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兴衰Ⅱ:再见,卡兹戴尔:下》
无论如何,卡兹戴尔的月光永远是明朗的。尽管在不同的人看来,它的意义大相径庭。
冷风掠入山洞,轻轻拂动着科亚白色的短发,使其微微摇曳起来。
或许是温度的骤然变化给了他些许刺激,科亚的身体轻微动了动。他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望着凹凸不平的洞顶,有些出神。
随后他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扶着墙颇为艰难地撑起身来。而大脑中传来的强烈刺痛感,让他不由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呃,呼…………』
科亚使劲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环视四周,洞穴角落里躺着几具野狼的尸体。每具尸体上都有着几个被子弹洞穿的血洞。
『狼?』
他用手抓住石壁上的凸起,稍稍喘息了几许,旋即蹒跚地向山洞外走去。
月光肆意泼洒,让一切事物看起来都是那般的明亮。
山洞外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狭窄平台,希雅正坐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身体微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呼……』
希雅低下头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咔嚓。』
细微的石块碰撞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去看向洞口,却惊讶地发现了那个缓缓前进的身影。
『诶?啊嘞?你…你醒了?』
『嗯……』
科亚微微点头,步伐坚定了些。
『好些了么?』
希雅双手一撑,从岩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算不上很好,但也不至于很差。』
『呼……』
她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再休息一会吧,你可是昏睡了快两天啊。』
『两天……么?』
科亚向前踱了几步,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白月,眉头略微皱了皱。
『唉,也罢……』
他偏过头去,凝视着希雅的脸庞,眼眶周围那圈黑色与脸颊病态般的苍白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你……』
而她似乎是发现了科亚所注意的地方,用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睛,视线转到一边,回避着他的目光。
『那个……不必在意的。』
希雅微微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睡意而已啦……』
『…………』
科亚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些什么,但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让他的话语像是卡在了嘴里,无法出口,终归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唉……』
『去歇歇吧,我来放风。』
科亚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手掌撑住石面,一跃而上,在石块上坐下来。
『但是你……』
『我好歹也在这鬼地方混了十多年,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他背对着希雅挥了挥手,银白的短发在风中摇曳。
她凝望着科亚算不上高大的背影,右手在胸口前轻轻握拳。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明明可以自己走掉的……这样会让我不自觉的去依赖你啊……』
希雅喃喃低语,并没有让前方的科亚听见,随后下定决心似的,使劲点了点头。
整整两天不合眼,需要相当坚定的毅力。但在科亚醒过来之前,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希雅很清楚现在的状况,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以他的经验和实力,只要他想走,基本上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
假设如此,她便会落得一个孤身一人的地步。而最终的结果,或许会比被当做奴隶卖掉还要糟糕。
但科亚并没有这么做,即使他将自己遗弃在这里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尽管他们从认识到现在还不到一周时间,科亚却一直在为他言行负责。
所以当希雅看见他醒来的时候,她真的感到很安心。
尽管这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又是一个没有阳光的清晨。
