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两地书》原信 二十六至五十八 鲁迅与许广平通信集 鲁迅全集
◎ 二十六
广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们有些受了冤,因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许是我自己拆过的。那时已经很晚,又写了许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记得清楚,但记得将其中之一封拆开(从下方),在第一张上加了一点细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张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过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却不能代它们辩护。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惯技〔伎〕(我也早料到的,历来就已豫〔预〕防),但是这类技〔伎〕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怕要“灭系”,“灭籍”了。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若干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实我并不很喝酒,饮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现在也还是不喝的时候多,只要没有人劝喝。多住些时,亦无不可的。
汪先生的宣言发表了,而引“某女士”言以为重,可笑。他们大抵爱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观其意似乎说“某籍某系”想将学校解散,也是一种奇谈,黑幕中人面目渐露,亦殊可观,可惜他又要“南归”了。
迅
六月二日
◎ 二十七
鲁迅师:
这时小鬼又来捣乱了!也不管您有没有闲工夫看这捣乱的信,但是我还照旧的写下去:
上海风潮起后,瞬的“以脱”的波动传到北京来了;万人空巷的监视之下,排着队游行,高喊着不易索解的无济于事的口号,自从两点多钟在第三院出发,直至六点多钟到了天安门才算一小结束。这会要开国民大会,席地而坐以休憩的“它们”,忽的被指挥的挥起来,意思是这个危急存亡、不顾性命的时候,还不振作起精神来,一致对外吗?!对的,骨碌的个个笔直的立正起来!哈哈,起来看耍把戏呢!说是什么北大、师大的人争做主席,争做总指挥,台下两派呐喊起来助威势,且叫打者,眼看舞台上开幕肉搏了!我们气愤的高声喝住,这不是争作主席的时候,这是什么情形,还竞争各自雄长。然而众寡不敌,闹的只管闹,气的只管气,这种情形,记得前些时天安门开什么大会,也是如此,这真算“古已有之”不图更见于今日。那我只得废然而返学校中。国要亡,还不能牺牲私见,做了指挥,主席……向那〔哪〕里施展你首领的风头于仰人气息之亡国帜下!
所可稍快心意的,就是走至某一大街时,迎头看见杨婆子笑迷迷〔眯眯〕的瞅着我们大队时,我登即无名火起转口高喊打倒杨荫榆,打倒杨荫榆,驱逐杨荫榆,同侪闻声响应,直喊至杨车离开了我们,这虽则似乎因公济私,公私混淆,而当时迎头一击的痛快,比游过“午门”的高兴,快活,可算是过之无不及。先生!您看这匹害群之马,简直不羁至不可收拾了呀!这可怎么办?
既封了信,再有话说,最好还是另外多写一封;“多多益善”,免致小鬼疑神疑鬼,移祸至东吴,——其实东吴确有可疑之处——但前信“第一张上”确“加了一点细注”。经这次考究获得破案,省掉听半截话一样的“别〔憋〕闷”,也好。
“劝喝”酒的人是时时刻刻都有的,下酒物亦随处皆是的;只求在我,外缘可以置之不闻不问吗?
小问题(校长)还未解决,大问题——上海事件——又起来!平时最顾忌的提前放假,现在自动的罢课起来了!虽则每日有讲演,募捐,宣传……的工作,但是暑假期到了!恐怕男女的在校的办事人,设法拆学生之台,相率离去,那时电灯不开,自来水不流,……饭自己可以往外买,其余怎办呢?这是一件公私(国,校)相连的问题,政治又呈不安之象,现时“救死惟恐不暇”,这个教育的部分小问题,谁有闲情逸致打扫这不香气的“毛〔茅〕厕”呢?无怪我们在“毛〔茅〕厕”坑的人,永陷不拔了!
黑幕中人陆续星散,确是“冷一冷”“冷一冷”……的秘诀,校长去了,教务、总务辞职了!自以为解决种种重要问题的,评议、教务联席会议,不能振作旗鼓了!最末一着就是拆学生之台,个个散去,使学生不能在校存在,像这种大有人在的极端破坏主义者,前途何堪?!
罢课了!每星期的上“苦闷的象征”的机会也随之而停顿了!此后几时再有解决风潮、安心听讲的机会呢?
小鬼许广平
六月五夕
呈文已有副稿,原纸今即奉上。
伏园老大卖气力于《京副》,此时此境,此君究算难得,是知有其师必有其弟。
◎ 二十八
鲁迅师:
六月六日发去一封信,内附回面交的一篇文稿;不知是否今有洪乔?念念!
学校的一波未平,上海的一波又起;小鬼心长力弱,深感应附〔付〕无方,日来逢人发皮〔脾〕气,——并非酒疯——长此以往,将成狂人矣!幸喜素好诙谐,于滑稽中减去许多苦闷,这许是苦茶中的糖罢,但是,真的“苦之量如故”。
今夕“微醉”(?)之后,草草握笔,做了一篇短文,即景命题,名曰“酒瘾”。好久被上海事件闹的〔得〕“此调不弹久矣”!故甚觉生涩,希望以“编辑”而兼“先生”的尊位,斧削,甄别,如其得逃出“《白光》”而钻入第十七次的及第,则请赐列第■期《莽原》的红榜上坐一把末后交椅,“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敬领
骂好!!!!
小鬼许广平
六月十二夕
◎ 二十九
广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并文稿早收到了,但我久没有复。今天又收到十二日信。其实我并不做什么事,而总是忙,拿不起笔来,偶然在什么周刊上写几句,也不过是敷衍,近几天尤其甚。这原因大概是因为“无聊”,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药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时闲空一点,我很想休息几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够。
第一,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程〕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上海的风潮,也出于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学生的动作,据我看来是比前几回进步了。不过这些表示,真所谓“就是这么一回事”。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钊〕,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所谓“经济绝交”者,在无法可想中,确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带条件,要耐久,认真。这么办起来,有人说中国的实业就会借此促进,那是自欺欺人之谈。(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因此获利的却是美法商人。我们不过将送给英日的钱,改送美法,归根结蒂,二五等于一十。但英日却究竟受损,为报复计,亦足快心而已。
可是据我看起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事在中国也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于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一点,拟删去些,然后“赐列第■期《莽原》”。
伏园的态度我日益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简直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拢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而已。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六月十三夜迅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欧阳兰据说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云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欧阳兰)。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想也是她(?)。有麟粗心,没有看出。它们又在闹琴心式的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 三十
鲁迅先生,吾师左右:
接到六月十三的信又好些天了。有时的确“并不做什么事”,但总没机会拿起笔来写字,这不知何故,人为什么会“无聊”呢?原因是不肯到外面走走散步不是呢?“休息”的实现而不至受阻,最好还是到西山去,避一避尘嚣。要是在“秘密窝”中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恐怕“敲门”声一响,逃躲也脱不掉罢!能够“闲空”“休息”,也须有这个地位和机会;像我,现在和六人同进退,不至八大爷到来,不得越雷池一步,“行不得也哥哥”,真是苦极。就我自己想,如果长此以往,接触的实在有令人发狂的必要,为自己打算,自是暂行离开此地些时好,但是不能够,可见有可以离开的地位和机会的,还是及早玩玩好。
设法消灭自己的办法,无论如何我以为与废物利用之意相反,此刻不容这种过激思想存在了,但自己究是神经质,禁不起许多刺激而不生反应。于是,第一步无论对谁也开枪,第二步谁也不能容纳见谅,自己如不怀沙自沉,舍狂疯无第二法,这是神经支配肉身,感情胜过理智,没奈何的一件事。自然我不以为这是“幸福”,但也不觉得可怕,所希望的,假使有那一天,那么希望在我旁边的人,痛快的给我一个黑铁丸,或者一针圣药,比较送到什么医院中,麻木的活下去强得多。但是这不过说得好听一点,故作惊人之论!其实小鬼还是食饱睡足的一个凡人,玩的玩,笑的笑,与常人何异呢。有的人志大言夸,往往流于虚伪,结果一点也不符事实,言行是不合一的,小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吾师说过,不能受我们小学生的话骗倒,这回也有一点相信谎语了,可见要高人一等的不受愚,还得仔细的“明察秋毫”才行。
在现政府之下而不压抑民气,我总有点怀疑不是暗中向外人低首认过,就是另外等机会先扬后抑,使得文章警策一点。总之,上海的事,大约有扩大而无缩小的希望,远东的欧战,恐怕这次是发轫,否则自认吃亏,死了人还得赔款道歉,这真是蒙羞万代,遗臭千年,生不如死了。苏俄最新的政府,经我承认后而迁延不肯交涉,是知“意外飞来的‘公理’”是做梦也不容易盼到的。洋鬼子虽然也有自知不对的觉悟,但是不是掌权的人,犹之中国今日之一品大百姓,话是好听的,恐怕于事无补吧!先生总不肯叫后生小子失望灰心,所以发出来的谈吐,总设法找一点有办法有希望的话,可是事实究是不如此之简单容易,自然有些人听了安慰话不敢放心,但有些人便以为安慰话即是可靠的不足惧的依附稳妥的满足,而宽放下来,也未始不是常遇见的事,还请吾师注意一下子罢。
提起做“万年糊”我也回忆起可笑了。那时在天津,收集些现成的雪花膏瓶子,做出许多多的“万年糊”,廉价的托着盘子向各处卖,不用本钱买瓶子,该可以不吃亏了吧!结果还是赔钱不讨好,因为做的成绩究不如市上卖的好,人也不肯来热心买,又想法拿石膏模铸空心的腊〔蜡〕囡囡,洋狗,狮子……小品玩艺,希图替换市上化学的日本式的轻薄皮的玩具,然而总是敌不过,终于同样的失败。不卖日本货是好的,可是阳奉阴违的和事过境迁就买洋货的实在不少,近来不是日本花纹的各色布又便宜又时兴吗?小姐们一个个一套一套的买进来,在上海事件发生以前,已经罪在不赦,而况在近日还是买的买,穿的穿,穿起来在街头高喊不买英日货物,低头一看,岂不羞死?——于此有应声明的,小鬼现用的信纸也是日货,但在去年友人送来的,勉强可以说是例外吧?!——
“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是小鬼所常惧虑的,即如我校风潮,寒假时的确不敢说办事的人没色彩,所以我不敢做,不过袖手旁观,现在也不敢说她们没色彩,但是对方也太不像样了!忍无可忍,先做第一步攻击,再设法第二步建设的防备,这是我个人的自我见解,但是攻击已成俘虏之势,建设不敢言矣,所以我的目标是不满于杨,但也许第三者因我们的行为而收渔人之利,不劳而获,那么我的行动,也甚似被人“利用”,这是世界的黑暗,傻子的结果,可见事情还是不要“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免得自己吃苦,而且公举你出来做事时,个个都说做后盾,个个都在你面前塞火药,等你灌足了,火线点起了!他们就远远的赶快跳〔逃〕跑,结果你不果〔过〕做一个炸弹壳,五花粉碎。
《京副》有它的不得已苦衷,也实在可惜,听说凯明先生还有一篇攻杨的未露布,自然其他的也不少,蛛丝马迹,不问可知,但也不必因此“无聊”,其实这是人情(即面子)之常,何必多责呢!由它去罢!吾师以为“发见纯粹的利用”对□□有点不满意(不知是否误猜),但是几次的接着红色的头衔的信封时的后悔,和当面的“碰壁”是不是为激于义愤之利用呢?横竖是一个利用,且请息怒吧!一笑,再浮一大白可也。
不到欧洲去的人,大约是等第二个泰戈儿〔尔〕来,成了诗哲再去。其实文坛甚多,如《妇周》之类,尽有伸展余地,何必向外发展呢?这是必然的趋势。
长虹君的《精神与爱的女神》,草草看了一遍,篇首的《精神的宣言》,其前半多可观,以后即逊色了,其余的诗,我不懂得好处在那〔哪〕里,别人也是这样,这大约是青年人的粗心,不能一口口的细细咽下去,致发销不畅呢?还是好似《工人绥惠略夫》的深奥,不为群众所领会呢?还是此君宜于行文不宜于作古诗呢?那我可不晓得。
小鬼许广平
六月十七下午六时
◎ 三十一
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
一、走“人生”的长涂〔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岐〔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鲁迅师:
以前给我的信中有上面的一大段,我总觉得“独食难肥,还想分甘同味”(二句是粤谚),以公同好,现在沪案事起,应有百折不挠的精神,所以我以为上面的一段话有公开之必要,因之抄录奉呈,以光《莽原》篇幅,至于标题,仍本吾师原文录下,署名一节,自不待言是有宗主权矣,然而发表权仍属于作者,小鬼不敢僭为,故仍乞斟酌也。(据小鬼愚见,还希批准为幸!)
