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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詩晬語 卷下 【清】沈德潛.撰

2023-08-25 11:41 作者:舞胎僊館門外灑掃僕  | 我要投稿

〇說詩晬語  卷下

 

宋初臺閣倡和,多宗義山,名『西崑體』。以義山為崑體者非是。梅聖俞、蘇子美起而矯之,盡飜窠臼,蹈厲發揚,才力體製,非不高於前人,而淵涵渟之趣,無復存矣。歐陽七言古,專學昌黎,然意言之外,猶存餘地。

 

 

王介甫才力頗張,而意味較薄,桃花源一篇外,良楛互見矣。王逢力求生新,亦同時之錚錚者。

 

 

蘇子瞻胸有洪爐,金銀鉛錫,皆歸鎔鑄;其筆之超曠,等於天馬脫覊,飛僊遊戲,窮極變幻,而適如意中所欲出,韓文公後,又開闢一境界也。元遺山云:『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却是誰?』嫌其有破壞唐體之意,然正不必以唐人律之。蘇門諸君子,清才林立,並入寰中,猶之邾莒已。〇蘇詩長於七言,短於五言,工於比喻,拙於莊語。

 

 

劍南集原本老杜,殊有獨造境地。但古體近粗,今體近滑,遜於杜之沈雄騰踔耳。明代楊君謙、本朝楊芝田專錄其歎老嗟卑之言,恐非放翁知已。

 

 

放翁七言律,隊仗工整,使事熨貼,當時無與比埒。然朱竹垞摘其雷同之句,多至四十餘聯。緣放翁年八十餘,『六十年間萬首詩』後,又添四千餘首,詩篇太多,不暇持擇也。初不以此遂輕放翁,然亦足為貪多者鏡矣。〇八句中上下時不承接,應是先得佳句,續成首尾,故神完氣厚之作,十不得其二三。

 

 

南渡後詩,楊廷秀推尤、蕭、范、陸四家,謂尤延之、蕭東夫德藻、范致能成大、陸務觀游也。後去東夫,易以廷秀,稱尤、楊、范、陸。蕭幾不能舉其名氏,而詩亦散逸矣。傳其詠梅云:『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花供老枝。』又云:『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意孑孑求新,而入於澁體者耶?

 

 

朱子五言,不必嶄絕凌厲,而意趣風骨自見,知為德人之音。

 

 

西江派黄魯直太生,陳無己太直,皆學杜而未嚌其为者。然神理未浹,風骨獨存。南渡以下,范石湖變為恬縟,楊誠齋、鄭德源變為諧俗,劉潛夫、方巨山之流變為纖小。而『四靈』諸公之體,方幅狹隘,令人一覽易盡,亦為不善變矣。

 

 

蘇李數篇,老杜奉為『吾師』,不朽之作,不必務多也。楊誠齋積至二萬餘,周益公如之。以多為貴,無如此二公者。然排沙簡金,幾於無金可簡,亦安用多為哉!

 

 

宋末謝皋羽晞髮集,意生語造,古體欲獨闢町畦,方之元和時,在盧仝、劉叉之列。

 

 

 

宋詩中如『卷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為護猫頭笋,因編麂眼籬。』『風來嫩柳搖官綠,雲起奇峯湧帝青。』『遠近笋爭滕薛長,東西鷗背晉秦盟。』皆卑卑者。至『若見江魚應慟哭,此中曾有屈原墳。』則怪矣。『脚跟頭上兩青天』『月子灣灣照九州』,則俚矣。學宋人者,并無宋人學問,而但求工對偶之間,如『木上座』、『竹夫人』、『趙盾日』、『展禽風』之類。曲摹里巷之語,舍大聲而愛折楊、皇荂,宜識者之不欲觀也。擴清俗諦,以求大方,斯真宋詩出矣。〇『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何工於著景也;『客游兒廢學,身拙婦持家。』何工於言情也。此種何嘗不是宋詩?

