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史一卷】第九章——百年国庆与西征前夜
卡斯蒂亚一百年,国庆月。
不分王畿与外畿、京兆大邑亦或边鄙小县,欢欢喜喜上街游逸玩乐的普罗大众虽身着不一而足,总瞰起来却颇为相像。即使是有要务在身的公职官员,也通过轮换赶点等方式,各自享受了一旬的庆典。
一百年,何等日新月异的一百年!卡斯蒂亚王朝绵延千里的广阔土地,从一片荒蛮恶野建设为今日的人间乐土,不过百年之久。这既为林氏与莉莉丝之天命,又是平凡人为自己亲手打造的伟业。
「歌我百年兮,放声俎侧!乐园之土,捭阖离离。自簇生锦,饮薛来乎兮四方和。
歌我国朝兮,放声槐荫!新岁之土,建瓴徐徐。自簇生苗,饮穗来乎兮四阳耀。
歌我君神兮,匪彼乃何!京兆之津,歆然且与。自簇生茎,得圭来乎兮四海纵。
歌我民国兮,匪我乃何!东陆之津,奇然且伟。自簇生簇,得王来乎兮诸我之潮!」——《诗典·国风》
庆典之侧,京兆西野。
站在台上的林甯翊举着酒杯,同身侧数人正谈着什么,时不时指点几句;台下人潮涌动、列阵向前,一眼望去尽是金甲银枪、整而不乱,偶有几架巧妙非凡的宏大器构,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的太宗脱去了平日彰显宏大气概的宽袍,换上一套朴素无饰的简练衣装,看上去神采奕奕,仍似当年——然而,那掩不住的满头白发却显出岁月的变迁。
六年光阴说长亦长、说短亦短,相较林甯翊此前人生的波澜壮阔,这六年不过是个添头,真正的武功与身后盖棺定论的名誉顶点仍在前方等着他;可于太宗本人,这六年则是一生智谋的凝合,寸血寸金、再难重现。
来自现实的压力既是挑战与困难,也是维持精力充沛与思维敏捷的良药和鸠毒,一旦适应便再难脱身。抗压之人倘若最终舒了那口气,积郁便会冲破堤岸、抚平生命此前的欠账——命运的馈赠总是有代价的。
王朝西征合大义、有大利,却不需太宗上马操刀,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能躺赢;他这辈子最后须得亲力亲为的大事——废邦立郡业已完美解决。旁人尚且不知详细实情,莉莉丝却是亲眼看到了林甯翊在回京后如何长笑出声、一夜白头。
现今场面,既为西征前的阅兵授勋、明定职属,也是太宗授权放权、卸下重任的仪式。
“是时候了,跟老友们见见,安排些事也就足够了。”林甯翊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招招手让身边那几个亲信散去。
“许久没穿过这套装束了,虽说不是当年原装,却也颇引人怀旧。”姆卡拂去金银甲胄上的一层浮灰,注入魔力使之满布流光萃彩。
“这甲可是我亲手给你锻的,主打一个功能性与象征意义兼具,正好我也动动手指,别总是空谈……说来当年我还没怎么注意,为什么你这个石头人不搞些适应自身的物件,反要选件这般显眼的亚人正甲?要知道当年你可不是现在这幅运筹帷幄的态势,逢战总会先登。”维塔环视一圈,对自己的工艺十分满意,同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礼不正则义不成,义不成则众不服,众不服则势难久,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我当然要以身作则。义军前期颇为散漫,需要适当的权威来巩固,用这件甲就颇为适宜了——况且我之力量即使在当今之世也首屈一指,甲胄不过外形而已,即使没有也不影响我作战。其时我名声尚且不显,正好利用敌军擒将的心理,用小的风险牵引住对方的注意力,进而实现更大的战术战略目标,自然是多多益善。”姆卡端正姿态,解释说明。
“原来如此……不过这次你就安心在后面待着吧。今时不同往日,领军之帅不比游击之尉,当年那些事帝国行省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做好统军之才便是最好——哦,太宗来了。”维塔显然早已习惯了姆卡的正经姿态,并没有什么感觉,这些事以二公的才智也不难自己得出结论,本是不必问答提醒的——但老友叙旧、侃天说地难道还需要什么逻辑么?