今早礼堂开大会——包括音操在内——当以利便沪案进行,通过恳请各先生来校指导,一同合作,并以校事负责无人,兼请先生负责维持,当由文书股起草,函至各先生处,约于星期一上午到校开大会,但不悉能否如愿也。
杨婆子在新平路十一号大租其办事处,积极准备招生,学生方面往各先生处接洽,结果由在京四位主任亲到教部催促早日处理解决校事,一方另呈文至执政处请其早日选人至教部负责,然后解决校事。在京四人,居然能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至于到校维持一节,碍于婆子手段,恐不易肯办,出来说话做事的,都往往吃力不讨好,也惹一身脏,好比七个先生的事,就是前车,以后的人,自然不愿意轻举妄动。结果,还是大家不管的女师大。
然而主任的先生说,非不肯管,实有愿管而负责之人在,其余的自然没法了。这也是不管的一个原因,而且要管的人,日来趾高气扬了。原因是狼狈为奸,互相利用的巴结上司的成功,听说有人亲口言:我能上台,你就能返校,而我之能上台者,以天津为背(景)也,犭比〔貔〕貅十万,孱弱书生何足畏哉,况此外还有袁世凯从中作祟。此事一实现,小学生无噍类矣。世界真是应该把“真理”二字的铅字消〔销〕毁,免得骗了小孩子上当。目前满布了武装到校,文理二预科解散,再开除教预及国三教预,指教育系预科;国三,指国文系三年级。学生共十八人——一说十二——之说,又云某某定端节前一日到部,反之者即拒之以孔方兄自不成问题,无论如何,最小的限度,交换条件,学生六与婆子一共同牺牲,为彼方最低要求,亦可见破坏教育之坚决,但有益于校,(可惜六人走了,未必有益于校耳)死且不悔,六人不以为惜悔也。
小鬼许广平
六月十九晚
◎ 三十二
训词:
你们这些小姐们,只能逃回自己的窠里之后,这才想出方法来夸口;其实则胆小如芝麻(而且还是很小的芝麻),本领只在一齐逃走。为掩饰逃走起见,则云“想拿东西打人”,辄以“想”字妄加罗织,大发挥其杨家勃谿式手段。呜呼,“老师”之“前涂〔途〕”,而今而后,岂不“棘矣”也哉!
不吐而且游白塔寺,我虽然并未目睹,也不敢决其必无。但这日二时以后,我又喝烧酒六杯,蒲桃酒五碗,游白塔寺四趟,可惜你们都已逃散,没有看见了。若夫“居然睡倒,重又坐起”,则足见不屈之精神,尤足为万世师表。总之:我的言行,毫无错处,殊不亚于杨荫榆姊姊也。
又总之:端午这一天,我并没有醉,也未尝“想”打人;至于“哭泣”,乃是小姐们的专门学问,更与我不相干。特此训谕知之!
此后大抵近于讲义了。且夫天下之人,其实真发酒疯者,有几何哉,十之九是装出来的。但使人敢于装,或者也是酒的力量罢。然而世人之装醉发疯,大半又由于倚赖性,因为一切过失,可以归罪于醉,自己不负责任,所以虽醒而装起来。但我之计画〔划〕,则仅在以拳击“某籍”小姐两名之拳骨而止,因为该两小姐们近来倚仗“太师母”之势力,日见跋扈,竟有欺侮“老师”之行为,倘不令其喊痛,殊不足以保架子而维教育也。然而“殃及池鱼”,竟使头罩绿纱及自称“不怕”之人们,亦一同逃出,如脱大难者然,岂不为我所笑?虽“再游白塔寺”,亦何能掩其“心上有杞天之虑”的狼狈情状哉。
今年中秋这一天,不知白塔寺可有庙会,如有,我仍当请客,但无则作罢,因为恐怕来客逃出之后,无处可游,扫却雅兴,令我抱歉之至。
“……者”是什么?
“老师”
六月二十八日
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裂〔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作〕诗,否则锋铓〔芒〕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会做〔作〕诗的,只是意见如此。编辑者对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评,现遵来信所嘱,妄说几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 三十三
广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记得寄上一封信,大概总该先到了。刚才接到二十八日函,必须写几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屡次诚恐惶恐的赔罪不已,大约也许听了“某籍”小姐的什么谣言了罢,辟谣之举,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种“戒条”,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只有一回半,决不会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为粉饰自己的逃走起见,一定将不知从那〔哪〕里拾来的故事(也许就从“太师母”那里得来的)加以演义,以致小鬼也不免赔罪不已了罢。但是,虽是“太师母”,观察也不会对,虽是“太太师母”,观察也不会对。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没有醉,并且并不胡涂,击“房东”之拳,案〔按〕小鬼之头,全都记得,而且诸君逃出时可怜之状,也并不忘记,——虽然没有目睹游白塔寺。
所以,此后不准再来道歉,否则,我“学笈单洋,教鞭17载”,要发宣言以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看你们还敢逞能么?
来稿有过火处,或者须改一点。“假日本人……”等话,大约是反对往执政府请愿,所以说的罢。总之,这回以打学生手心之马良为总指挥,就可笑。
《莽原》第10期,与《京报》(旧历六日)同时罢工了。发稿是星期三,当时并未想到须停刊,所以并将目录在别的周刊上登载了。现在正在交涉,要他们补印,还没有头绪;倘不能补,则旧稿便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
六·二九,晚
◎ 三十四
鲁迅师:
接连得到两封东西,一封是“训词”,一封大概是回话罢,现在我也回复几句,免得专美。
老爷们想“自夸”酒量,岂知临阵败北,何北〔必〕再“逞能”呢!?这点酒量都失败,还说“喝酒我是不怕的”,羞不羞?我以为今后当摒诸酒门之外,因为无论如何辩护,那天总不能不说七八分的酒醉,其“不屈之精神”的表现,无非预留地步,免得又在小鬼前作第三……次之失败耳,哈哈。其谁欺,欺天乎。
那天出秘密窟后,余小姐及其二妹在白塔寺门口雇车到公园去了,我和其余的两位都到寺内逛去,而且买些咸脆崩豆一边走一边食,出了寺门,她们俩也到公园去找余小姐,我独自雇车至南城后孙公园访人去了。大家都没有窠,从从容容的出来,更扯不上“逃”字去。这种瞎判决的判官,我将预备上诉大理院了。俗语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天如非有人(非我)偷去半杯烧酒,诚恐玉山之颓可立见也。如更非早早告退,以便酣然高卧,诚恐呕吐狼籍,不堪闻矣——也许已经了罢——这种知己知彼的锦囊妙计,非勇者不能决然毅然行之,胆小如芝麻云乎哉,多见其不识时务也。邯郸之梦:这日“二时以后,……六杯,……五碗……四趟”。“我虽然并未目睹”,却“敢决其必无”。此项撒谎专家,而想为“万世师表”,我知到〔道〕文庙的一席地,将来必被人撵出来,即使有人叩头求乞,恐不能回至尊之意也。戒之慎之。
太师母而有“势力”,且有人居然受“欺侮”者,好在我已经拜喝〔谒〕过老人家,以后吾无忧矣,联合战线,同隶太师母旗帜下,怕不怕?
“……者”,“是什么”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屡次题〔提〕起酒醉,非“道歉”也。想当然也。“真的醉只有一回半”,以前我曾听说过,喝烧酒未喝过两杯,那天两种酒之量,一加一又二分之一,是逾量了。除了先前的一,虽未逾量也算八九不离十了。虽提出第一二之大理由,但是醉字决不能绝对否认。这次算一回呢,算半回呢,姑且作悬案,俟有工夫时复试罢。但是,要是我做主考,宁可免试,因为实在不愿意对人言不顾行。“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逞能”一时,遗害无穷,还是牺牲点好。
现在我还是“道歉”,那天确不应该灌醉了一位教育部的大老爷,我一直道歉下去,希望“激”出一篇“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的“宣言”,好后先比美于那篇骈四骊六之洋洋大文,给小鬼咿呀几下,摇头摆脑几下,岂不妙哉。
言归正传,杨婆子以前去电报至六人家属不灵验,致函保证人也无效。第二次(六月十号)还发电报至学生家属,顷从粤中转来,特附上一览,可见她的野心还未死也。暑假遥遥,必有戏做,我现时算是拭目以待,至于她前后二次的电报和致保证人的信,我打算存起来,预备最后交涉。这回的剧本演得真好,文武行出齐,明的,暗的,高的,低的,好的,坏的办法都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妙极,有趣极。
小鬼许广平
六月卅日
◎ 三十五
广平仁兄大人阁下敬启者,前蒙投赠之大作,就要登出来,而我或将被作者暗暗咒骂。因为我连题目也已改换,而所以改换之故,则因为原题太觉怕人故也。收束处太没有力量,所以添了两句,想来亦未必与
尊意背驰,但总而言之:殊为专擅。尚希曲予海涵,免施贵骂,勿露“勃谿”之技,暂羁“害马”之才,仍复源源投稿,以光敝报,不胜侥幸之至!
至于大作所以常被登载者,实在因为《莽原》有些“闹饥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议论,而寄来的偏多小说,诗。先前是虚伪的“花呀”“爱呀”的诗,现在是虚伪的“死呀”“血呀”的诗。呜呼,头痛极了!所以倘有近于议论的文章,即易于登出,夫岂“骗小孩”云乎哉!
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编的报上,也比较的易于登出,此则颇有“骗小孩”之嫌疑者也。但若做得稍久,该有更进步之成绩,而偏又偷懒,有敷衍之意,则我要加以猛烈之打击。小心些罢!
肃此布达敬请
“好说话的”安!
