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风笛与我的蜜月旅行


“博士,你能否想象有这样一片土地?”
“它有二百步宽,二百步长,四角分别种着四棵小枣树。每年三月,你父亲赤着黝黑的双脚走过它淡褐色的泥土,麦种被深深踩下,他躬身拔出野花,那一束束你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是他打包带给你的春天;麦苗正青时,母亲在河边料理鲜鱼,大黑猎犬,就是你经常骑的那条,窜过麦地跳到河里,凉凉的水花飞上你的眉毛,你羡慕它能在闪闪发亮的鱼鳞间徜徉,想跳下去,却被母亲一把揪住,手里还硬塞进了个小水桶;再过几个月,某个热气浓郁的秋日,你跟在父母后边拾麦穗,田边的沙枣树摇晃着,熟透了的红枣儿咚咚掉下来,你左手拾麦穗,右手抓枣,手心里都是痒丝丝,鼓囊囊的。回家时候,天是赤红色,路上落着黄叶,炊烟四起。你追着一只青色的蝴蝶,蹦跳着,一不小心绊一跤,洒落了一手的枣。”
“你以为你会永远活在这么美好的小世界里,可是当一场天灾将它夷为平地,那时,你会作何感想?”
营火发出温暖的毕剥声。身边的少女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很可惜吧?”
“还有呢?”
“很震撼?”
“后者应该多点吧?”
她笑了笑,往咕嘟响着的小锅下添了些许柴草。
“后来我们从山上跑下来,看到麦苗都飞走了,满地的源石晶簇。”
“后来父母吵了架,最终父亲还是听母亲的,带着牛羊开始游牧。”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哦,菜好了!”
她从煮沸的回忆中钻出,又两眼放光地钻入另一口热锅。菜式是风笛式的乱炖,土豆、胡萝卜、罐头肉、几小块面包,加点调料一顿搅拌,香气却是诱人。她舀出一碗,鼓起双颊,呼呼吹了好久才递给我:
“尝尝吧,久违的风笛料理哦。”
“谢谢,风笛小姐。”
她忽然把碗抢了回去。我两手空空的,她两颊红红的:
“你刚才说什么?”
“‘谢谢’?”
脑袋上传来很轻的拍打声,兜帽沿被她拽下去,一时间我只能听见她轻柔的嘀咕声:
“都教过你多少遍了,不要那么叫我。”
“好好好,我可爱的风笛。”
她看到我举起的双手,松开兜帽,又赌气似地拿出小勺子,舀起一勺杂烩汤送到我嘴边。我乖乖张嘴接下,食物的口感不算好,味道却也不差,在她即将为我添第二碗时,我轻轻按下了她的手腕。
“所以,我们的目的地是哪?”
“目的地?”
她放下即将往嘴里倒汤的小锅,朝我身后指去:
“那里。”
我回头,维多利亚的长河正静静流淌。月光泄下两岸的山坡,一棵棵黧黑桦树上泛着银色光泽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如逆流而上的千万条灵动的鲑鱼,在远处的山谷分流而去:
“这条河的尽头吗?”
“不,是我刚刚说的那片土地。”
“想回去务农?”
她摇摇头,又垂眸看着锅里的杂烩:
“只是想回去看看而已。”
我听出那语气里轻薄的忧伤,不再言语,转而铺起宿营的枕席。她吃完杂烩汤,坐在溪石上洗起锅,水声清亮:
“我们上次这么露营,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
“那次?那次算被迫的啦。”
她摆摆手,用手指往锅上叩了两下:
“连这个都没有,算什么露营?”
“没有锅就不行吗?”
“露营的灵魂是食物嘛,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有什么意思?你该庆幸有个我一直给你做饭的。”
她提起锅走来,朦胧的银光里能看见嘴角的弧度。我们就那么仰躺在竹席上,熏香味浓,席面、水雾与少女的肌肤,都是那么柔滑冰凉:
“博士。”
“嗯?”
她往我怀中钻了钻,将我的手放在了苏格兰呢短裙的边角:
“你能和我一起来,我真的很高兴。还有好多事情,我不常告诉别人的,你都会好好听完的吧?”
那双明亮的杏色眸子微微睁大,而我与她对视着,微笑着,不说什么话,营火渐熄,恬静的风从树叶间穿过,我轻轻抱紧她,而为了这一刻,我想我们已等待得够久了。
这是我与风笛在她归乡道路上的第四天,静静的维多利亚长河翻涌着波浪,将她的过往,揭开了一角。

次日上午,我们来到了一家河边的酒馆。它的外墙上有着鳞状木纹,山花是漂亮的红色,走过门廊时,橡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响声。我终于吃了一顿像样的饭,风笛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气呼呼地抱起双臂,坐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围着红格子围裙的年轻老板擦着酒杯,向我眨了眨她翠色的猫眼:
“不去安慰她一下?”
