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浊心蒂蒂想让我继续前进?

本篇是约稿捏,感谢@因浪而起的风 ,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
是这篇的延续。因为年代有点久远,为了情节需要,存在吃书情况。大家可以当个独立篇章来看。


我曾问过浊心,对它们而言,什么是必需的。
生存。她如是回答。那一次,我打了她。因我看到海嗣吞食婴孩,并含着憎恶地否认那会是生存的一环。而在这个寒夜,我又问她:
“对人类而言,什么是必需的?”
“生存,服从。”
我把一捧子弹从手心倒下:
“那这算必需品吗?”
她仰起头,似乎在思考。我又把腰包往地上倒了倒,十几种刀具叮铃咣啷地落了下来。
“这算么?”
我往她口袋里一探,那鼓鼓囊囊的分明是两颗手榴弹。
“还有这个?这个?”
地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军备,我摸摸长长的胡茬,确信自己是在流浪而不是打仗。
“我记得,我和你说的是,‘找些必需品’。”
我瞟一眼飘摇的篝火,叹息一声:
“哪怕抱个炉子呢.......”
她抱着双腿,眼神偏向一边。我听见她低低的道歉,我让她转过头,轻声说:
“必需品就是食物和水,还有能取暖的东西,记住了?”
她很认真地点头,等我坐下,便像小孩子那般辩解起来:
“我只是觉得,那些能保护你。”
“因为,你在变得弱小。我害怕........”
“‘变得弱小’?”
我慢慢将头转向她,
“这怎么可能?”
语气冷硬得让我自己都惊讶。我回头检视起她带来的装备,皱了下眉:
“带上这些会变慢,这倒是真的。”
“那你走那么快,要去哪呢?”
我喉咙一梗,绷住脸,听到自己的声音简直如低吼:
“不用你管。”
而她仍看着我,以那近乎悲悯的目光。我张张嘴,忽然有一滴泪滚下来。这是我流浪的不知第几个日夜,而她不知第几次揽我入怀,我连声道着歉,听她安抚如一个慈母。曾有一位老人劝我带着她迷糊过一生,而我还不愿承认自己正走入迷途。如今他的坟该窜生荒草,而这末日的游记或许也该走向终章。我几度向她张口,想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人类宜居的地方。可两排紧闭的牙齿拒绝这过早的逃避,或因它们已是我身上仅剩的坚硬。人类该有无限的可能,然而早在接受它的一刻,我或许已成为一个叛徒,一个自立不能的婴孩。她似乎觉察我的痛苦,肩头凑上前来似要我枕住。而我只是闭上双眼,沙哑地问她:
“我,是什么人?”

“你是凶手。”
在一个梦中,曾有一位少年这样对我说。他的血干结于遥远的土地,其腥味却足以使我从千百个斗争的日夜中锁定那僵硬的尸体。梦中我走过一株银色天竺葵凋谢的时间,而那躺在地上的人却生出阿米娅的脸。她对我竖起耳朵,对我笑,笑容嫩红嫩红。杀死那个少年的夜晚,我问她,我是怎样的人,她也是那样笑着,对我说:
“博士是很温柔的人啊。”
我摇头,尝试握紧方才握刀的手,酸痛的指节,又落入她温暖的包裹。她望着我,问我怎么了,而我说:
“握刀的时候,我并不温柔。”
她的扳指很硌人,而我却握得紧,连她那曲折裂断的掌纹都清晰可感。
“面对敌人,谁都不温柔,我也是。”
“我知道。我没在自责。”
“那您?……”
“我只是觉得,剥夺他人生存的权利,理应有所触动。”
我轻轻捶打左胸:
“在这儿,那几根白骨之下,理应有些什么,要为那些哀号悸动片刻。我得记住,我们奋斗的目标是希望而非死亡,不是么?”
