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西行寺无余涅槃
对讲机中的声音逐渐模糊,3号沉默地走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2号败了么?看来,仅凭人类的力量还是很难与妖怪所抗衡呢。”
把对讲机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男人将它随手扔开,再没有看一眼。
“那边的人类,要来一份新鲜的烤八目鳗嘛?好吃到让您迈不动腿的哟~”道路旁边有一家卖烤八目鳗的小摊,里面那个身材娇小的老板娘正冲着3号热情地招呼道。
“啊,感谢好意,但我暂时还不饿。”嘴上虽然这么说着,3号还是走向了那个小小的烧烤摊。
“你知道吗,不吃烤八目鳗的话,可是很容易得夜盲症的呢。”老板娘意味深长地说。
“我的视力是不会变的,而且晚上没什么胃口吃烤八目鳗呢。”3号缓缓把手放在了腰间,“不过话说回来,请问有没有其他种类的宵夜呢?”
“有啊有啊~你要什么样的,本店的菜品可是很齐全的呢!”一听到客人有吃点什么的意向,老板娘显得非常高兴。
3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半出鞘的刀刃闪过一道寒芒。
“请问,有烤夜雀卖吗?”
老板娘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3号就已经将她的身躯一剑斩为两段。收刀入鞘,3号瞥了一眼米斯蒂娅·萝蕾拉的尸体,抬腿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他默默地,自嘲般地笑了笑。
多少年了,自己曾用这两把刀,斩杀了无数妖魔鬼怪。
虽然初衷也是为了让她们早日得到属于自己的救赎,可是……
自己的本心,是否也随着这时光而缓缓改变了呢?自己,究竟还是当初那个自己吗?
不过这漫长的旅途,马上,也要迎来最后的结局了吧。
“哎哟,前面有一个落单的人类?”少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3号抬起了头,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三个女孩。这三个女孩穿着不同色的乐队礼服,一个吹小号,一个弹琴,一个拉小提琴,仿佛仅凭三人就能组建一支小小的乐团。她们三人的好奇的目光现在正齐刷刷地落在缓步走来的3号身上。
“是啊,难不成他迷路了吗?”
“喂,那边的人类。奉劝一句。别再往前走了。那前面可是幽冥结界哦!结界内部就是冥界的白玉楼。那里可是生者止步之地,知道的话就回去吧。”看来是大姐的拉小提琴的女孩对3号友好地说道。
“抱歉呢,我有必须向前的理由。”3号看了她们一眼,无视警告继续向前走。
“不是我说。白玉楼之主西行寺幽幽子生气起来可是非常吓人的呢。难不成你是急着去送死?”
“啊,差不多是这样。”3号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反正都差不多……”
“那不如,就让我们吃了你吧?”
“……”
“看来吓不倒你呢。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一个人类活得好好的为何执意要去冥界送死呢?”梅露兰·普莉兹姆利巴看着3号,颇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想不开嘛?生命,明明是如此宝贵……”
“站在我的角度看你就会明白了。生命什么的,呵……”3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已死之灵,应当得到吾剑之救赎。”
“你这人类还真的是有趣。竟然想和我们挑衅吗?难道以为我们三姐妹真的除了演奏什么都不会?”骚灵三姐妹有些被激怒了,3号摇摇头没有说话。拔出双刀,他依旧是一副无所谓,亦无所畏的样子,冲着三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发起进攻。
“神弦[斯特拉迪瓦里]!”性格较为阴沉的大姐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忍不住出手了。音符自小提琴中流淌而出,化为无数尖锐的刀刃结成阵列向着3号狠狠地刺去。手中的剑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于空中划过,华丽的表演结束之时,他依旧站在那儿,毫发无损。
“梅露兰、莉莉卡,快聚到我身边来。这个人类,并不简单!”身为大姐,露娜萨敏锐地发现了些许异常。听闻此言,梅露兰·普莉兹姆利巴和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也都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聚集到了大姐的身边。琴,小号,小提琴同时开始了奏鸣,天籁之音也掩映不了其下深藏的杀机。
“合葬[棱镜协奏曲]!”
看着音符涌来,3号叹了口气:“还是这些无聊的把戏么,我也看够了。算了,速战速决吧。”在三骚灵惊愕的眼神中,3号化作一道残影迅速突破了棱镜变幻后角度奇特的音符刀刃,直奔她们本人而来。
“这,怎么可能!”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彻底傻了眼。在自身情况已然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露娜萨连忙改变了曲调,梅露兰和莉莉卡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跟上了她俩姐姐的奏鸣。
“大合葬[灵车大协奏曲]!”
“这是……”仿佛感受到了什么,3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不躲闪也不防御,他就这么径直向前走。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眼睁睁地看着3号逼近,却想着用尽全力加大演奏的力度来击溃这个人类。然而,男人却表现得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般。步伐不止,刀刃舞动。
一剑斩下,梅露兰和莉莉卡从半空中坠落,手中的乐器也彻底化为尘埃消散世间。露娜萨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绝望地看着举起了剑的3号:“不,不可能!这灵车大协奏曲是从精神层面对敌人造成影响的攻击,你这家伙,为什么能够完全无视!”
“难道说……”
“精神层面的攻击不可能对我有效的。自那天起,我就已经抛弃了属于人类的所有迷茫。可悲的骚灵,你们这些被羁绊所束缚,无法成佛的亡灵,就由我来为你们超脱吧。”
收刀入鞘,3号并没有回过头看逐渐消散的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一眼,自嘲般地笑了笑。
真是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她们呢……
穿过了幽冥结界,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段白玉所制成的通天阶梯。尽头有着什么?3号并心思去想。他把手置于剑鞘之上,一阶一阶地慢慢向前走。本应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此刻却被白玉阶梯散发出清冷的白色荧光所照亮。在幽幽寒意中予所有来人的内心一份悲凉。
怀着异样的心情,3号止住了脚步。
前方,两段阶梯交接的一大片空地处,作为守门人的女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着他。她穿着一身绿与白相间的裙子,银白色的短发上带着一个小巧的发饰,身高不高,但却昂头站得笔直。身上挂着两把剑,刀柄的一朵小花充分体现了她身为女孩子的细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女孩缓缓转过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3号开口道:
“你就是入侵者么?既为人类,为何来我这生者止步之境白玉楼?若不想化为亡灵永世徘徊于冥界,就请回吧。”
“是嘛?魂魄妖梦。”3号把刀放下,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那个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就凭你是挡不住我的。还是把你身后那位白玉楼之主——西行寺幽幽子请出来吧。”
“你看不起我吗?”魂魄妖梦略带怀疑地将3号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我看你也挺面生的,不像什么幻想乡里有名的战士,难不成,是外界来的么?”