“这....…安慰不好会被打的吧……”
“瓦伊凡的小姑娘,伺候不好你就自求多福吧。”
她倒出半杯冰啤酒,用右手无名指划起泡沫,做了一个穿插的手势。我脸一红,又听到她爽朗的笑声。我买了杯啤酒,挤出笑容来到风笛身边,她没有拒绝,却只是拿着,不喝,似乎是看透了我想用这佳酿给她降温的心思。我交叉着手指,坐在一边向她道歉,说那食物的味道与她的料理无异,只是我饿了而已。她瞥我一眼,继续漫不经心地听着,阳光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切入阴影,热气四散,在出第二滴汗时她啜饮一口,斜着眼睛看我一会儿,一不小心又喝一口。而这一次,她没忍住,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完,红着脸把空酒杯塞到了我怀里。
接受冰啤酒并不代表她的原谅。夜晚,她说自己要去洗澡,不准我看,于是我在林间空地摆好炊具,把一张旧报纸盖在脸上,等待着浓汤沸腾时的咕嘟声或是她调皮的笔触将我惊醒。我做了个满是蜡笔乌龟的梦,当一只乌龟爬上我的头发时,“哗啦”一声,报纸被掀起,我惊醒过来,风笛正用一种又好气好笑的表情看着我,指了指身后空空如也的炊具:
“你都不知道饿吗?!”
“我睡着了啊。”
“你怎么……哼……”
她鼓起红红的双颊,又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一拳擂在我胸口。
夜燕惊起,草露摇坠。
“以前我爸抱怨饭不好吃的时候,我妈就这么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到你这怎么就没用了呢……”
瓦伊凡少女掰开面包干,塞了一半到我嘴里,
“还疼吗?”
她摸摸我胸口,听到我塞满的嘴巴发出的呜声,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还是好好控制了力道的哟,放心吧,绝对不会让博士受伤的。”
“额觉得再来一圈额就要死……”
又一块面包干塞进了嘴里。我老老实实吃完,乖乖整理好炊具,本以为她会赌气不干活,枕席却仍被铺得好好。我们并肩坐下,她仰望着星空,扯了扯我的衣角:
“博士,我这么对你,你会生气吗?”
““你妈这么对你爸,你爸生气吗?”
“他敢?”
她忽然瞪大眼,撸起袖子,注意到我无奈的笑容,又红着脸把袖子卷了下去:
“博士,不会怕我吧?”
“怕一个讲故事的小姑娘?”
“我成年了!”
“好吧好吧风笛女士,说点故事吧,这样我就不会怕你了。”
她“哼”一声,坐的离我近了些。蟋蟀在草叶间鸣唱,栎木枝头的云雀昏昏欲睡,几片闲逛的云遮住月光,风笛清了清嗓子,我明白,今夜的黑将是过去的黑。
她的故乡本不是档案中所说的游牧村落,“倘若能有一块好地种,谁会愿意赶着牛羊东奔西跑呢?”但那场天灾改变了一切,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跟随村里人去游牧,或是进城里的工厂熬活。他们在一张报纸照片上看到那位陛下湖蓝色的双眸望向东方,下一张报纸里,军工厂的津贴便提高了十倍。“机床轰隆作响,天际曙光万丈”,父亲曾被这招工词迷惑,并说服了母亲将风笛托给邻居照顾。他们提着橘红色的包裹融化在橘红色的天际,又披着黑色的斗篷潜回郊原的黑夜。当乌云遮月,整座村庄都听到了母亲的叫喊:
“你居然会为了那种地方丢掉你的孩子,她可是你亲生女儿啊!”
人们纷纷钻出帐篷,便看见营地中央高大的瓦伊凡女人训斥丈夫的场景。往昔,他们会偷偷议论,偷偷笑,可那夜风中弥漫的血腥气在几秒内就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视线顺着车轮在草地上压出的痕迹向前,呻吟声愈发响亮,血腥气愈发浓重,那辆血迹斑驳的板车上,死亡正舔着利爪,发出饱足的长吁。
“看吧!这是我们的邻居,我们的族人,家人!一个月前,他是第一个去城里的,现在,他是第一个去死的!”
她一把揭开他左膝盖上浸湿的绷带,一声长而痛苦的呻吟将人们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做木工的老胡佛摸着大胡子说不出话,瘦弱的玛丽亚夫人吓得面色苍白,差点倒在了地上:
那是个狰狞的切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膝盖处咬断了他的左腿;旧的血液已经干结,创口处流出的新血淹没了那些暗紫色的斑点,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四散,深红色的血肉清晰可见,人们在肉铺上买来,在砧板上料理的猪牛羊肉与它是同样的颜色,但那是个人啊,活人啊!
“因为那狗屎器械出了错,他丢了一条腿,而工厂主给他什么?五天的工资,五百块钱!还他妈不够几瓶止疼药!你们看,看啊,他还有孩子啊!他才三十岁!.......”
她怀着极大的悲悯看了那可怜人一眼,然后转向自己的丈夫,厚实的双唇因气愤颤抖着,一步上前将他推倒:
“你,你就让我们去那种地方赚钱?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要是出了事情,孩子怎么办?”
