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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白日梦 山上

2023-07-23 14:18 作者:ErveA  | 我要投稿

        “诗性早已淹没你的人性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祝你好运。”

        也许是摔得太狠了,耳鸣颇为严重。跟喝醉了一样;有些时候很近的地方反而觉得山高路远,很远的地方,却会觉得触之可及。此刻三月的声音似乎就是这样。

        微弱却又绵长。

        我好像进入了某种奇妙的状态。

        我的灵魂此时此刻似乎并不在体内,而在我举头三尺的位置。那个不知还能不能称之为我的独立个体,从我胸口的大洞里悄悄钻了出来,带着祂冷漠的,理性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姿态,飘然莅临,观测着有关我的一切。

        明明趴在地上,我却能看到整个后山的台阶,能看到从枝叶间隙里射进来的日光……好像我站在世界正中。我知道了,也许我与祂是共感的。也许是祂听见了三月的声音。

        不,也许这整个世界就是祂的脑袋。前额是我趴在地上疼痛难耐,后脑是三月若有似无的呢喃;左耳是枝叶横生与后山的幽暗寂静,右耳是灼灼烈日与肃穆的石质雕像。

        我突然想到那个经常做的梦。梦里就是这样,我悬浮在一个规整矩阵的正中,被四面的墙壁缓缓碾成一滩烂泥。此时的我就在世界正中,同样无法移动,只是这四周色彩纷呈。

        “我早该想到的,从一开始就该想到的。”

        “现实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三月的声音变大了些。也许是耳鸣得到了缓解,也许是身边迎亲队伍的喧闹声小了些。扯淡,有什么好也许的,声音大小本就是相对的,有什么好也许的?

        当然要也许,要列出所有可能性,不然我怎么搞清楚哪个才是真的?前一晚我喝得晕头转向,早上起来发现三月不见了,开车到山脚下见了她。这是在我记忆里的啊,这还能是假的?

        可我的手肘磕在台阶上,现在依然痛得让人窒息。但我会痛,所以这是现实。

        这怎么不是现实啊。我摔了一跤,他们在取笑我的不小心,这怎么不是现实啊。

        然后是……哦对,然后她说了一堆奇怪的话,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祝你好运,说什么……

        “祝你好运。”

        这一句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本来存在于后脑的那个位置,伴随着祂的急速坠落,如一道闪电般迅速朝我冲过来。一瞬之间我不再能看到迎亲的队伍以及透过树叶的阳光;一瞬之间我看不到那狰狞的雕像,然后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好像祂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好大,因为身边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突如其来的安静。

        “干嘛呢贺磊,叫你呢。愣着干啥。”

        有人轻轻推了推我。我打了个寒战,侧头一看,是焦霖。她刚刚给我倒了杯白酒,放到我面前,似乎是什么仪式的准备。

        我回过神来,站起身打量四周。

        没错,这是那个教堂。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我一直以来期待的那一刻。

        两侧是庞大的落地窗;窗户是由一块一块不同颜色的玻璃拼接起来的,连带着照进教堂里的阳光也变得五颜六色。

        头顶是各种颇具神圣意味的浮雕;我看见了有些阴森的真理田园,田园后有一条通向塔尔……塔罗斯的分岔路,另一条则通向一个简陋的码头。应该是这么读的吧。

        但是这是什么啊。

        我是围着一个八人的圆桌坐着的。圆桌正中放着一瓶茅台一瓶红酒,还有一瓶果汁,以及一条软中华。冷菜绕着玻璃转盘摆得整整齐齐……哦,还有一堆拿塑料膜包起来的餐具,搁在红色的塑料桌布上。不远处的小孩儿已经拿筷子戳着玩儿了,劈里啪啦的。

        这样一模一样的桌子堆满了整个空间。没人动筷子,事实上有没有人上菜我都不知道,如果要上菜,从哪里端过来呢?谁来端呢?