“是啊。”3号回答道,“所以现在你肯放我过去了么?”
“当然不可能。没有接到幽幽子大人的请柬,一般的活人是不准随意进出白玉楼的。所以,恕我拒绝。”魂魄妖梦微微躬身,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果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放我进去呢。”3号随便挥舞了两下手中的刀,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二刀流起手式:
“幻想乡,果然是个实力至上的地方呢。但我此行绝不能白来一趟。既然你不让,那我就只能强行打开一条通路了。”
“人类,你要记住。狂妄自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呢。”
“是这样没错。”3号微笑着说道,“可是有实力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吗,半人半灵的剑士小姐?”
“没错。所以你是否够格见到幽幽子大人,那,也得由你手中的刀刃来判定。”
“吾名为魂魄妖梦,白玉楼之庭师。吾以吾之白玉,楼观二剑,向阁下提出决斗。”
“这两把刀斩不断的东西,几乎不存在!”
“人类,你的迷茫,就由吾剑斩断!”魂魄妖梦拔出妖异所铸之双剑,指向3号微微扬起的脸。
“既然你也是双剑,我也是双剑。那么,也就不算我让你了吧。”3号看着满脸认真的妖梦笑着说。
“决斗,是刀光剑影,死生不论的战斗,而不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你大可以用全力,我自然也会尽力相迎。”妖梦微眯双眼随即猛然张开,轻喝一声,周身凌厉的气场瞬间荡开。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宛若一柄天成之剑,举手投足间锋芒毕露。
“魂魄[幽明求闻持聪明之法]!”
“人类!若是要逃跑或者提出叫我放水饶你一条性命,现在,都还来得及。”
“如果对付你这样的也要逃跑,那我不是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缓缓从背后拔出剑刃,3号脸上那淡淡的微笑也逐渐为强烈的战意所取代。
“来吧,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作为魂魄家后人,那身为西行寺幽幽子庭师的觉悟!”
“好,那,我要出手了!”
“天神剑[三魂七魄]!”
身形闪动,仅在一瞬之间,魂魄妖梦已然消失在了空气中。下一秒,金属碰撞的嗡鸣之声爆发而出,气浪荡平了方圆十米之内的尘埃。妖梦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惊讶,3号仍站着,面不改色,但那强大的气场此时此刻竟是完完全全地显露了出来。
闪身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魂魄妖梦站直了身子,冲着3号鞠了一躬:“失礼了。阁下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类。竟然能在中了我天神剑[三魂七魄]的前提下挡住我的速击,甚至于将我震退,内在的功力显然无比深厚。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姓名?我不过一介无名小卒罢了,姓名,称谓什么的,还是算了吧。”3号的眼底划过一丝苦涩,但这很快就被他收敛了起来,“你不是妖怪,我不想杀你。不过如果你还坚持阻挡我前进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抱歉,唯有这点我是绝对不可以退让的。幽幽子大人有令,没有受邀的生者不可踏入冥界,胆敢强行闯入者,格杀勿论!规矩就是规矩,所以,对不住了!”
“哦?她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以生命践行对幽幽子大人的诺言,我魂魄妖梦,宁死无悔!”
“很好!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这份决心与忠诚!”霎时间,3号的双剑上泛起了一阵幽然的紫光。魂魄妖梦脚尖踏地,一步突至男人面前,原本轻握在入鞘之刃上的右手猛然拔出,带着银白色剑光的拔刀术斩下。3号右手反握刀柄一刀竖下格挡住了魂魄妖梦的拔刀术,左手的刀顺势转了个圈,于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劈向面前的女孩。反应过来的妖梦也用另一只握刀的手挡下的同时借力扭转半身出刀横劈,却被男人借力向后一倒完美地避开。手中泛着紫光的剑也再次指向了妖梦。
“樱花剑[闪闪散华]!”
双刃上迸发出一阵寒芒,妖梦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双剑斩下,落樱狂舞。短短几秒内数十次出刀,粉色的光芒绽放开来,剑气纷扬,竟形成了一道樱色的几近密不透风的光幕,登时间照亮了四周的无边的黑暗。
“不错,有两下子。但是,还不够!”3号双手一挥,刀刃划过,竟将闪闪散华所创的光幕直接斩开。剑技余波落于白玉楼阶梯之上,巨大的爆炸声传出,而他本人却是毫发无损。
“断命剑[冥想斩]!”完全不给3号喘息的机会,妖梦瞬时高速移动到了他的身边,娇俏的身形化为数道残影一齐斩向他一人。男人双手顺势带过,手中剑刃顷刻间逆转了180度。反手握刀,利用眼角的余光,他始终盯准了妖梦的位置。只要她一出刀,他立刻就能反应过来并予以反击。双方僵持了许久,3号看上去依旧是无比悠闲,倒是妖梦却因为他的反手攻击受了些轻伤。
“啧。”一击再次被男人挡下。后者反手一刀,划伤了妖梦的手臂。妖梦停下舞刀的手,后退两步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3号,“阁下实乃高手。能与您切磋,是我魂魄妖梦的荣幸!”