她叫骂着,还想踹他几脚。有几个人上前拉住她,另外几个人将板车上的人抬到空帐篷里。人们唏嘘一阵,纷纷钻回帐篷。此时下起小雨,瓦伊凡女人把丈夫从地上扶起,拍尽他身上的沙土,把他罩在厚实的外衣下,钻回了帐篷。
深夜,在一声长长的、哀伤的呼唤后,盘旋于营地上空的呻吟终止,好像一根不堪重负的竖琴弦终于被拨断了。风笛蜷缩在帐篷一角,母亲一手揽着她,一手抚摸着丈夫,能听见她轻细、柔和的问候:
“还疼吗?”
枕头上一阵摩挲声,是父亲在摇头。
“睡吧。”
第二天清晨,雨仍在下。乳白色的雾气里,送葬的队伍抬着薄薄的棺木走向河边,没有布道,没有随风飘洒的弥撒碎片,维多利亚的晨风中,只有葬歌如返乡的鸣钟般回响:
“他们辉煌的大厅把黑天关在窗外,
但是听啊!死者已敲响他们的大门。
别说杀一人,杀一千一万也杀不绝,
杀不绝,就别想把白昼之光扑灭。”
“人们唱着歌,将他放进土坑,洒上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再蒙上一层黑布,盖好土,就这么简单地料理好,像做好了一道家常菜,稳稳呈上死亡的餐桌。”
“在雨里,我感到一种比草原更辽阔的悲伤。最后一锹土落下,母亲牵着我往回走,走过一条小溪时,她把我抱起来,停下脚步,神情很是悲怆。”
“她说:永远,永远也不要依靠男人,他们小时候玩草根与麦穗,长大后就玩枪炮与金钱。家人的命运不能填满他们的手心,野心的脚步永远都在追逐更好的玩具。这些长不大的家伙要么落入他人的手心,要么沉进六尺下的黄泥,无一例外,孩子,无一例外。”
她说到这时,顿了一顿,:
“博士,你说,我是个好孩子吗?”
柔顺的红发拂过鼻梁,甘草与麦穗的香气铺满鼻腔。她正坐在我的双腿上,回首望着我,双唇间的距离没有五厘米:
“你确实没有依靠我。”
“那我现在在干嘛?”
“找了个舒服的坐垫而已。”
她嫣然一笑,搂着我的肩膀将我放倒。闭上眼,一天又将过去,朝阳将与苍月擦肩而过,敬一个交接礼,光耀这片静静流淌着长河的土地,但现在,能温暖我们的,或许只有紧紧相依的彼此。

吃过饭,老板问我们要开什么房。双人间是浪费旅费,即使有两张床,她还是会执拗地钻进我的被窝。于是我们要了间床比较大的单人间,被单洁净、枕头是米黄色,淡淡的香薰味让无人的房间也显出温存。风笛有些口渴,我下楼去要一壶红茶。茶叶咕嘟翻滚时,老板洗着茶杯,饶有兴趣问道:
“您和那位美丽的瓦伊凡姑娘要去哪?”
“她的故乡。”
“伯克郡?”
“不,还要远些。”
“你们有地图嘛?”
“不需要,我们沿着河走,她去哪,我去哪。”
“多么,多么浪漫而美好啊!”
从后厨传出一个和蔼而愉快的声音。老板娘走出来,用她宽厚的臂膀搭在了丈夫肩上:
“年轻人就应该多走走,年纪一大,什么都干不动了。”
她向男人努了努嘴,翕动着的长睫毛下浮现出笑意。老板有些尴尬地摸摸光头,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
“您和那姑娘是夫妻吗?”
“哦,我们其实更像……”
“情人?”
“不不,是战友。”
“我说嘛。”老板娘一笑,“现在会找瓦伊凡做老婆的男人是越来越少了,一个个的都喜欢菲林,那些个小猫,丝袜一穿,腰一扭,屁股翘得高高的,可把这老东西迷死了。”
她在背后猛掐了下老板,他“嘶”一声痛呼:
“不就看几本杂志嘛……呜呼!”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是哪一场战争里遇上的?”
“我想我们从事的那些军事行动不能算战争。”
“雇佣兵?”
“算是吧。”
“哇哦,苦杏仁味的爱情哦。”
“您去过锻造工坊吗?钢融成数千度的流体,在千百次重锤击打中定型,在冷水的浸泡中凝固,痛苦,但璀璨,我想我们的感情大抵也如此。”
茶壶冒出蒸汽。我轻声道谢,提着茶壶上楼,在台阶拐弯处,我回头问:
“沿着河走,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旅店?”
“下一个很近,下下一个也很近,但下下一个就远得不得了。”
“路怎么样?”
“十条溪河那么长,十座山脉那么险。那是过去军队的驻地,几成荒土,你们要去那里?”
“长河流到那里吗?”