老天爷在施舍了极少的阳光后,便又将它视若珍宝的太阳隐藏了起来。
气氛逐渐变得压抑,天空中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阴云,宛如恶魔的狰狞面容。
科亚依旧端坐在那块岩石上,凝望着远方地的平线。
朦胧的光线,穿透过厚实的阴云,使得那里多少明亮了一些。
他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身边的银匣,斩击在匣面上留下的痕迹仍旧明显,那原本相当规整的纹理,也因为它而变得有些杂乱。
这个出入过无数次生死之境的人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躲躲藏藏始终只是权宜之计,到时候等到那些人发现这里,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
离开后再寻一处藏身之处吗?又能往哪里躲?卡兹戴尔到处都是游荡的劫匪和佣兵,他们从来不会讲怜悯与对错,只讲利益。
『唉……』
科亚从岩石上跳下来,背起银匣朝着洞穴内走去。
刚向前走了没几步,他便闻到了一股浓稠血腥味,而眼前则是一副极度违和的景象。
希雅半跪在地上,右手攥着科亚的匕首,鲜红的血液从刀尖不断滴落,浸红了地面上松弛的土壤。而她左手捏着几块还淌着血的肉,面前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狼尸。
『嘶……』
即使科亚知道面前这个女孩经历了很多她这个年龄不该经历的事情,但惊讶依旧是无可避免。
『呀,时间似乎刚刚好呢。』
希雅将匕首插进地上的狼尸中,随后转头对着洞口的他笑了笑,
『虽然没有调味料,不过……』
她举起手里的肉块,在科亚眼前晃晃,鲜血不断从肉块上滑落。
『来一块吗?』
『这些家伙在前天晚上可是带来了不少麻烦啊。』
少女依旧是笑着的,如同几天前那灿烂的阳光一样。
『不过好在有武器啊。』
或许是受到气氛的感染,科亚似乎也放松了一些,轻轻摇头,在希雅身边坐下。
『老练且粗狂啊……』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嘛。』
尽管肉是生的,却依旧不影响他们用餐。
科亚用力咀嚼着富有韧性的肉块,勉强算得上新鲜的血液在嘴里迸射,像是铁锈一样的气味刺激着他的味蕾。随后再往嘴里灌上些水,清水稀释着鲜血的腥味,也多少让它变得容易下咽了一些。
这东西的味道算不上好,这是可以肯定的。但至少它能充饥,这就足够了……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科亚背靠着墙壁坐着,望着坐在几步之外的希雅,有些出神。
『你打算……怎么做?』
『啊?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子,缓步走到科亚跟前,在他身边坐下。
『你有选择的权利,毕竟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承诺。』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搓动,厚实的指茧相互摩挲。
『跟着一个随时会被杀死的通缉犯应该不是你所希望的吧?你要是……』
希雅将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放在了科亚的嘴唇上,让他将还未说出的话语给塞了回去。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也许跟着你确实很危险啦,但是呢……』
希雅用手扶住墙壁跳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又转过身来,俯下身去看着科亚,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笑容灿烂。
『除了你我可谁都不相信哦。』
『所以啊,不用在意,按你想做的来吧。』
突然希雅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成了坏笑。
『嘻嘻,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手掌要朝上。』
尽管科亚并不知道这么做的含义,但依旧是将自己的左手伸了出去。
希雅用左手半掩住自己的脸颊,故意作出一副羞涩的模样,右手则缓缓放在了科亚的掌心中。
『好,那么现在,我就是你的人啦。不过你要是想做些什么的话,还请等到真正安全了再说哦。』
科亚的嘴角轻微的动了动,试图挤出副笑容来,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无奈的长叹一声。
『什么嘛,你这幅样子。人家有那么惹你嫌弃吗?』
『唉,算了……走吧,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嗯,一起。』………
随着明月在天穹中挂起,整个卡兹戴尔便被一股寂寥的氛围所笼罩。
原本人声鼎沸的疤痕商场,此刻也空无一人。只有寥寥无几的房子还亮着灯光,像是黑暗中渺小的灯塔。
奥加斯伏在木桌上,手中的笔不断地在纸面上跳动着,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像是落日的余晖,把白色的纸张映得金黄,整个屋子都盖上了一层朦胧。
『咔嚓~』