“呵。”将手中刀刃扛于肩上,3号饶有兴趣地看着妖梦,“不用藏着掖着了吧。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招式,全都拿出来吧。”
“或者直接祭出那一招,也未尝不可……”
“虽不明白您的意味。但,就如阁下所愿!”
“断迷剑[迷津慈航斩]!”
魂魄妖梦轻喝一声,白楼,楼观二剑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碧蓝色的长长的剑气。双刃平举,合为一体,交织的剑气汇聚成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光芒,接着狠狠朝着3号劈下,气势直凌云霄无比恢宏。
“这么近的距离,看来躲闪什么的,几乎不可能啊。”3号架起双刃,正面一迎而上。紫色的剑光在两把剑上跃动,3号毫不费力地抗衡着威力巨大的迷津慈航斩,低喝一声:
“给我破!”
轰鸣声伴随着荡起的冲天尘埃,迷津慈航斩在3号的面前化为无形。他刚准备搜索妖梦的位置,却听到了无比清晰的剑刃出鞘的“咔哒”声。如同预知未来一般地暗叫一声不好,3号刚想遮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寒光闪,与女孩的那声轻语一同飘入了他的耳中:
“人符[现世斩]!”
白楼楼观齐舞,3号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叮一声,双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同时愣住的二人耳中飘荡。两把剑在空中旋转着,随即落下径直插进了白玉楼的阶梯中。脸上的表情因过度吃惊而变得有些扭曲,魂魄妖梦把视线转向了3号,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魂魄家所传之现世斩,怎么会被你找出那唯一的破绽!若非见过此招之人,不然绝不可能!”
叹了口气,他苦笑了一下,开口道。
“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下,你也应该明白什么了吧。”
缓缓地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随着男子修长手指的挪动,面具下掩映的真容亦是逐渐暴露在了妖梦的眼前。魂魄妖梦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双手因过度吃惊而捂在了自己的嘴上,几乎无法开口:
“你,到底……”
“嘛。算了,就算被你看到也无妨……”
“只不过现在,你仍坚持与我为敌吗?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没,没错!即使这样……还是不能放你过去!”魂魄妖梦略一迟疑,随后坚定地说。眼见3号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犹豫片刻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可以去向幽幽子大人申请,既然是这样一个情况的话,就算是她也不会不答应的吧。”
“不,不用了。我只想用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登上这白玉楼的顶端。”3号笑笑,歪了歪脑袋。面对略显笨拙的魂魄妖梦,这个男人无意间流露出了些许藏在心底的温柔。
他的眼前,妖梦与某人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没有丝毫分差。
如果是你的话,又会如何选择呢……
“不过说回来……你,到底?”说着,妖梦握住剑的双手微微颤抖。
“魂魄妖梦,白玉楼的庭师。别因只是见到了我的脸而令那颗坚韧的心有所动摇。现在,你可要专心对付我这个入侵者啊!”3号收敛起脸上的微笑恢复了之前的冷厉姿态,再次摆出了剑架。
“嗯,我明白!还请阁下多多指教!”战斗继续,然而这次主动发起攻击的却是刚才一直稳于守势的3号。动了真格的他气势暴涨,手上的双刃如翩然飞舞的蝴蝶一般,尽显优雅的同时亦是无比凌厉毫不拖泥带水,直逼得妖梦连连后退。
“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剑刃划过了妖梦的前胸,后者晃了一下身子差点倒下。见此,3号有些恼了,“就你这个样子,也配得上继承这白楼剑和楼观剑?也配得上当你的主人西行寺幽幽子的庭师?你握着剑究竟是为了什么,告诉我!”
“懦弱者,永远,永远,都守护不了自己所珍视之物啊……”
“对不起!现在,我懂了!狱神剑[业风神闪斩]!”妖梦眼神一凛,猛然拔剑化为一道银光斩过。3号的实力并不在妖梦之下,早在她出刀的那瞬间就已经大致预料到了她下一步的动作。身躯如鬼魅般高速移动,他硬是将妖梦这快到几乎只剩一道银光的斩击完全避开。果断回身一记劈斩,妖梦双剑高举架住,3号的另一把刀却从侧向斩来。抽回刀,妖梦脚尖点地轻盈地后跳躲开,站稳,与男人四目相对。
“很好,这才像样嘛。”3号活动了下筋骨,冲着妖梦摆了摆手,示意她进攻。
“承让了。”妖梦举起双剑屏息凝神,微微躬身,紧闭着双眼。大概两秒钟左右,她似参悟般睁开双瞳,被白玉台阶染成白色的眼中满是空寂。双剑隔空对准3号划过,行云流水般的十二连斩,停势,收刀,一气呵成。
“六道剑[一念无量劫]!”
粉色的微光自3号身边亮起,星点微弱的光芒逐渐变亮,空中赫然呈现出了一个六芒星阵,而他正位于最中间的阵眼处。光芒愈发耀眼,3号眯起眼睛,看着微光猛地爆发开来。一时间,无数粉色的刀光将整个空间都切割开来!全无死角的斩击阵,原本较为阴暗的白玉楼阶梯此时被这辉芒映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魂魄妖梦紧盯着阵中央一动不动的男子,期待这个人类的应对方式。
无数刀光逼近,3号只是站着,手上的双刀微微晃动着。下一秒,在妖梦锐利眼神的注视下,他动了。
俯身举刀,男人手中的剑已是高高抬起!一瞬闪出,刀刃斩开空气之时,一道巨大的紫光带着超然的声势划过,桜色剑光在接触到紫光的刹那间尽数湮灭。轰鸣的爆炸声中,3号挥手一刀斩开一念无量劫的阵势,直冲向了魂魄妖梦。后者却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
“我这六道剑[一念无量劫],可不止一重啊……”
原本黯淡了的樱色光芒再次爆发,毫无防备的男人瞬间淹没在了阵中。然而妖梦深知,3号不可能是那么容易就能击败的。于是,她紧握住了手中的刀。
“如果这就是运命的话,那么,永别了!”