 

 

谷音一卷,係宋遺民詩,皆不落塵溷,清鏘可誦者。月泉吟社一卷,便不足觀。

 

 

中州集,錢牧齋極為獎激。然可取者,元裕之『小序』,詩品薄弱,又在南宋諸公下也。集中所傳,如『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駝我畫圖間』,好句不過爾爾。王元美謂『直於宋而大淺,質於元而少情』,豈苛論哉!

 

 

元裕之七言古詩,氣王神行,平蕪一望時,常得峯巒高插、濤瀾動地之槩,又東坡後一能手也。絕句寄託遙深,如出都門、過故宮等篇,何減讀庾蘭成哀江南賦?

 

 

虞、楊、范、揭四家,詩品相敵,中又以『漢廷老吏』【伯生自評其詩】為最。他如吳淵穎之兀奡,迺易之之流利,薩天錫之穠鮮耀艷,故應並張一軍。趙王孫暨金華諸子,聲價雖高,未宜方駕。

 

 

鐵崖樂府,詆訿者比於妖魅;然廉折稜稜,異于男子而巾幗服者。論宋元詩,不必過於求全也。鐵門諸子中,玉笥生亦復可采。過此以往,近乎填詞,等之自鄶已。

 

 

元季都尚詞華,劉伯溫獨標骨幹,時能規橅杜韓。高季迪出入於漢、魏、六朝、唐、宋諸家,特才調過人,步蹊未化,故變元風則有餘,追大雅猶不足也。要之明初辭人以二公為冠,袁景文聞次之,楊孟載次之,張志道以寧次之,徐幼文質、張來儀又次之。高、楊、張、徐之名,特並舉於『北郭十子』中,初非通論。

 

 

張志道送阮子敬一篇,連跗接蕚,神似飲馬長城詩。袁景文題蘇李泣別圖,神韻雙絕,應在劉賓客、李庶子間。

 

 

高典籍棅長於五言,如『海國霜氣涼,秋聲落遙野。』『飛雨霞際晴,夕陽雁邊下。』風致疑出常建,閩中林子羽輩,未之或先。

 

 

永樂以還,崇『臺閣體』,諸大老倡之,眾人應之,相習成風,靡然不覺。李賓之【東陽】力挽頹瀾,李【夢陽】、何繼之,詩道復歸於正。

 

 

李獻吉雄渾悲壯,鼓盪飛揚,何仲默秀朗俊逸,迴翔馳驟,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駸駸乎一代之盛矣。錢牧齋信口掎摭,謂其『摹擬剽賊,同於嬰兒學語。』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絕。』此為門戶起見,後人勿矮人看場可也。〇兩人學少陵,實有過於求肖處,錄其所長,指其所短,庶足服北地、信陽之心。

 

 

徐昌穀大不及李,高不及何,而倩朗清潤,骨相嶔嶔,自能獨尊吳體。邊庭實、王子衡同羽翼李何,而地位少下。康對山涉筆膚庸,一往易盡。『七子』之名,不必存也。

 

 

僧雪江送王伯安謫龍場驛丞云:『蠻烟痩馬經荒驛,瘴雨寒鷄夢早朝。』上句寫遠竄景色,人猶能之,下則文成之忠愛俱見矣。又趙鶴登岱云:『山壓星辰從下看,海浮天地自東迴。』胸中不知吞幾雲夢也。

 

 

楊用脩負高明伉爽之才,沈博絕麗之學,隨物賦形,空所依傍。讀宿金沙江、錦津舟中諸篇,令人對此茫茫,百端交集。李何諸子外,拔戟自成一隊。〇五言非用脩所長,過于穠麗,轉落凡近也。同時有薛君寀【蕙】,稍後有高子業【叔嗣】,並以沖淡為宗,五言古風,獨饒高韻。後華子潛【察】希韋柳之風,四皇甫【沖、涍、汸、濂】仰三謝之體,雖未穿溟滓,而氛垢已離,正嘉之際稱爾雅云。

 

 

王元美天分既高,學殖亦富,自珊瑚木難及牛溲馬勃,無所不有。樂府古體,卓爾成家;七言近體,亦規大方,而鍛鍊未純,且多酬應牽率之態。李于鱗擬古詩,臨摹已甚,尺寸不離,固足招詆諆之口。而七言近體,高華矜貴,脫去凡庸,正使金沙並見,自足名家。過於回護與過於掊擊,皆偏私之見耳。