我轻抚上她的面颊,尝试着用这动作掩饰张皇的内心,可在亲手杀掉那个行刺的少年后,我已隐约意识到,我握刀,只是为苟活到能放下它的那刻。这事实仿佛一瓶忽然打开的陈年烈酒,熏得我双眼止不住泪流,阿米娅轻轻抱着我,而我却已如醉汉丢掉拥住她的气力。那时我不愿承认这一路奋斗不过为了生存,又未料到某日它将成为我们文明的真理。而篝火前的鲁珀女人听完我的感慨,只是耸了耸肩:
“看样子,你还挺有钱的。”
我们遇到这女人说,她因摔伤腿而跨坐在木桩上,告诉我她能引我们到一处人类的聚居地。那时她的语气只是高傲,如今却夹了些冷嘲。她说,在怪物没上岸的时候,那对许多人来说也是真理,至于我的“罪行”,也不过荒凉之地的惯例。只因失掉了沉睡于花房的生活,我才会觉得人心是如此贫瘠。说完这句话时她打好一个粗制夹板,要浊心把她的伤腿稍稍抬抬。浊心犹豫了,她便嚷道:
“背我的是男人,生火的是男人,给我包扎的也是男人,难不成你这女人只长了张欠操的脸蛋?”
接着她扭向我,问我皱什么眉,而我毫无觉察,只觉得浊心笨拙得好笑。我向鲁珀女人重复了那个问题,神情恳切,像我问阿米娅与浊心时那样,而她答:
“要是你把这懒女人一枪崩掉,我就不会认为你是白痴。”
夹板“咔”一声断了。浊心面无表情地接受她的怒意,又转头向我解释她是太过用力。幸好这个废弃工地上有许多破木板,她挪动着身子想拾一片,手却够不着。我将一块木板用皮带缠好,递过去时,她却扬手打掉:
“你能救我的命,能让我以各种方式偿这笔债,却唯独不能无限施舍我。活着是有很多事情要干的,而我还不想变懒,明白?”
我点头,沉默地看她为自己打好夹板,又用木棍将自己撑起来。一开始,她屡摔屡站,找到平衡后,她在火堆与二十米外的一根钢筋间徘徊两回,最终气喘吁吁地站住,勾起的嘴角接住一滴汗珠:
“你简直像他们口中的绅士。"
她唤我们和她走。行程的伊始她向我托出姓名与来历。她叫菲拉,早年父母双亡,自小便是位独行猎手。她常到卡西米尔的密林间打猎,而如今海蓝的树林已让她分不清麋鹿发情的季节。流浪中她途经一处聚居地,其首领看中她的射术,她便留下。她的坦诚让我惊讶,随即她要求我交换信息。我在谈及浊心时顿住,告诉她这个女孩并无姓名。浊心不解地望着我,而鲁珀女人耸耸肩便接受这个解释。
大约午夜时分我们望见一座萧疏的小镇,建筑挤得很紧,仿佛一只窝在黑暗里的瓢虫。狭窄的道路飘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我在一座三层小楼中见到这儿的首领,菲拉叫他菲尔先生,一个肥胖的男人,在一个连海嗣都要互相吞食的世界,一个胖到能崩开西装扣子的男人。当我要自我介绍时,他摆动两根套着玉扳指的胖手指,笑着说:
“菲拉带回来的人我从不怀疑,何况你们还帮了她。”
他问我们需要什么报酬。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要信任这个人,于是便只要求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他满口答应,我们将要走出房门,他却叫住我,抽动着宽大的鼻头走过来:
“这位先生的身上似乎有些异味,能否伸出手让我闻闻呢?”
他嗅过后,眼神短暂地飘忽向门边的她,而浊心的眼神复杂。他憨笑着为我们安排了一间空车库,里边摆着一张旧沙发与弹簧床垫。这房间里的淡淡机油味要比屋外那种奇怪的味道好上太多,躺倒的一刻我几乎就要入睡,而大脑却逼迫我去思考这座镇子的异样。一座未被海嗣吃光的城镇,一个肥胖的首领,还有他口中所谓“异味”。我坐起身,摸黑想将猎枪上膛,而一股温软却靠上我胸膛:
“安心睡吧。我会保护你的。”
熟悉的话语使我颤栗。我不住地回想起一名猎人的身影,而菲拉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她不愿变懒,而我曾无数次在浊心的膝上睡得香甜;她不要施舍,而我陶醉于他人给予的安全。于是我紧握住猎枪,浊心似乎怔了一下,又如奖励孩子般轻抚我的头发。接着她似乎想到什么,低下头,海的气息洒在我面上:
“为什么说我没有名字?”