一步迈出,她高高跃起。轻声吟唱着,坚毅的信念促使着她咬紧牙关一往无前,劫数仍存,刃斩之处,即是不论生者亡者都将赢来的陨灭之时!
“专心一意!”
“奥义[西行春风斩]!”
樱色的光芒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接着,是不知何人的自言自语:
“看来你的一切,就赌在这最后的斩击上了吗?”
“西行春风……”
“那我,也必须回应你的期待才行……”
身形交错,默然无言。两人停下了所有动作,站直了身子,把手中的刀收入鞘中。3号的胸前绽出了一道血光,然而,他看上去却满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转过身,他对魂魄妖梦点了点头。
“最后的选择,是放弃生命挥斩出自己灵魂的一击啊。”
“妖忌,她和你,真的很像呢。无谓死亡,用尽一切守护住自己自己应守护之物吗,她做到了啊,做到了你几百年前没能做到的事。你,应该为她感到自豪。”
“看来,到此为止了呢。”魂魄妖梦笑了笑,“抱歉,幽幽子大人。妖梦我,果然还是太弱了……”
“没有这种事,放心吧。你已经,足够优秀了。”刀柄上的小花无风自落,落于皎然无暇的白玉之上。女孩的生命亦是随着花瓣的飘落走到了尽头:“阁下临行前,可否告诉我一件事……”
“嗯,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3号看了一眼她,缓缓道出了几个字。女孩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旋即重归平静。苦笑了一下,她冲着男人深鞠一躬,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谢谢您,肯告诉我这一切。”
“幽幽子大人,请原谅妖梦的弱小吧。”
“希望能与您在那死亡的终点重逢……”
注视着女孩的身躯缓缓倒下,3号没再开口,只是将妖梦尚温的遗体抱起,轻轻放在了台阶的高处。接着,他迈开步子,继续向着更高处的阶梯走去。
虽然迈出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那前进的背影,却是无比的坚定。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呵,是对这将死的运命感到恐惧?
还是说……
……
罢了。
西行寺幽幽子,等着我……
终于,漫长的白玉楼阶梯走到了尽头。3号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泪,潸然而落。
两侧樱花盛放的幽深小径,不远处,巨大的西行妖静静矗立于此。树下,悄然站着一位优雅少女。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桜色的短发自然落下,淡粉色的瞳孔,玲珑精致的五官,微微翘起的嘴角,无不让人感慨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少女身材姣好,穿着一袭水蓝色的纱裙,头上戴着象征死者的天冠,皎然如玉的手轻握住紫色蝴蝶纹的折扇,显得无比淡然而美好。纷扬的樱花飘落,少女,白玉之庭,西行妖,三者相互交融,构成了一幅近乎完美的画卷。
“啊啦,看来有个貌似不是很友好的客人来了呢。”少女看了一眼3号,瞬间显得有些吃惊,“你这容貌?”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3号手中的刀微微颤抖,声音中交织着无数复杂的情感却不曾道明。
“没,没什么。”少女立刻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既然你敢只身前来这生者必灭之境,想必也是做好化为冥魂永遁亡者之庭的觉悟了。”
“我知道。妖梦她,死于你之手吧?”
“本来,在你上来的一瞬我就可以将你抹杀。可我并不想这么做。身为主人,我可是一定会好好为她报仇的啊。”少女俯下身,拿起了原本放在树下的一把长柄薙刀,嫣然一笑。
“吾乃白玉楼之主,西行寺幽幽子。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不过将死之人而已。”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么……”3号抬起头,灰暗的瞳孔望着冥界黯淡的天幕,默默苦笑。
“那就,来吧。”
“名为西行寺幽幽子的亡灵啊。我,今日。”
“必将给予你所应得的救赎……”
“啊啦,就这般看不起我呢。”西行寺幽幽子耸了耸肩,轻易举起了那把材质不明但是看上去并不轻的薙刀,“虽然我这技法是自己参悟并无体术心得,但是要说的话……”
“单论近战能力,比起妖梦,我可也不让三分啊!”
脚尖轻点地面,西行寺幽幽子选择了主动向着3号发起进攻。她的速度非常快,虽无比优雅,但还是让人难以想象,一个看上去如此娇弱的少女的身躯中竟然蕴藏着如此恐怖的机能。薙刀横斩而来,3号双刀齐举挡下了这次攻击。波纹荡开,幽幽子的这一割震得3号的手微微发麻。后者连忙连退两步闪开。
“怎么啦?畏畏缩缩的,不敢与我正面抗衡么?虽然因为能力的关系,只要被薙刀擦到就必然是致命伤。但是不被打中的话,就没关系啦~”幽幽子笑笑,轻扭腰肢一个转身劈斩被3号躲过,“啊啦,忘记说了。我可是天生带有一种诱死的能力呢。要是不赶紧将我击败的话,无需我出手你自会凋零。”
“我当然知道,并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手中动作一顿,男人冲少女粲然一笑。那仿佛横跨千年哀伤般的笑容引得幽幽子微微一愣,心中莫名涌现了某种不曾体会过的奇异感情。闪身而过,3号趁着这个机会瞬间绕过了她冲向了西行妖。就算没能理解他的意图,少女也很快回过了神将前者截住:“你想干什么?逃跑也选错方向了吧。”
眼见着无法甩开她,3号只得被迫与西行寺幽幽子展开了一轮新的交锋。令少女略感奇怪的是,从始至终,男人的双剑只用于格挡,并未对着她发起哪怕一次正面的进攻;而且尽管她的攻势多么凌厉,面前的男人就好像看穿了一切一般,总能在恰好的完美时机避开,自己的尽力挥砍根本就没能伤他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人?”薙刀和双剑再次对撞,一触即离,西行寺幽幽子好奇地看着3号问道。
“不过一介无名小卒罢了,不足挂齿。”
“而且,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躲开我攻击的方式,显然已经不是运气好或者身法好能够解释的了。换句话说,难不成,你已经事先预知到了我的动作么?”
