人的她还是要去那些饭局上阿谀奉承,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酒敬了一杯又一杯,结果就像现在这样,醉的不省人事……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
上扬的嘴角似乎在嘲笑着什么,悲愤又无力。
黑暗中,她摸索了一会儿,手机因为之前的行为而摔在了地上,屏幕摔出了几道痕迹,但好在还能正常使用。
“一点三十分……”
在她的印象里,这似乎并不算晚,若不是今天的庆功宴让她提前下班,可能醒来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吧。
抬起的手臂无力的坠下,解开了胸前工作服的扣子,好让自己躺的舒服一点,但不久之后她还是起身了,毕竟这偌大的客厅就她一个人,实在太冷了……
站起来后那一瞬间的耳鸣差点让她又倒下去,她皱着眉头,踉踉跄跄的扶住了沙发的靠背才让自己站稳,看着卫生间里的灯还开着,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回家后,她抱着马桶吐了好久,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想去客厅倒杯水喝,结果就这样倒在沙发上了。
“……”
“……算了。”
那一瞬间,她在内心里嘲笑了一下那样的自己,因为实在太累,她已经没力气去做多余的表情了,还是早点洗个热水澡睡觉吧……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内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漆黑的屋子内,依旧只有卫生间的灯孤独的亮着,而那时不时传来的抽泣声已让人分不清从她脸上流下的是水,还是泪。

那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驶向浩瀚星海的战舰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击溃了名为自然的敌人,在那之后的人们不理解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英雄们的名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经典桥段,在无形之手的庇护下度过安然的一生,却少有人发现,在繁华之下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无名的人在此立下了数块伟岸的丰碑。

“早上好布总~”
“嗯。”
“今天的布总也是精神满满呢~”
“嗯,早上好。”
如往常一样,虽是清晨,但E.T公司内就已经十分热闹了,就算是作为上市六年的新生企业来看,E.T公司的活力也是许多新老企业望尘莫及的,能做到这些自然与其严格的员工管理脱不开关系,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其恐怖的研发实力,真正做到了让员工自愿加班。
人们称她为布总,但布洛妮娅并不是E.T公司的老板,只是因为她是公司主打产品‘阿拉哈托’的总制作人,其产品在前段时间一经发售就打破了公司有史以来的记录,提前预定了本年的年度销量冠军,她手下的员工包括老板都对她赞赏有加。
人来人往的走廊虽是热闹但也略显嘈杂,公司对这方面并没有过多限制,但到了办公室后就能安静很多,想到这,布洛妮娅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这究竟是与生俱来的孤僻还是某件事在她心中的烙印就不得而知了,走廊的尽头,在某个熟悉目光的注视下,布洛妮娅走进了办公室迅速关上了门。
“呼~”
靠在椅子上,布洛妮娅舒展着身子,不用面对那么多人的目光,此时倒是能放松一小会儿。上一款游戏发布还没多久,新游戏的企划还没下来,其他的制作组虽然有正在开发中的项目但也不用布洛妮娅参与,在这一小段的空白期内,是布洛妮娅少有的清闲日子。
办公室不算大,但被布洛妮娅布置的很温馨,即使办公桌怎么杂乱,一旁的柜子上依旧是整洁如新,上面摆放着一些书籍和几张合照,看上去年代已经有些久了,她从来不在那个柜子上放任何其他东西,也许是为了整体观感,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但每次她看向这处展柜时,她的脸上总是会蒙上一层阴霾。
用手摊开桌上杂乱的文件,腾出了一个足够大的位置,煮上一杯热咖啡,想了想之前囤了不少游戏,趁这段时间没事可以好好推一推了。
就在布洛妮娅拿起手柄刚准备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轻轻的响了两下。
“……”
布洛妮娅有些不满的看向门口,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再怎么不乐意也不能表现在脸上。
“请进。”
随后开门声响起,从门外进来了一位深褐色头发的高大男性。
“老……老板……”
或许是来的太突然,布洛妮娅显得有些慌张,急忙站起身来。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们之间没什么阶级差距,同为崩坏时期的战友,何必如此拘谨呢?”
