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执着的感情——读《唐宋词十七讲》讲冯延巳《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

近来看叶先生讲冯延巳的《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看到前三句，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大伴旅人的和歌：

わが園に　梅の花散る　ひさかたの

天より雪の　流れくるかも

（我园梅花乱散落，犹如天上流雪来。）

在我眼前浮现的诗一条潺潺流动的花与雪之河，极尽绚烂。但在我这种有限的水平看来，则只是一副唯美的图画罢了，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生命感。

叶先生说，冯延巳的好处正在于他的一份执着的感情，不论外界的环境是多么困难，他也诗中不会改变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志意。而这样的情感，正流露于他的词作之中。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那繁密的梅花从枝头落下，本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可作者却赋予梅以人的情感，从枝头落下的梅花还偏有几分多情，学着雪花飘落的模样飞转而下。仿佛是在笑它，你要落就落吧，怎得偏要学雪花的样子，可真是自作多情。可就是这份多情，让我看见了千万繁枝上的梅花随风而舞，姿态轻盈，遮天蔽日，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白茫茫的梅落之景。此番景象，也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杜甫的“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只不过杜甫这一联诗总给人一种急促、压迫之感，而冯延巳的这三句中，轻盈中携着淡淡的愁情。

他接下来说“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真是伤感。

昨夜里笙歌燕舞，是多么得快乐啊！只可惜那美好得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竟是曲终人散之时，多么令人感伤。在那欢乐的筵席之上，在那美妙的音乐之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痛快！似乎想要借着酒力，将那心中多少无端的愁绪浇去。然而不料，酒意退去后，反而有无限愁思涌上心头。这两句不由得让人想到李白的诗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是愁情，也是空虚。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

叶先生说，“楼上春山寒四面”是他一贯表现的隔绝和寒冷的感情。

高楼之上人独立，四面春山寒意侵。那样孤高、那样清冷、那样的阻隔，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孤独冷寂。忍不住问一句那立于高楼之上的人：“你在望什么呢？”他回答说：“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

他说我在看征鸿，在等一个人的消息。可我站在这里目送走了多少鸿雁，却没有一只是为我而来。这又禁不住使人联想到温庭筠的《望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我望尽千帆都不是载着我所思念之人的那一艘，我的情思也融进那脉脉斜晖悠悠水流中了。而在冯延巳的此种，他也从白天等到了暮色降临，“暮景烟深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烟霭之中，因景物远近背景不同，所表现出的颜色也就深浅不一。等来那人的书信了吗？没有。视野之中，只有那苍茫暮色，夹杂着失落之情。期待落空，那滋味又岂是“伤感”二字所能道尽的。也许，只有暮色知道罢了。

“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从清晨到黄昏，我长久地倚栏等待，可我期盼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但我放弃了吗？没有！我用鲛人所织的丝薄手帕拭去眼泪，心中还要千回百转“思量遍”，并没有放弃我所等待的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具体是谁，叶先生说在冯延巳的词中不必确指，他只是表现一种感情的意境。而这番意境却是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