3号没有回答,也没有分出精力的余裕回答。这一招一式他早已完全看破,但要全部躲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有趣。看来我这天然习得的技法,你也颇为精通呢……”
“有破绽!”侧身闪过刀锋,3号反手持刀轻轻一推,将在那一瞬间重心不稳的西行寺幽幽子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如既往地收刀放弃出手,他虽是不明缘由地瞬间呆住,片刻后回过神来毅然转过身奋力向着那巨大的西行妖跑去。
近了,更近了!
一点点,就只差一点点!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些什么,不过很抱歉,游戏,到此结束了。”轻声道,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一眼男子,西行寺幽幽子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奇异的波动荡开,远处的3号奔跑的身形一顿,脚下踉跄险些无法稳住自己的身形。
“不过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你的来历,你的容貌,还有你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我都十分好奇呢。可以请你告诉我么?”少女脸上挂着一抹略微扭曲的微笑,手握薙刀,一步步向着3号逼近。
“你以为,这诱死的能力会对我有用,是吗。”惨然一笑,仅是顿了一瞬的3号回过头,思绪万千的视线与少女愕然的目光相撞。
“你明明不是蓬莱人,为什么?”
“呵。”终于,男人的背,靠在了那棵从未开放过的樱花树上。他转身放下刀,张开双手轻抱住了面前巨大的西行妖,清秀脸庞上显露出的,是怀恋与滔天恨意交织的奇异神情。仿佛感受到了男人的体温,西行妖微微一颤,早已枯萎的枝丫上竟是开出了点点樱花。
“你就对我家的樱花树这么感兴趣吗?正巧它看上去也和你很有缘分。听说从前有位歌圣于花下长眠,难不成你也想效仿?”见状,西行寺幽幽子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就算是我,也没能亲眼见到它完全盛开的样子。我曾经尝试收集全幻想乡的春度想让它开花,结果被灵梦,魔理沙和咲夜小姐打乱了计划,没能够成功。”
“这么大的一棵樱花树,若是待到十分咲,一定如画般灿烂吧。”
“不,西行寺幽幽子……”
“你曾经,亲眼见到过它盛开的。只不过那段回忆,随风消逝了而已……”
“不过今天!我将会达成你的这份心愿!”
平端起刀,在西行寺幽幽子惊讶的眼神中,3号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会心一笑。
随即,捅穿了自己的胸膛,连带身后的西行妖一起。
“冠以吾西行家,西行寺幽月子之名!”
“哥哥,哥哥?”
“哥哥,快醒醒……”
恍惚间睁开眼,少年发现自己正躺在妹妹的怀里。把头从她的膝盖上抬起,少年晃了晃脑袋:“啊。难不成我又睡着了吗?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要到午饭的饭点了啦。哥哥可是整整偷懒了一个早上了。”少女笑嘻嘻地说,“早上曾祖父可是来视察过的,哥哥你可要感谢我帮你打掩护哦~”
“啊,那真是谢谢幽幽了。”说着,少年站了身,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边说道,“都怪此前买的那本典籍太过精彩,一个不注意就看到了丑时三刻。”
“所以不要熬夜了,我会担心哥哥的身体的啦!”少女哭笑不得地说。
“好啦好啦。幽幽,你一定也饿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嗯,走!”少女牵过少年伸出的手,开心地笑着。
西行家是拥有悠久传承的武家氏族,当代家主西行看破红尘出家,继承西行家职责的重任自然落在了他的两个孩子身上。然而他们并没有让众人和暂时继承家主之位的曾祖父失望,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们能将西行家进一步发扬光大。
“喝呀!”少女手拿一柄木质的薙刀,向着少年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少年木剑呈双持状态,不断侧身闪躲或是轻易地用木剑格挡下了少女的攻击。尽管在一般人甚至练家子们的眼里,少女的技法已承担得了天才一名,然而她的对手,可是一个十余岁就掌握了西行家武技精髓的,当之无愧的剑术“鬼才”!
激烈交锋数十回合,少女却连少年的衣角也没能擦到。虽有些灰心丧气,但她还是立刻振奋精神再战。少年狡黠地一笑,看破少女招式心中正在读秒的他已经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有破绽!”侧身闪过刀锋,少年顺手轻轻一推,身无防备的少女当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不打了不打了,哥哥欺负人!”少女把手中的木质薙刀一扔,不满地瞪了少年一眼。
“好啦好啦幽幽,哥哥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小小地提醒你一下嘛~你每次在这个时候都会重心不稳,很容易就被人趁虚而入的啊,曾祖父不也提醒过你了。”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少年只得道歉,“好吧好吧,对不起!是哥哥错了!下次哥哥出门的时候给你带糖块吃好不好?”
“不用啦,幽幽已经原谅哥哥了!糖块什么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少女笑了笑,然而少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突然一拍脑袋,他开口提议道:”那,不如我们现在出去玩吧!我带你出去!”
“可,可是……曾祖父不是吩咐过我们好好修习的嘛。”少女有些犹豫。
“哎呀,这不是已经练过了么,别在意那么多~反正曾祖父下午出门,只要偷偷溜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大不了早点回来。退一万步,就算有事,哥哥也会给你担着!”
“那,好吧!”少女高兴地牵过少年的手,两个人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在一片郊外鲜花盛开的原野之上,少女慢慢地转了个圈,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颜。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少年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看呀哥哥,那只蝴蝶好漂亮!”少女伸出手,任凭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停驻于她的指尖。转过头,她对着少年绽放出了一抹完美的笑容。
“是呀!”少年由衷地称赞道,“幽幽,你好像,很喜欢蝴蝶?”