“是……杨叔。”
男人关上门后,缓缓朝布洛妮娅走来。
瓦尔特.杨,E.T公司真正的老板,在崩坏结束后和布洛妮娅一起创建的E.T公司,同为创始人,他们直接本就没有跨域阶级的差距,可近些年来,布洛妮娅似乎有意无意间对瓦尔特抱有过度的敬畏。
“布洛妮娅,你这些年究竟……”
瓦尔特面色凝重,生为长者,他确实在职场上更有威望,但若是使自己的故友都对自己敬而远之,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种威望究竟是好是坏了,或许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叔这么早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
出乎意料的,布洛妮娅先开了口。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在想……你需不需要请一个长假?“
“请长假?为什么?“
对于放假这事布洛妮娅自然是求之不得,但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毕竟谁都不想被老板炒鱿鱼不是吗。但现在对于瓦尔特提出的话,显然不可能与炒鱿鱼有关系,她也因此更加疑惑了。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了。“
瓦尔特神情严肃,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或许你本人已经习惯了,但其实你在硬撑着,我说的对吧。”
“……”
突如其来的话说的布洛妮娅一头雾水,她在硬撑?硬撑什么?她明明觉得很好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从今天早上……不,从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你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愿意与人交流,时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即使自己的产品大获成功,你也没有半点高兴的情绪。”
瓦尔特就这样陈述事实,陈述在她眼里毫无意义的事实,这不经令她有些恼火。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说我变得孤僻,可我自认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就算我再怎么不与人交流,工作上的交谈还是难以避免的,否则我根本无法做出那样的作品,对于阿拉哈托,获得了那么大的成功我自然很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要把那样的感情表现在脸上,我和那些人不同……”
“你和那些人不同……吗……”
那一瞬间,瓦尔特的脸上略带悲伤,不过他也不明白自己的那份悲伤从何而来。
“机械式的执行任务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布洛妮娅……”
从最开始无话不谈的朋友到现在保持严格距离的员工,这些年布洛妮娅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他或许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但对于她的转变,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若是给我下这些毫无关系的定义的话,还不如早些起草下一个企划来的实在。”
布洛妮娅不屑的说了一句,随后便坐下准备打开游戏。
“还不愿意承认吗?”
本以为自己这般无视会使他识趣些离开,没想到瓦尔特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承认什么?”
“好吧……单纯论工作能力布洛妮娅你的确十分优秀,那我再提醒你一句吧,刚刚我让你称我为朋友,那你应该叫我‘瓦尔特先生’而不是‘杨叔’。”
“……?”不知为何,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却如出弦的利箭,不知目标为何方却令她有种莫名的恐惧,无法伪装的震惊表现在此刻的她的脸上。“什……么?”
某个阴暗的空间被无情的撕开了一道裂缝,但那阳光却显得额外的刺眼。
没有理会布洛妮娅的震惊,瓦尔特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布洛妮娅身后。
“若我们不是老相识的话,你对我的那般尊敬的确会让我额外重视你,可那毕竟是你布洛妮娅,将自己完全隐藏进职场的话可是会失去自我的啊……”
说完这番话后,瓦尔特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若是你想开的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需要告诉我了……”
这是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今天的这番话十分有作用,但对于一个曾经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他所能做到的帮助也仅限于此了。
办公室内,布洛妮娅呆呆的愣在了原地,脑子的思绪一片混乱,但所有的未知都汇聚成了一个问题,‘我是谁?’。
最简单的三个字在脑子不断重组,不断的冲击着她的思维,即使身体本能的想要忘记这个问题,但已被撕开的伤口可就很难合上了。
“不可能…我是布洛妮娅…我是…”
对不上…无论什么答案都无法顺利拼上那个空缺的拼图,瞳孔乃至全身都在不断的颤抖,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瓦尔特离开不久后,从办公室内传来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是…布总办公室?”
靠的近的员工都察觉到了这一异响,讨论声逐渐在整个大厅传开了…
“安静!做好自己的工作!”
