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与花
温柔的清风拂过山野，带来春的气息。
时间流转变化，带走了许多东西，却总有一些得以留下。
当日光再一次映照大地之上，你，你们的身影早已消逝，只余浮光掠影，隐埋在历史深处。
这本就是当初的人们所追求的夙愿，时至今日，愿望已然达成，一切回归正轨。
而那些吞噬无数痛苦与绝望所孕育出的今日。
于旁人而言，也只是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春天而已。
……
风从遥远的乡野吹来，乱了她一头长发。
少女缓步行走在山间鸟居之中。
轻柔悠长的回响自山谷传来，徘徊在林间，在身边，在身后。
仔细聆听却只有清泉自山涧流下发出的潺潺声。
步入山顶的途中，踩碎了些许落叶。
那其中混杂着破碎的符纸碎屑。
破旧的御守随风摇摆，轻轻晃动。
而古老的神社已近在眼前。
……
如果那天死掉的是自己，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如果那天死掉的是自己，是不是就能拯救他了。
她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也没有任何意义，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每个深夜，每个清晨，每次入梦的瞬间，她都会回想起那天。
他变成鬼的那天。
她瞎掉的那只右眼，最后倒映的，是他的侧脸。
多么可怜，多么痛苦，令人心疼，她想要救他。
“花之呼吸，终之型，彼岸朱眼。”
解药注入的瞬间，他停了下来，鬼化也停止了，心跳渐渐响起，如同常人一般。
他的睡脸安静而柔和，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像个孩子一样。
大家围在他身边，他微微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温柔的，人类的眼睛。
很虚弱，他却依然笑着，仿佛冬日的阳光一样，他一直是这样。
我喜欢这样的他。
看见他笑着，我的心也安了下来，尽管浑身痛不欲生，我依然对他回以微笑。
然后我看到他的瞳孔扩散开，眼中流淌着鲜血。
仅仅是一瞬间，快到其他人都不曾发觉，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那是一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快逃！”
我想喊，在声音还未传达出口时。
在那双手顺着伊之助的腹部洞穿水柱的心脏时。
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
解药失效了。
他并没有变成人。
不死不灭，不惧阳光的鬼诞生了。
……
只要活着，悲伤便无处不在，日积月累。
不曾犹豫，步入神社，绕过细殿，来到御手洗池。
那池中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
她伸出白藕般的手臂，用佩刀划开一道伤口，任由鲜血缓缓流淌进下方的引血槽中。
不消片刻，池底祭盘转动，鲜血沿着纹路流转，勾勒出一只身化利齿，背生九鞭的恶鬼形象，它端坐于万千白骨之上，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那样貌与鬼舞辻无惨极为相像。
不久，供奉完成，她穿过拜殿来到中殿。
殿内空旷寂静，浓雾弥漫，阳光亦无落足之地。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祭台上供奉的青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浓雾弥漫，烛光微暗。
她又一次伸出手，将血液滴入到乌喙之中。
鲜血燃烧着，化作养分被灯芯摄入。
没人知道这座神社是谁建造的，但是根据可追溯的史料记载，这盏日轮乌灯已经燃烧了一千四百年，不曾熄灭。
传说这座宫殿深处建有一座寺庙，里面封印着神话时代古老的邪魔。
又有人说这里埋葬着通往三途川的门扉，那里遍地盛开着湛蓝色的曼珠沙华，饮下它制成的酒便可以永生不死，青春永驻。
古老的岁月总会埋藏着关于黑暗的秘密。
有些东西无论在那个时代都被视为禁忌，却总是被渴求。
为此他们会尝试一切，无论代价是什么。
……
提着日轮乌灯向主殿走去，临近夕时，沐浴残阳，驱散了几分寒意。
踏入主殿的瞬间，原本可见的光亮被瞬间拉远，她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环视四周，一片虚无，向前走去，脚下的触感改变了，不再是青砖，而是一片湖泊。
她看到蝴蝶飞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长明灯熄灭了，她向脚下望去，看到另一个她的身影提着长明灯向上望来，只是看不清脸。
火焰在水下徐徐燃烧着。
花瓣随风飘落，她回头，看到红叶化作他变成鬼的身影。
她看到他们的尸体倒在他周围。
她听到有人轻声呼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各不相同。
有女人，有幼童，有长者，有青年，有少女，有老叟。
“你本可以救下他的。”
她听到它们说。
声音缭绕在穹窿的薄明中，消散不见。
他的身影落在湖面，消融于水中。
像是慢慢走远却又抓不住的影子。
所以她伸出手，触碰水面下模糊的倒影。
那瞬间，仿佛沉溺于一万米之下的深海，冰冷而孤寂，四周什么也没有，除了黑暗。
但是能看到光，透过云层落下的光泼洒在幽深晦暗的水面上，再穿过映照天空的蔚蓝。
那光晕在她眼中肆意游荡，波光粼粼，又慢慢沉入水底，缓缓散开。
视线随之起伏，透过黑暗，她看到一片幻影。
是森林，又像是一湾湖泊。
她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下坠。
无法再承受了，已经够了。
悲伤的情绪发酵着，感染着思绪的一切，绝望撕扯她内心的伤疤，当一切暴露无遗，无法躲避时，憎恨便生根发芽。
就这样远离一切，回到那两人的身边去吧。
她感觉到了某种变化，来自她的内心。
“不会再有更多悲伤了。”她听到黑暗在耳边轻声低语。
“不会再有更多痛苦了。”她听到声音在脑中不停回荡。
“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只要与我们在一起。”她听到千千万万个声音在内心窃窃私语。
她忽然好饿。
“香奈乎。”
她回过头，看到他站在水面上，喊着她的名字。
她眼中的黑暗犹如实质。
“香奈乎。”
他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轻声重复道。
“没事的。”
他提起长明灯，火焰在他手中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他牵住她的手。
“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
轻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主殿里，久久不散。
火焰在阴影处徐徐燃烧着。
映照着他的微笑，没有光，也没有影子。
她看着那双手穿过薄暮，消融在阳光中。
与她眼中的黑暗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