“嗯,我喜欢蝴蝶!喜欢它那美丽绝伦的外表,也欣赏它那破茧而出的勇气。”少女深情地凝视着指尖的蝴蝶,像是说给少年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蝴蝶那美丽的外表,正起始于一条不起眼的丑陋的毛毛虫。经历了无数次的痛苦与置之死地的绝望,才终有那破茧成蝶华胥的重生。如此美艳动人,而又深藏于心底的那份悲伤。这,或许就是我喜欢蝴蝶的真正理由吧……”
“所以哥哥,我们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少年怔怔地看着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嘛,抱歉,是我太多愁善感。”少女冲着少年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害得哥哥多心了。”
“其实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啦。”少年摸了摸少女的头,笑道,“我们生存的意义,正是需要自己去探寻才能够回答的。现在的我们,唯有脚踏实地稳步前行。只要不停下前行的步伐,相信终有一天,答案便会自己浮出水面。”
“嗯!”少女释然地笑了。
原野另一边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少年警惕地循声望去,却是平时那个与兄妹二人关系最好的仆人。来人远远地望见他俩,还未开口,泪水已是不受控制地流出了眼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爷……小姐……”
“老爷他,驾鹤西去了……”
待到少年和少女匆忙赶回家,看到的正是他们许久不见的父亲紧闭双眼逝去的遗体。尽管心目中父亲的形象早已模糊不清,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看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至亲之人被埋葬在樱花树下时,少女还是靠着少年的肩膀哭成了泪人。少年抱着她,没有说话。任凭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服,也打湿了自己的心。
所以哥哥,我们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少年拔出剑,内心却是一片茫然。
叹口气,他放下了剑。依旧思考着这个问题,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再次回过神来,少年已然身在白天的那片原野之上。入夜时分,四周随时可能会有妖怪出没却毫不畏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低下头看向了地面。
在那里,一只似曾相识的蝴蝶已然长眠。
少年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视前方看到的,唯有无边的黑暗……
西行法师圆寂于樱花树下,曾祖父亦如参悟般选择了出家。遭逢接连变故后,栋梁之位由西行法师之子——西行寺幽月子正式接任。虽是年岁尚轻,但相貌出众,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已习得西行家世代传承武技之精髓的少年,与他那能歌善赋,倾国倾城的妹妹西行寺幽幽子共同扛起了一族的大梁。哪怕是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时代末,西行家依靠出色的人望亦保得了一时安稳。
然……
“怎么最近老是有人要效仿父亲长眠于樱花树下?这可不是一片坟地啊。”少年注视着仆从们将逝者的尸骨埋在树底,却又无可奈何,“我西行家虽说平易近人,可做到这份上,也有点过了吧。”
“幽月子大人,又有一个仆人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房内。死亡原因暂时还不明朗,但肯定不是自杀,也没有外伤亦或中毒的迹象……”一名仆人颤抖着上前开口道。
“又一个?本月以来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吧……”少年叹了口气,直觉已经隐隐约约告诉了他什么。
“以及,那个,幽月子大人……”仆人看了一眼他,接着战战兢兢地说,“现在各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什么西行家因为不明的缘由被诅咒。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诅咒!有我在,就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少年猛地拔出剑,插到了地上,“这种无聊的流言也会有人信吗?那,就让我来用行动揭开真相!”
夜色渐深,丑时将至。黑暗早已将万事万物一并吞没,一曳烛火的光芒显得无比耀眼。烛光随风晃动,看上去是那么弱小而无助。即便如此,它还是坚定地绽放着最后的光亮,孤独地照亮了周身,也照亮了自己。
灯火闪动,映照着少年疲惫的脸庞。他眉头紧锁,正对着眼前的一张张书简发着呆。身上所肩负的重担使得前行举步维艰,然而,他仍咬牙坚持着。即使路途再坎坷,再艰险,只要身边有她在……
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少年当即抬手抓住背在身后的刀柄,过了一秒,他的手缓缓放开,随之便是一声叹息。
“幽幽,夜深了,你还不打算去休息吗?”
“哥哥,你要我怎么说好呢……”少年的身后,穿着睡裙的少女正望着他的背影,视线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稍微起身转转吧?我和你一起。”
倚靠于中庭的柱上,少年半仰起头,望着院中盛开的樱花树出神。许久,身旁的女孩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请直言,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这,我也没什么办法。身为西行家栋梁,必须肩负应有的责任。”少年缓缓道,“没关系的只是这点小问题而已,稍微操劳一些就能解决。但是幽幽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熬夜什么的对身体的负面影响可不小。所以,你先去休息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的傻哥哥哟。”少女也叹了口气,“所以说你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意呀……”
“总想着自己一个人去背负,去承担,把一切的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认为这样就是对家族,对妹妹所尽到最大的负责。即使无数次地跌倒,一次次地被荆棘划得遍体鳞伤,再苦再累,也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以笑容面对她……”
“幽幽,我……”刚要转过身,少女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拥入了怀中:“没什么好解释的。今晚如果你不打算睡,那么人家也将陪着你直至天明。我意已决,你不用说什么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深知妹妹倔强的少年只得无奈地说。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爱的哥哥呀。”少女微笑着说,“无论风吹雨打,乃至生死两隔,必将永世追随,不离不弃……”
“所以,拜托了。听妹妹一次吧,保重身体,这也是我唯一的恳求。”
“那,好吧。幽幽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去。”
“不要,我不相信哥哥。你什么时候去睡,幽幽就什么时候休息。”
“行啦,我答应你。”少年轻轻挣开少女的怀抱。身后的灯火无风自灭,刚想说些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月光下,那只死去的五彩斑斓的蝴蝶,不知何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
不,不可能,我还是别胡思乱想的好,不可能的……
“这位就是你们请来的道人?”西行家的年轻家主看着面前虽然穿着阴阳道服饰,却有着一头灿烂金发和完美身材的女子,抱着十二分怀疑。
“这,她自称云游四方降妖除魔的高手,能力神通广大,我们也都见识过。所以,这位八云道人应该还是值得信任的,吧……”仆人忙开口解释道。
用不信任的眼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八云道人,少年虽是心中纠结,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罢了,若是可以,还请您快些找出异变的源头吧。我与妹妹并不是很擅长这方面,至于拜托外人,实为无奈之举……”
“贫道此行可是专程来帮助你们西行家的呢,请您将态度放尊重一些。”自称八云道人的女子翻了翻白眼道,少年也意识到了不妥连连道歉。挥挥手表示无妨,并无过问什么的八云道人颇为爽快地径直走到了里院。许久,待到她重新出来时,却是带着满脸的凝重。
“请问……结果如何?”少年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
“这个,借一步说话。”拽着少年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未等开口,道人已自顾自地开始回答他此前提出的疑问,“贵邸确实有隐藏的妖气。相信你也应该注意到了,源头,正是中庭里那棵樱花树,因吞噬过多葬于树下者的血肉而产生了妖力,或许现在称呼它为西行妖更合适一些。”
“然而虽为妖异,它却有着一丝奇异的灵气,不知是否与什么人的意志有关。”
“和我料想的差不多么,真是太谢谢道人了。不过这西行樱乃是家父生前所栽,亦是我西行家的象征,故无法用刀直接将其斩断。若是可能,还请拜托道人了。”听得如此答复,少年竟是莫名长出了一口气。
“没问题,不过并非今日。再会。”
“等一等,还请道人留步。”
听到背后少年的喊声,女子心下一惊,仍是带着微笑回过了头:“何事。”
“刚才只说到一半吧,阁下又何必那么急着走呢?”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少年看了看面前的道人,再开口道,“近日,我西行家中已有数名仆人因不明缘由暴毙。此等妖异所为之事,以阁下的道行不可能没有察觉。”
“难不成,这神秘死亡与西行妖并无关联?”
