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梦凝录 046 山河染血(九)
要怎样的坚韧的心性才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为了求得一族血脉延续,竟不惜将自己说成是供人消遣打发时间的玩物?若是出身贫苦,所求无非一口饭而已的穷人也就罢了,可句芒身为十二祖巫之一,是整个巫族的智囊,从小便衣食无忧,心怀大志,如何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离焰对句芒多了些敬佩,对着梦魇一拱手,“君上,臣以为,二将军所言,有理。”
“有理?”梦魇看着离焰,不禁轻笑一声,“原来本君平日叫你们俯瞰天下悟道,你们都是在打发时间消遣?”
“君上,这事……臣……”离焰没有料到梦魇会突然和他说这个,一时间不禁有些语塞,好在梦魇也没准备为难他,挥了挥手让句芒坐回自己的位置,又看了看营帐内的祖巫们,见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全都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垂下眼眸,也不知是什么心情,轻声开口,“竟是这般结果……罢了,本君便帮你们这一次,只是你们巫族既然有血脉留下来,那么便是欠了虚空之境的,日后虚空之境若是有难,巫族也要出手相助。”
句芒笑了笑,“这是自然,只是以魔君只能,只怕没有那一日了。”
之后句芒便将他们撤退计划一一说出,梦魇和离焰认真听着,随后将疑惑之处说出,几人商讨完时,已经一天过去,又是一个夜晚,月至中天,句芒带着共工送梦魇和离焰离开,“魔君和上神请放心,凝姑娘在我们这里,不会受苦的。”
梦魇点点头,这个他倒是不担心,一来巫族没有那么大胆子,阿凝和奢比尸在一起,他还是放心的;二来,如今的阿凝也不是谁都能轻易伤得了的,对于这一点,梦魇还是有把握的。
梦魇和离焰正要离开,却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句芒,“本君很好奇,巫族有你,为何还会败得如此之惨?竟要用这样的方法保存血脉?”
句芒闻言苦笑一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得势之时不善加利用,便只能坐等失势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句芒仍能想出那样的尽扭转局势,又怎么会是不擅因势利导之人?离焰想了想心下便了然,“成也兄弟情,败也兄弟情,若是你的主君是昆仑墨裳,或许你又是另一番结局了。”
句芒这次却笑得开怀,“上神不要打趣了,以昆仑墨裳多疑的性格,又怎么重用我呢?况且此生兄弟一场,我过得开心,并不后悔。”
“哪怕巫族有此结局,你也不后悔?”
句芒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对着梦魇和离焰一拱手,“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巫人死战,无人后悔。”
梦魇和离焰转身离去。
共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放心地开口,“二哥,我们之前得罪魔君不少,这次,他真的肯帮我们吗?”
“他若是想寻仇,我们此刻早已死在他剑下,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梦魇站在独丘之上,遥望北面巫族大营,离焰站在一旁,看到梦魇这副模样,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君上,若是挂念,便去看看。”以他们的功力,想要掩人耳目地去看一眼,并不是什么难事。
“谁说本君挂念她了?”
从天黑望到天亮,还说不挂念?离焰无奈摇摇头,“凝儿是君上一手带出来的,眼下巫族虽然有求于我们,但是到底凝儿在他们手里,君上挂念也是正常的。”
“本君没有挂念她,”梦魇再次重复道,过了许久,皱了皱眉,再次开口,“本君是想她了。”
离焰被吓得咳嗽了两声,缓了好久才恢复正常,“君上方才说什么?臣没听清。”他不是没听清,是没敢听清,梦魇也知道他的用意,便摇摇头,“没什么。”
离焰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对着梦魇一拱手,“君上,恕臣直言,您对凝水,确实太好了些,眼下凝水虽然还没有回虚空之境,但是一旦回去,她便是您的臣子,您若还如在天下一般,继续偏袒她,恐落人口实。而且……她屠东海一事,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梦魇闻言手抚上额头,长叹一口气,“离焰,本君是不是…非罚她不可?”
“君上是天上天下最厉害的人,若是君上真的不想,那这世间没有人能够逼迫您。只是君上平日里教导臣等,要悟道,为天下众生做表率,既然虚空之境有律法,那么依法处事便是臣等的道,也应该是君上的道。凝水屠东海一事虽然事出有因,但到底违背大道,君上可以酌情处罚,却不能不罚。”
梦魇点点头,“众生之巅,却不能随心所欲,还不如田间野兔来得自在。”
“君上此言差矣,田间野兔再自在,却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终究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自在。”
梦魇看向离焰,半晌笑了笑,“你的意思,本君知道了,那么为她求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君上,求情一事有人比臣更合适。青姬当时和凝儿在一起,想来以青姬的性格,不等臣开口,便会求情了,只要青姬把实情告知,那么虚空之境的众神魔,便不会太过为难凝儿了。”
梦魇这才恍然,无奈自嘲一笑,“我竟然把青姬忘了,果然是关心则乱啊。”
离焰没再说话,只是心中隐隐担忧——君上自己都已经说了关心则乱,甚至有为了凝水徇私的念头,君上对凝水的关心,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离焰忽地想起在万劫不复地受罚的拂徵,心中不禁更为担忧,若是君上也……那虚空之境,又当如何?