 

 

謝茂秦古體,局於規格,絕少生氣,五言律句烹字鍊,氣逸調高。集中『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人吹五更笛,月照萬家霜。』『絕漠兼天盡,交河蕩日寒。』『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高岑遇之,行當把臂。七言送謝武選一章,隨題轉摺,無迹有神,與高青丘送沈左司詩,並推神來之作。

 

 

王李既興,輔翼之者,病在沿襲雷同,攻擊之者,又病在飜新弔詭。一變為袁中郎兄弟之詼諧,再變為鍾伯敬、譚友夏之僻澁,三變為陳仲醇、程孟陽之纖佻。迴視嘉靖諸子,又古民之三疾矣。論者獨推孟陽,歸咎王李,而并刻論李何為作俑之始。其然,豈其然乎?

 

 

萬曆以來,高景逸【攀龍】、歸季思【子慕】,五言雅淡清真,得陶公意趣,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詩至鍾譚諸人,衰極矣。陳大樽墾闢榛蕪,上窺正始,可云枇杷晚翠。

 

 

寫竹者必有成竹在胸,謂意在筆先,然後著墨也。慘澹經營,詩道所貴。倘意旨間架,茫然無措,臨文敷衍,支支節節而成之,豈所語於得心應手之技乎?

 

 

古人不廢鍊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朴字見色。近人挾以鬪勝者,難字而已。

 

 

點染風花,何妨少為失實。若小小送別,而動欲沾巾;聊作旅人,而便云萬里;登陟培塿,比擬華嵩;偶遇庸人,頌言良哲;以至本居泉石,更懷遯世之思;業處歡娛,忽作窮途之哭,準之立言,皆為失體。記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本乎志以成詩,惡有數者之患?

 

 

用意過深,使氣過厲,抒藻過穠,亦是詩家一病。故曰『穆如清風』。

 

 

意主渾融,惟恐其露;意主蹈厲,惟恐其藏。究之恐露者味而彌旨;恐藏者盡而無餘。

 

 

朱子云:『楚詞不皆是怨君,被後人多說成怨君。』此言最中病痛。如唐人中少陵故多忠愛之詞,義山間作風刺之語;然必動輙牽入,即偶爾賦物,隨境寫懷,亦必云主某事,刺某人,水月鏡花,多成粘皮帶骨,亦何取耶?

 

 

鍾伯敬云:『但欲洗去故常語,然別開一徑,康馗有弗踐者焉。故器不尚象,淫巧雜陳,聲不和律,艷詄競響。』此持論極善,且似自砭其失處。蓋詩當求新於理,不當求新於徑。譬之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未嘗有兩日月也。

援引典故,詩家所尚,然亦有羌無故實而自高,臚陳卷軸而轉卑者。假如作田家詩,只宜稱情而言;乞靈古人,便乖本色。

 

 

嚴儀卿有『詩有別才,非關學也』之說,謂神明妙悟,不專學問,非教人廢學也。誤用其說者,固有原伯魯之譏。而當今談藝家,又專主漁獵,若家有類書,便成作者。究其流極,厥弊維鈞。吾恐楚則失矣,齊亦未為得也。

 

 

擬古詠懷,斷不宜入近世事與近世字面;錦葛同裘,嫌不稱也。若本敘述近事,即方言謠諺,不妨引入;顧用之何如耳。

 

 

樂府中不宜雜古詩體,恐散朴也;作古詩正須得樂府意。古詩中不宜雜律詩體,恐凝滯也;作律詩正須得古風格。與寫篆、八分不得入楷法,寫楷書宜入篆、八分法同意。

 

 

詠古詩未經闡發者,宜援據本傳,見微顯闡幽之意;若前人久經論定,不須人云亦云。王摩詰西施詠、李東川謁夷齊廟,或別寓興意,或淡淡寫景,以避雷同勦說,此別行一路法也。

 

 