房屋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奇怪的声响在木屋中回荡,倒是颇有几分可怖。
『嗯……』
奥加斯先手中的笔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之后便继续跃动起来。
『科亚,是吗?』
『知道后门的人可没几个,这个点会来的,除了你我想不到任何人。』
科亚并没回答奥加斯的话,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提出椅子坐下。
『帮我个忙。』
『你说。』
『弹药。』
科亚抬头看向奥加斯身后的任务版,上面粘贴这大小不一的任务单。大部分都是干净整洁的白纸,但在缝隙中却依旧能看见一下已经卷曲发黄的纸张。
『小事,但你那种强化子弹我这里可没有。』
『一般的就好。』
奥加斯合上笔盖,右手打开木桌的抽屉翻找起来。
『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钥匙串以及零碎物件与木制的抽屉互相碰撞,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离开这里。』
『你当然得离开疤痕商场,这里太危险……』
『我指的是卡兹戴尔。』
奥加斯的手突然停住了,身体略微摇了摇,视线缓缓从抽屉中移向木桌对面的男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认真的?』
『是。』
科亚轻轻点头,眉头微皱,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会带着她一起离开,至少得离开这个满是杀戮的地方。』
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窜进房间,照亮了科亚的脸庞,而他那副坚毅的神色让奥加斯把满腹的劝词都憋了回去。
『唉,也罢。』
奥加斯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把,将其取下捏在手中,起身朝着木屋外走去。
『跟我来吧……』……
『嘶,这家伙在卡兹戴尔混了十几年,终归是要走了吗?』
『到头来,还是没帮他多少啊……』
『这可不一定,奥加斯先生。』
『嗯?』
『你或许可以……让他活下去。』
『?!你?』
『应该不会让您等太久的。告诉他,我在纸条上的那个位置等他。』
『你就那么确定他会来?』
『他会来的,绝对会来。因为他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可在我手里啊……』
『最重要的东西?你!卑鄙……』
『喂喂喂,他当初杀自己养父的时候,可比我现在残忍多了啊。』
『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个执着于复仇的疯子而已,奥加斯先生。』
『请不要试图做些什么多余的事,否则您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哦。』
『那如果我让你无法走出这个屋子呢?』
『您尽管试试吧。』
『*卡兹戴尔粗口*……啊!……呼……』
『奥加斯先生,您区区一个文职人员,该如何让我走不出这个屋子呢?』
『这只是个小教训而已,希望您之后能长些记性。』
『该死的……』……
依旧是深夜。
和十几分钟前相比,卡兹戴尔没有任何变化,或许也仅仅只有月亮又向上攀了些罢了。
奥加斯背靠着木桌坐在地板上,左手紧捏着一只用光的绷带卷,而右手则整只手上都缠满了绷带。
他微微喘息着,细密的汗水从额头不断滑落,浸湿了一小块地面。
『*卡兹戴尔粗口*,那是什么怪物……』
奥加斯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突然恍惚一下,随后自己右臂上边多了一条骇人的伤口。
虽然已经用绷带和药物进行了包扎,但紧急治疗的效果终归是有限的。奥加斯的右臂依旧在随着心脏的跳动而缓缓溢血。
『呯!』
木屋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奥加斯!』
科亚冲撞般的跑了进来,衣服上沾满了尘土。而当他看见坐在地上的奥加斯时,铺天盖地的怒火让他攥紧了双拳,过猛的力道让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哪?』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奥加斯依旧能听出来,科亚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你咳……咳……你不能去……』
奥加斯猛的咳嗽了几声,微微摇头。
『告诉我,她在哪?』
科亚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气中的怒意越发明显。
『我不能让你去。』
『我***问你她在哪!』
科亚紧咬着牙,眼中有明显的血丝。他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了地上的奥加斯,手臂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奥加斯!』
面对着他的枪口,奥加斯却格外坦然,脸上依旧流淌着汗水,可神色却异常平静。
『如果杀了我可以缓解你的愤怒,那就开枪吧。送你去死这种事,我做不到。』
科亚依旧死盯着奥加斯,胸口不停的起伏。短暂的对峙后,他终归是放下了手臂。
『我向希雅承诺过不会抛弃她的啊!』