“……你真的想知道吗。”见少年点了点头,八云道人迟疑片刻,接着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真相。言罢,少年瞪大了双眼:“不,不可能!”
“我知道你难以接受,可事实并非你我所能左右,此,即宿命……”
刀刃出鞘,下一瞬,闪着寒光的剑锋便已横在了女子白嫩的脖颈前。“少装神弄鬼!并非什么道人,你这家伙只是个妖怪而已吧!在我面前玩这套,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好吧,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阴阳师。”出乎少年意料地,女子大大方方地点头答道,并没有半分想隐藏的意思,“话虽如此,但我刚才所言之真假,想必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不然的话,你也不至于直接挥刀相向,对吧?”
“……”少年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想杀了我倒是容易得很。但是要知道,我此行,正是为了你西行家而来。”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女子以真诚的目光迎上了他显露凶光的视线。
“更准确一些,为了你们兄妹俩而来。”
“说下去。”听到妹妹的名字,少年的语调明显软了几分。
“或许,这正是个一举两得的机会……”
“哥哥,为什么突然提出来叫我去主持地镇祭呢?”少女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道。
“幽幽,你也不小了。毕竟是我西行家之人,亲身尝试一下主持祭礼还是很有必要的。”摸摸妹妹的头,少年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女,慢慢地说。
“那当然没有问题~我早就想为哥哥分担一些了嘛,就交给我吧!”少女笑着说道,少年也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回应她。少女走了,他却依然愣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如此天真善良的幽幽,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般愚弄她!
祭台立,神篱起,西行妖下,青竹与注连绳所围拢的一方天地中央,身着一袭素衣的少女正端坐于前。一切准备已然就绪,她轻闭双眼,双手捧于胸前,缓缓感受着天地间神明的气息,身后正是身着栋梁之服静立一旁的少年与执扇的金发女子。此时此刻,西行兄妹,八云道人,以及众侍从都身处这小小祭场内,共同等候着那个时辰的来临。
“咦,下雨了?”
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出声的仆从自知失言,连忙识趣地闭上了嘴。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少年有些心神不宁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刃上。握了握拳,他方才惊觉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然布满了汗水。
“时辰已至,可以开始了吧?”
“啊,没问题。”从神游中回归现实,八云道人连忙应声道。抬手,结印,术法现。境界之力涌动,金发女子借势将自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放出。祭礼起,地镇祭本就有境界与障碍之意,镇压邪秽之物,供养横死的灵魂,若是唤得神明,可不至于碰上障害保得一方平安。
但……
碍于心中隐隐的不祥预感,异样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着。有些心神不宁的少年抬头望向祭台前的少女,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然站起了身。张开随身所带的和扇,本是严肃的场合,她竟自顾自地开始了舞蹈。仿佛毫不在意周遭的一切,昔日优美绝伦的舞蹈更显诡异。少年刚想呼喊她的名字,就在这时,一道肉眼难见的奇异波动以正在径自起舞的少女为中心荡开。除少年和八云道人外,在场的所有人皆是猛地紧捂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地狱般惨绝人寰的嚎叫声。少年惊愕的眼神中,侍从们身上的血肉都开始了迅速萎缩。不,与其说是萎缩,不如说正在消失!只片刻,就有几人化为了仅包着一层皮的骷髅,永远地失去了气息。但无论身后的喊叫声多么惨烈,少女都好像全然充耳不闻般,一招,一式,轻挪步伐,和扇起落。优雅自由的烂漫舞蹈,与其下挣扎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救我……大人,救我啊!”平日里和兄妹二人关系最好的那位仆人挣扎着爬到了少年的脚下。蹲下紧握住他那已然形如枯骨的手,少年咬牙拔刀,冲着八云道人大喊:“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你这家伙,究竟是何居心!”
“‘入魇’。”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一脸痛苦的八云道人已是站立不稳坐倒在地,“没有必要骗你。虽不至于受到与其他人那般强烈的影响,但我身为活物,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害你!借地镇祭所请来的道祖神完全诱出她体内的死气,再以我境界之力为加持将死气彻底镇压。此即为当下解决一切最完美的办法。至于可能的牺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该说是亲兄妹么,一人招致死亡,一人否定死亡,所以你是不会受影响的。现在的我们,只能等候死气完全爆发时刻的来临!”