        这些亲朋好友不约而同看着站起来的我,好像在等着我做些什么。我还挺熟悉这个流程,大概是祝酒词……之类的吧。

        焦霖又悄悄踢了我一脚。我拿起她给我倒的那杯白酒,走到正中间,环视着各位,却感觉如芒在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里连三月的影子都没有。

        “祝我好运。”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但又觉得应该开始说些什么了,于是把这个当作开场白。我在回想与三月的这些年;那些点点滴滴,好像都是时间长河中不可逆转的锚点,仿佛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一样。

        “那个,贺磊先生,在你迎娶杜薇薇女士之前,女方家属有一些问题还想问。”

        思绪被打断,我有些不爽,眯着眼睛回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教堂的尽头,在诸多圆桌之上,是一个……法庭。三把高椅立于其上,正中坐着的是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魁梧大汉,容貌与三月有些神似,多半是她的父亲;右侧坐着的就是刚刚出声的人,西装革履,面容整洁,像是个律师;

        左侧坐着的,不,蹲着的,是三条狗。三条……德牧,正舔着彼此的毛发。

        我不想在身后看着我的人面前丢了颜面,于是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放回我自己的座位上。放酒杯的时候,我对上焦霖有些担忧地眼神。

        我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打了结。

        没去过多理会,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刚刚站的位置,双手背到身后,感觉在陈述供词。

        “请问。”我说。

        “好,那么我们开始。”那个律师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打开了摆在桌上的文件。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计划里的一次飘洋过海是怎样演变成现在的场面的?我想看看直布罗陀海峡的凌晨,想看看高德山庄的薰衣草海洋,想看太多太多曾有幸听说过,想与三月分享的地方。结果到头来在一个不知名的教堂里,走了个千篇一律的过场,还要在吃席之前被长辈仲裁。

        这绝对不可能是真实的。我无比笃定,比相信自己的记忆还要相信我的决定。

        我甚至不太记得那人问了些什么。我很烦躁,很恼火,于是在那人终于提到某些我深恶痛绝的话题之后,我爆发了。

        “在我观念里,彩礼这个东西应该是两个家庭对一个新生家庭的援助,而不是单方面的扶贫或者上贡。”

        “我无法接受去花钱买一个人,这不仅听上去很不尊重,实际行动也是蠢到了极点。”

        “如果要给,只会是我个人给,而且也不是给你们。我会直接给三月,顶多让你们现场见证我汇款。”

        “不好意思,您刚刚是说三万吗?贺磊先生,三万是绝对低于底线的。”

        我跟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是三月。我一直都这么叫杜薇薇。”

        “我不知道你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你甚至没有问我身体有无什么疾病,甚至没有问计划的定居地点,好像除了钱你就完全不关心。”

        “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大家吃好喝好,我不奉陪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总是这样,宣泄完之后面对烂摊子束手无策。我的肉体本能地朝原本的座位移动,想拿回手机耳机跟烟。

        首座的那个魁梧男人忽然笑了起来。

        “塔尔塔罗斯在那里,贺磊。你走错了。”

        “什么?”

        我回过头,发现三月的父亲指着大门口。这是逐客的意思了,只是为什么我才是客人?

        “我不太明白你在恼火什么。你说,你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其实你很清楚,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自己选择的。”

        “薇薇早就看出来了,并且她告诉了我,所以我今天才会这样戏弄你。聪慧如你还看不出来,这是彻头彻尾的戏弄吗,嗯?”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地焦霖。

        我如遭雷击,忽而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酒醒,电话,上山,三月,这些全部都是梦的话,那么我自以为的那个梦,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现实?

        也就是说,三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里;或者她出现了,之后又因为某些因素离开了;跟我喝酒的是阿黄跟老徐:淋雨的是我们,感冒的是我,照顾我然后跟我……是焦霖。

        “现实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三月与她的父亲同时出声,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怎么会不重要?你又怎敢对我妄下定论?”我几乎是吼着说道。

        男人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带着浓郁的怜悯意味。他手掌摊开,斜斜指向那道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扉两侧是各种华丽的壁画,而那些沟壑歪歪斜斜排列着,拼凑成他口中的那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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