『整整二十多年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也可以去做些杀人之外的事情。』
『所以,奥加斯……』
科亚跪了下来,双手轻轻地搭在奥加斯的肩膀上,头缓缓低了下去。
『拜托,算我求你了……告诉我……』
奥加斯看着那杂乱无章的白发,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他会变成一副比死了更糟糕的模样。
可是如果告诉科亚,和亲手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奥加斯微微摇头,他将科亚的双手轻轻拿开,随后身体向后倾倒在了地板上。
『唉……西边,正规军废弃补给站,编号四。』
『谢谢……』
科亚用手撑住地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可当他走到木门前时,又突然停下脚步。
科亚很清楚奥加斯的实力,尽管他只是个文职人员,但体能却不比一般的雇佣兵弱多少。
所以他也清楚,自己这次面对的人,或许是位前所未有的强敌。
这一战难以轻松取胜,但却无可避免。
『这几年……谢谢了……』
『该死的,说什么丧气话呢。你可不许给老子死咯。』
『嗯……保重。』
『*卡兹戴尔粗口*,一定要给我安全滚回来啊。』……
当明月攀上天穹的顶端时,它便开始缓缓下降。天幕边已经有了细微的白光,黎明即将破晓。
卡兹戴尔,西部,正规军废弃补给站。
『应该差不多了。』
『你确定他会来吗?』
残缺的木制房屋外立着两名佣兵,宽大的斗篷挡住了他们的身形与面容。
『他并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两人中身材较为高大的那位摘下来自己的兜帽,苍桑的面容暴露出来。漆黑的眼瞳凝望着远方的高山,脸上的狭长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颚。
『他会来的,莫雷。相信我,他会来的。』
另一位佣兵的兜帽在微风的吹动下轻微摇曳,隐约能看见青年年轻的面孔,以及那近乎癫狂的眼神。
『终于来了啊,这一天。』
『卡德拉……』
莫德偏头看向身侧的青年,眉头微皱,轻咬了咬牙。
『莫雷,为什么做出那副样子呢?』
『六年啊,为了这天,我们找了六年。』
青年的左手轻放在自己后脑勺上,微微摇头,高扬的嘴角不断抽动着。
『现在罗斯亚也被我们说服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阻碍我了。』
『他不希望看见你这……』
『奥洛已经死了!』
青年压抑的怒火因为这个名字而爆发开来,他转过身去,两只手抓住莫雷的衣领,巨大的力道使得衣物不断发出迸裂的声响。
『那家伙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可最后呢?不仅把自己的佣兵团搞没了,就连命也丢了。』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卡德拉咆哮着,眼球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双手微微颤抖。
奥洛,一个普通的佣兵团团长。同时也是卡德拉的父亲,科亚的养父。
远方的山顶上穿出响彻云霄的枪声,近乎是在莫雷和卡德拉听到枪响的同时,子弹拖出一道淡淡的紫痕,朝着卡德拉飞来。
可在子弹距离卡德拉的眉心仅剩半米时,却突然弹到一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在他周围。
『你看,这不就来了?』
明朗的月光照亮了近乎整片荒漠,卡德拉望向两百百米外的群峰,一个人影矗立在山丘之上,俯视着下方。
『呯!』
又是一枪。
子弹沿着同样的轨道飞速靠近卡德拉的眉心,随后便再一次被他周身看不见的屏障弹开。
科亚缓缓放下举铳的双臂,眉头紧皱,神色凝重。短暂的思考后,他将长铳放回银匣,旋即向前冲刺几步,从山丘正面的缓坡滑下。
卡德拉将自己的双手环抱在胸前,轻松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在与人战斗。
『还撑得住吗?』
『冲击力很大,但是能撑住。』
『等他靠近。』
在即将滑到山脚处时,科亚一跃而下,继续朝着卡德拉靠近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减少。而在距离卡德拉仅仅只剩下五十米左右时,科亚停了下来。
『哟,多少年没见了,科亚。』
卡德拉收起那副歇斯底里的笑容,转而是摆出一个微笑,对着面前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或者说,我该叫你……兄长?』
『卡德拉……』
科亚缓缓念出了面前青年的名字,而双手早已从腰间拔出短铳与匕首,将其架在胸前。
『看起来兄长还记得我呢,这可真让我高兴啊!』
『不过一向残忍冷酷的兄长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自己的安危,真是让我吃惊啊。不过请您放心,她还活着,就在我身后的木屋里哦。』
科亚瞥了一眼卡德拉身后那间破旧的木屋,心里悬起的巨石稍稍往下落了些。
『在那里面么……』
『但还请不要那么冷淡,毕竟……』
卡德拉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笑容忽然变得扭曲。紧接着便突然暴起,宛如一条失去理智的野狗,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老子可是要杀了你啊!』