“难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吗!可恶!可恶啊!”少年狠狠一拳砸在了地上。
“大人……别担心,只要有你在,西行家,就绝对不会灭亡……”替少年擦去眼角将落的泪珠,仆人挣扎着冲他一笑,吐出了这最后的几个字而后终于化为了一摊枯骨。将他的尸骸缓缓放下,少年强忍着泪水拼命点头。
“很好!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再过十秒,就是完美的封印时机!”
“三!二!一!”
一字未完,八云道人拼尽全力抬起的手却僵在了空中。激动的话语连同少女的诱死之舞一同,毫无征兆戛然而止。
目瞪口呆。少年和八云道人齐齐盯住了停下动作正缓缓睁开双眼的少女,异口同声道:“别乱看!闭眼!”
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因过度的惊恐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少女目光所及之处,除开遍地枯骨只剩下了表情复杂的哥哥与八云道人。只片刻,聪颖的少女立即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哥哥……”
“这些人,是我杀的吗?”
没有回答,无神的瞳孔默默注视着少年,少女的脸上缓缓淌下了两行泪,再一次开口:“哥哥,告诉我……”
“告诉我啊!”
“……”犹豫了一下,少年还是点了点头,看到少女脸上交织着悲伤、自责与绝望的表情,他慢慢走上前,一把将她抱住,任凭她在自己的怀中哭泣。
“幽幽,别伤心。这,也不是你的错啊!若是可以,请继续吧,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封印你身体里的死气啊……”
“对不起……我该早些告诉你的,请原谅我……”
“哥哥,我知道你是不会受这能力的影响的。但是,你能保证我再次主祭时,不会出现新的罹难者吗?”
“这……”少年哑口无言。
“所以说,我最讨厌自私的哥哥了……”少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哥哥很爱我,不想我被这受诅咒的能力所困扰。可是,其他人不也和我一样,是同等的生命吗……”
“身为西行法师的女儿,竟拥有这种不祥的能力。驻足回望之时,才恍然惊觉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尸骸。这样的我,还配当这西行家之人吗……”
“就算非我本意,这。也是我犯下的罪过啊……”
“身为西行法师之女,当代西行家栋梁西行寺幽月子之妹。我,也必须要有承担这份罪孽的觉悟才行!”
“觉悟,指什么?幽幽,你!”突然猛地一推,猝不及防的少年当即跌倒在地。一把从他的腰间拔出了西行家世代相传之剑,少女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靠在了祭台后的西行妖上。
“幽幽,你想干什么?快放下!幽幽!”少年挣扎着快速起身,想要阻止少女的行动。
“四重结界!”
狠狠地一头撞在无形的障壁之上,少年不顾自己鲜血直流的额头,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一脸决意的八云道人:“果然!你这混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八云道人,不,紫,谢谢你。”冲着金发女子笑了笑,少女正握手中的剑,闭上双眼,默念道,“吾名西行寺幽幽子,为传承西行血裔之人。今日,以我罪孽之血,封印这西行妖!”
刀毫无停顿,刺穿了少女的胸膛和身后的西行妖。一头撞碎无形的障壁,终于冲破阻拦的少年看着面前的景象心如刀割:“不要!不要!”
“再见。不,永别了。我最亲爱的,哥哥呀……”少女莞尔一笑,身后的西行妖伸出无数枝条,想要吞噬这个用生命封印它的人。灿烂的光芒间,少年毫不犹豫一跃而上:
“倘若要死,就一起吧!”
西行妖,开花了。
千年不曾盛放的樱花如雨般落下,纷纷扬扬,无比绮丽。
亡灵公主看着树下显露出的那个紧闭着双眼,却依然面带微笑的少女,无数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珍贵的回忆跨越千年的尘埃,终于回归到了它们的主人身上。
“我醒来后,一切都不在了。妹妹,西行妖,八云道人,仿佛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本该与妹妹一起消失的我与剑,独留于这悲凉的天地之间。”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我的身躯就停止了衰老,即便受了致命伤也不会死亡。或许是我那否定死亡意味的强烈执念作祟吧。就这样,我一个人孤独地苟活世间,无所归处,只得四处流浪。”
“这一流浪,就是千年之久……”
“由于心中对西行妖的恨意,我辗转于整个世界上。死在我手上的妖怪不计其数。我就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亡灵,也不知这身躯为何而动。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已度千载,你的笑颜仍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伸出手,才恍然发觉一切皆是幻影。”
“这个世界上,还有我的存在吗?”
“如果能感受到悲伤的话,如果我还有悲伤的话。我的心,会回归本我吗?”
“然而就在前不久,有一个人找到我,告知了我幻想乡的一切。当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当时激动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但是,他也告诉我,你忘却了自己生前的荣光,就这么不知所谓地活着。于是我决定来到这幻想乡,只为见你一面,纠正你这千年所犯下的错误。”
“虽然可能没有资格这么说,但,身为你的亲哥哥,我不希望你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却了曾经那个正直而有担当的西行寺幽幽子……”
“生前的你,因厌恶这诱死的能力而选择以自己的生命封印西行妖;现在的你,却以操纵他人生死为乐。对此,我只感到深深的悲哀。于是我此番前来,正想为千年前的一切划上一个句号。”
“八云道人。不,八云紫……”
“这次,我守护好她了……”
“所以说,真是愚蠢呢,我的哥哥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西行寺幽幽子把手中的长柄薙刀放到了一旁。将刀刃从失去气息的3号身上拔出,她将自己那已逝的亲人拥入怀中。
“明明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们俩都能够好好活下去的呀。”
“忘却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信念,化为亡魂留足世间,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脚步声向着所有的结束而开始,即使这样人们也依然走向此方。即使被践踏的心灵破碎,撕心裂肺地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即使被否定‘生’的事实;即使几度确立了死的决心……”
“就算如此,人们也丑陋地生存着。”
“对此,我——觉得是如此的美丽……”
“所以才说你傻呀,亲爱的哥哥。不过我,也非常高兴就是了。”
将少年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少女抬起头仰望漫天飞舞的樱花,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哥哥,起风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