“老师”谨训
七·九.
报言章士钉〔钊〕将辞,屈映光继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向来素不吃饭”人物也,与士钉〔钊〕盖伯仲之间,或且不及。所以我总以为不革内政,即无一好现象,无论怎样游行示威。
◎ 三十六
嫩弟手足:披读七·九日来札,且喜且慰。缘愚兄忝识之无,究疏大义,谬蒙齿录,惭感莫名。前者数呈贱作,原非好意,盖目下人心趋古。好名之士,层出不穷。愚兄风头有心,而出发无术,倘无援引,不克益彰。若不“改换”,当遗笑柄,我嫩弟手足情深恐遭牵累,引己饥之怀,行举斧之便,如当九泉,定思粉骨之报,幸生人世,且致嘉奖之词,至如“专擅”云云,只准限于文稿,其他事项,自有愚兄主张,一切毋得滥为妄作,否则“家规”犹在,绝不宽容也。
嫩弟近来似因娇纵过甚,咄咄逼人,大有不恭之状以对愚兄者,须知“暂羁”“勿露”……之口吻,殊非下之对上所宜出诸者,姑念初次,且属年嫩,以后一日三秋则长成甚速,决不许故态复萌也,戒之念之。又文虽做得稍久,而忽地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或以事牵,竟致潦草,此乃兄事烦心乱无足为奇者,好在嫩弟精力充足自可时进针贬〔砭〕,愚兄无不乐从也。手泐数行,即询
英国的香烟可好?
愚兄手泐
七·十三.
罗素的话
景宋
读罗素BertrandRussel近著《中国之问题》TheProblemofChina的人们,大概还记得他是十分的赞美中国以反映英国的一种加倍写法罢。不管他说话的动机,姑且看他在那本书上说的抽出几句抄下来,给留心于沪案的交涉的人们注意:——
1.“一八九四年——一八九五年之中日战争,……中国人易于击败,又易于大败,自此日以至于今,除私人如拳匪外,不敢以兵力反抗外国”。(见《欧战前之日本与中国》)
2.“虽中国历史上,屡有战争,而人民天然之眼光,则甚和平,……是以不若西洋国家有进步之观念,而养成动作活泼之习惯。……今日中国守旧之文人所言者,仍不脱古圣贤之语气。假如有人告以如此则无甚进步,彼必答曰:‘予等已臻完美之地位,何故再求进步?’”
3.“中国人大抵不善于战争,何则,以出师之原因,往往为彼所不直,故不屑战争也。”
4.“中国人之宽容,恐非未至中国之欧人所及料。”(以上见《中西文化之异同》)
5.“初至之欧人,迭见中国之灾害;若乞丐,贫苦,疾病,以及政治之紊乱与腐败,等,尤为显然。至奋发有为之欧人,初皆以为是等灾害,不可不设法排除之。第中国人即为上述可免灾害之牺牲者,对于欧人之热心鼓吹,仍漠然无所动于其中,静俟灾害之自形消灭。而游历稍久之欧人,乃为之大惑;初则愤中国人之麻木不仁,继则……起以下之疑问:兢兢然防备将来之不幸为得计,可真谓之智乎?以将来或有之患难为忧,而失现在各种之愉乐,可得谓之深虑乎?虽建设大厦,而结果仍无暇栖寓,吾人当如是以度一生乎?”
6.“中国人……对个人或国家之事,不主张无理之要求;……虽自认兵力较西洋衰弱,但不以精巧杀人之技艺,为个人或国家最重要之利器。……此种意见,苟以中国人文化价值之标准观之,非不合于论理。但西洋人则不能承认此意见,……模范之西洋人,欲时时为改变环境之主动力;而模范之中国人,欲享受自然美之人,此即为中国与操英语国家大不同之原因。”
7.“中国自非无奢望之人,但有之而不及吾人之多。彼之奢望,与吾人不同而不更善。安乐与权力二者,彼宁取安乐而舍权力。”
8.“中国人之爱‘互相让步’,与尊重舆论,使予不能忘。冲突之趋于极端而最终用残忍之手段者甚鲜。”(以上见《中国人之性质》)
9.“中国苟不自强,则日本之倾崩,或在远东得无上之优势,皆足为中国之大害,二者恐必有一于此。且世界列强最终之利益,几皆与中国之幸福,中国文化最良发达之方法,不能并容。是以中国人须以自己之能力,而图自救,断不能倚赖任何外国之慈善,以为得计。”(见《中国之前途》)
罗素的话我们不能承认他是“金科玉律”的不能移易,但上面所举的,也确有他真的见地。他是英国人,他看透我们的弱点,我也可以说凡世界的人,也多能看透我们的弱点,所以上海和各地近来发生的交涉,绝非“偶发事项”。我们还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吗?还有些儿未凉的血吗?则誓雪“不敢以兵力反抗外国”之耻,起来作正义、人道、国权之战争。直至四万万人全没有一些儿气息然后止。我们为什么要“故步自封”,在刀缝下偷活而仍然望“和平”,不希望有战争呢?这种“宽容”的态度,是否可以对付狼子野心,猛兽噬人的强悍的帝国主义者?任祸害之来而“漠然无所动于中”,仍不失“现在各种之愉乐”的委靡不振,麻木不仁的未来的亡国奴的中国人的态度呀!你们虽则“宁取安乐而舍权力”,而“西洋人则不能承认此意见”,现时就是他们起来“取而代之”的时候了!你虽则想“互相让步”,无如人家得步进尺,绝不放松,于此外交危急的时期中,以宗教文化的侵入,而希图拜金主义的成功;表面以友善为名的某国,新来的公使态度已有几分灰色了!其余的国度,能不替自己“最终之利益”打算么?所以这回的对待外交,一味设法“以自己之能力,而图自救”,是超渡〔度〕“奴隶”而入“人”的境域的不二法门。
◎ 三十七
京报的话
鲁迅
(编者注:这中间是鲁迅贴上的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京报》的一方剪报。)
“愚兄”呀!我还没有将我的模范文教给你,你居然先已发明了么?你不能暂停“害群”的事业,自己做一点么?你竟如此偷懒么?你一定要我用“教鞭”么??!!
七·一五.
◎ 三十八
嫩棣棣:
你的信太令我发笑了,今天是星期三——七·十五——而你的信封上就大书特书的“七·十六”。小孩子是盼日子短的,好快快地过完节,又过年,这一天的差误,想是扯错了月份牌罢,好在是寄信给愚兄,若是和外国交涉,那可得小心些,这是为兄的应该警告的。还有,石驸马大街在宣内,而写作宣外,尤其该打。
其次“京报的话”,太叫我“莫明〔名〕其抄〔妙〕”了,虽则小小的方块,可是包含“书报”,“声明”,“招生”,“介绍”,“招租”,“古巴华侨界之大风潮”。背面有“证券市价”,“证券市况”,“昨日公债市价涨落之经过”,“上海纱价高涨不已”,“沪提运栈货会成立”,“华侨商会联合会成立”,“青岛最近之煤油业”,“工大京外宣传之近讯”(一张红行纸粘好又割开,使左右都有红行纸,是何道理呢?)……真可算包罗万象,五光十色了。惭愧,愚兄没有站立街头看路过的男男女女而用冷静的眼光抉择出来的本领。那么,“京报的话”,岂非成了“废话”也哉。是知嫩棣棣之恶作剧,未免淘气之甚矣。姑看作“正经”,大约注重在刁作谦之伟绩,(但是广告栏的剪裁何为者?故设迷人阵乎,该打!)以渠作象征人物乎。如此也真可谓小题大作。这种“古已有之”的随处皆是的司空见惯的写实派,实在遍地皆是,嫩棣入世较浅,故惊讶失错〔措〕耳。
兹愚兄另告一可笑者,此乃今日之发见。地点为《妇周》。《妇周》之组织,早已可笑,不过不为已甚,姑置之耳。本期之可笑者在题目之盗取(嫩棣的),则有“补白”,名字之影射,则吾前于第一期用之君平,今则改平为“萍”矣,以前我用“寒潭”,其后在别处即发见与此相同之名字,我姑以为人同此名,不必深究,但有我将尹默选词中之字,拟作投稿别名者,稿未投而同样之名用出来了,真乃离奇辈出,诸公毋乃太令人齿冷——但也许我盗取他人的名字于不知不觉中,这是我以前不好用相同之名于二次以上的弊处,近来又鉴于一日三易其名者,及一人化出男女……许多之名者,于是而把我死钉在一处了。记得我在第一期用寒潭之名时,次期有法大晶清同乡替她捉刀,来信并请她仍用寒潭名发表,这是晶清以寒潭自居以告人呢?还是人家以寒潭为晶清呢?但是我的皮〔脾〕气,一次投稿,好用一个名字的经过,的确向晶清说过,那么,日后的第二个寒潭,必不是我了。一名之小,混淆如此,不知是我好疑呢?还是许多有可以令人疑的原因呢?我冷眼看看,总觉得可以一笑置之,所以绝没有发表到外面。嫩棣棣听一下,也可以发笑吧!这回的《妇周》也有可笑的标名与标题了,不能自己创作,总是偷偷摸摸,到底做不出伟大事业,算不得好汉。
记得我在家读书时,先生用“鞭作教刑”的时候,我的一个哥哥就和先生相对的围住书桌子乱转,先生要伸长手将鞭打下来时,他就蹲下,终于挨不着打,如果嫩棣“犯上作乱”的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了。此告不怕!
愚兄泐
七月十五。
我上次的“模范文”值得几多分?请即通知!(六十分以下要璧谢的)
◎ 三十九
“愚兄”:
你的“勃谿”程度高起来了,“教育之前途棘矣”了,总得惩罚一次才好。
第一章“嫩棣棣”之特征。
1.头发不会短至二寸以下,或梳得很光,或炮得蓬蓬松松。
2.有雪花膏在于面上。
3.穿莫名其妙之材料(只有她们和店铺和裁缝知道那些麻烦名目)之衣;或则有绣花衫一件藏在箱子里,但于端节偶一用之。
4.嚷;哭……(未完)
第二章论“七·一六”之不误。
“七·一六”就是今天,照“未来派”写法,丝毫不错。“愚兄”如执迷于俗中通行之月份牌,可以将那封信算作今天收到就是。
第三章石驸马大街确在“宣外”。
且夫该街,普通皆以为在宣内,我平常也从众写下来。但那天因为看见天亮,好看到见所未见,大惊小怪之后,不觉写了宣外。然而,并不错的,我这次乃以摆着许多陶器的一块小方地为中心,就是“宣内”。邮差都从这中心出发,所以向桥去的是往宣外,向石驸马街去的也是往宣外,已经送到,就是不错的确证。你怎么这样粗心,连自己住在那〔哪〕里都不知道?该打者,此之谓也欤!