太沖詠史,不必專詠一人,專詠一事,己有懷抱,借古人事以抒寫之,斯為千秋絕唱。後人粘著一事,明白斷案,此史論,非詩格也。至胡曾絕句百篇,尤為墮入惡道。

 

 

懷古必切時地,老杜公安縣懷古中云:『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簡而能該,真史筆也。劉滄咸陽、鄴都、長洲諸詠,設色寫景,可互相統易,是以酬應為懷古矣。許渾稍可觀,然落句往往入套。

 

 

遊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蜀中山水主險隘,杜工部稱之;永州山水主幽峭,柳儀曹稱之。略一轉移,失却山川真面。

 

 

詠物,小小體也。而老杜詠房兵曹胡馬,則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德性之調良,俱為傳出。鄭都官詠鷓鴣,則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此又以神韻勝也。彼胸無寄託,筆無遠情,如謝宗可、瞿佑之流,直猜謎語耳。

 

 

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其法全在不粘畫上發論。如題畫馬、畫鷹,必說到真馬、真鷹,復從真馬、真鷹開出議論,後人可以為式。〇又如題畫山水,有地名可按者,必寫出登臨憑弔之意;題畫人物,有事實可拈者,必發出知人論世之意。本老杜法推廣之,才是作手。

 

 

古人詠雪,多偶然及之,漢人『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謝康樂『明月照積雪』,王龍標『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何天真絕俗也。鄭都官『亂飄僧舍茶烟濕,密灑歌樓酒力微』,已落坑塹矣。昌黎之『凹中初蓋底,凸處盡成堆』,張承吉之『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鳞殘甲滿天飛』,是成底語?〇東坡尖叉韻詩,偶然遊戲,學之恐入於魔。

 

 

詠梅詩應以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蘇東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為上。林和靖之『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高季迪之『流水空山見一枝』,亦能象外孤寄;餘皆刻畫矣。杜少陵之『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此純乎寫情,以事外賞之可也。〇東坡詩『幽尋盡處見桃花』,又云『竹外桃花三兩枝』自是桃花名句。

 

 

隱侯云『弹丸脫手』,固是詩家妙喻。然過熟則滑,唯生熟相濟,於生中求熟,熟處帶生,方不落尋常蹊徑。

 

 

一首有一首章法,一題數首,又合數首為章法。有起、有結、有倫序、有照應,若闕一不得,增一不得,乃見體裁。陳思贈白馬王、謝家兄弟酬答、子美遊何將軍園之類是也。又有隨所興觸,一章一意,分觀錯雜,總述纍纍。射洪感遇、太白古風、子美秦州雜詩之類是也。後人一題至十數章,甚或二三十章,然意旨辭采,彼此互犯,雖搆多篇,索其指歸,一章可盡,不如割愛之為愈已。

 

 

詩不可不造句。江中日早,殘冬立春,亦尋常意思,而王灣云:『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經錘鍊,便成警絕,宜張曲江懸以示人。

 

 

詩中韻脚,如大廈之有柱石,此處不牢,傾折立見。故有看去極平,而斷難更移者,安穩故也。安穩者,牢之謂也。杜詩『懸崖置屋牢』,可悟韻脚之法。

 

 

對仗固須工整,而亦有一聯中本句自為對偶者。五言如王摩詰『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七言如杜必簡『伐鼓撞鐘驚海上,新妝絃服照江東。』杜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之類。方板中求活,時或用之。

 

 

律詩起句,可不用韻。故宋人以來,有入別韻者;然必於通韻中借入,如『冬』韻詩起句入『東』、『支』韻詩起句入『微』、『豪』韻詩起句入『蕭』『肴』是也。若『庚』『青』韻詩起句入『真』『文』,『寒』『刪』『先』韻詩起句入『覃』『鹽』『咸』,亂雜不可為訓。

 

 

寫景寫情,不宜相礙,前說晴,後說雨,則相礙矣。亦不可犯複,前說沅澧,後說衡湘,則犯複矣。即字面亦須避忌,字同義異者,或偶見之;若字義俱同,必從更易。如『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終是右丞之累。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改則弊病去,長吟則神味出。

 

 

