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保护,保护?
大漠上连绵的沙丘,在高速移动的我看来,如同车外一条黄褐的色带,分割出天与地的边际。一时间,竟让我有些恍惚:“十年前,也有过这番景象啊......”回忆刚刚浮现,我便回过了神,甩甩头将那些画面捣散:那可不是啥好记忆。
我转向前方:大漠之中,我的那栋二层小楼已出现在视野之中。这让我原已平静了些的心绪又乱了起来:MD,都是煜桦那小子还的,不然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
“您已到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后下车,感谢您乘坐‘蜂鸟’公司音速车,期待您的再次选择。”随着音速车的导航系统发出达站提示,车子在楼下缓缓停好,我下车走到门前,扫描虹膜解除了门禁。
三层厚重的防护门由中部上下打开,屋内自动亮起几盏闪烁的灯光。我走进屋内,在墙上跳出的界面上调出旧时代的音乐;有些生锈的吧台上,一台堪称古董的旧时代点歌机屏幕亮起,开始自动播放。
“Hold the line,love isn’t always on time...“
点歌机的音响有点问题,时不时会蹦出几个磁音,但也是老毛病了,我也懒得去修。
踢开门口地上的空酒罐,从口袋中掏出一直免点烟叼着,跨过地上堆成小山的瓶瓶罐罐,从嵌在墙体的冰箱中拿出最后一罐冰镇的啤酒,哼着曲子的旋律,来到客厅墙边那张有些忽闪的女歌星的海报前,伸手拧动女人右眼处的旋钮,对着从墙中弹出的键盘打入三串10位的密码,然后走进一旁出现的暗道。
墙面在我进入后重新抚慰,牛仔乐也被隔离在厚实的墙外。
这件密室中唯一的光源,就是位于中央一整大大小小的全息屏幕,此时,它们正闪着刺目的光。
我在屏幕前的椅子中坐下,单手拉开拉环,罐中的气体“呲”地响了一声,溅出几点酒来。
我灌下一口酒,扫视着屏幕:右下角的留言板上冒着一个红点,点开一看,是一则视频讯息。
视频中,一位身穿黑色侍者服装的干练老者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向了镜头:
“少爷,琴川那边似乎有新线索,‘归源’似乎有所动作了......”
口述完相关的情报后,老者的脸上露出踌躇,但仍接着说道,“少爷,从现有的情报看,这次‘归源’的行动绝非一般的小打小闹,我着实不建议您再以身涉险了......那件事,毕竟已经过去15年了,没必要继续纠缠不清了啊!老爷当时也只是一时气急,现在他和夫人都很担心您的安危啊...“他的神色激动起来,“少爷,您还是快点回来,把旧事放...”
“哒!”不等老者把“放下”二字说完,我果断按下了暂停键,毫不犹豫地将其丢进了文件粉碎机。
“开什么玩笑...”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似乎还在作痛的伤疤,愤愤地一拳砸在桌面,“放下?!怎么可能放下!”
我仰头将啤酒一饮而尽,从文件夹中调出一张已经保存了整整15年的照片:模糊到可以看见像素点的画面中,一个身着黄色斗篷的身影伫立在一处平台上肩膀上“归源”的肩章格外扎眼;他身侧,巨大的反应堆燃起熊熊的烈焰;那硕大的兜帽下,一张映衬着火光的银色面具;面具右眼处,是一抹骇人的红光。
“等着吧,”我怒视着照片中的他,“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然后亲手将你那副肮脏的皮囊剁碎!”
“噶哒!”手中的空酒罐被瞬间捏瘪。
“你说什么?”我抿了一口酒,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一脸谄笑的煜桦,“你说你想报名欧阳学院,让我签字同意?”
“嘛...就是,觉得那儿的课程还挺不错的,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就业也多份保障...”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吞吞吐吐、目光闪躲,一看就有猫腻。
朝他身后望去,竟然看见不远处的沙丘后,露出一个物体——一辆悬浮摩托。车头看上去花花绿绿,像是用废弃部件组装的。
我一把拨开他还想要挡住我视线的头,细看那辆沙丘后的摩托:旧时代巡洋舰舰首改造的车头,废弃火箭三级助推器翻新的尾喷口,从行星级战舰上拆下的复合合金组装的车身,车头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有些褪色的红色的闪电贴纸。虽然只是由一些废弃的零件拼凑的,但从外表上看来,倒竟然还有点废土朋克的味道。
“哼!”我哼了一声,难怪最近总是发现零件莫名其妙的“失踪",原来是被这小子偷拿去造这东西了。想到这里,我目光一转,直刺被我按着头的煜桦。
一见我那杀人般的目光,这小子还抬头冲我傻笑。
“还说啥为了将来,”我厉声质问,“你小子,就是想去混张参赛证对吧!”