第四章“其妙”在此。
《京报的话》承蒙费神一通,加以细读,实在劳驾之至。一张信纸分贴前后者,前写题目,后写议论,仿“愚兄”之办法也,惜未将本文重抄,实属偷懒,尚乞鉴原。至于其中有“刁作谦之伟绩”,则连我自己也没有看见。因为“文艺”是“整个”的,所以我并未细看,但将似乎五花八门的处所剪下一小“整个”,封入信中,使勃谿者看了许多工夫,终于“莫名其抄”,就算大仇已报。现在居然“姑看作‘正经’”,我的气也有些消了。
第五章“师古”无用。
我这回的“教鞭”,系特别定做,是一木棒,端有一绳,略仿马鞭格式,为专打“害群之马”之用。即使蹲在桌后,绳子也会弯过去,虽师法“哥哥”,亦属完全无效,岂不懿欤!
第六章“模范文”之分数。
拟给九十分,其中给你五分:抄工三分,末尾的几句议论二分。其余的八十五分,都给罗素。
第七章“不知是我好疑呢?还是许多有可以令人发疑的原因呢?”(这题目长极了!)
答曰:“许多有可以令人发疑的原因”呀!且夫世间以他人之文,冒为己作而告人者,比比然也。我常遇之,非一次矣。改“平”为“萍”,尚半冒也。虽曰可矣,奈之何哉?以及“补白”,由它去罢。
第九章结论。
肃此布复顺颂
嚷祉。
第十章署名。
鲁迅。
第十一章时候。
中华民国十四年七月十六日下午七点二十五分八秒半。
◎ 四十
嫩棣棣:
经中央观象台审定确切的日历——七月十六——寄来的一封滑稽文收到了。该文有人名,时候,地址……按规矩,应当排成十一幕剧本,而不合于章回小说或讲义的体裁。兹为明真象起见,择要纠正如下:——
“勃豁”当然是有对象的,愚兄既有这么高的程度,不知嫩弟是自居于“妇”,还是“姑”呢?纵然嫩弟甘居“妇姑”之列,然而,我俩不是兄弟吗?由兄弟而转为“妇姑”,恐怕没有这种回造化天功的本领罢,那么,“勃谿”二字,是法律事实,俱不成立的,请你打消这种迷梦才好,不然,警厅是要干涉这种变形菌的人妖的,那时为兄的虽有手足之义,而爱莫能助了,奈何!?
“嫩弟弟之特征”:
A.想做名流,或(初到女校做讲师)测验心理时,头发就故意长得蓬松长乱些。
B.(冬秋春)有红色绒袜子穿于足上。
C.专做洋货的消耗品,如洋点心,洋烟,洋书……(未完)
或有蟒袍洋服多件在箱子里,但于端节……则绝不敢穿。
D.总在小鬼前失败,失败则强词夺理以盖羞,“嚷,哭”其小者,而“穷凶极恶”则司空见惯之事。
E.好食辣椒,点心,糖,烟,酒——程度不及格……
F.一声声叫娘,娘,犹有童心。
G.外凶恶而内仁厚的一个怒目金刚,慈悲大士。
“论七·一六之不误”,和“石驸马大街确在宣外”,都是犯了上文D.的毛病,同为强词夺理,不值一笑。
“京报的话”,我本晓得“其妙在此”,但是这种故意捣乱,不可不分受,所以我也仍旧照抄,使嫩弟弟也消耗些时间来读一读,那么,我的“大仇”也算报了。但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所以我希望和嫩弟弟同仇敌忾,何如?
郑介石夫子我是反对的,我反对他读死书的无用,对于他个人的用功,可表示敬意的,因为敬意是私自的小问题,而指示求学做人的方法,他给我的完全不是我要的,没得法子,所以向他开枪,他自己也明知我是敌人。记得有一天讲中国文法,他写出“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一句叫我解释文法,我起先拒以不懂解,末后我就大发议论的从上之有可以给人不满处申说,一直把文句倒来倒去解起来,郑先生只得停止我的解答,说是叫我分释文法,不是叫我讲解,这时候我词已达意了,方才住口。所以如果嫩弟弟要有什么方法,无论明的暗的,凡发布出来愚兄自有章程,不愁没法抵挡。现在时机未至,先守秘密,还是不怕的,有本事的来吧!
“模范文”是指七·十三的信,不是说那篇《罗素的话》,九十分给那封信,虽则少了10分,还可以由我自由添上,至于扯到罗素身上,真是胡说八道。
从执笔写“愚兄”起……至第三页下午七点二十五分八秒半止,这个标题的时候是不对的,难道在七点二十五分八秒半的半秒间能写这么长的一封信吗?真真是撒谎不要本钱,好笑!
傅铜和程振基——旧日女高之英语主任,又兼了一时期的总务——回京,日来有杨聘程做教务长消息,日昨间接有人代傅程来向张平江疏通校事,当由张提出四条:1.杨立免职。2.六人事交新校长处办。3.新校长须由学生选择。4.杨去留不得以六人为要挟。另外有同学亲见程,作为私人谈话,程表示杨是去的,但事实上是要六人陪去始可完杨的面子。当将学生方面表示杨去即无问题云。又闻程做教务,进一步傅做校长,此或他们日来愿卖气力的原因。另消息则说两星期内,士钉〔钊〕一定对女师大有办法云。傅程对章派甚有联络,实现这种情形,或非不可能之事。该二人自非理想人物,但较之杨沈,及湖南缝纫婆或差胜一筹,目下仍在侦察消息中,详情容续报。
沄沁在她的本期《莽原》那篇文上声明我是“她”,将我姓别起来,糟糕透了!
小鬼许广平
七月十七。
◎ 四十一
广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还未到来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为还不如不发表。这类题目,其实,在现在,只能我做的,因为大概要受攻击。然而我不要紧,一则,我自有还击的方法,二则,现在做“文学家”似乎有些做厌了,仿佛要变成机械,所以倒很愿意从所谓“文坛”上摔下来。至于如诸君之雪花膏派,则究属“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得攻击或误解.终至于“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如在小说,或回想的文章中,毫不为奇,但在论文中,而给现在的中国读者看,还太直白;至于下半篇,实在有点迂。我本来说这种骂法,是“卑劣”的,而你却硬诬赖我“引以为荣”,真是可恶透了。
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章,外表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截〕爽快地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的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国革命时,对于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第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哪〕里会再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以“他妈的”骂背着祖宗的木主自傲的人,夫岂太过也欤哉!
还有一篇,今天已经发出去,但将两段并作一个题目了:“五分钟与半年”。这多么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晒一晒罢。千切千切!
迅
七月二十九或三十日,随便。一九二六年
◎ 四十二
此信《两地书》未编入,后收入《鲁迅书简》(1946年10月鲁迅全集出版社出版)。
景宋“女士”学席:程门飞雪贻误多时。愧循循之无方,幸骏才之易教。而乃年届结束,南北东西;虽尺素之能通,或下问之不易。言念及此,不禁泪下四条。吾生倘能赦兹愚劣,使师得备薄馔,于月十六日午十二时,假宫门口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周宅一叙,俾罄愚诚,不胜厚幸!顺颂时绥
师鲁迅谨订
八月十五日早
◎ 四十三
广平兄:
我于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时开,四日午后一时到厦门,一路无风,船很平稳。这里的话,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暂到客寓,打电话给林玉堂,他便来接,当晚即移入学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时,看见后面有一只轮船,总是不远不近地走着,我疑心是广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见前面有一只船否?倘看见,那我所悬拟的便不错了。
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白天虽暖——约八十七八度——夜却凉。四面几无人家,离市面约有十里,要静养倒好的。普通的东西,亦不易买。听差懒极,不会做事也不肯做事,邮政也懒极,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办事。
因为教员住室尚未造好——据说一月后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暂住在一间很大的三层楼上,上下虽不便,眺望却佳。学校开课是二十日,还有许多天可闲。
我写此信时,你还在船上,但我当于明天发出,则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后望即见告,那时再写较详细的情形罢,因为现在我初到,还不知道什么。
迅
九月四日夜
◎ 四十四
(每起头的“○”是某一个时间内写的,○起以示段落)
○my dear teacher:
昨日(卅一)从你住的孟渊旅馆出来,叔叔的四妹领我到永安公司,买到小汗巾六条,只一元,算起来不到二毛一条,晚上又游四川路,广东街,买到雨伞一把,也不过几毛钱,去了崇智同另一姊姊家,都还客气,留食点心或饭,点心食了,饭推却他,这回亲戚对我,较我理想的似稍佳,先生!这原故为何?!
今日(九月一)午后往先施等,买黑皮鞋一双,只三元,又买信纸六大本,一元(与此纸同,但大多),另外又买些应用小物,不敢多买,因为我看见那天食炒虾仁旦〔蛋〕饭送酒,没有买菜,我不在如此省,我心难过,不愿多买。
○今晚(一号)七时半落广大船,有往旅馆取行李之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馆之茶房带同挑夫到住处取行李落船,现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占了上格床,我算下格,现在只我一人在房(那人未来)。我想,有机会想说什么,就写什么,管它多少,待到岸时就投到邮筒,临行之预约时间,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
船票25元连挑行李及赏钱(许宅),约花卅余元,此外余下还多多,又大安旅馆自沪直招呼至广,该栈使费大约较瞎碰的公道可靠,亦足叫人放心的。
船中热甚,竟夕是我一人在一房内,也自由,也寂寞,船未开,门窗不敢打开,闷热极了!好在虽然醒醒也能睡去,臭虫各处都有,但是我还一样睡,今晚独自落船的苦,我想起你昨晚了,本来昨晚你落船没有,出走后的情形不知道,晚间妹妹们又领我上街玩,但总是蓦然一件事压上心头,十分不自在,我因想,一年的日子,不知怎么样?
○二日早八时十分船始开,天刚亮就有人来搜行李,先打开随身用的木箱,后帆布箱,我特意慢慢地,他不耐烦了,问我,作〔做〕什么的,我说学生,做教员,他走了,船开后又来查,这回是查私贩铜元,连床铺都搜过,黑漆的污手,满掌印在枕席上。
同房的姓梁,又系基督徒,有一个她的女友,住房舱的,来我们房食饭,二人总是谈讨厌的牧师爷,牧师奶,气量小狭,我这回车和船都顶着“华盖”走了!
午饭后她们要玩牌,约我,虽则不算钱,总是费时无意思的事,我急躺下看书,不久睡着,大约十一点多睡至下午四点,晚饭在六时开,菜是广东味,不十分好,也还食得几碗饭,也不晕船,睡着看《情书一束》,《桃色的衣裳》那篇,我觉得即便世间做得到,也是人为,非天性,多含勉强,这许是我主观的裁判吧!
○睡起看水色已变绿了,浅浅的绿色,泛出雪白的浪波好看极了,因为在多年囚困的沙漠生活中的我见着,然而,也更可气,舱面挤满人,铺盖,水桶,货物,房的窗口也总坐着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上,遮盖着房内漆黑,而我又在下层床,日里又要听基督圣谕,my dear 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是怎么样?
○三日早七时多起床,十时多早饭,十一时左右,在我房门口的堆满行李的舱面上,是工友们开会,许多人聚在一起,有一个学生样的做主席,大家演说北伐的必要……随便发挥,也有布告各地情形的,我也把北京的黑暗略略说了。会开了有二时之久,大家精神始终贯注,互相勉励,而趋重于鼓励工人,因为这会是为工人开的,我站在旁边参加,感觉出一种欢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这现象,在北方梦想不到吧!下午一时多散会,预约每天还开会一次,尤其在上海工厂中招募来的工友,注意向他们灌输国民革命的工作,其中有一孙传芳手下军官,当场演说北方军阀的黑幕,并称自己当军官以来不求升官发财,现在看北方军人实在无可希望了,毅然脱出投入广东国民革命,意欲从这里得到打破北方黑暗,这是大家欢迎的。my dear teacher,你看这种情形是多么朝气呀!