詩中高格,入詞便苦其腐,詞中麗句,入詩便苦其纖,各有規格在也。然腐之為病,填詞者每知之,纖之為病,作詩者未盡知之。

 

 

古人同作一詩,不必同韻;即同韻,亦在一韻中,不必句句次韻也。自元白創始,而皮陸倡和,又加甚焉。以韻為主,而以意相從,中有欲言,不能通達矣。近代專以此見長,名曰『和韻』,實則趁韻;宜血脈橫亙,句聯意斷也。有志之士,當不囿於俗。

 

 

毛穉黃云:『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褻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韻,故拈險俗生澁之韻,可無作也。』昏昏長夜,得此豁然。

 

 

雜體有大言、小言、兩頭纖纖、五雜組、離合、姓名、五平、五仄、十二辰、回文等項,近於戲弄,古人偶為之,然而大雅弗取。

 

 

人謂詩主性情,不主議論,似也,而亦不盡然。試思二雅中,何處無議論?杜老古詩中,奉先詠懷、北征、八哀諸作,近體中蜀相、詠懷、諸葛諸作,純乎議論。但議論須帶情韻以行,勿近傖父面目耳。戎昱和蕃云:『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亦議論之佳者。

 

 

『不讀唐以後書』,固李北地欺人語。然近代人詩,似專讀唐以後書矣。又或舍九經而徵佛經,舍正史而搜稗史小說,且但求新異,不顧理乖。淮雨別風,貽譏踳駁,不如布帛菽粟,常足厭心切理也。

 

 

錢郎贈送之作,當時引以為重。應酬詩,前人亦不盡廢也。然必所贈之人何人、所往之地何地,一一按切,而復以己之情性流露於中,自然可詠可歌。非幕下張君房輩所能代作。

 

 

詩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觀民風、考得失,非為艷情發也。雖四始以後,離騷興美人之思、平子有定情之詠,然詞則託之男女,義實關乎君父友朋。自梁陳篇什,半屬艷情,而唐末香奩,益近褻嫚,失『好色不淫』之旨矣。此旨一差,日遠名教。

 

 

詩貴寄意,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李太白子夜吳歌本閨情語,而忽冀罷征;經下邳圯橋本懷子房,而意實自寓;遠別離本詠英皇,而借以咎肅宗之不振、李輔國之擅權。杜少陵玉華宮云『不知何王殿,遺搆絕壁下』,傷唐亂也;九成宮云『巡非瑤水遠,跡是雕墻後』,垂夏殷鑑也;他若諷貴妃之釀亂,則憶王母於宮中;刺花敬定之僭竊,則想新曲於天上。凡斯託旨,往往有之。但不如三百篇有小序可稽,在讀者以意逆之耳。

 

 

漢人羽林郎篇『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陌上桑篇『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焦仲卿妻篇『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何工於賦美人也。而其原出於碩人之美莊姜。古人重其行兼及其容,婦容不與德、言、工並列耶?

 

 

唐時五言以試士,七言以應制。限以聲律,而又得失諛美之念先存於中,揣摩主司之好尚,迎合君上之意旨,宜其言之難工也。錢起湘靈鼓瑟,王維奉和聖製雨中春望外,傑作寥寥,略觀可矣。

 

 

何景明明月篇序,大意謂子美七言詩詞固沈著,而調失流轉,不如唐初『四子』音節可歌。蓋以子美為歌詩之變體,而『四子』猶三百之遺風也。然子美詩每從風雅中出,未可執詞調一節以議之。王阮亭論詩云:『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能不被前人瞞過。

 

 

杜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俱入理趣。邵子則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以理語成詩矣。王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東坡則云:『兩手欲遮瓶裏雀,四條深怕井中蛇。』言外有餘味耶?