“说了多少遍了,庙号是宫车晏驾后才能讲的,这样很不尊重礼制……君安,何言?”姆卡无奈的重申一遍礼法,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林甯翊未来的太宗庙号人所共鉴,庙堂市井间这样的称呼早就传开了,姆卡本人也完全认可林甯翊的功德,只是作为礼制的创立者自己不能松这张口罢了。
卡斯蒂亚王朝的礼法一向求本而外务宽泛、从简而内务顺捷,如若谁人不大违律是不会强加礼法约束的,上下级之间的名分也并不过分悬殊,譬如“君安,何言”便是一句下属万用的应辞,并没有多么彰显尊卑,而是为开门见山作垫——正所谓心悦诚服,开放而自信的国度都有这份气度。
当然,二公有自己的独特地位,所以面见君王时自然也没有多少拘束,其他官僚多少还是会额外再加些见面礼节的——并非太宗要求,而为他们自己心安。不过,他们如果有真才实学、讲解自己的领域,便一样可以不羁。
有才亦或有德,总得有一个方称得上人。
“无事,不过四处走走,再说一些此前说过的话罢了。”林甯翊捋捋胡须,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最后定格在姆卡身上。
“今天该叫你靖文公呢,还是国之上将呢?姆卡啊,你是出将入相的人杰,我没见过你冲锋陷阵,也不会再让你这么做……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好。”
“我擅长的是反围剿、防御作战,突击进攻的确不是什么好手。”姆卡点点头,也早知道了林甯翊话中的弦外之音。
卡斯蒂亚西征总军统共四军,自北向南依次为【北一路军,北二路军,南二路军,南一路军】。
此番军职安排中,姆卡任唯一上将,直统北二路军,席下任副军、西台军监各一人。其余三军的正军长职位空缺,由大司空与另二位西台首阶监察使亲任特派军长,另三位次阶监察使任西台军监;三尉一人中将、二人少将,均为三军副军,但实权接近正军。
这四路军中,只有北二路军的上层体制是正常的,另三军皆表现为三足鼎立,由西台二人对制副军。林甯翊的意图很明显,为了制衡,也为避免之后封无可封。
姆卡作为王之直臣,其统领的北二路军也有督察另三路军的任务,因而此番对话并非单指姆卡个人能力,而是再度强调了一遍权责。
林甯翊点点头,转眼看向维塔。
“维塔,军械更新与后勤的事由你和工部、兵部尚书负责,我是放心的,不知海事如何?”
或许很少有卡斯蒂亚人知道,商誉公维塔下设机构除却国立科学院,还有同样久远的国属海洋公司——倘若将词汇换成漕运,卡斯蒂亚人就熟悉的很了。
早在高祖年间,维塔就以探土拓荒、确认洋流、沟通西陆人类势力、察认东土魔物文明的四份名目成立了国属海洋公司,大费周章地办下数艘舰船,形成远洋第一探险队(也是当时海洋公司唯一的探险队)出海旅行,命名群岛、勘探陆岸、描绘海陆总图。
然而,当时的卡斯蒂亚王朝国力并不足以支撑一套完整的舰船轮转更换体系,船只制造与海洋航行技术也并不高超,能撑起一支乃至两支探险船队便是极限;西陆人类无论食利者还是野心家,都对来自魔物的试探并不感冒,又有东部行省进行私掠拦截,致使卡斯蒂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东土察认计划亦没有发现硕果尚存的魔物文明,只有一处又一处的的部落氏族聚居野民,甚至连破败的城邑遗址都少有迹象。
虽然视野开阔,但文明甚至于蛮族都少存的信息依然传递给卡斯蒂亚文明一种封闭式帝国——王朝二元的世界观,再加上既有土地也需要消化发展,因而在前一百年,卡斯蒂亚的东扩欲望远没有西征与处理内政的欲望大。
外因内因交加,国属海洋公司很快转型为王朝内部的中央代理运输集团,负责平抑物价、官方调运,进一步促成运河开凿、沟通南北水系,使北海之船可通航于南海,至今数十载矣。
维塔抬头望向瓦角,手指敲敲下颌,摇了摇头,“帝国诸行省尚不够分散,不经此一役打崩他们的国体与人类对我们的蛮夷观念,海贸便永无出头之日。况海事非我朝之本,公司虽成立许久,却与海洋半分干系都扯不上……科学院这些年来与六部精诚合作,有‘十年陆军,百年海军’之说,从零建制,君上想必能明白其中难处。”
林甯翊点点头,“倒是不急,不过也该早日提上日程了。我大卡斯蒂亚地大物博、民智宏发,撑得起海军,未来之天下,还需要他们帮衬。漕运之事,要早日切割。”
维塔称诺,林甯翊向二公拱拱手,向另一侧走去。
姆卡与维塔互视一眼,心中念起那抹难以忘却的银色,不免生出叹息。
二公所在侧的对角上,也有三个身着甲胄的人在讨论着什么,不过相较那边的气定神闲、殷殷嘱托,这三位可就显得有些阴沉了。
“圣上怎的这般不信任我们,这些安排明摆着就是监视——”
“牢骚少发,在宫邸说过的话莫要带到这说!”