一阵深沉的男声响起,正在讨论的员工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瓦尔特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离开了。
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外人可以介入的,这一切,只能看她自己了…

下午,天空落下了小雨,冬天的雨虽是刺骨但也多了一份寂静,而每到这个时候,城市的某个角落都会出现一个贵妇装扮的女人,她一身雪白,那头银灰色的长发在深色的小巷中别有一番情调,整体看上去就有一种不近人情的美感,事实也正是如此,手中提着一袋物品,在闪过几个路口后,便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希儿,我来了……”
略显沧桑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陵园中响起,枯藤爬满了四周已经锈迹斑斑的栏杆,看上去已有很多年无人打理了,被围起来的地方很空旷,零零散散的立着几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是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这里,是已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在一块石碑前伫立了很久,雨水沾湿了她的鬓发,或许是因为太冷了,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本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个萧瑟之地,若是为了纪念那段跌宕的时光,城市中央有专门为此而设立的纪念园,相比之下,这个已被废弃的角落在这冬日里更是凄凉了几分。
片刻之后,她默默的俯下身,用手扫去了碑前的尘埃,在这之上重新摆放了一株盛开的百合花,尘埃飘落之处,那里堆满了已经枯萎的枝叶,她已经不清楚这是多少次这么做了,只知道每次盛夏之时,这附近会长出很多好看的小花……
“八年了啊……”
仔细算算,距离那场浩劫过去之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她当然明白面对那种存在,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她也做好了自己会牺牲的准备,但即便是那样,看见自己熟悉的伙伴一个又一个离开时,那清醒到直达意识的痛苦还是会在某个深夜慢慢浮出水面,直到她生命中最珍视的所爱之人倒在她的面前,那一晚,她再也无法忍受离别的伤痛,放声大哭了一场,而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牺牲了。
她站起身,眼眶上不知何时留下了泪痕,红红的。
“你告诉过我,让我不要为你难过太久,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找到那个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可是……”
可是时间非但没有修复她的伤口,反而还在漫长的人生中不断分割着她的心灵,再强的战士也无法在暴风雪中久立,终有一天会被风雪彻底淹没,分不清何处,分不清自我,直到完全封闭内心……
“瓦尔特先生,他……的确是个好老师,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还是希望他永远不要说出真相,那样的话我或许还好受一点……”
以名为‘布洛妮娅’的游戏制作人在职场中度过余生,兴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不会……彻底忘记你的存在啊……”
即便她已经遗忘过一次……
颤抖的声音伴随着本应干涸的泪水顺着痕迹重新涌现。
她太累了……漫长的时间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行走在空旷的雪原上,若是只有孤独倒也可以承受,但正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世间的某处有着属于她的救赎,所以她才能不断前进,并不断的经受的风雪的冲击,直到伤痕累累,直到她再也不能分清自己。
孤傲的银狼从不奢求什么,她只希望有一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从前,一位名为希儿.芙乐艾的女孩给予了她这个家,而后她便不在考虑其他事物,一生的意义便是守护她,守护这个家。但她从未想过,当这个‘家‘不复存在的时候,回过头去,行走到此处的只剩下她孤身一人……除了那一直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存在,她此生便空无一物了,而到八年后的今天,她任未找到那种存在,冥冥之中她能感觉到,沙漠中孤独的旅者,她的旅程将要结束了。
“为什么……你是最后一个离我而去的呢?”
她曾这么想过,‘若是终焉带走更多人的生命就好了。’
“为什么,那时接下终焉一击的不是我呢?”
她曾这么想过,‘若我死在你之前就好了。’
“但那样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痛苦吧……”
她苦笑到,但又转念一想。
“不……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很快你就会找到新的归宿,绝不会和我一样于漂泊中消亡……”
一想到她的笑容,她的心情便会好了不少,可面对着冷清的现实,刚才所想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罢了。
“哈……”
面对无云的天空,那仿佛包裹着一切的深蓝,她呼出了一口白雾。
“该结束了。”
天色变得更暗了,恐怕不久之后就会下起暴雨吧,空气中蒙上了一抹灰色。
坚强的旅者终究是倒在了追寻未知之路的途中,她所要追寻的所要完成的,到头来不过是无垠之梦,她或许早就清楚这一点了,倒不如说一直追寻到现在的她才更像一个大傻瓜。
敏锐的狼,终究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想到这,她最后一次抚摸了那块石碑,随后便转身,从容的离开了那凄凉的陵园。
希儿.芙乐艾
xxxx.10.18——20xx.4.xx
石碑上的字迹因为某些原因已经看不清了。
另:终焉一战所牺牲的人员并不会记录在城市中央的纪念园中,在人们的印象中,他们仍以无名英雄的身份活跃于社会高层。
因为那一战,打的很漂亮……

2028年11月29日
天气 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