 

 

王右軍作字不肯雷同,黃庭經、樂毅論、東方畫像贊,無一相肖處,筆有化工也。杜詩復然。一千四百餘篇中,求其詞意犯複,了不可得。所以推詩中之聖。

 

 

杜詩別於諸家,在包絡一切。其時露敗缺處,正是無所不有處。評釋家必代為辭說,或周遮徵引以斡旋之;甚有以時文法解說杜詩,齗齗於提伏串插間者。浣花翁有知,定應齒冷。

 

 

殷璠云:『名不副實,才不合道,縱權壓梁竇,吾無取焉。』芮挺章云:『道苟可得,不棄於廝養,事非適理,何貴於膏粱。』真能特立,不昧心語。

 

 

高仲武以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謂工於發端。然『暮蟬』、『落葉』,有兩景乎?『不可聽』、『豈堪聞』,有兩意乎?此持論未當處。

 

 

曹子建棄婦篇,筆妙何減長門?然二十四語中,重二『庭』韻、二『靈』韻、二『鳴』韻、二『成』韻。古人雖有之,不得引為口實。

 

 

古人有誤用事實處。弦高本犒秦師;謝康樂云:『弦高犒晉師』。莊子『柳生左肘』,柳,瘍類也;王右丞老將行云:『今日垂楊生左肘』,是以瘍為樹矣。又『衛青不敗由天幸』句,誤用霍去病事:而高常侍送渾將軍出塞,亦云『衛青未肯學孫吳』。同時誤用,未知何故。

 

 

張承吉以金山詩折服徐凝,然中惟頷聯稍勝。『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寫景太窄。結語『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何村俗也!東坡貶徐凝『一條界破青山色』為惡詩,而不指摘承吉,或偶然未及爾。

 

 

姜白石詩說謂:『一篇之妙,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又有意盡辭不盡,剡溪歸櫂是也。辭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也。』微妙語言,諸家未到。

 

 

唐詩選自殷璠、高仲武後,雖不皆盡善,然觀其去取,各有指歸。唯王介甫百家詩選,雜出不倫:大旨取和平之音,而忽入盧仝月蝕;斥王摩詰、韋左司,而王仲初多至百首,此何意也?勿怖其盛名,珍為善本。

 

 

韋縠才調集選,固多明麗之篇,然如會真詩及『拂墻花影動』等作,亦采入太白、摩詰之後,未免雅鄭同奏矣。奈何闡揚其體,以教當世耶?

 

 

方虛谷瀛奎律髓,去取評點,多近凡庸,特便於時下捉刀人耳。鼓吹一書嫁名元遺山者,尤為下劣。學者以此等為始基,汩沒靈臺,後難洗滌。昔康崑崙學琵琶,段師令其十年不近樂器,洗盡邪雜,方許受教。作詩家毋誤入路頭,為康崑崙之續也。

 

 

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嚴滄浪云:『羚羊挂角,無跡可求。』蘇東坡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王阮亭本此數語,定唐賢三昧集。〇木玄虛云『浮天無岸』,杜少陵云『鯨魚碧海』,韓昌黎云『巨刃摩天』,惜無人本此定詩。

 

 

韓子高於孟東野,而為雲為龍,願四方上下逐之。歐陽子高於蘇梅,而以黄河清、鳳凰鳴比之。蘇子高於黄魯直,而己所賦詩云『效魯直體』,以推崇之。古人胸襟,廣大爾許!

 

 

記曰:『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凡習於聲歌之道者,鮮有不和平其心者也。今人忌才揚己,揎拳露臂,觀其意氣,可覘所養矣。

 

 

負罪引慝,思古無就,際人倫之窮者,何厚於自責也。即涕泣關弓,情非得已;然惟餘怨艾之意,不聞訶讓之詞。乃有遭讒異於正則,處變異於小弁,而忿語誖情,動相譏議,小則見絕於友朋,大則獲戾於君父,君子憂之矣。盡言翹過,國佐已然,綴文之士,其知所節焉。

 

 

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其世不我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嬉笑怒罵,風流儒雅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洞者存。倘詞可餽貧,工同鞶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乎?