卡德拉双脚用力一踏,朝着前方的科亚直冲过去。满地的黄沙被激荡到空中,遮蔽了科亚的视线。
科亚的耳边环绕着隐隐的音爆声,但眼睛却捉不到对方的身影。
但下一刻背后传来的炽热感让他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将匕首架在身前。
『叮!』
从匕首传来的坚硬触感传导到科亚的手臂,巨大的力量让他险些招架不住。
但当他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身体却不由得颤了颤。
被他匕首格挡住的并非是什么刀刃,而是卡德拉的右手。
漆黑的源石结晶覆盖了他近乎整个手掌,鲜红的线条在结晶的缝隙中不断流动。
『啊啦,你就这点能耐吗?』
卡德拉左臂向后微微回缩,随后向着科亚的胸膛刺去,同样覆盖着结晶的左手上光芒萦绕,像是殷红的血液一般。
科亚来不及招架,锋锐的利爪在他的胸口留下几道骇人的伤痕,血液从中不断溢出。
他的额头上冷汗密布,右腿迈开一步,整个身体向右偏去。右手中的匕首则向前发力,推开卡德拉的同时借势拉开距离。随后举起左手的短铳,瞄准头部扣下了扳机。
子弹撞击在屏障上,擦出耀眼的火花。枪声,音爆声,撞击声混淆在一起,杂乱无章。
卡德拉脚后跟向后重跺稳住身形,随后再度暴起,向着科亚冲刺而去。
科亚见状,转身直接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枚炸弹,用牙齿拉开引线,将其抛向身后。
『逃啊,你怎么这么懦弱啦。』
『当初你杀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
『哄!』
炸弹在卡德拉刚好到达其前方时起爆,漆黑的烟雾夹杂着满天尘土,暂时阻滞了卡德拉的冲刺。
科亚一个急刹立刻回头,从银匣中取出长铳,半跪在原地。他瞄准了黑烟的中央,背后深灰色虚影浮现,膛室处紫光暴涌。
『你在挠痒吗?哈哈哈……』
卡德拉将身上的尘土抖去,双手向前一刺,做出撕裂的动作。随后一股汹涌是气浪席卷而来,将弥漫的黑烟吹散。视野逐渐清晰,而此时又是一颗子弹飞了过来。
但卡德拉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依旧保持着冲刺的速度。
『都说了这是没……』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子弹与屏障之间撞击声打断,破碎的声音突兀响起,子弹击碎屏障,贴着卡德拉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红的擦痕。
屏障的破碎让卡德拉不自觉的停顿了几秒,而科亚则接机上膛,又是一发子弹从铳口冲出。
可子弹又一次在即将击中卡德拉时被屏障挡下,紧接着屏障便再次破碎,但子弹的停顿给予了卡德拉一瞬间的反应时间,让他躲开了子弹。
卡德拉僵硬的脸上重新显现出那副歇斯底里的笑容,结晶的爪子盖住脸庞,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莫雷,记得跟上。』
『是。』
卡德拉身后的莫雷轻轻点头,用拇指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随后再度摆出一副防御架势。
科亚依旧半跪在地上,眼睛紧盯着瞄准镜中的目标。但他却突然偏转铳口角度,瞄准卡德拉身后的莫雷扣下了扳机。
子弹由铳口爆射而出,但却没有之前几发那样穿透一切的气势,也没有任何颜色,而科亚背后的深灰色虚影也早已消散。
『铛!』
子弹在屏障前仅仅坚持了不少一秒便被弹飞,就连撞击发出的声响都远不如刚才。
『我可没有大意到不会保护自己啊。』
莫雷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掌心中法术缓缓凝聚。
科亚将长铳挂回背后,朝着莫雷飞奔而去,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
『喂喂,不要无视我啊!』
卡德拉对着奔跑的科亚怒吼,紧接着便从另一个角度向他冲去。漆黑的双爪带出耀眼的红芒,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宛如黑夜中的死神。
尽管科亚的体能在佣兵中已经算的上是鹤立鸡群,但与卡德拉相比却依旧要慢上不少。在科亚距离莫雷仅只剩几步之遥时,卡德拉的右爪便先一步刺了过来。
科亚侧过身拔出腰间的匕首,从侧面架住了卡德拉的右爪。银白的寒芒抵住利爪,金属与结晶摩擦着,爆发出刺目的火花。
卡德拉因为猛冲的惯性向侧面飞出,而科亚则借势向后撤步,转身继续向着莫雷冲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此刻几乎为零。
莫雷瞳孔骤然收缩,而右手掌心中凝聚起的法术让他不得不单手面对直冲过来的科亚。他左手从腰背拔出自己的短刀反手架在身前,试图招架住科亚那一道犹如流星般的寒芒。
但在即将与莫雷交锋的一瞬间,科亚却突然俯下身将右手中反握住的匕首倒过来,反手从下方刺入了莫雷的左小臂。
刀刃割裂了手臂中的血管,高涨的血压让鲜血从肌肉与刀刃之间的缝隙喷涌而出,将伤口周围的衣物染的血红。剧烈的疼痛却让莫雷的神色变得扭曲而狰狞,但他依旧留有理智和战意。
莫雷抬起右腿一脚踹在科亚胸前的伤口上,原本细长的创口在冲击下越发扩大,像是关不上闸门的水龙头,暗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中溢出,再由胸口滴落到科亚身下的黄沙上。