“那或许就是它的终点。”
“那我们便去。”
我叩开房门时,楼下传来老板娘艳羡的低呼。风笛正在床上看着什么东西,见我来,便兴奋地跳起来嚷嚷着要喝茶。我捧着茶杯,轻轻为她吹着,用下巴指指床上一块闪闪发亮的铁片:
“那是什么?”
“啊,以前的一个朋友送我的。”
她将它放到我手心,冰凉、尖锐,一股深入骨髓的硫磺火药味,我皱了皱眉:
“这是弹片。”
“也是胶片。”
她从我手中接过茶水,大喝一口,在氤氲的雾气中用带着释然的笑意看向我:
“想听听它的故事吗?会很长的哦。”
“长不过我的耐心。”
她笑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个故事的确很长,它贯穿了她进入皇家院校前的几乎所有岁月,她用了十五个夜晚的时间将它讲完,而十五个夜晚后,我们将进入这段旅程的末尾,并知晓一个让她心碎的事实。但那时,她只是讲,而我只是听。

这枚弹片来自一个名叫布莱斯.桑切斯的男人。风笛收到它时,他二十一岁,而如今,他已如这弹片般,不知何年制造,也不知何年破碎,倘若没有这一平方厘米的“胶片”,我们甚至很难说他真实存在过。
她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那场葬礼后的第四天。粉笔在帐篷的黑板上敲打出声响,她算着算术题,忽然听到帐外一声清亮的口哨声,随即响起一连串敲打皮鼓般闷闷的脚步。其他孩子都向帐外看去,当老师把黑板敲得咚咚响时,只有风笛把头埋得更低,鼻翼翕动,几乎能嗅到橡木课桌上淡淡的潮气。
母亲的严格把对师长的敬畏钉进她内心,他们的言语是即便是火炭,她也会毕恭毕敬地双手捧起。毫无疑问,那是一切童年友谊的绊脚石。孩童的世界只有黑白二色,白的一边,所有对他好的人们拉着手唱歌;而黑的那边里,老师和敬重老师的同年最是张牙舞爪,后者徜徉在前者的阴影里,更黑得卑鄙。
而让她变得更“黑”的,是性别的天生滤镜。在童年,男孩们大多会搞各种恶作剧,组建起“无女生”团体,这种滤镜往往要到他们情窦初开、初谙世事后才褪色。
散学后,她攥着老师给的一块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她依然记得那声口哨响起时心底的悸动,那是谁?他们不要上学吗?难道,他们可以天天在外面玩?活泼的天性让她把“口哨先生”变成了某种理想的符号,她怀着一颗向往、好奇的心走到河边,望着经常响起男孩子们欢声笑语的桦树林,借着水流,用力搓洗起书包上“胆小鬼”的墨迹。
暮色降临。远处的独木桥上,一声口哨响起,四只云雀掠过,接着,比云雀更轻盈的身影蹦跳着过了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个领头的高大男孩就是“口哨先生”。
她想看他看得清楚些。踏过几节小树枝时,清脆的嘎吱断裂声引起了其中一个男生的注意。作为“反女生超级恶作剧联盟”的一员,他一下子认出了风笛,大笑着喊道:
“胆小鬼,你怎么不和你的老师玩啊?”
其他两个男生也跟着喊起来,见到她脸红,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唯独“口哨先生”没有笑。他看向她,眼睛眯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高声说:
“小女孩有什么好玩的?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男生们一阵欢呼,丢下她跑上了山坡。她往山坡上走了四步,停住,往回走了三步,足尖停在一朵金盏花边,站了近十秒,终于再次转身跟了上去。
她爬上一棵桦树,树梢左边悬着一片厚重的火烧云,四个小黑点就在云下欢快地跑向一座帐篷。帐篷顶端悬着一条长长的蓝绸,那是她在手工课上做的。她心头一紧,却没有动,看他们如四只土拨鼠般钻进又钻出,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帐篷后头。
风笛跳下树时,赤红色的夕阳正照在小脸上。心在砰砰直跳。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针对自家的盗窃,却连一声呐喊都没发出来,相反的,她居然觉得刺激!
六点钟,母亲从城中采买回来。她搭起炉灶,起锅烧油,手往放鸡蛋的小铁盒中一抓,一听到那指甲抓挠金属盒底的声音,风笛就觉得自己的心变成鸡蛋掉进了油锅。
她小心地抬起头,黯淡的暮光叫人看不清母亲的脸。她在剩下的鸡蛋中夹出两个,“咔“一声敲碎在锅沿:
“叫你爸吃饭。”
静夜里,他们吃了一顿与夜一样寂静的晚饭。食物在咽喉中举步维艰,半块面包还未下肚,风笛就跑了出去。她多渴望她拍案而起,怒吼一声,大步流星地带着父亲和她挨家挨户去捉贼,这样她就可能坦然向她承认“罪行”,跪在刺人的草地上受一夜责骂,就好像她真真切切地参与了盗窃一般。
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那时才在惶乱中明白,比陌生人的嘲笑更钻心的,是亲人的沉默。她跑到河边,维多利亚长河静静翻涌,清凉的潮气冷却了她的头脑,她开始思考该怎么办,而就在这时,一声比波浪更清越的口琴声从对岸传来,林涛如海,一点光亮闪烁在深青色的林间,像一颗坠入海中的星星。
她听得出神。口琴的主人从树木间走出,居然是口哨先生。他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后腼腆地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你好。”
那一瞬间,质问、索取、斥责,都被一种更细腻深邃的情绪所取代了。她张着嘴,好久才回道:
“你好。”
“你是下午那个女孩?”