 

 

美人、佳人,初無定稱。簡兮以西周盛王為美人,離騷以君為美人,漢武以賢士為佳人,光武稱陸閎為佳人。而蘇蕙稱竇滔云:『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又婦人以男子為佳人矣。〇九歌『思夫君兮太息』,指雲中君也,『思夫君兮未來』,指湘夫人也。孟浩然『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指王白雲也。夫讀同扶音,猶之子之稱,非婦人目其所天之謂。

 

 

樂府鰕䱇篇,䱇同鱓,水族之細者,從旦,不從且。李于鱗誤用鰕䱉,押入魚虞韻,後人讀同疽音,不知其非也。古人造字,有䱇無䱉,看說文等書自見。〇吳地有䱇山,見越絕書,今亦誤為䱉山。

 

 

漕者,以水通輸之謂,讀去聲。昌黎『通波非難圖,尺水乃可漕。善善不汲汲,後時徒悔懊。』可證也。惟泉水章『思須與漕』,載馳章『言至於漕』,屬衛邑者,當平聲讀。又雍字如時雍、辟雍、肅雍,作和字訓者,俱平聲。雍州之雍,屬地名者,從去聲。

 

 

人以忙遽為倉皇,然古人多作『倉黄』。少陵『誓欲隨君去,形勢反倉黄』,『蒼黄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柳州『蒼黄見驅逐,誰識死與生』,又云『數州之犬,蒼黃吠噬』。無作倉皇者。倉皇二字,應是後人誤用,因倉卒、皇遽而連及之也。歐公伶官傳則云『倉皇東出』,已屬宋人文集矣。

 

 

今人負恩為辜負。按辜,辠也,絕非此意。少陵『孤負滄洲願』,昌黎『孤負平生志』,義山『映書孤志業』之類,無用辜者。又李陵答蘇武書有『孤負陵心』、『陵雖孤恩』之句,更在唐人以前。

 

 

中興之中,讀去聲。元凱左傳敘云:『祈天永命,紹開中興。』陸德明音『丁仲反』。若當興而興,故謂之中,不必恰在中間也。杜詩『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餘不可悉數。中酒之中,讀平聲。漢書樊噲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師古註:『飲酒之中,不醒不醉,故謂之中也。』太白『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東坡『君獨未知其趣爾,臣今聊復一中之。』亦不可悉數。後人中興平讀,中酒仄讀,每每兩失。

 

 

張平子歸田賦云:『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鬱茂,百草滋榮。』明指二月。謝詩『首夏猶清和』,言時序四月,猶餘二月景象,故下云『芳草亦未歇』也。自後人誤讀謝詩,有『四月清和雨乍晴』句,相沿到今,賢者不免矣。試思『猶』字,竟作何解?

 

 

楚辭『逢此世之劻勷』,註謂:『急遽意,勷讀同穰。』韓昌黎文『新師不牢,劻勷將逋。』杜牧之詩『參軍與尉簿,塵土驚劻勷。』白樂天詩『委命不劻勷』,正得此意。後世誤同贊襄,凡所遣用,百不合一。

 

 

少陵觀公孫大孃弟子舞劍器行序云:『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音駝】,瀏漓頓挫,獨出冠時。』按樂府雜錄謂:『劍器,健舞曲名。』唐書:『中宗引近臣宴集,宗晉卿舞渾脫。』則知劍器、渾脫皆舞名。後人誤以劍器為舞劍,而以渾脫二字與瀏漓頓挫並讀,未免使人笑粲。

 

 

後漢逸民傳序引揚雄言『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注:『篡,取也。』陳射洪云:『弋人何篡,鴻飛高雲。』用揚語也。惟張曲江詩『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改『篡』為『慕』矣。然昌黎在曲江後,贈人詩仍云:『肯效屠門嚼,久嫌弋者篡。』前賢讀書,不肯一誤再誤如此。

 

 

詩人每用爛熳字,玩詩意乃淋漓酣足之狀。然考說文玉篇等書,從无熳字。而王文考魯靈光殿賦有『流離爛漫』句,韓昌黎南山詩有『爛漫堆眾皺』句,皆爛旁從火,漫旁從水。改漫為熳,不知起於何時。『焉烏成馬』,習焉不覺,殊可怪也。〇杜詩『眾雛爛熳睡』,俱從火傍,然是後代鐫本所訛,不可引以為據。【以上偶舉大概,以枚數闔,何能遽盡。細心求之,其訛自出。】


說詩晬語 卷下 【清】沈德潛.撰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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