看到那辆摩托,我终于确定了煜桦在惹毛了我之后还敢再来找我的缘由。
这小子一直以成为一名职业的“班赛尔”运动员为目标,所以一直背着我偷偷地准备参加海选,甚至已经组装好了海选用的摩托;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昨天,“班赛尔联盟”的主席就宣布了从今天起的所有班赛尔赛事,参赛者都必须在家属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专业学院的相关培训并且拿到学院颁布的合格证后,才有参加海选的资格。
所以,原本一位万事俱备的他,便不得不厚着脸皮,骑着刚组装的摩托、带着一箱冰镇的啤酒来找我,好软磨硬泡地换我的一个同意。
“额,呵呵,”见被我识破,他尴尬地笑笑,“不愧是林叔,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所以…您会同意的吧?”
“不可能。”我干脆地打碎了煜桦的妄想,自顾自地喝起他带来给我“赔罪”的啤酒。这鬼地方热得离谱,冰镇的酒,刚拿出来一会儿就温了。
“哎呀,林叔,您就通融一下吗~”煜桦这小子仍旧不死心,竟然直接贴了上来,保住我的胳膊像只流浪猫似的开始乱蹭,本来就已经很热了,现在被他一搞,更是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起开起开!”我拔出被抱住的胳膊,“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林叔~!”煜桦见我慌神,甚至开始扭扭捏捏地撒娇起来。
“煜桦!”我终于因受不了那种造作还让人恶心的奶音而爆发了,“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那种比赛看和实操完全是两码事!班赛尔联赛从创立开始出了多少事故你难道不知道吗!而你,现在竟然还想要我签字同意你去入学参赛?!万一出了是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
“可是…”煜桦还试着开口。
“没有啥可是!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别一天到晚都想着这种无聊的破事!!”
说罢,我抬头看向煜桦,不由得一怔:煜桦此时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拳头死死地攥着。
我意识到说得似乎有点过了,可刚要开口补救,却见煜桦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愤怒的眼眸中蓄满了泪光。
“平时都漠不关心,现在来装什么样子啊!”
咆哮过后,少年立刻扭头转身,奔上那辆沙丘后的摩托;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化作黄沙中的一个亮点了。
“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煜桦有多喜欢班赛尔,我自然是知道的。
我见过小时候的他看班赛尔比赛时那种憧憬的目光;我见过他地堡里巨幅的班赛尔球队海报;我见过他看见喜欢的球队夺冠时的欣喜若狂;我也看见了他想参赛的目光……但是,我不可能在那份报名表上签字,更不可能让他去以身涉险。
脑中又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报。
抱歉了小煜,就算会被你讨厌。但那帮“归源”好巧不巧地盯上了琴川,拒绝你的请求,也是我对你必要的保护啊。
“啧啧啧~!”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谁?!”我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转过身后,却见一人从我屋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银白色的连体服,在大漠的斜阳中格外耀眼;他眯缝着眼,踏过门前钢板上的黄沙,笑着来到我近前。
“明天的头版头条:‘中年邋遢大叔无情毁灭青少年美好梦想’,估计会大卖的吧!"从他对的调侃看来,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的事情。
“估计改成‘中年猥琐废柴竟偷窥他人谈话’也会是一样的效果。”我当仁不让地回击道,“姓张的,你来干什么呢?”
来人名叫张瀚文,和我一样,是煜桦的监护人;同样的,也是当年煜桦父亲的挚友。那时的我们,还是一个“铁三角”。
不过,和对我的疏远比起来,煜桦对他,明显更为亲近。
“呵呵,没什么,原来只是打算过来帮小煜那边的系统升级防火墙,顺便再给你个提醒。”煜桦的“张叔”径直走过了我,从我脚边煜桦留下的箱子里拿出一罐冰镇啤酒打开。
“提醒?提醒什么?”我眉头一蹙。
“让小煜别再随便在网上下载悬浮摩托的操作系统了。”他灌下两口酒,伸手擦了擦流到脖子里的汗,“让我今天又是一通好忙。”
我感到不妙,问道:“我们暴露了?”