“是的。”
“过来吗?”
她看一眼脚下的流水,畏缩地退了一步。他点点头,从独木桥上走过来,月光明亮,望着那瘦削、稚嫩的脸庞,她意识到“口哨先生”原来也只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孩。
这个事实给了她勇气,但她仍搓了好久的手,才抬头说道:
“你是不是拿了我们家东西?”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
“那是你们家?”
“谁家不是都一样吗?那是偷!”
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的羞赧给了她训斥的勇气,而让她惊讶的是,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完好无损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她手心里:
“能别告诉你父母吗?我怕我爸生气。”
“你爸爸叫什么?”
“库兹瓦尔.桑切斯。”
她收好鸡蛋,郑重地向他点点头,而他杏色眸子里流露出的感激,让长久以来被童年边缘化的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或许是从未有过的。
“以后,要是觉得饿的话可以来找我要小土豆吃,不要偷东西了。”
“其实,不是饿……”
他难堪地挠挠头,眼神偏向一边:
“我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对,只是觉得很酷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干,心里……很难受。心里一难受,我就会来吹口琴。我爸爸告诉我的,音乐比财富更能抚慰人心。”
“那你爸爸现在在音乐厅吗?”
他嘴角很苦涩地向下扯了一下:
“他在工厂。”
“哦……我想他教口琴教得很好。”
“是很好,是很好!”
他转瞬即逝的愉快表情被风笛捕捉到,月光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草地。
“只是,男孩们都觉得口琴是娘们吹的,我就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吹过……”
她一时不知道该嘲笑还是安慰,渐渐地,心底竟还生出对他的怜悯来。他含着歉意握了握的手,窜上山坡,好像一架纸飞机,消失在远方纯白色的月色里。
回到家后,另外三个偷鸡蛋的小贼已跪在母亲面前,而他们的父母则一个劲地在旁边道着歉。母亲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又沉声说:
“丢了四个,还有一个,是谁?”
铁盒里响起几乎不可听见的轻微响动。
“您再数数?”
母亲转身,往她手中的鸡蛋盒里看去。她抬头疑惑地看向女儿,随后拍拍手,小贼和他们的父母纷纷告退。
在碎落一地的歉意与泪水中,她站起来,俯瞰着她,而她仰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的绛紫。
“孩子,这是从哪来的?”
她挺直腰背,甚至踮起了脚尖:
“您无需知道,它回来了,仅此而已。”
“告诉我一个姓氏。”
“不。”
母亲的瞳孔一缩,皱纹乍起。风笛浑身一颤,却仍那么立着,直到她的神情欣慰地放松下来:
“我发誓,不会找他麻烦,我发誓,女儿。”
“真的?”
“我发誓。”
她犹豫一下,说
“桑切斯。”
“桑切斯?哦……桑切斯……”
她眸中浮起淡淡的悲伤,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儿柔顺的红发:
“很好,孩子,今天你让我骄傲。”
她为她做了份小炒蛋。她们坐在月下,她吃着,而母亲轻轻哼着歌谣,低沉、沙哑的声音好像一片大地唱着摇篮曲: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炒蛋很香,她吃得很饱。月亮从山坡背后走上来,整片草原泛起令人愉悦的暖光,像一大盘浇上了蜂蜜的司康饼。
她后来从母亲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布莱斯。他大她三岁,早年丧母,父亲去了城里的工厂,因为无人管教,年龄又稍大,很快就成了村里有名的孩子王。曾有孩子问他,你想你爸吗,而他撇撇嘴,把头向旁边一甩,说:
“谁想他?我巴不得他永远都不回来。”
这话使在一边劈着柴火的风笛又疑惑又恼火。她很想告诉他,他的父亲已如他所愿,长眠在那个下着小雨的清晨了,可是,众人簇拥下的他灿若神明,这使她自卑,自觉不应搅扰这位孤独者的荣光,于是高高挥起斧头,重重劈下。
也正是因上述原因,白天的接触对他们彼此都是不可接受的,只有在暮光或月光下,他们才会因偶然的相遇驻足,坐在一起聊上两句。似乎是日光烤化了他开朗外向的外壳,在她面前他如一头小鹿般腼腆羞涩。当他开始倾诉维持“神迹“的压力时,她会忍不住靠近他,像个大姐姐一样摸摸他的头,或是在他说不下去时喂他几个小面包。有一次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闲聊,母亲正好提着水桶从河边上来,看看他们,又面无表情地走开。
风笛的心脏都跳得快炸了,因她刚刚还在抚摸他软软的黑发。她后来向母亲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时,母亲点了点头,似笑非笑:
“放心吧孩子,他比你更紧张。”
她拎起一篮紫甘蓝,出帐篷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紧绷的神经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任何感情的土壤。”