“难道我该叫你海嗣?”
“可你从前,都叫我.......”
“一个蜷缩在他人怀里的胆小鬼,和一个进化不止的新生命,谁的心会更污浊?”
我笑得应该很难看。而她仍旧拥住我,那般温柔。我就这样度过一夜,只在残夜将尽处浅眠,又毫无愧疚地睁眼。透过满屋浮尘,我从木板缝隙间望见浅灰色的天空。晨风里那股怪味散了许多,不远处的锈棚顶下,蠕动着几个黑色的人影。我正要上前,却听到菲拉的呼唤:
“菲尔先生要和你们共进早餐。”
二楼的餐厅布置得整洁且温馨,菲尔邀我们入座,吃煎蛋、火腿与盛在金丝瓷碗里的牛奶。而直到他擦起嘴,一旁的菲拉都未动一口,只是看浊心笨拙地摆弄刀叉。餐后她提出要女士们出去转转,于是整个小楼便剩下我与菲尔。他问我要不要来些晨间酒,并让我不必担心食物的来历。饮料酒水都从附近的城镇搜罗,而粮肉则由营地或种或养。他给我望远镜,让我远眺营地外一片青绿的麦地。“有一位工程师给了我们抗盐碱的种子和净化雨水的技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吃得比从前还好呢。”
“那他们呢?”
透过望远镜,我指向棚户区里正厮打着争抢食物的人们。那食物在几分钟前由一个拿着砍刀的赤脚男人像施舍野狗般放下,而那时菲尔正把一块火腿放进肥厚的嘴唇。他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一道血花从人群中溅出。他皱皱眉,说:
“这些人怎么又有刀了?”
接着他隔着磨砂玻璃窗大喊一声,几个拿砍刀的人一上前,人群便退开,只留一个饥瘦的少年,手中闪亮的该是小剃刀。菲尔抓起旁边的话筒,声浪振得他肥肉一抖一抖:
“萨尔姆,教义是怎样说的?”
而那黑黝黝的少年,铁似的沉默。菲尔抓过一本掉页的书,念道:
“十诫之八,未有神使应允,不可持金属器。违者自以血祭。”
他顿一顿,神情由此严肃:
“你,是想放怪物进来吗?”
人群哄乱,纷纷跪伏下去,高叫着什么“审判”。四个拿砍刀的赤脚男人巍巍不动。太阳忽然冲出云层,少年的汗珠,鳞甲似地闪着光。陡然间,他大叫一声,身后的人群也大叫一声。他“咿呀”着冲上前,而我背过身去,听到菲尔哼起小曲,轻轻切开了一个小西瓜。
“你叫我们来,就为吃这么顿大餐?”
“不啊。瞧他们现在领食物的样子,那么有序,不好看么?”
“菲尔先生,我没想到三流末日小说里的桥段会在你这儿成真。”
“呵呵,那种小说里总有个刺头会推翻‘教主’。”
他咬一口西瓜,溅出满嘴的红汁:
“你想当那个刺头么?”
我推开他走下楼,在他的大笑声中,我看到耀眼的烈阳下男孩的身体。浊心与菲拉都立在他身边,我将他轻轻抱起,那衣服的质地却让我一惊。
扫开尘土与血斑,这深蓝色的外套上,有一只硬革肩章,是罗德岛的模样。我扯下它,沉静地问菲拉这是怎样来的,而她指向那座聚落。于是我挎起猎枪,一手肩章,一手口粮,大步踏过污水横流的街巷,直走到棚户中央的广场上,高声问:
“这个肩章,是从哪来的?”
人群聚过来,带着惊惶而犹疑的目光。我重复我的问题。有人问:
“说了就有吃的吗?”