三人面对地图沉默许久,其中一人终于还是沉不住气说出了声,又立刻被另一人叫停——这便是少将戍伯与中将卫侯,而旁边更为安然自若的则是少将缜伯。当然,分封贵族的爵衔早已成为过去式,但为读者便于区分,依然以此称呼。
“谨言慎行,稍安勿躁……二位兄台,王上的作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凡害之滋必先塞之,凡功之劳必终赏之,终究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如此安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正所谓锦衣不夜行、辟火不近木,心其至正则外无所扰,不做出格的事情,那两位军监便不会为难我们。干完西征这一票,封疆大吏之责必然是板上钉钉。”
“说的倒是轻巧,不过也有几分道理,怪不得当年高祖赐你先祖缜姓。”戍伯揉揉脑袋,似乎平静了一些。
“所以说啊,操心这个干什么,喜怒哀乐一时兴起是人之常情,但再却不如干些实事来的有用。”卫侯拍拍戍伯的肩膀,右眼角略微颤动了几下——太宗至矣,莫要再言。
“三将一心劳国、志心可嘉,真国士风范。只是不要累伤了身体,一张一弛方为正道。战略推演耗时不菲,如今出征在即,还是少些投入的好,免得适时中断、伤了雅兴。”林甯翊笑吟吟地缓步走来,抬眼看向地图,若有所思。

“每每望此地图,便生得万千感慨。天下之东与极西之地生有何物,世界到底有没有边界,人类帝国究竟庞大到何等地步……先父曾说,卡斯蒂亚虽大,亦不过二三行省之疆,帝国却纳有七省,实在令人生畏。
然治者所以有天下,在乎德行仁政,不假山河之险,故帝国衰而王朝兴,民心之向也。帝领虽盛、其固七分,以王朝二三行省之势,临疲敝之敌,蚕食其土,可谓万全。”
这般想毕,林甯翊又意识到什么,出言加以叮嘱:
“帝国虽虐,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朝新生不过百年,以后起之秀,纵奋起直追亦当行蚕食之道、分而化之。西征国策非一城一地之谋,乃为千秋万代所虑,是以责任重大,不可不察。我朝新军胜帝国远甚,卿等又久经战阵,打战之事我不担心……但对为奴同胞的态度、对人类的态度、乃至对帝国高层的态度,此番种种,决乎民心、定乎天命,万不能莽断行事。
孤且提几个问题,卿等试思、不必即应。
不同种族、不同地位的魔物是否需要区别对待?
人类属不属于魔物的一种?也就是说,我们需不需要团结人类中的一部分来反抗帝国?
在西陆,将本朝政策与国潮逻辑贯彻到何等地步?
领土单元最多扩张到什么程度?
应用何等管理制度?