相识三个月后,一个秋风瑟瑟的凉夜,两个玩伴在小河边相聚。让她惊讶的是,这次他穿了一件整洁的白衬衣,是学校发的。他给她看了一封父亲的信,信里说,他手受了伤,是一个工友给他代笔写了信,自己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让他好好学习。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我爸了。”
第二句是:
“我不想让他辛苦这么久,回来看见一个浪荡子。”
声音里从未有过的愧疚、低沉。她这时意识到,他已十五岁,是该长大的年岁。
他仰头,看着星珠错落的夜空,身姿在星光下成了剪影:
“你能陪我去给老师道个歉吗?让我知道你看着我就好。”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他似乎笑了一下,伸出宽阔有力的双臂,抱了抱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拥抱,因那信件已在她心中播下一片苦涩的甘草。那是母亲的字迹,笨拙、粗犷,像极了一个未经教育的工人,她不晓得她为何这么做,她想回去责问她,问她为什么要撒谎,可最终她在他的体温中想通了:母亲有千万个理由伪造这一封信件,然而,她的女儿万中无一。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头默念着,悄悄掉下了一滴眼泪。
接下来发生的转变出乎所有男孩的意料。他们的头子在回归课堂的前一天,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他们说:
“以后我要去读书了。”
他们面面相觑。有人高声问:
“那我们做什么?”
“你们能做什么?”
他身后是赤红色的夕阳,照得孩子们心悸。他们并没能像面对烤野鸡和烤野兔时从心底获得答案,而他亦没有回答。男孩们看着他远去,被遗弃的愤怒让他们破口大骂,他听到了,驻足,转身,向着他们吹响了口琴: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桨在绿波上,
但如今却劳燕分飞,
远隔大海重洋……”
琴声悠扬。他吹完一曲,继续向前,男孩们呆立在那,当他们意识到他的确不会回来时,有一个人哭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哭声,又好像残照里另一曲哀婉的口琴。
后来风笛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要报考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凭他的成绩,任何一所大学都会为他敞开大门,他可以在茵茵绿草上吹响口琴,那时,掌声与赞扬将会盖过嘲讽,他的身边莺歌燕舞,他的前途繁花似锦,但他却选择了军校,选择拿起武器,匍匐于异乡的沙尘与碎骨。
他离开前夜,是他十八岁的生日。那时风笛只矮他半个头了,可当她端着小蛋糕立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去军校时,她感觉自己仍像个小孩子。
他耐心地向她解释,维多利亚军校不是只有上战场一种出路,他可以去当军官、当侍卫,那个时候,他甚至可以在城里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种点麦子,养一两头牛,过上想要的生活。而风笛想了想,问他:
“你现在过得不就是那样的日子吗?”
他一时哑然。那时他们都长大了许多,她不多说别的,只要他保证他能好好活着,至少活到她到军校里的时候。他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就先被蛋糕堵上了。
浮云遮月,时间的概念由此混淆。他们最后一次在河边坐下。她问他,如果你父亲知道你要去军校,会怎么想,而他凄凉地一笑,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说:
“你知道,死人不会思考。”
他们没再说什么。临行的草原下起小雨,他将口琴放进她手心,用手紧紧将她的包裹住,雨滴就从指节淌下。他说:
“等你考上军校,我回来吹给你听。”
她用力地点头。他把她罩在大衣下,慢慢走过草原,走到那场葬礼上母亲把她抱起来的小河时,他好像忽然被绊了一下,带着她跌倒在冰冷的河水里。
“扑通”一声,原本宁静的一切的一切,草原、河流、一些不可见却可感的东西,都长长地呻吟起来。雨顿时大了。他们谁也没有先起身,远山是苍灰色,而近在咫尺的彼此的眼眶都是红的。他把她拥进怀里,低头深深呼吸着少女红发中传来的热气,此刻他已明白,这样的机会在他选择的未来里是绝不会再有了,哪怕三年后会有一个渡口供他停靠,命运的波涛也注定把他与她的老友推得天各一方。而她也隐约感到了什么,于是他们在雨里相拥得更紧,上身微微弯下,像两只在淡灰色水天间交颈的天鹅,羽毛相触,记下彼此正在飞速下降的温度。
三年后,一个晴朗的星夜,风笛抱着一叠刚洗好的衣服匆匆回家,却在帐篷后忽然止步,干净的米黄色外衣再度落入泥土。
他立在离她三米远的草地上,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向她招手:
“好久不见。”
尽管乡音已改,可他的出现也足以让她惊喜。她忙跑回帐篷,从小匣子里取出陪了她三年的口琴,递到他手边。他似乎愣了一下,微笑着接过,又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出了他的第二句话:
“送你了。”
然后是第三句:
“我想我已经吹不来了。”
第四句:
“对不起。”
没有第五句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而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看着他下巴细微的晃动,猜到那便是他与过去划清的界限,于是苦涩地笑着,和他一样点了点头。
“去走走吗?”