过度失血让科亚陷入了短暂的晕厥,握紧匕首的右手松开了一瞬,而莫雷则接机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入了科亚的左臂中,整只左臂上的衣物在一瞬间被染的血红。
巨大冲击力所带来的疼痛让科亚猛地清醒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他右脚猛的跺地稳住自己的身形,紧接着忍住疼痛转而用左手扣住莫雷的手腕用力一拉,右手从腰间拔出短铳直抵莫雷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了莫雷额头的皮肤,击碎头骨后直射而入。但科亚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左手将莫雷手臂中的匕首拔出,顺势一个转身,银白的寒芒带着些许鲜红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锐利的刀锋割裂了莫雷的颈动脉,鲜血飞溅,让科亚散乱的白发带上了几许血红。
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这位身经百战的萨卡兹佣兵便永远的成为了卡兹戴尔的亡魂。
科亚甩掉匕首上流淌的鲜血,将其与短铳一起放回腰间。随后马不停蹄向着与卡德拉相反的方向奔跑,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
他背靠着岩石蹲下,左手反手将挂在背后长铳的弹夹拆卸下来。右手轻拍银匣的低端,仅剩的几枚强化子弹落入他手中。
科亚将其全部摁入弹夹,随后取下长铳,重新上膛,身后的深灰色虚影缓缓浮现。
而此时卡德拉才刚刚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早已没有任何生机的莫雷,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整个人像是石化样的愣在原地。
『死了啊……』
卡德拉迈开脚步缓缓向着科亚靠近,嘴里轻声呢喃着。他抬起头盯着远处的科亚,双手紧紧攥拳,尖锐的结晶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因为你,又死了啊!』
卡德拉身体略微摇晃朝了几下,右腿缓缓向后移动几步,随后直接暴起向着科亚冲去。
科亚尝试将准星对着卡德拉的眉心,但血液的流失和胸口处不断刺激伤口的汗水让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左臂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举铳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呯!』
子弹带着深紫色的拖尾飞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粘稠的紫痕。子弹贯穿了卡德拉的左小腿,坚硬的骨骼抵挡不止住庞大的冲击,变得支离破碎。射入点周围大部分都肌肉都被扯成了碎块,血液止不住地向外流溢。
失去了骨骼的支撑,身体的重量使得小腿从中间折弯,破碎的腿骨刺穿剩余的肌肉,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雪白的骨骼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
左腿的报废让卡德拉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在惯性下向前倒去,他将双爪插入地面的黄沙中,继续朝着科亚冲去,狰狞的神色宛如一头失控的野狼。
『呯!』
又是一声枪响,空气又多出了一道粘稠的紫痕。
子弹击中了卡德拉的另一条腿,却没有击中腿骨,而是贯穿了外侧的肌肉,正中心的肌肉在冲击力下直接变成了碎块。
后方的支撑点全部消失,卡德拉一个跟头载到在黄沙中。但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怪物依旧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他用自己的双手刨着地面,向着科亚缓缓爬去。
『呯!』
最后一颗子弹击中了卡德拉的右肩,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卡德拉右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的骨骼被打的粉碎,整条手臂与身体分离。
而这一枪终于是让卡德拉停了下来,而他与科亚之间剩下的这仅仅几十米,现在却成为了不可跨越的鸿沟。
血液由卡德拉的躯体为中心四散而开,金黄的沙海上早已遍布血迹,血红与鎏金相融,像是幅绝美的画卷。
铳口因为连续的强化射击而微微有些发红,科亚却并没有继续射击。高强度的战斗和大量的失血让他的神智都变得有些模糊,他缓缓放下举铳的双手,将长铳收回银匣,强撑起精神缓缓向着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当科亚走过卡德拉的身边,趴在地面上的卡德拉却突然狂笑起来。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仅仅是从这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便能稍作想象。