与帝国行省官方的外交秉承什么底线?……
帝国之大,非一朝出鞘可破,纵碎其土,亦不能鲸吞全纳。届时,直面愤怒的帝国残贵,以新入之主敌盘根之遗,其危甚矣。
为国朝长治久安计,西陆之域不可将本朝体制强搬硬套,当效先父军政府故事,这些都是卿等要去思考、决策的。
有善始者、方可善终,见微知著、一叶知秋,未来卿等要应对的事还很多,具体事宜则要中下层长官理解执行——治军治民,难若登天,正所谓「军战易、治安难」,如此这般,莫让国民失望。”
三将应允,面色显出些许凝重,确把这些话记在心中;太宗见状颔首,背手离开,步伐缓慢又坚定不移,每一步都踏在三将心头。
以林甯翊的风系造诣与洞察人心,怎能听不到三将方才所言所语?以三将之智,又如何不知道太宗威能?事实上,两方都对彼此心知肚明——喜怒怨妒、人之常情,不明面说出来就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想、去做。
绕过拐角,太宗弹指一响,屏蔽四周音声,转向身后,看向殿柱之侧。
“不用再藏了,你以为你躲得过你叔吗?”
光线扰动、阴影闪烁,些许尘烟席卷,一个身着玄色衣袍、头顶奇怪冕旒、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壮年人现出身形,向林甯翊拱手作了空首礼。
“西台习惯使然,君上见笑了。”
“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林甯翊有些无奈,虚着敲了敲这人脸颊。
世人多知高祖圣武故事,却少知昔日举义时的林福奇也有个兄长。倒也无他,义军初建积贫积弱却又四面受敌,伤亡率本就居高不下,高祖之兄便倒在了踏出东南行省的长征路上,最后不过寥寥百字泯然于史料。
兄长虽死,膝下尚留一女,林福奇便将之纳过,权当自己女儿好生抚养。侄女倒也争气、机敏强智,几番出奇计处理后勤,也是璀璨群星之一,最终随姆卡军出东部行省在东土与高祖会师、从事生产,后受封桐国,寿寝而薨,可谓善终。
高祖末年,桐有幼子盈入朝为质,与太子宁翌相善,约为死士、作太子耳目,后谋得朝官、不复归桐。太宗五年,采风监察司立,盈乃为之。
时过境迁、德泽断代,诸侯跋扈、莫不丧民,纵林氏宗亲桐国之类亦不为免,太宗暗施废邦立郡策,林盈隐姓埋名作寻常监察使,重返故国,颠覆贵政,手刃罪者,受理一方,万民称善,故终有所得,为西台首席监察使,治南一路军。
算起辈分来,林甯翊或许要叫他一声堂甥孙,而他则要反过来称堂舅祖父。不过,太宗不喜这些礼节,早早便在两人约为死士相随的那一天定好互以叔侄相称。
大庭广众前为了避嫌,二人少称亲缘;桐国事后,林盈既见了不平世道,认识到环境对人的影响远远大于血统,又亲手斩断过往,便愈发不在意亲缘,即使是在私下也只尊称太宗;甯翊一时哑然,久而久之也就不在意了。
既为林氏宗亲,便有风系传承与长寿特质,有莉莉丝相助,这两项遗传事实上成为了林家王室独承之物,直系及三代之内的特质含金量绝不会有任何褪色,出了三代便不受国教保护、自由发展,或许化作隐性不再表达,但终究比其他人更易触发。日后王朝繁荣发展,林氏枝繁叶茂,莉莉丝的这项技术也愈发成熟,成为礼部统计实效宗室(即完全显性风系传承及长寿,且为王室承认有功或近缘的林氏宗亲)出籍入籍的有力手段。
林盈的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年长十岁,风系魔法也向隐匿方向特化,最终到达一种出神入化的境地,能迅速泯然于众人间,不为人所知、亦不为所察,集中注意力后也能看破对方个体的情绪波动,可以说是纯正的监察使,不过这些对风系魔法超凡入圣的太宗来说没有什么作用。
旧采风监察司的首批成员多为太子死士,死士作为耳目,免不得多行鸡鸣狗盗之事,有这层历史渊源在,玄黑便成了监察使的通色。如今分作东西二台,官服颜色正式规范,但老一辈人依然保留着他们当年的出入习惯,因之位高而性格特征分明,倒也出不了什么差池。林盈便是其中一份子,那顶奇怪冕旒就是他的特征。