我点头:
“谁揭发,我给双份。”
一阵骚动后,一个瘦削的男人被推了出来:
“外套是我买给孩子的。”
“用什么?”
“三个铜币。”
“你们不能用金属器。不要说谎。”
他浑身筛糠,又说:
“我杀了他。”
说完他跪伏到地上。人群中有人叫我扔口粮。我沉默,拔出猎枪,他们退后。我用枪口抬起跪伏者的下巴,说:
“真是你杀的?”
“嗯.......”
他蜷缩着,不敢看我。我又高声喊:
“自己站出来,我给你们三份。”
人群凝滞了。他们静静望着我,像一整块铁板。三秒钟后,半数人都上前一步。那跪伏者也往前爬了。我无言地望着他们,最终将口粮包一把丢向空中,一枪打爆。米饼碎如雨落下,人与雀在滚烫的地上争作一团。我瘫坐在台阶上,看云又一次淹没太阳,原野荒凉,长风孤啸。

“很遗憾,他们就是这样。”
窄小的房间里,菲拉靠着门板擦拭着箭头。而浊心依偎在我肩上。
“残杀,奉献,真诚,谎言......摇来晃去,没个准绳,这就是‘高贵’的人。”
“人们只是想活着。”
“是的,所以他们活了,而你那可怜的朋友就活不下去了。”
我抿下嘴唇,轻声说:
“如果你的菲尔先生能让他们过得好些,他也可以活下去,哪怕多给点食物?”
“这可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起初,食物不足时,他们自然会抢;而现在,先生给他们足够的份额,可那些强壮者仍会抢到更多。在这种集体里,你会拒绝抢劫一个孤身的外来者吗?恃强凌弱,互相残杀,下边的人越贱,这地方才更稳定。”
“但那个少年举起了剃刀。”
“总会这样的个例。这种人要么被他们自我消化,要么被我处理掉,稳定才是第一要义。”
“你?”
她将一只削尖的箭扔进箭筒:
“我把他们编入搜集物资的队伍,再于分散时射杀。”
我怔怔地望着她,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问:
“那为何收留我们?”
“菲尔先生觉得你和他很像。”
我不解,而她指向浊心:
“它是海嗣,不是么?”
浊心低下头去。而我一把抓过猎枪,问他们的意图。而她说:
“一直以来,我们用海嗣的血液播撒在空气里来避免袭击。菲尔先生告诉我,和我们做交易的那些海嗣要的越来越多了。”
“交易?”
“这座城的西边有一群相当聪明的海嗣。它们提供血,而菲尔先生提供食粮。”
“那现在你要抽她的血?”
浊心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答应了。”
“博士,不是一直想有个安息的地方吗?”
我沉默一会儿,仰头问菲拉:
“那我与他,哪里像了?”
菲拉背上箭袋,在走出门前勾了下嘴角:
“你们都为一个人,去和异族为伍。”
这时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缝,我再度瞥见人群惊惧的目光,并猜想若是它们来到,他们会不会也以这样的目光呆望着冷酷的太阳。浊心想让我接受这条件,而我犹豫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在每天早上欣赏一次人们的争抢?”
“那我们走了,他们就不抢了吗?”