“去哪里?”
他躬身捧起一掌心土:
“地里。”
“我们很早就不种地了。”
“是吗?看看你身旁,哪里不是地?”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走吧,你去哪,我去哪。”
一股欣喜顺着交错的指尖涌上心头。她问他:
“以后也能这样吗?”
而他只是浅浅一笑。她愣了下,也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走上山坡,立在老槐树下,靠近着,却不靠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本以为新生的猪牛和昨日的三餐能掩盖掉琉璃盏般友谊上的细微裂痕,可他终究转过了头,用不再清澈的杏色眸子望向她:
“我是不是还欠你个问题没答。”
“什么?”
“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要去军校,我什么也没说。”
他立起风衣黑色的领子往坡下走,风笛也跟着他向下走。
“我带着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去城里找我父亲,工厂主说,他早被人拖走了。”
“拖去哪了?谁拖的?用什么拖的?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明白,他可能在那封信件寄来前就已经死了。”
“但是,一颗石子是停不下车轮的。我至今感谢那个写信给我的人,他让我重新做回一个学生,由此形成的生活的惯性使我克服悲伤继续向前。曾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的学习是为了谁,后来我想了想,虽然没了亲人,可这世界上还有想着我变好的人,那就为了他们吧。”
他脸上浮现出少年时那种愉快的笑意,转头看看她:
“就像你,就像那个写信的人。”
“你还是没回答那个问题。”
“别急,听我讲,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他敲了下她的脑袋,望着眼前灰色的小河,继续说道:
“我也曾切实想过,我未来要干些什么。去当个工厂主,把和我父亲一样的人们压榨致死?还是去当个将军,把和我一样的青年送进战争的巨口?我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无论做什么工作,只要是踏踏实实地为国劳动,那便是光荣的。”
他仰头看着漫天星光,熟悉的轮廓让她回想起他收到信件的那个夜晚:
“这世上的职业如星辰般繁杂,那么,什么算为国劳动?我们养着牛羊,到时候了便送进屠宰场,算是为国劳动吗?父亲拧着螺丝,到时候了就把自己也拧进机床,算是为国劳动吗?就当它们算吧。那么,’国’是谁?”
“是战场东方如曙光般耀眼的动力炉,还是宴厅西侧奏起庆功交响的九十人乐团?是在弹片尘烟中恐慌的眼睛,那些眼睛和你我一样,本都应该看着蓝天上的白云悠闲飘过,还是被锤凿链锯磨出血痕的双手,但那些手本该用来爱抚孩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数道疤痕清晰可见:
“发展与繁荣的大雨下,人性的齿轮在生锈。它受潮了、坏掉了,卡在我们的国家机器里吱嘎作响,而它本该强有力地推动它向前。”
“白象牙的高塔沐浴着晨光,却没发现它的支柱已苔藓深深。压迫、剥削,皇室的暗斗,军队的明争,终有一日,维多利亚的朝阳会走入薄暮,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尖哗哗流下。
“你不想我去近卫学院,可是你还是给我做了蛋糕,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是啊,维多利亚也是我们的祖国。”
他顿了顿,脚下的流水翻起波纹:
“我不想就那么死去,更不想辜负那些想着我好的人。为他国效力最终只会使它们陷入更疯狂的军备竞赛,政治是个泥潭,商业是个漩涡,艺术与文化的创造者大都对社会问题无能为力,而思想,思来想去,进了监狱。最后的最后,我只能选择去军校,去“为国效力”,就算捐躯,也算对得起他们。”
他看着水流,沉默一会儿,忽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将一捧水扑上脸颊。清亮的水珠几乎溅上她的衣服,他撩起湿漉漉的黑发,指着水珠,笑着说:
“告诉我,这是什么?”
“水。”
“不,这是故乡。”
他站起身来,风笛也站起来,依然是矮他半个头。星空很低,一阵凉爽、潮湿的风从河的那头吹来,他看着自己扬起的衣角,摇了摇头:
“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吹不到这样的风了。”
“你要去哪里?”
“故乡的风向哪吹,我便向哪里去,维多利亚的剑锋向哪里指,我便向哪里去。”
“如果它们方向相反呢?”
他没有回答,两只手插进了衣兜。
“你能在这里呆多久?”
“车票是明天早上。”
“今天就要回城?”