远处号角声响起,梦魇和离焰闻声望去,是巫族的撤退信号,两人便依照之前商议的计策,飞往战场,伺机出手。
巫族分两路撤退,句芒带着奢比尸和一小部分年轻精锐径直回北陆,帝江则带着其他祖巫们和大半军队往西北方向撤,妖族志在全歼巫族,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昆仑墨裳和袁绪不会不懂,他们自然会调转兵锋去杀帝江和那五位祖巫,而且为了保证此次能一战定胜负,昆仑墨裳和袁绪一定会用尽可能多的兵力去围追堵截帝江,那么奢比尸和句芒的境况就会好很多,再加上梦魇和离焰,要保全奢比尸和巫族年轻精锐,并不是什么难事。
“袁绪应当明白句芒这样安排的用意,只是巫族背水一战,以帝江做饵,他们明知是鱼钩,却也要吃下去,句芒这一计,真是绝妙啊。”离焰看着巫族浩浩荡荡的两路军队,不由得感慨,“只是可惜,今天之后,世间便再无十二祖巫了。”
不出句芒所料,妖族大军果然大部分围追堵截帝江所率的大军,将他们围堵在不周山下,不周山在东西两陆中间,高耸入云,是东西陆和北陆的界线,翻过这座山便是北陆千里沃野,滚滚清江北流,眼看便要到家,但是帝江和巫族众人,却是不能再前进一步了。
“帝江祖巫,”昆仑墨裳上前一步,对着帝江一拱手,“到此为止了。”
昆仑墨裳仍旧一身墨衣,眉间一点血红的妖纹仿若朱砂,模样英俊,若是晃眼一瞧还以为是谁家的翩翩公子,但金黄的狐眼中却透露出与外表不相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看一眼便明白,此人绝非吟弄风月的公子,而是志在天下的帝王。帝江仰首望天,长叹一声,“你有好兄弟,好谋士,好将军,我也有,可惜你我不同……袁绪,能让我见见这个人么?”
站在昆仑墨裳身边的男子上前半步,对着帝江一拱手,“在下袁绪。”
帝江上下打量他许久,“乐游三族,猴族袁氏……陆严是你什么人?”
“严公正是家师。”
“陆严的弟子,难怪……罢了,此一战,我们兄弟几个,且助你扬名天下吧!”帝江说罢与弟弟们对视一眼,随后齐声大喊,“千秋霸业,巫族死战!”帝江和几个弟弟们飞身上空,昆仑墨裳等人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向后退去,警惕地望着祖巫们的动作。
“我共工,今愿以此身为祭。清江改道,滚滚清江从此往后不再泛滥,润泽北陆千里沃野!”说罢爆喝一声自东向西奋力撞向不周山,顿时地动山摇,高耸入云的山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撞断,随后颤颤巍巍,缓慢坠向西边,生生将西陆和北陆之间的坦途懒腰截断,共工肉身沉入江底,魂魄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飘向北陆。
“我玄冥,今愿以此身为祭。我巫族战士,无数白骨,听我号令,从此往后不周山累累白骨,不让一个敌人过山!”玄冥说罢,东西两陆所有牺牲的巫人白骨瞬间从地里腾空而起,像是受到牵引一般飞往不周山,不过须臾间,原本青碧的不周山便被插满了森森白骨,玄冥肉身也化入白骨中,魂魄和共工一样,变成点点星光消散,飘往北陆。
“我烛九阴,今愿以此身为祭。不周山南,不见天日,从此往后,凡敌人过不周山,必双目混沌,天地无色,寸步难行!”烛九阴说完,不周山南刹那间不见天日,如漆黑之夜,烛九阴肉身化入不周山中,魂魄化作点点星光散落在不周山上,眨眼间便消失。
昆仑墨裳原本胸有成竹,如今却变了脸色,见强良和天吴有动作,不由得大喊一声,“给孤拦住他们!”妖族的几个大将听见昆仑墨裳的命令,便飞身上前,却被余下的巫族战士们拦住,昆仑墨裳见状便出手使出化墨之术,一挥手便是漫天墨雨,帝江也一挥手,那些墨雨便尽数消失,“我说过,我和你不同,至少我的空间转移之术,是克你的。”
昆仑墨裳只能咬牙恨恨的看着祖巫一个接着一个地自杀保卫北陆,却终究无能为力。
“我强良。”
“我天吴。”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朗声道:“今愿以此身为祭。化身北陆风雷,从此往后北陆风雷不由天,我等兄弟护佑北陆风调雨顺!”说罢,强良肉身落入清江,天吴肉身化进不周山,随后两人魂魄化作点点星光飞向北陆天空,霎那间北陆天上风云涌动,雷声阵阵,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就剩你一个了,你要做什么?”昆仑墨裳死死盯着帝江,眼中满是不甘,他本以为这一战可以耗尽巫族战力,进而北上平定北陆,却不料他们竟然做出这等事,让他猝不及防。
帝江微微一笑,“我如今唯一能做的,自然是保存我族人的性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