『怎么……不杀我吗?』
科亚并没有回应卡德拉的问话,依旧是缓步地向着木屋走去。
『诶诶诶?你杀掉他的时候可没那么仁慈啊……』
卡德拉用仅剩的那只手臂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向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已经没入了西边的高山后,东方的地平线上已能看见太阳的轮廓,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照在卡德拉满是鲜血的脸上,是没有任何血色的惨白。
『算了,至少我让你感受到了苦痛啊!哈哈哈哈……』……
天边的辉光开始逐渐显露出来了,大地上的所有生物开始缓缓苏醒。
卡兹戴尔的黎明其实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那些在太阳升起时一同出现的无数尸体罢了。
科亚摇摇晃晃走到木屋前,身体倚靠在门前的扶手上微微喘气,鲜红的血液依旧从胸前的伤口中缓缓溢出。他使劲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怪异的声响。科亚缓缓走进木屋,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的,没有堆放任何物品。而少女正安静地端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看不到一点伤痕。
科亚长舒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可就在他迈步准备走过去时,身体却突然僵住了。
他清楚地看见希雅胸口衣服的边缘处有着许多现状不规则的黑线,而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希雅的脖子攀爬而上。
科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下,强烈的恐惧感在片刻内占据了他整个内心。
他半跪下来,轻轻抓住少女的双肩,双臂不断地颤抖着。他从未如此恐慌,害怕自己会失去面前这位少女,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么久以来努力的意义。
『这个感觉……是科亚吗?』
『是…是我……』
但希雅却跟没听见似的,并没有回答他,保持着沉默。那对蓝色双眸依旧犹如那纯洁的蓝天一样无暇,但却只是蓝色,看不到一点光彩。
『这样啊……那我应该是已经听不见了吧……』
『?!』
科亚的瞳孔急剧放大,表情凝固在脸上,愣在了原地。
『周围一片漆黑……闻不到任何气味,手指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过,确实是科亚吧?和那两人的感觉不一样呢。』
少女对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佣兵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是宛如阳光般灿烂。
『是我,是我,是我啊……』
他一把将椅子上的少女搂入自己怀中,紧紧抱着她那冰凉的躯体,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什么液体从自己的脸颊滑落,却无法分清那究竟是从伤口中溢出的血液还是流淌的泪。
『如果是科亚的话,能麻烦你……在帮我个忙吗?』
他完全愣住了,缓缓松开双臂,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这个在卡兹戴尔混了十二年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佣兵,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他们说当我失去了所有知觉后,身体的所有器官就会开始迅速衰竭,然后死去。』
在此刻科亚终于明白,卡德拉在最后对他说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一定会很痛吧?』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落入了无尽的深渊一样,只能任由自己不断下坠……下坠……』
『所以,拜托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吧,杀了我……』
仅仅是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黑纹便从少女的脖子爬到了下颚。
他缓缓起身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不断颤抖的双手。
拔铳这个动作,他早已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他现在却犹如完全没有使用过铳械的人一样生疏。
掌心中的汗珠与原本风干的血迹混淆在一起,让短铳险些从他手中滑落。
他颤抖着将铳口抵在了面前少女的额头上。
『虽然没有任何知觉,但依旧能感知死亡啊……』
少女微微皱了皱,但片刻后又舒展开来。随后便闭上了自己的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