“是啊。”
他向着远处的山丘走去,在丘顶驻足。草地上泛着一层深蓝色的星光,空中有夜燕流星般划过,她在他的阴影中向上走,抬起头,好像徘徊在两重星空。
从山丘上,可以看到安睡着的村落。他紧紧地抿了下嘴唇,长叹一口气,掏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
“弹片,我身上取出来的。如果你以后能回来,请带着它。”
她将它攥紧,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你呢?“
他们相对无言,浅浅地相拥。最后他请求她好好地活下去,觉得自己历练够了便去外面看看,在城邦外,还有很多和家乡一样又美丽又荒凉的地方,在那里,永远响着悠远的口琴与风笛,从东南边吹来的永远是故乡。
他一个人走下山丘,走过那座独木桥,这滴墨水在即将融进桦树林的黑夜前,又好像在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回头,似乎笑了一下。
那是他的口琴,她在拥抱中偷偷放进去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维多利亚的郊原。”
“博士,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支鬼魂一样的部队吧?那个夜晚我藏在树丛中,看他们肃清了一整个指挥所,第二天的井水都是红的。”
“我们很快迎来了新的指挥官。他单独找到我,问我有关那夜的情况。我什么都说了,只是没有说,我在一个士兵身上看到了长条形的银色反光,就那么一瞬间,很亮的,就像挂在脖子上的一小块月亮。”
“我相信那是个口琴,而我也坚信他就在那支部队里,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它……”
这便是故事的结尾,由她的一声长叹和从指缝间漏下的红土作为闭幕式。且当它是个故事吧,这样,我们才可获得评价角色行为的勇气。这位男主人公,有着冲破命运桎梏的妄想,却又不可避免地被人情与国情卷进了时代的机床。他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终究离开家乡,离开好友,终究向同袍挥刀,我虽不知道他之后的故事,却也能预料到他人性的齿轮生锈的模样。
可我们是否就能说,他从未来过,从未捧起家乡的河水,从未吹过家乡的风,从未徜徉于故人的幻想,在弹片的反光中显出瘦削的脸庞?或许可以,或许不能,山原辽阔,天空苍茫,英雄陨落不过山崩,而小人物的光辉更似晨星微茫,但只有一个人看见,记住了他们转瞬即逝的尾迹,那他们身后的故事就该被称作永恒。
我在草原的边际听完了这个故事。再走几天,我们便到到了真正的荒野。风滚草、干热的沙尘、深黄色的土地让人猜想是不是走错了路。长河依旧流淌,虽然水势小了许多,水流也不再清澈,但它依旧是那条流向远方的河。尽管,连风笛自己都开始怀它是否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
我们沿河找到了一家旅店。掀开沾染黄沙的门帐,一串金属罐头发出叮咣脆响,一股带着汗液热气的干草味扑面而来。看店的老人引我们到一堆干净的草垛边,风笛很高兴地扑了上去,怀着安宁的微笑闭上眼。我到吧台边问这条河流的终点在哪,老人红红的酒槽鼻用力出了一股气:
“你们要去那?那只可能有土匪的窝点。”
“这一路上,还会有草地吗?”
“哪来的草地?几年前就被天灾掀飞了。”
我的猜想在慢慢被证实。我向他打听,这河道两岸是否还有桦树林与村庄,他眯了眯眼睛,摇摇头:
“这里的水养不活桦树林。你们是要回老家吗?”
“是的。”
“一路都顺着河走?”
“是的”
他忽然笑出声来,是嘲讽的,冷硬的笑声。他笑我们离乡太久,记性太差,手还太懒。十几年前,一场天灾已使长河改道,在某一片桦树林分开两支,一处流入一处大湖,而另一处,消失在茫茫荒野。
“你们有地图吗?”
“不需要,我们沿着河走,她去哪,我去哪。”
我这时才在惊诧中明白过来,原来在她故事的开端,我们就已偏离了预设的航道,并朝着错误的方向一往无前。我呆立在那里近十秒钟,才好好谢过老人,苦笑着坐到干草垛上,拧开苦艾酒的瓶塞。
这时风忽然大了。几条沙虫从墙的破洞中钻入,门帐猎猎作响。风笛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因我听到房中传来响亮的木板吱嘎声和来回踱步的足音。苦艾酒的酒劲很足,熏熏醉意中我不知怎么回想起了她讲的故事。河流改道了,故乡无处可寻,即使是她一开始向我描绘的种着枣树的麦地,也不过是一个需要想象来填充的躯壳。可是方向的错乱与终点的偏移,就能磨灭我们共同度过的二十多个日夜,磨灭掉那些粗糙却温暖的饭食,那些真实且温暖的拥抱,那个长而凌乱的故事吗?碾过霜结麦土的爬犁会为蚯蚓画出生的甬道,钻出积雪草原的金花鼠会送给大地几个清浅的吻,而一个人、一片土地的存在,又怎可能被死亡与分别埋进六尺的荒土?
屋顶上泻下刺眼的阳光。我该去和风笛一起喝完这瓶酒,在摇晃的澄黄液体与冲人鼻腔的醇香中,我们或许会看到,那歧路的江河会在另一场天灾中再度相会,而那命运的枝杈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再度相缠。这片大地一次又一次上演着样板戏,这一次没演好,我们便在下一次里周全准备,竭尽全力,现在那门外传来的口琴声,是过去还是从未来飘来的?随他去吧,随他去吧,喝完酒,睡下吧,明天,我们将返程,脚步一路往回,更快,更轻,像两叶扁舟逆流而上,听维多利亚的长河,涛声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