我转头,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的双瞳。那里没有困惑与哀求,而是像一个心中早有答案的学生在试探师长。一个埋藏许久的真理又从心底浮上:无论视而不见或远走高飞,在人类还未完全消亡前,总有争抢与残杀,如样板戏般在我脚下的土地上出演。
我曾昂起胸膛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放下刀枪;那阵热风已久久未拂过我裸露的胸膛,而此刻我面对着幽冷的月光,忽而感到一股力量于身中鼓胀。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仿佛是在弥补多年前我未能给阿米娅的那个拥抱。那时她告诉我的,与浊心的回答同样:
“博士是谁,只有博士自己知道。”
“问出这问题的人都早已明白,自己应当是什么人。”
于是我向浊心开口,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会让他们停手。”
“在那之前,要辛苦你了。”

这夜我到穷人的地方去。浊心在一处拐角跟上。我将她的小臂从斗篷下挽起,看到针眼正褪成一个红印。我下意识地问她疼么,她摇头,指向近处一个倒地呻吟的身影。我认出那是今天被推出来的那个男人。他强忍住疼,苦笑着唤我“慷慨的先生”。我问他,是谁打的。他摇头:
“没人打我,是别人抢您的饼时被踩着了。原本我能抢到两块,可我想着,孩子没了,我要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硬树皮似的脸忽然生动起来。涕泪让我无须再确认孩子的身份。他絮叨着,先怨自己没把孩子管好,后怨守卫怎么不将剃刀看好。我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他信不信那所谓教义。他干笑:
“教义?您看过那边的麦田么?那种子可都是我带来的。这水,这米,天热时候还有小果子,可都是我的成果呵。可到荒原上,我就再不是什么科学家啦。昨天我还是个父亲,可今天,您看我像个什么?......幸好,明天就成死人啦!......”
浊心听他虚弱的大笑,悄声问我要不要救他。而我扬手制止,转而将外套盖在他身上。他连连道谢,而我叹了一声:
“那时候,是谁推你出来的?”
“是没杀过人的家伙吧?要是我,可不敢指控一个罪人啊。”
“你真杀了人?”
他支支吾吾,又讪讪地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杀的。那件外套,或许是孩子偷的吧?可我想,推我出去的,一定是想要食物的人。科学家的脑子都转得很快,我又想到这一死去,又可和孩子团聚,又不会有人伤心,而那些想活着的,都能吃到香香的米饼,这样,哪怕餐桌是我的尸体,我也很乐意啊。”
浊心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我沉下声说:
“所以,您想那些愿意活下去的,都能自由地活下去?”
他点头,而我探问他对菲尔的态度。他忽然绷住脸,很郑重地说:
“菲尔先生是很好的人。除了他,谁敢去和怪物换东西呢?”
“可在你们哄抢的时候,他安然吃着煎蛋。”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可他的护卫告诉我们,他吃的很少,也从未有什么粮仓。我们宰一头牲畜,他顶多要两磅肉。您看过我们今晚发的食物么?那里面可都是肉!”
而我冷笑:
“那既然真是位圣人,为什么他任你们争抢?”
他一时语塞,而我摆摆手,又问:
“在我让凶手自愿站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上前一步?”
“因为,我们都觉得您不会开枪了。刚才还有人笑您,‘会开枪的人,怎么还会相信人有良心呢?’”
“啊......”我若有所思地点头,“遇到良心尚存的就是块能压死人的铁板,遇到敢向孩子挥动砍刀的就叩拜不迭,这样的人,你们不讨厌么?”
“不!”
他忽然瞪大了眼,那枯槁的脸上迸发出一股使人生畏的力量:
“你凭什么这样指责我?罗德岛的博士。”
我怔了一下,而他踉跄着,撑着门框站起,逆着月光,站成一个有力的影子:
“我认得你,从前,你在报纸上说得多好听啊?好像你们的舰船就跟方舟一样。可现在你的‘家人’呢?那只能说会道的兔子呢?站出来,再吠两声听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后还不都是扔下我们跑掉?菲尔先生为保护我们,被那些怪物咬掉了一只手臂,你们呢!”
“我知道,我们残暴,野蛮,满口谎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们都不是人!可谁,谁让我们变成这样的?乌萨斯,连六岁的孩子都要为造贵族老爷的逃生密道活活累死;维多利亚,绅士们带我们这些‘移民’去消毒,打开门却全是怪物!我们要死了,你们不管不顾,我们努力要活了,你们指手画脚,你们,你们还是人么?!”
我静静听他说完,看他一手扶住门框,很颓唐地滑坐下来,另一手紧紧捂住肚子,青白的面皮上,渐显出一种万籁俱寂的神采,而眼眶仍噙着热泪,在这夜色四合的大地上,显得那样清醒,羞赧而惭愧:
“对不起啊,慷慨的先生。”
“你给我们米,而我还,那么无礼.......”