从十时多算是午饭,一时饮咖啡牛奶一杯面包二块,待下午四时多晚餐,晚九时再食一碗(又鸟)粥。较火车食物方便些。船甚稳,似坐长江船一样,不知往厦门的是否也如此?
今(三)日看《兰生弟的日记》,我甚可怜兰生,但是绝不至如似《情书一束》的主人翁之被怜吧?!一笑。
○四日被同房的先起来惊醒,已经八点多了,同房的那人有一人〔个〕女友一个男友(?)不绝的来,一方面唱圣诗,一方面又打扑克,虽然不算钱,也是无聊。我以为真的基督徒不应习此,她们问我也玩,我推说不会,看书,也没地方,也看不下去,免〔勉〕强看了《骆驼》,除第一二篇没看,又看《炭画》,是文言,我想起林琴南来了,格格不入,看不下去。继看焦菊隐的《夜哭》,遭〔糟〕透了,还不如塞入纸篓,字句既欠修词〔饰〕,文理命意俱恶劣,这样作品,北新也替他出版。唉!因回想《骆驼》,真不愧是文艺作品,陶晶孙的《盲肠炎》,人家能写性,但是手腕较《情书一束》高多了。再看《沉钟》第二期《语丝》九三期,俱可以。
下午四时船经厦门云〔时〕,我注意看看,不过茫茫的水天一色,厦门在那〔哪〕里?!室迩人遐!!!……信也实在难写,这样说也不方便,那样说也不妥当。我佩服兰生,他有勇气直说。
听说过厦门,我就便打听从厦门至广州的船。据客栈人说:有从厦至港,由港再搭火车(没有船)至粤,但坐火车中途要自己走一站,不方便,而且如果由广州至港,更须照相找铺保准一星期回,否则向铺索人,此路“行不得也哥哥”。有从厦至汕头者,我想这条路较好,由汕至广州,不是敌地,检查……省许多麻烦,这是船中所闻,先写寄,免忘记,借供异日参考。
现时写字时是四号晚的九时,快要食(又鸟)粥了。男女的两个基督徒走了,清静些,天气较前两天热了,也不愿睡,就想起上面的话写起来。
○my dear teacher:现时是五日午后二时廿分了,我不晓得你在做什末〔么〕,我是刚饮过咖啡牛奶和食完面包做午点心。今日工人仍然开会,时间早了,是十时多,刚摆开早饭,那工人来请我做主席,说是有两主席,我是一个,叫我赴会。我一想,做这种乌合之众的主席,派别多,一不合式〔适〕,就引纠纷,不是好事,当场推却了。我说,正要食饭,饭食过了再赴会,主席未做过,不敢当。饭食完了,只得到会,有人叫我演说,我说等一等,有话再说。一会,主席宣布喉不大好,说话不便,要我去继续,我没法,站上台,说:我从来不会做主席,不敢当,但是不得不简单说几句。于是把国家主义的人攻击一通,最要几句是把北京的《晨报》和《现代评论》,研究系之流骂一下,下台就退席,回到房内。听人说,开会时共有国民党员百来人,但是彼此争执开会手续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一个临时党员会立刻分裂。这现象我后来才知,回心一想,我幸而出风头的心不有,推却了做主席,否则难免被人利用或含恨。一个党,内容如此复杂,处处叫人要小心,多么不自由呢,幸而这两次会我发言都是不埃〔挨〕边,否则危险呀!听说明天上午可以到广州了,那么,船内的会不致再开,我或者可以不入漩涡内,但是,到广州呢?!
现时船早过了汕头,晚饭左右可经香港北名大划〔戋刂〕的地方,到这里,要等带船的人来领船驶入广州,如此种人一时等不到,则船要停好多个钟头专候人来,再能开驶行六小时之久始得到终点地,无论如何,六日必能到广州了。
○my dear teacher,今早六号,现时是快到八点了,昨晚十时船停香北,名大划〔戋刂〕地方,候带船人来,因此处再前进伏礁甚多,必须有熟水道之人带行才可,这带船的人有时来快有时来迟,来迟则到广州傍晚,还须坐小船。路上不平静,如此更要多候一天,但是,幸而今早起来,听说带船人已来了,专候潮长〔涨〕,即开船了,如能准时,则午刻可到珠江了。
○my dear teacher:现在三时船快到了,以后再谈吧。
your H.m.
六日下午三时
◎ 四十五
先生:
六号我寄了一封信,那是在车上陆续写出,到粤后叫客栈人寄的,收到了没有?
火船名广大,算是大船,但食住俱不算佳,船于五号晚十时到香港北名大铲〔戋刂〕地者,船停直至次早九时再动身驶入经虎门黄埔,下午二时停于距城甚远之车歪炮台外,又候至六时,受海关外人专意捣乱,久延始来查关检疫,然后放人换小艇泊岸,将泊岸了,该处漩涡浪纹船夫一时疏失,更兼船中人多(三十余)货重(百余件),一时躲浪不及,致使船身左倾,水乘势入,船夫坠水,幸全船镇静,使船放平,坠水船夫更竭力挽救,始化险为夷,水上警察来时已平安无事矣,急令泊岸,夜住大安栈,但钱币不同,路不认识,迫得写信中人送给约我回来的陈向庭表叔,请其到栈接我,即于七号早十时余从栈出到陈家住一日,今日(八号)到女师校方正式上课。现拟今日搬入校内,顷写信时仍在陈宅,大约下午四时左右离陈宅了。一切情形还多,听说女师甚复杂,我担任训育,另外八小时为每班一时的讲三民主义,现姑尽力,究能否长久,再看情形就是了。
这里空气澎涨〔膨胀〕,但闻北伐顺利,所以英人从中破坏,现多方设法寻衅,见诸事实即如武装兵船示威珠江、沙面等,以图扰乱后方。闽中有何新闻?关于本地或外省的,便希通知一下,以后再谈。
候著安!
你的H.m.
九月八日
◎ 四十六
迅师:
七、九两日发了两封信,你都收到了没有?那信是写一路上情形的。
五日你寄的信,十日晚收到了。信来在我到校后,并非一到校也就收到。
八日搬入学校,在下午四时左右,我的妹妹嫂嫂已在校等我相见好些时候了。行李到校有陈李两表亲亲送来,他俩走后,我同妹嫂回高第街老家,入门,房屋颠坏,人物全非,瞻望故园,不胜凄痛。晚间蚊虫肆噬,竟夕不成眠。次早母氏纪念日,祀祭后十钟余返校。卧室在旧校(即写信来之住址,现专为小学教室及师范师生住宿处,另从后门通小街辟新校,为办公处,教课办事在此)楼上,旧为缝纫室,隔为三,前后有窗,光线足,但先已为他人住,中间室狭而暗,周围不通窗,四面“碰壁”,即我朝夕之住处也。
仆人招呼尚好,物价食品其实亦不算太贵,不过或较北方略昂,然能可口即算值得。
本校八号正式上课,校长特许休息几日,所以明天(十三,星一)再起首教课及办公,以前几天,有时在校预备教课或休息,有时也出去探亲戚,但是总是人带领。
这个学校的学生是右倾,而且盲动,好起风潮,我教八班,每班每周一小时三民主义,然而恐怕她们了解我就容易反对,现时在小心中。
我一路上不觉受苦,回来到〔倒〕精神也佳,学校内旧的熟人不少,但是我还是常常喜欢在房内看书。
你的较详细的信是否在途中,还是尚未写发,我希望早点收到。
明天有二小时教课,急要预备,下次再细谈吧。
your H.m.
九月十二日晚六时卅五分
H.m.的职务
第五节训育处权责
(甲)训育主任权责
(1)执行校务会议及总务教务训育与各委员会会议议决之关于训育者
(2)宣传党义
(3)考查学生个性
(4)指导学生行为
(5)考查学生操行成绩(与教务主任协同办理)
(6)处理学生惩奖事宜
(7)维持学生秩序调解学生纠纷
(8)率领学生参加社会上各种正当之运动
(9)审查学生集会结社及一切课外作业之规程
(10)管理寄宿学生之起居饮食
(11)考核寄宿学生自修之勤惰
(12)审查寄宿学生费用之出纳
(13)联络学生家庭
(14)调查学生家庭状况
(15)办理学生参观及旅行事宜(协同教务总务主任办理)
(16)填写训育日记
(17)其他训育应办事宜
第四节会食堂规则
(2)会食堂坐位皆由训育处编定,每桌学生七人。
教课月火水木金土我国古代历法将一周中的七天用日、月、火、水、木、金、土来表示。此处指星期一至星期六。
三师第1时6时4时5时5
民范6时6时
主八义班7八每时一年分二班
◎ 四十七
(明信片背面)
从后面(南普陀)所照的厦门大学全景。
前面是海,对面是鼓浪屿。
最右边的是生物学院与国学院,第三层楼上有*记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发飓风,拔木发屋,但我没有受损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开课否?此地二十日上课。
十三日
◎ 四十八
广平兄:
依我想,早该得到你的来信了,然而还没有。大约闽粤间的通邮,不大便当,因为并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个邮局代办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办事,所以今天什么信件也没有——因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样罢。
我到厦门后便发一信(五日),想早到。现在住了已经近十天,渐渐习惯起来了,不过言语仍旧不懂,买东西仍旧不便。开学在二十日,我有六点钟功课,就要忙起来,但未开学之前,却又觉得太闲,有些无聊,倒望从速开学,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满。学校的房子尚未造齐,所以我暂住在国学院的陈列所里,是三层楼上,眺望风景,极其合宜,我已写好一张有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与此信一同发出。季黻的事没有结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无法可想。
十日之夜发飓风,十分利害,林玉堂的住宅的房顶也吹破了,门也吹破了。粗如笔干〔杆〕的铜闩也都挤弯,毁东西不少。我所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层的百叶窗,此外没有损失。今天学校近旁的海边漂来不少东西,有卓〔桌〕子,有枕头,还有死尸,可见别处还翻了船或漂没了房屋。
此地四无人烟,图书馆中书籍不多,常在一处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无话可谈,真是无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没有浮水了;又想,倘使害马在这里,恐怕一定不赞成我这种举动,所以没有去洗;以后也不去洗罢,学校有洗浴处的。夜间,电灯一开,飞虫聚集甚多,几乎不能做事,此后事情一多,大约非早睡而一早起来做不可。
九月十二日夜迅。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邮政代办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两封来信,高兴极了。此地的代办所太懒,信件往往放在柜台上,不送来,此后来信可于厦门大学下加“国学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递,且看如何。这几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还未见你的信,因想起报载英国鬼子在广州胡闹,入口船或者要受影响,所以心中很不安,现在放心了。看上海报,北京已解严,不知何故;女师大已被合并为女子学院,师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园(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装接收了,真令人气愤,但此时无暇管也无法管,只得暂且不去理会它,还有将来呢。
回上去讲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魏或韦,我没有问清楚,似乎也是民党中人,所以还可谈,也许是老同盟会员罢。但我们不大谈政事,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底细;也曾问他从厦门到广州的走法,据说最好是从厦门到汕头,再到广州,和你所闻的客栈中人的话一样,我将来就这么走罢。船中的饭菜顿数,和“广大”一样,也有(又鸟)粥,船也平稳,但无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倾侧,真太危险,幸而终于“马”已登陆,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厦时亦以小船搬入学校,浪也不小,但我是从小惯于坐小船的,所以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阶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已经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时,是建人送我去的,并有客栈里的茶房。当未上船之前,我们谈了许多话。谈到我的事情时,据说伏园已经宣传过了(怎么这样地善于推测,连我也以为奇)。所以上海的许多人,见我的一行组织,便多已了然,且深信伏园之说。建人说:这也很好,省得将来自己发表。
建人与我有同一之景况,在北京所闻的流言,大抵是真的。但其人在绍兴,据云有时到上海来。他自己说并不负债,然而我看他所住的情形,实在太苦了,前天收到八月分〔份〕的薪水,已汇给他二百元,或者可以略作补助。听说他又常喝白干,我以为很不好,此后想勒令喝蒲桃酒,每月给与酒钱十元,这样,则三天可以喝一瓶了,而且是每瓶一元的。
我已不喝酒了;饭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碗的两碗),但因为此地的菜总是淡而无味(校内的饭菜是不能吃的,我们合雇了一个厨子,每月工钱十元,每人饭菜钱十元,但仍然淡而无味),所以还不免吃点辣椒末,但我还想改良,逐渐停止。我的功课,大约每周当有六小时,因为玉堂希望我多讲,情不可却。其中两点是小说史,无须豫〔预〕备;两点是专书研究,须豫〔预〕备;两点是中国文学史,须编讲义。看看这里旧存的讲义,则我随便讲讲就很够了,但我还想认真一点,编成一本较好的文学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预〕备讲义了罢,但每班一小时,八时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费力罢。此地北伐顺利的消息也甚多,极快人意。报上又常有闽粤风云紧张之说,在此却看不出;不过听说鼓浪屿上已有很多寓客,极少空屋了,这屿就在学校对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钟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 四十九
迅师:
七,九,十二去了三信,只接到(五日)来的一封,你那里的消息一概不知道,惟有梦想臆测,究竟近状如何?是否途中感冒现在休养?望勿秘不见告。
我不喜欢出街,因为到处不胜今昔之感,也因回来迟了,更不好意思偷懒,日常自早八时至晚五时才从办公室退至寝室,继续是沐浴和预备教课……时间总觉短促,各方还未顺熟,终日傻瓜似的一个。
这校有三数学生是邹鲁西山会议派,大多数是盲从,外似右实则被利用于人,今日十六晚是星四,此信寄到或不是在邮差休息时,你可以早些看见了。你预备教课忙吗?余后陈。
祝你在新境度中秋鉴赏他们的快乐
你的H.M.