冕旒本为分封制礼具,不同地位有着严格的区别,如天子明诏、大动国本乃至朝天祭祀时便戴天子十二旒、前后各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珠,平日则加九旒、每旒九玉,乃至公爵七旒、侯伯五旒等,各有其义,总的来说以单数为常,且旒玉之数要相同。冕旒亦有蔽明之寓,意求上位者不可吹毛求疵、察察以明,当除大容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然则对手刃故国、亲灭诸侯,同时有着吹毛求疵、监察百官之责的林盈来说,冕旒却完全站在他的对立立场上。因而林盈将其一番魔改,使之左右两侧隆起,并除去前侧旒玉,只留后侧二旒、每旒一玉,还将其通体刷成青蓝色,从各方面践踏了一遍冕旒所代表的分封礼制,就算是在那些离经叛道的老监察使中也算颇为破天荒的行径了。

虽说分封之礼是姆卡结合帝国礼俗与自己记忆中各式资料缝合而成,靖文公自己也谈不上多喜欢这套繁琐的差序礼制,但像林盈这样重量级的行径多少还是给初见的姆卡带来了些许西台震撼。自那之后十数载,靖文公便没再亲自来过西台了,直至老一辈游侠监察尽数魂逝,双边交涉才恢复正常。
“近来君臣皆多日操劳,此番楼台暂聚,不知几年几月能复见王上真颜。”林盈抬头望天,似是有些惆怅。
“是啊,现在大家都有重要的事要做,一个个也都身居枢纽要位,上一次彻底放下心思聚一聚的日子还是三十多年前了。当初大家都一门心思要拼出一片朗朗乾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待到今日事情真办成了,却又怀念起以前的日子了……”太宗也被这番话勾起了些许回忆,一时蓦然,但很快便走了出来,过去锤了锤林盈的后背。
“好小子,才这年岁就想着这些劳什子过往了,你是林家人,还有大把日子能过呢。回忆过往是我们老头子的专属,年轻人就要干些大事才行!”
“……王上福泽万世,如今卸了负担,只要习些颐养天年之术,臣以为必能如高祖武康王般长寿的。”
林盈沉默地瞧瞧林甯翊灰白的头发,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能干巴巴说出几句话,与平日尖锐机敏的形象判若两人。
“好啊,借你吉言,去做你的事吧!”
林甯翊好似被这副情景逗乐了,失笑着挥挥手,看着林盈消散身形,彻底不见后方才解除结界,继续迈步——这时的太宗脸上还带着笑容,只不过已是苦笑。
林甯翊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是什么样,说好听点也不过是一支长一些的风中残烛,最多还有十年好活。长久的负担早就成了他的续命符,从前的从容不迫、叱咤风云,靠的是透支日后的寿元命限、逆天而行,上限既已拉低,再如何养生也没有办法争取更多寿元,倘若妄求长生、乃至求神问卜,便是强夺天工,不仅适得其反,还会祸及国民。太宗一生坦坦荡荡,何时是那么活不起的人?人终有一死,只求造福天下,也好死得其所。
摇摇头,林甯翊把这些念头抛之脑后,走回台前。
几般辗转,时间悄然流逝,林甯翊周折一圈,绕回楼台前侧,凭栏站立。
“阅兵仪式检阅完毕,一切正常。去跟下面的士兵们打打招呼,行动就该正式开始了。”悦耳的声音在林甯翊脑海中回荡,原先空无一人的身侧闪现出一个人形虚影,太宗却毫不惊异,好似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这位正是卡斯蒂亚国教主神,莉莉丝。
无魔世界的政教合一,多是指世俗领袖与宗教领袖合二为一、皇帝巧夺天功、代行天之意志的极权独裁体制;而王朝虽行政教合一之制,却非大权独揽,而是政教各有代言、互相独立。无它,只因世界真的有灵,神之旨意可以亲传,所谓宗教也不过是另一种世俗罢了。
莉莉丝作为主神,自然是无可替代的宗教领袖、民望所归,是所有信徒都爱戴的存在,其所拥有的权力无法被篡夺。然而,由于生命形式与所负政治责任的不同,莉莉丝平日并不行使统治职权,更多地是在提出自己的想法后由世俗领袖代行宗教事宜,仅在非常事态,如政治动荡时会直接下场干涉国事——阶层分化源自差别,有了差别便有了统治,但古典时代神灵与物质生命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两者之间的联系只剩信仰,除此之外再无争端。