“欸欸,不是我们,是你。"张瀚文毫不掩饰言语中的不满。
“那对方是谁?情况如何?”我继续追问。
“放心,不是正主,”张瀚文将空酒罐抛进门口的垃圾桶,“是‘秃鹫’那帮人。”
“赏金猎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双眉几乎拧成麻花。
“所以说啊,让小煜别再网上乱下东西了。他们在网上下载的操作系统中安装了定位插件,能实时传输下载者的定位信息,麻烦地很。”他从口袋里挖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竟还伸出手向我讨烟抽。
“那么你搞定了吗?‘秃鹫’好歹是有点势力的。”我从自己烟盒那仅剩的几支中抽出一支,向他抛去后自己又拿了一支放在口中猛吸一口,满脸凝重地看向没事儿人般东张西望的他。
“呼--"他吐出一口烟,露出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我也没和他们纠缠;把‘大宝贝’一掏,让他们的系统全部瘫痪就完事了。”
“用‘歼星’对付‘秃鹫’,也真亏你干得出来。”
“有什么关系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不错,至少能够给你争取转移的时间。”瀚文抬了抬眉毛,“说道这儿,我觉得琴川就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想让我和小煜都到琴川去。
“不行,绝对不行!”我当即拒绝,“你也收到我消息了,现在‘归源’那帮人就在琴川活动,你还想让我带那小子转移过去,不就是在作死吗?!”
“那你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被他这么一呛,我一时间竟然也无法反驳。
“皓宏,你知道的,小煜要报名的那所学院是绝对可靠的。”
“这我知道,”不知为何,我心底渐渐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但把欧阳家再牵扯进来真的好吗?”
“这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再说了,就他们的实力而言,护小煜周全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只需要暗中照应就好。”
“不行,我不放心,去琴川可以,但那小子得跟着我。”
瀚文这种“事不关己”般的态度让我感到恼火,不知不觉间,我的口气中开始带上了火药味儿。
“哈—”张瀚文叹了一口气,“这不可能,就你现在的处境,即使对方的目标真的只是你,你也不可能保证小煜不受牵连。”他望向煜桦远去的方向,“而且,就算是站在让他接受真相的角度,也是应该让他去琴川了。温室中的花朵可是长不大的啊.......”
“他才十五!”
听到我的话,瀚文缓缓转回了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我没有听错吧?皓宏,婆婆妈妈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啊。”
“这件事对他来说还为时过早,至少...在等等。”我意识到刚才言语中的冒犯,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等等?!”瀚文的音调此时却反而提高了,“你还要等多久?已经十五年了!你自己想想当初我们十五岁的时候又在干什么!你难道觉得这对他公平吗!”
“那你也倒是说我能告诉他什么?!”我还是爆发了。
脑海中那些让我痛苦的画面潮水般涌出:绵延的峡谷、身后的追兵、滴血的脸颊、怀中的婴儿......
“真相?身份?连世道对他都不公平!还是说,你要我对他说,你父母被人谋杀而他的‘林叔’带着他东躲西藏整整十五年结果到现在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吗!!”
瀚文双眉紧锁,抱着手默默看着我失态的咆哮。
“你果然变了。”他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却又侧头,露出余光中的失望,“我只提醒你一句。皓宏,当初阿杉选小煜的监护人时,选得可是你,而不是我。”
说罢,他径直向前走去。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下,一块沙地异样地扭动起来,渐渐显出一辆鹅卵石般通体洁白光滑的悬浮车。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瀚文的座驾化作一道流星,划过暮色中渐渐黯淡的大漠,消失在天际的边缘。
一阵脱力感毫无征兆地控制了我的躯体,我脚下一软,瘫坐在门前的沙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漆黑的夜幕笼罩了大漠,刺骨的寒风开始取代白昼的酷热。当风卷过黄沙,能清晰地听到来自上古那凄切的哀嚎。
烟盒中最后的一支烟被我拿出点燃,烟盒内侧的照片也终于被烟头打上微弱的橙光。我注视着照片中那张被少年的我和瀚文夹在中间的笑颜,挤出一丝苦笑:
“阿杉啊,到底怎样,才算是‘保护’呢......”
照片中的他笑而不语,只有耳畔呼啸的风,似乎在猜测他的回答。
沉默良久,混沌的脑中竟闪出了一点微光!我不由一怔,却是笑了出来,全然忘记了寒冷。
“呵,好吧,就这样吧!”
我身随心动,抬起了左手。
漆黑的大漠中,亮起了一块方形的蓝光。
......
“滴!操作成功!”
我深深呼出一口烟,吐出的烟雾便在凛冽的风中被拉扯入天幕那渺远的虚无。视线随着那一缕飘渺的烟雾抬升,能看到夜空中的熠熠星光。像是将一把钻石,恣意地抛洒在天鹅绒上。似乎烟头的那一点橙光,也是从天上落下的。
这篇是鄙人一篇拙劣的原创文,世界观比较宏大,🐦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够面面俱到,但我一定尽力而为,希望能给各位HXD带来更好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