九月十七日
◎ 五十
飓风拔木,可否向林先生要求乔迁?
my dear teacher:
你依足了一来复给我一信,我在望眼欲穿的时候得到你这些安慰——虽则是明信片。
然而我实不解,我七,九,十二,十七共去四函连此为五,如皆不到,我想,是否理由如下:
第一信,是到广州之次早,叫大安栈茶房发出,是否他作洪乔,但可惜!该信记沿路自沪至粤情形甚详。
第二信,同时寄出者四处,除你外尚有上海之叔,天津之嫂,东省之谢,岂学校女仆(服侍我的)作弊?
兹于收到之明片更作复函,由我自己投邮,看结果如何?
5日来信10晚到,13明片18到,前后需六天,如我寄之信不失,则汝12、14、18、22、24,应陆续接得我信,假使非茶房女仆之误,实请你向贵校门房一询,凡有书周树人,豫才,鲁迅而下款为广州或粤之景,宋,许……缄者,即为我寄之信,下笔时固〔故〕意捣乱,不知反致遗失,可叹!
我校从十三日起我即授课办公,教课似乎还过得去(察情形),至于训育,真是难堪,包括学监舍监,从八时至下午五时在办事处或查堂,回来食晚饭后又要查学生自习及注意起居饮食……总之无一时是我自己的时间,更有课外会议,各种领导事业及自己预备教材……弄得精疲力竭,应接不暇。明日是星期,下午一时还要开训育会议,回想做学生真快活也。
现人已睡久,钟停了不知何时,急忙写此,恕其不详,但朝夕作梦。
祝快乐,不敢劝戒酒,但祈自爱节饮
你的害马。九月十八晚
◎ 五十一
广平兄:
十三日发的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了一信之后,直到十三四日才发信;十三以前,我只是等着等着,并没有写信,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个》各一本。
看你所开的职务,似乎很繁重,住处亦不见佳。这种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没有,上海是有的,在厦门客店里也看见过,实在使人气闷。职务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外,更无他法;住室总该有一间较好才是,否则,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开学礼,学生在三四百人之间,就算作四百人罢,分为豫〔预〕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年级,则每级人数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极严,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无屋可租,即使有人要来,也无处可住,而学校当局还想本校发达,真是梦想。大约早先就是没有计画〔划〕的,现在也很散漫,我们来后,便都搁在须作陈列室的大洋楼上,至今尚无一定住所。听说现正赶造着教员的住所,但何时造成,殊不可知。我现在如去上课,须走石阶九十六级,来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级,喝开水也不容易,幸而近来倒已习惯,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顾颉刚,是早就收到聘书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已经到此,而忽然不送聘书,玉堂费了许多力,才于前天送来;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顺手,所以季黻的事.竟无法开口。
我的薪水不可谓不多,教科〔课〕是五或六小时,也可以算很少,但所谓别的“相当职务”,却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导研究员的事(将来还有审查),合计起来,很够做做了。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问履历,问著作,问计画〔划〕,问年底有什么成绩发表,令人看得心烦。其实我只要将《古小说钩沉》拿出去,就可以作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绩了,其余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了玉堂好意请我,所以我除教文学史外,还拟指导一种编辑书目的事,范围颇大,两三年未必能完,但这也只能做到那〔哪〕里算那〔哪〕里了。
在国学院里的,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语言无味,夜间还唱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唯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的黄坚是一个职员兼林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生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往陕西去时认识的,并不坏;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先前的国文系,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似乎有点孤立,吃苦。
这一星期以来,我对于本地更加习惯了,饭量照旧,这几天而且更能睡觉,每晚总可以睡九、十小时;但还有点懒,未曾理发,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须而已。我想从此整理为较有条理的生活;大约只要少应酬,关起门来,是做得到的。此地的点心很好;鲜龙眼已吃过了,并不见佳,还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买东西,因为离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个小店,东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说几句“普通话”,但我懂不到一半。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点欺生,因为是闽南了,所以称我们为北人,我被称为北人,这回是第一次。
现在的天气正像北京的夏末,虫类多极了,最利害的是蚂蚁,有大有小,无处不至,点心是放不过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层楼上之故;生疟疾的很多,所以校医常给我们吃金(又鸟)那霜。霍乱已经减少了;但那街道,却真是坏,其实是在绕着人家的墙下,檐下走,无所谓路的。
兼士似乎还要回京去,他叫我代他的职务,我不答应他。最初的布置,我未与闻,中涂〔途〕接手,一班极不相干的人,指挥不灵,如何措手,还不如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罢,况且我的工也已够多了。
章锡箴托建人写信给我,说想托你给《新女性》做一点文章,嘱我转达。不知可有这兴致?如有,可以先寄我,我看后转寄去。《新女性》的编辑,近来似乎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从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为胡椒了,特此奉闻。再谈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 五十二
广平兄:
十七日的来信,今天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信后,只在十三日发一信片,十四日发一信,中间间隔,的确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回想那时,也有些傻气,我到此以后,因为正听见英人在广州肇事,因疑你所坐的船,亦将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来信,连寄信的事也拖延了。这结果,却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现在十四的信,总该早到了罢。此后,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个》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却写了廿一),想来都该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这里,不便则有之,身体却好。此地无人力车,只好坐船或步行,现在已经练得走扶梯百余级,毫不费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又鸟)那霜一粒,别的药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买了一瓶麦精鱼肝油,拟日内吃它。因为此地得开水颇难,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教员寄宿舍去了,那时情形又当与在此不同,或者易得开水罢。(教员寄宿舍有两所,一所住单身人者曰博学楼,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爱楼,不知何人所名,颇可笑。)
教科〔课〕也不算忙,我只六时,开学之结果,专书研究二小时无人选,只剩了文学史,小说史各二小时了。其中只有文学史须编讲义,大约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看这里旧有的讲义和别人的办法,我本只要随便讲讲便够,但感林玉堂的好意,我还想好好的编一编,功罪在所不计。
这学校花钱不可谓不多,而并无基金,也无计画〔划〕,办事散漫之至,我看是办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来一筐月饼,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来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 五十三
my dear teacher:
廿二日得到你十四的和十二的放在一个信封内的信,知到〔道〕好多要说的话,虽则似乎十分幽默,但是我领解了多少,是和这方面同此“感慨系之”!我以为:一两天的路程,通信邮期当然也差不多,甚至较多,需加倍,不过三四天了不得了,而乃五六,七八天,唉!这叫人从何说起?况又有时且又过之呢。
我正式做工和上课已经有一个星期另〔零〕四天了,感觉的结果是忙,忙……早上八点起,就到办事处,有要办的事就办,要自己授课就去上课,其余要查堂(查学生勤惰),五时回来食晚饭,天气还热,必需〔须〕天天洗身,到七时学生自习,又要查了,职务是兼学监舍监之类,但是又有教务,舍务处,又注重学生风纪,宣传党义,但是训育与教务、总务全隶于校长之下,而如此做作者,惟广东如此,而广东亦暑假后始有此编制,在教育界上,所以既无经验初毕业之我当此地位,又无他处可参考借鉴(别校尚未成立训育处),盲人瞎马,“害”字加了一目矣。更兼学生为三数右派(西山邹鲁)左右,外有全省学生联合会(广东学生界而为右倾,岂非“出人意表之外”)为之援,更外则京沪右派为之助,势力滋蔓,甚难图也。我之职务是要图,图即反抗群众,早晚犯众怒而遭攻击,现时她们幸未窥破我底细,我又固示沉默,渐以图之,如能潜移默化,有回天之力,固政府与学校之福,否则自然是我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多半是要被排斥,因我未回来时,学生联合会已借口省立第一、第二中学为赤化校长,种种办学无状之条文,洋洋洒洒,大加攻校,甚至教育厅开除学生,继之广大(中山大学)法科反对陈启修为主任,亦与第一、二中同一线索,女师在他们预算列入第三位对待起风潮的,所以学生时时蠢蠢欲动,多方探听我色彩。女子本无高见,加以外诱,更兼顽强,个个如杨荫榆之遗风,亦大可叹也。好在只要我自己努力,得到信仰,或不至〔致〕失败,即失败亦不愁没地方去,现时广东女子地位与男子等,新近何香凝为公益厅长,与实业,教育……等厅平等,因此我们即便离开学校,尚有别机关可去,不似外地,一方攻击,即难求立足之困人也。
my dear teacher!你为什么希望“合同的年限早满”呢?你是感觉着诸多不习惯,又不懂话,起居饮食不便么?如果的确对身子不好,甚至有防〔妨〕健康,则不如失约,辞去的好。然而,你不是要“去作〔做〕工”吗?你这样的不安,那〔怎〕么可以安心作〔做〕工!你有更好的方法解决没有?或者要我帮助的地方亦不妨通知,从长讨论。
听说齐寿山先生想买十五元一套的文字学,究竟是什么名字,出版处可知到〔道〕?我有薪水领,可以替他寄去,你记得书名,务希告我一声。
中秋的那天,你可玩了没有?要食了什么异味没有?难得旅行到福建,住一天,最好勿白辜负一天,还是玩玩食食好,学校厨子不好,不是五分钟可到鼓浪屿吗?那边一定有食处,也有去处,谢君哥哥就住(鼓浪屿洋墓口——即大宫前——B10号红楼)他名叫谢德南,他们待人都好,今日还接到他弟弟——常君夫——来信,托我介绍先生与谢先生见,并求先生位置,谢君信是因我曾问过他履历回复的,他不知到〔道〕你处情形连许先生也难荐,其余更无论了。他哥哥是出身教育,做过视学及○○师师长的顾问,县知事等,人尚开通。父早死,母寡弟幼,以一人养母教弟,甚有魄力,现时家居,有似伏枥,虽非理想人物,但普通应酬,多一照应亦无不可,先生以为何如?请自斟酌。
我在中秋的那天上午随校长往中央党部开追悼朱执信六周年纪念会,到的人很多,又听见齐先生内弟于树德先生讲演。他皮黑穿洋服,大有北方惇厚貌,后又到烈士坟凭吊,回来学校已经下午一时了,算是过了上半天的节。是日,不断忆起去年今日,我远远提着四合〔盒〕月饼跑来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么法子呢?而且训育方面逼住要中秋第二天开会,交出计画〔划〕书,我在中秋前一晚赶做一晚,中秋又继续,勉强抄袭出来,能否适用还不能说。中秋下午,我实在按不住了,跑回家内一次,嫂嫂侄侄,冷清清又想起未出广东前家庭的样子,心又难过,又不忍走开,拿出钱来买菜大家食,晚饭后出街走一圈子,回来买些灯笼给小孩们,又买些水果大家食,约莫十时睡了。月是什么样?没有细看。
你寄来有住的房子的明片,十八日收到即复,想已收阅了。
你知到〔道〕处处小心,不多吸烟,喝酒……这是乖弟弟,作〔做〕老兄的放心了。
邮政代办所离学校有多远?天天走不累的〔得〕荒〔慌〕吗?