总来言之,卡斯蒂亚的主神在王朝运作过程中主要充当着紧急保险与润滑剂的作用,另会在一些面向民间基层的场合替代国之主君、世俗行政领袖进行接洽,此次西征阅兵式便是如此:林甯翊负责最后叮嘱一次上层人物,莉莉丝则在这时检阅新军,通过演说鼓舞士气。
“善,去叫他们都过来吧,收拾收拾行程,该出发了。”林甯翊望向下方人潮,探出身形挥了挥手,又引起一波欢呼。
“说起来,这冕旒你想戴吗?毕竟这次阅兵也是百年国庆的一部分。”离开一段距离的莉莉丝突然又凑了过来,还带了一顶十二旒冕旒,同时自己上下打量着这顶礼冕,似是有些好奇。
“……什么冕来冕去的,我看还是免了吧,今天我连宽袍都没穿还加什么冕?跟军士打交道,不应该搞这些东西,他们既看不懂也不在乎,快去叫人吧。对了,千万别让靖文公和盈首席排在一起!”林甯翊好像被这一嘴吓到了,想起了什么,连忙赶神。
“是是是,知道了,陛下英明——”莉莉丝躲了躲,阴阳几句后便闪身不见。
过了不久,主神二公三将与六部尚书在太宗身侧依次列好,西台众监察也在大司空的带领下排列整齐,台下欢呼声震天,而林甯翊只是心满意足地对着将士们笑着,什么话也没说。
二公对视一眼,大致猜到太宗现在的心情颇为复杂,于是清清嗓子、开启扬声阵代替太宗发言。
“该说的话,莉莉丝主神在刚才的那些时辰里已经说完了,再如何慷慨陈词,我想也不如王朝流传的那些篇檄文铿锵有力。各位站在这里的将士,有的或许是为了家族添光、想让自己的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有的大抵胸中怀着一腔热血,想为在帝国的苦海中煎熬的同胞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更多人则是两者都有。天下大义与切身利益并不冲突,倒不若说爱民即是爱己,所以,不管咱们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抑或说到底谁高尚、谁势利,只要咱们站在这里,切实地要去做些什么,那大家就都是好样的!”
“靖文公所言极是,各位将士但管放心出征,王朝从上到下,所有协会、一切机构都为你们运转,军械管够,食粮管饱要记住,卡斯蒂亚以你们为荣!”
“王朝子弟被帝国欺压了三十年,向上细数,我们的先辈又被他们宰割了多少年!此番西征,定要一雪前耻,让那些肮脏的吸血虫见识见识,什么是民众的愤怒,什么是国教的力量,什么,是卡斯蒂亚的脊梁!”
“万岁!万岁!吾即卡斯蒂亚!万岁!……”
靖文公、商誉公、中将卫侯接连发言,气势层叠,异象阵阵,台下的数十万将士看的真切,也听在心头,又爆发出新一轮的山呼海啸,举戈高呼。
林甯翊见火候已到,点点头,向前一步,拿起军令帅旗,朝天一挥,忽有惊雷乍响,号角连营呜呜作势,惊天地、慑鬼神。
“传孤号令,全军出征,吊民伐罪,讨不义、伐无道、诛暴君!”
“讨不义、伐无道、诛暴君!万岁!……”
甲胄铿锵,步伐震响,尘烟漫天,军将军监转身下台奔赴阵中,而太宗凝望西方地平线,一时间竟望出了神。
阅兵仪式结束了,一个时代仿佛也结束了。
大日昭昭,终有竟时,东升西落,理固宜然;但太阳每次落下,终究还会再升起来。
再伟大的人,也有老去的那一天,但他来这一世,改变了天下万千,也为未来那崭新的、更加伟大的时代,掀开了新的页篇。
“宁翌,回宫吗?”
莉莉丝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回响,太宗恍然若失,才发觉天已黄昏,日头将要落下山麓,而自己竟在这里呆呆站了数个时辰。周围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偶有想留下护卫君上的,也被莉莉丝劝走——祂知道,林甯翊现在需要独处,况且,这世界上哪还有比他们君神二人更厉害的人呢?
“……嗯,走吧。”
天色将夜,两道身影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各邑百姓的国庆月欢庆集会也落入尾声,筵席散尽,一轮明月为这片大地涂上了新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