『不过,能死在你的枪口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科亚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现在不扣下扳机,只会让她承受更多的伤害和痛苦。
但他却迟迟无法抠下扳机。
他第一次觉得杀人是如此的困难,也是……如此的难过………
他不想失去她。
他拼尽全力救下了她,而现在却又不得不亲手将她推向死亡。
『科亚……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不过我似乎没办法报答你了呢……那就下次吧。嗯,约好了哦。』
『最后……谢谢啦……』
『呯!』
枪响,人亡。
短铳从手中滑落,金属与木制地板相撞,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房屋中。
他娘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木墙,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手使劲锤击着老旧的地板,锋锐的木刺割破了皮肤,鲜血在一次又一次的锤击中不断飞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咆哮声回响在空旷的荒漠上,却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的怒吼…………
太阳依旧缓缓地向上攀爬着,驱散着剩余的黑暗。
许多生命重新苏醒,许多生命永远逝去。
但这阳光却是一成不变的。
看,红色的朝霞消散了,
已经是清晨了啊…………
卡兹戴尔某一座山的山顶上,一位身穿着褐色短衣的男人半跪在地,轻轻抚摸着他身前的土壤。
刚刚填平的土壤还带着湿润的水汽,而土壤则前立着一块形状算不上规整的石碑。
远方,夕阳西下,暮霭红隘。赤红色的晚霞挂在天边,紫色与红色相互交融,好似整片天空都烧了起来。
奥加斯的右臂上打满了雪白的绷带,他站在科亚的左侧,静静看着这个男人。
将杂乱土壤抚平后,科亚缓缓地从短衣的内包中摸出一束花,将其放在石碑前。
即使是在卡兹戴尔这样贫瘠的土地上,也依旧是能生长出花朵的。
『你要走了吗?』
『是。』
科亚微微点头,眼神没有半分犹豫和迷茫。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要去哪里?』
『不清楚。』
科亚从腰间抽出那把银白的短铳,将其轻轻放在那束花的旁边。
『奥加斯,你知道么?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身侧的奥加斯,衣领下的绷带若隐若现。
『我并不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器。』
『所以,总是要去试一试的。』
他向后转过身去,望着那条下山的道路。
『你能最后帮我个忙么?』
『你说。』
『我走后,每年的这个日子来替我看看她吧。』
『我答应你。』
『那么,奥加斯,保重……』
科亚背对着奥加斯挥了挥手,缓缓迈向了那条下山的道路。
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奥加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却像是哑了一般,无法发声。
赤红的阳光照耀着科亚,将他的脸颊映成鲜艳的红色。
它也照耀着那把土壤上的铳,上面的守护铭在历经了十几年的岁月后依旧清晰,反射出耀眼的辉光。
“May Laterano's faith bless”
“愿拉特兰的信仰保佑”
……………………
与此同时,那间破旧木屋外的荒地。
卡德拉依旧躺在满地的黄沙上,他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那轮火红的太阳,感受炽热的阳光不断侵蚀自己的皮肤。
『替他来善后的么?』
卡德拉像在是自说自话,但紧接着黄沙中却突然冒出一个漆黑的身影。他缓缓向着卡德拉靠近,手中把玩着几枚银白的圆筒。
『倒不如说,我是来问你他去向的。』
听到黑影的话,卡德拉却突兀地笑了出来,他将仅剩的一直手臂抬起,对着太阳虚握一把。
『那还真是抱歉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觉得能问出来。』
黑影微微摇了摇头,缓缓来到卡德拉的身前,打开手中银筒的圆盖,将其中的液体缓缓倾倒在他身上。
『啊嘞?这是酒么?』
『是啊,是酒。』
黑影蹲下去,右手从背后掏出铳枪,漆黑的铳口抵住了卡德拉的头颅。
『谢了啊……』
感受着额头上的冰冷,卡德拉却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不用。』
『呯!』
『啪!』
枪响后是清脆而短促的响指声,卡德拉周身一片全部燃起了凶猛的火焰。凶猛的烈焰炙烤着卡德拉的身躯,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干瘪的皮肤开始逐渐化为一片焦黑。
『希望我的祷告能减轻你的痛苦。』
黑影对着地上的尸体低下头,轻轻点了点。随后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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