女师大事我收到两次学生宣言,教部诬助学生之先生为图自己饭碗,作人、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园亲口当面诬为赤化,他们遭殃了,唉!(幸而当面要求他取消话语,(已)经答应)
伏园宣传的话,其详可得闻欤?北伐想是顺利,此间清一色的报纸不知究竟,福建大约较得真相。
今日下课到商务,工会监视它,正在它减价时候,此间又禁《醒狮》、《晨报》之流,是比较差强人意处。
现时候不早,眼睛困极,下次再谈吧!
祝你快乐!
你的H.m.九月廿三晚
今日(廿十三)又收到九月份新女性一册,又及。
(附信)
比之老臭之北京精神上谅甚活泼,教育程度比之北京想亦高出万万,如何敢乞时锡教言是幸。弟之出身系医大,毕业前在闽曾自己创办学校,至毕业后所作事业姊已洞悉,毋庸多赘。家兄在厦赋闲,周先生能在厦大为力占一席地亦妙。通信时可提及是荷。家兄住鼓浪屿大宫前B10号,如有机会(广州之事与闽有关者亦可)吾姊可就近径函家兄。此间大小均安,余不一。专此敬请
教安
常瑞麟
谢毅启
令妹均希道及
另吾姊能致书介绍周先生与家兄晤面更妙。
九·十二
◎ 五十四
广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发的明信片既然已经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发的信也接着收到。我惟有以你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几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却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孙伏园从邮务代办处去寻来的,他们很乱,堆成一团,或送或不送,只要人去说要拿那〔哪〕几封,便给拿去,但冒领的事倒似乎还没有。我或伏园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皆似他所荐引。黄坚(江西人)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你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我原住的房屋,须陈列物品了,我就须搬。而学校之办法甚奇,一面催我们,却并不指出搬到那〔哪〕里,此地又无客栈,真是无法可想。后来指给我一间了,又无器具,向他们要,而黄坚又故意刁难起来(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欢给别人为难的脾气的),要我开账签名,所以就给他碰了钉子而又大发其怒。大发其怒之后,器具就有了,又添了一个躺椅;总务长亲自监督搬运。因为玉堂邀请我一场,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所以我已决计将工作范围缩小,希图在短时日中,可以有点小成绩,不算来骗别人的钱。
此校用钱并不少,也很不得法,而有许多悭吝举动,却令人难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时,就又有一件。房中有两个电灯,我当然只用一个的,而有电机匠来必要取去其一个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实对于一个教员,薪水已经化了这许多了,多点一个电灯或少点一个,又何必如此计较呢?取下之后,我就即刻发见了一件危险事,就是他只是宝贝似的将电灯泡拿走,并不关闭电门。如果凑巧,我就也许竟会触电。将他叫回来,他才关上了,真是麻木万分。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却比先前的静多了,房子颇大,是在楼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么?中间一共五座,其一是图书馆,我就住在那楼上,间壁是孙伏园与张颐(今天才到,也是北大教员),那一面本是钉书作场,现在还没有人。我的房有两个窗门,可以看见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静得多了,第一是离开了那些无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饭,听些无聊话了,这就很舒服。今天晚饭是在一个小铺里买了面包和罐头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厨子包做。又自雇了一个当差的,每月连饭钱十二元,懂得两三句普通话。但恐怕很有点懒。如果再没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开手编《中国文学史略》了。来听我的讲义的学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这不但是国文系全部,而且还含有英文、教育系的。这里的动物学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员对坐而听讲。
但是我也许还要搬。因为现在是图书馆主任请假着,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权。一旦本人回来,或者又有变化也难说。在荒地中开学校,无器具,无房屋给教员住,实在可笑。至于搬到那〔哪〕里去,现在是无从捉摸的。
现在的住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到平地只须走扶梯二十四级,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级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见海,只能见轮船的烟通〔筒〕。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在楼下徊徘〔徘徊〕了片时,因有风,遂回,已是十一点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总该寄到了罢,后天(二十七)也许有信来,先来写了这两张,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礼拜,大风,但比起那一回来,却差得远了。明天未必一定有从粤来的船,所以昨天写好的两张信,我决计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个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来了,叫作春来,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大约可以用罢。今天又买了许多器具,大抵是铝做的,又买了一只小水缸,所以现在是不但茶水饶足,连吃散拿吐瑾也不为难了。(我从这次旅行,才觉到散拿吐瑾是补品中之最麻烦者,因为它须兼用冷水热水两种,别的补品不如此。)
有人看见我这许多器具,以为我在此要作长治久安之计了,殊不知其实不然。我仍然觉得无聊。我想,一个人要生活必需有生活费,人生劳劳,大抵为此。但是,有生活而无“费”,固然痛苦;在此地则似乎有“费”而没有了生活,更使人没有趣味了。我也许敷衍不到一年。
今天忽然有瓦匠来给我刷墙壁了,懒懒地观了一天。夜间大约也未必能静心编讲义,玩一整天再说罢。
迅
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钟
◎ 五十五
my dear teacher:
廿三晚写好的信,廿四早发出了,当日下午收到《彷徨》和《十二个》,包裹甚好,书一点没有损坏,但是两本书要寄费10分,岂非太不经济?
我一天的时间,能够给我自己支配的,算是晚上九时以后,我做自己私事——如写信,预备教材,——全得力在此时,其余的时间,也许有闲,但不一定。因此我写信时匆忙极了,好多应当记下来的都忘了,致使我的“嫩弟弟”挂心,唉!该打!忘记什么呢?就是我光知到〔道〕诉苦,说我住的是“碰壁”的房,可是现在已经改革了,我于到校的第二个星期六——忘记日子了,因我没有简单的写日记(也许是十八号),记下来——在住室的东面楼上,有附小的一位先生辞职,她的房间,校长就叫我先搬去,我赶紧实行,就于到校第二个星期六搬过来,此处为一楼,方形,间成田字,住四位先生,图为:
该三人为小学教员,胸襟狭窄,我第一晚搬来,她们就三人成众,旁敲侧击的说我占了她们房间,又说高一级也是好的,重阳快去登高呀,意思是说师范较小学高一级。我听了气愤不过,但因不是做学生,总得将就,忍下去了。次早见面,我还陪〔赔〕笑脸招呼,这真是做先生的苦处,现在她们有点客气了,但是我除陪〔赔〕笑招呼以外,给她们一个冷淡,可是她们太热闹了,总是高朋满坐,否则三人成众,大嘈大嚷,全没一点“师表”气象。而且更难堪的,她们有两位先生自己带老妈婢女来招呼,日间做事,晚间就在她们房内搭床,连饭菜也是老妈自己在她们房内用煤油炉煮食,一小房就是一家庭,可想其污浊局促了。所以,我房门口的过道就成了老妈的殖民地,在那里摆桌子食饭,梳洗,桌下锅盆……堆积甚多,也够看的,不过在我这方面,少交参,关起门来,就是我的世界,一大块向南的都是窗,有生〔新〕空气,不会病了。
这个学堂有点似厦大,从前是师范、小学合在一块,现在师范分到新校去,该处未建筑好,现正筹捐,所以师范教员、学生仍住小学——即旧校——今年暑假后,算是大加革新,分立教务、总务、训育于校长之下,教、总,都有他校参考,惟有训育管日间学业勤惰,又不时有外界什么北伐慰劳会酬〔筹〕款,演剧,赴会,接洽……不是函件就是人来,在这里要分别执行,或交学生办去,或自己办,因时制宜,十分琐碎,又全校各种委员会组织,因地位关系,总得参加,到席,这和你的“相当职务”一样“太繁”而且又管理寄宿,而此校学生正因向日一部分领袖者曾起风潮反对校长,现在虽然平压下去,但愤愤不平之气,每寻瑕找隙,与办事人为难。我上课第一天,学生就提出改在寝室自修——向在教室,但灯暗……——的难题目给我做,现在答应她们在寝室自修,加灯室内,并约于自修时间在室内守自修规则,不得作〔做〕别项扰乱秩序工作,当已通过,明日(廿九)实行,但那么一来,从前自修在教室,聚在一起易巡查,现分散各地,则晚间查堂更苦,然亦无法,所可虑者,除我为训育,对寝室应负责外,其余还有一舍监,现该舍监因恒骂学生、仆人,大有去之之势,学校当局,以为我闲空,叫我兼任——但不加薪——我答以暂则可,久则不可,一请到相当人,我即不管,现一二日间,该旧舍监或由校长授意介绍人令其自行辞职,此人一去,我则更不堪忙了,因早晚舍监应做的,如督率女仆,收拾寝室、厕所……俱由我兼任也。
看你在厦大,学生少,又属草创,事多而趣少,饮食起居又不便,如何是好,菜淡不能加咸么?胡椒多食也不是办法,买罐头帮助不好吗?火腿总有地方买,不能做来吃吗?勿省钱要紧。
广东水果现时有杨桃,甚可口,厦门可有吗?该果五瓣,横断如星☆形,色黄绿。昨晚——廿七——校长请吃饭,在大新公司,共有八九人,俱属同事,菜甚好,精致可口,可惜你没吃到。
广东常有雨,但雨一停立刻就可以出街,无雨则甚热,上课时汗是直流的。前天晚上热极了,无论如何不能合目,手总不停扇,日间也如此。蚊子,现在一面写字一面喂它,蚂蚁也不减于厦门,记得在“碰壁”的房内睡醒,觉手臂甚痛痒,细看是一小蚂蚁,食物也易招徕。中秋的时候,妹妹给我月饼,我已经防备吊起来了,但是蚂蚁还可以沿绳下来,后来我没法,以唐山洗口盂盛饼,外以面盆盛水防之,始得平安,真费事了,而且此间空气湿,衣物书籍动辄发毛,讨厌极了。
我虽然忙,但是《新女性》处我愿意有机会得以发表我意思,难得章周二先生垂青,怎好推却,但是我的作品太幼稚未成熟,你有什么方法鼓舞我?引导我?勿使我疏懒畏缩不前?
现时我在办事上虽似加忙,但较前熟手了,三民主义八班,实则预备一、二、三、四年四班教材,而都是从头讲起,班高的讲快,参考简单,班低讲慢,参考较多,互相资助,日来似觉稍为顺手。总之,此处初做事,要显身手,则不能辞劳苦,宁可做得好自己辞去胜于做不好被人辞,所以我愿意努力工作,你以为何如?
有得北京消息没有,学校近况如何?
祝你健康
your H.m.
九月廿八晚
◎ 五十六
my dear teacher:
今早到办公室就看见你廿二日写给我的信了。现时是卅晚十时,我正是从外面回校,因今日是我第廿的堂兄——教厅长——生孩子的满月,我晚间到城隍庙内的一个酒店赴席,人很多,菜精致,这回是第二次食广东酒席,广东一个酒席——翅席——至少只菜就廿多元,茶水,酒……之类则加倍,所以平常请十个八个客,选得十样八样精致菜,动不动就要四五十元,这种消耗于应酬,实在利害,但礼上〔尚〕往来,有时也不能避免,真是恶习。
每星期五我无课上,所以星四晚有点闲,总想写字,其实要做的事也很多,因星六有三堂课要预备,平时急忙,此刻应当早些预备,但人性总好对不愿做的事偷懒些,也只得稍为搁置它一下。
现时我对教课似乎熟习些,预备也觉容易,但将上堂时,心中仍不免忐忑,训育一方,则千头万绪,学生又多方找事给我做,找难题给我处理,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务,舍务,俱不能脱开。前信说舍监要不干的事,现时好在打消了,那么,我省得独自撑持,招人怨骂。
学校散漫而无基金,学生少,各种不完全,在那里当然减少兴味,但是北京的黑暗,一时不易光明,除非北伐军打到北京,或国民军重入都城,我们这路人,是避之则吉的,这样一想,现时我们所处地方,就算是避难桃源,其他不必苛求,只对自己随时善自料理就是了。
从初四到十四,十天没有消息,天天走百多级楼梯上下外出,而另一方面的人,又同时同情境,咫尺天涯,真叫人徒唤奈何了。
睡早而茶烟少食,这是出于自然抑属强制?日间无聊,将何以写忧?
我现时除办校事外,余暇则研究关于党的书籍之与三民主义有关者,其他昔日所好阅览或夙所学习者,实逼处此,束之高阁了,也许将来更熟习些,比现时更省力,则有余力以学文。(报载福建有一派人响应粤北伐军,该派中有昔之师长高义,乃谢之兄之最得力上官,如高义能起来,谢兄自然也有事做,前信提及他,无非愿你多一人见了招呼,林先生处不便说话,切不可代之吹嘘,免林先生为难,又及)
广东几乎无日无雨,天气湿,书物不易存储,出太阳则又热不可奈〔耐〕,讨厌之极。又广东不似外省随便,女人穿衣,三二月一个尺寸花头,高低大小,千变万化,学生又好起人外号,所以我带回来的衣服都打算给嫂妹穿,自己从新做,不是名流,未能免俗,然私意总从俭朴省约着想,因我实非装饰家也。但此种恶习,亦与食酒席一样消耗得令人厌恶。
愿你把你的情形时时告我。祝你安心课业。
your H.m.九月卅晚十时半
◎ 五十七
广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到了没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据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约该有一封信发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还没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辞的兼职(研究教授),终于辞不掉,昨晚又将聘书送来了,据说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使玉堂睡不着,我想,这是对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将辞意取消。玉堂对于国学院,虽然很热心,但由我看来,希望不多,第一是没有人才,第二是校长有些掣肘(我觉得这样)。但我仍然做我该做的事,从昨天起,已开手编中国文学史讲义,今天编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饭两浅碗,睡觉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时。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马〔蚂〕蚁可怕极了,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马〔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不〕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处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马〔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风也很厉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现在就呼呼地吹着。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
现在的天气,同我初来时差不多,须穿夏衣,用凉席,在太阳下行走,即遍身是汗。听说这样的天气,要继续到十月(阳历?)底。
九月二十八日夜H.M.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发的来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错,粤中学生情形如此,却真出于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还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来信所说的做,但看那些职务,不是忙得连一点闲空都没有么?我想做事自然是应该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对于外面情形,也不大了然。北伐军是顺手的,看今天的报章,登有上海电(但这些电什什〔么〕来路,却不明),总结起来:武昌还未降,大约要攻击;南昌猛扑数次,未取得。孙传芳已出兵。吴佩孚似乎在郑州,现正与奉天方面暗争保定大名。
我之愿“合同早满”者,就是愿意年月过得快,快到民国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却如过了一年了。其实此地对于我的身体,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证据,也许肥胖一点了罢。不过总有些无聊,有些不满足,仿佛缺了什么似的,但我也以转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开手编讲义,来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这里的心绪,还不能算不安,还可以毋须帮助,你可以给学校做点事再说。
中秋的情形,前信说过了,在黑龙江的谢君的事,我早向玉堂提过,没有消息。看这里的情形,似乎喜欢用外江佬,据说是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铺盖就走了,从此完事;本地人却永在近旁,容易结仇云。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哲学。谢君令兄的事,我趁机还当一提,相见不如且慢,因为我在此不大有事情,倘他来招呼我,我也须回看他,反而多一番应酬也。
伏园今天接孟余一电,招他往粤办报。他去否似尚未定。这电报是廿三发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样慢,真奇。至于他所宣传的,是说:L家不但常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有二人最熟,但L是爱长的那个的。他是爱才的,而她最有才气,所以他爱她。但在上海,听了这些话并不为奇。
此地所请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还有顾颉刚。这人是陈源,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荐引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玉堂与兼士,真可谓胡涂之至。此人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都为其所欺。他颇注意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挣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不管他了。只是玉堂们真是呆得可怜。
齐寿山所要的书,我记得是小板〔版〕《说文解字注》(段玉裁的?),但我却未闻广东有这样的板〔版〕。我想是不必给他买的,他说了大约已忘记了。他现在不在家,大概是上天津了,问何时回来,他家里的人答道不一定。(季黻来信说如此)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来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来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需远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HM相见。东西不大乱吃,只吃了几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价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买时,倘五个,那里的一个老婆子就要“吉格浑”(一角钱),倘是十个,便要“能(二)格浑”了。究竟是确要这许多呢,还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还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钱原是从厦门骗来的,拿出“吉格浑”“能格浑”去给厦门人,也不打紧。
我的功课现在有五小时了,只有两小时须编讲义,然而颇费事,因为文学史的范围太大了。我到此之后,从上海又买了约一百元书。建〔人〕已有信来,讶我寄他之钱太多,他已迁居,而与一个无锡人同住,我想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想不至于上当。
要睡觉了,已是十二时,再谈罢。
九月三十日之夜迅
◎ 五十八
广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两本,早到了罢。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来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邮票大发感慨,真是孩子气。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么?我先前闻粤中学生情形,颇出于“意表之外”,今闻教员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总以为广东学界状况总该比别处好的〔得〕多,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一种幻想。你初作〔做〕事,要努力工作,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也须兼顾自己,不要“鞠躬尽瘁”才好。至于作文,我怎样鼓舞、引导呢?我说:大胆做〔作〕来,先寄给我!不够么?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现在太远,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这就已可以放胆写来,无须畏缩了。称人“嫩弟”之罪,亦一并记在账上。
看起放大的住室来,似乎比我的阔些。我的房如上图,器具寥寥,皆以奋斗得来者也,所以只有半屋。但自从买了火酒灯之后,我也忙了一点,因为凡有饮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为忙,无聊也仿佛减少了。酱油已买,也常吃罐头牛肉,何尝省钱!火腿我却不想吃,在西三条时吃厌了。在上海时,我和建人因为吃不多,只叫了一碗虾仁炒饭,不料又惹出影响,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买东西,孩子之神经过敏,真令人无法可想。相距又远,鞭长不及马腹,也还是姑且记在帐〔账〕上罢。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杨桃,却没有见过,又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所以也无从买。鼓浪屿也许有罢,但我还未去过,那地方无非像租界,我也无甚趣味,终于懒下来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风,现在还热,可是荷叶却干了,一切花,我大概不认识;羊是黑的。防止蚂蚁,我现也用四面围水之法,总算白糖已经安全;而在桌上,则昼夜总有十余匹爬着,拂去又来,没有法子。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此地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西三条有信来,都平安的,煤已买,每吨至二十元。学校还未开课,北大学生去缴学费,而当局不收,可谓客气,然则开学之毫无把握可知。女师大的事,没有听到什么,单知道教员大抵换了男师大的,历史兼国文主任是白月恒(字眉初),黎锦熙也去教书了,大概暂时当是研究系势力,总之,环境如此,女师大是不会单独弄好的。
季黻要送家眷回南,自己行踪未定,我曾为之写信向中日学院(在天津)设法,但恐亦无效。他也想赴广东,而无介绍,去看寿山,则他已经不在家了。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他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亟亟〕乎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好牛乳一般。玉堂也略有此意,所以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哪〕里会懂,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在此地似乎刺戟〔激〕少些,所以我颇能睡,但也做〔作〕不出文章来,北京来催,只好不理。这几天觉得心绪也平稳些,大约有些习惯了。开明书店想我有书给他印,我还没有。对于北新,则我还未将《华盖集续篇》整理给他,因为没有工夫。长虹和这两店,闹起来了,因为要钱的事。沉钟社和创造社,也闹起来了,现已以文章口角。创造社伙计内部,也闹起来了,已将柯仲平逐走,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