一滴泪摔碎了。他死了。我问浊心,能否将他好好埋葬。这时明亮的月光照在道路上,穷人们的双眼在暗处萤火虫似的发亮。我向那座小楼大步走去,走过污水横流的窄巷,跨过无人守卫的大门,登上三楼,向菲尔举枪:
“我可以杀了你吗?”
“哦?按你的设想,我应该是死在人民的怒火里的吧?”
他悠哉地端起酒杯。一声枪响。酒液和蓝色的血液喷到吧台上。他望着被打碎的半只手掌大笑,而一柄匕首抵上我的咽喉。他的手掌以惊人的速度重生。不一会儿,他扬扬手,让菲拉放下刀。
“他们说,你和你的同类战斗过?为什么?”
“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人类。没有恐怖,没有英雄,你们怎么会服从?”
“那菲拉呢?她不像会怕你的人。”
女猎人靠坐到沙发上,用刀面照着自己的脸,神情复杂:
“荒原上,他用卷须把我从恐鱼的嘴下救出来。他和我说,要演一出戏。”
“所以从摔伤到’聪明的海嗣’,都是你演出来的?”
“哦哦,请别说得她像是女主角。”
它打个响指,尖刺由体内撕裂了西装。挺拔,高健,我甚至从那灰蓝色的肌体上望见人类健美者的影子。它以这副身躯优雅地走向楼梯。在那儿,它牵住浊心的手,语调近乎虔诚:
“Ishar-mla,这出剧目您可还满意?”
而浊心望着我,眼神中饱含歉意。
“您脱离大群后,我们无时不刻在寻找您。”
它的肋骨变得极细,一根卷须由上而下拨弹,韵律清扬而忧郁。
“为什么要离开?诗歌,乐曲,戏剧,所有您能从人类那获取的美,我们都能给您,尽管它们都不及您万分之一美丽。”
“我曾猜想,或许人类本身有其魅力,于是我也脱离大群,建起这市镇,招来那许多人。可您瞧,他们自诩‘万物之灵’,却也只知生存与服从。我很想知道,您身边这位——”
它缓步走到我身前,用卷须挑起我的下巴,向它的血亲低低诉怨:
“到底有何不同?”
一串由低到高的音阶于它腹部的琴键弹出,在这仿佛质询的乐声里我忽然大笑。在我记忆中,我从未那样笑过,笑得有力而绝望,不甘而释然。
“告诉我,菲尔先生,为何我们服从?”
“因恐惧,因所谓恩情,因生存的需要,归根结底,因你们弱小。”
“那这是大群告诉你的?那个带剃刀的孩子能选择是否服从,而你们呢?”
“你们的服从与否,只在于个体与个体意志的强力。从前,在你们文明尚存时,你们说那是忠诚,那是信仰,于是你们向神灵祈愿,向腐朽的高位者俯首,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可能。这便是你们中的大多数,而自文明消亡,他们便无异于群畜。他们选择服从,因为他们从不相信己身,而假定了那所谓高位者可有力量护他周全。”
“可我听一位领导者说过。’我不愿走在你们前方,不愿跟在你们身后。我要和你们一起前进,做你们的朋友’,而事实上,他成功过。”
“我读过那个故事,也相信有一种可能,你们解放,你们创造,你们飞向高空,可那前提是,你们超越狭隘的种族利害,放下对我们的误解。我们服从大群,可我们同等强力。我即大群,大群即我。我们的‘服从’,是为超越,是为有朝一日,我们的族群能够不服从于这世间的任何法则。”
“哪怕是重力?”
“哪怕是重力。”
它从背后张开翅膀,星空般绚烂,油膜般轻薄。它用这翅膀轻抚过我的面庞,声音中带了些嘲弄:
“Ishar-mla,看吧,他无法理解大群,当然也无法理解您。他们的文明已被我们吸收殆尽,这座戏台也该闭幕,我将回到大群,而您,您知道您该做什么。唤醒您的骄傲,于我心中,将比星空更璀璨。”
它用翅膀将自己裹起,须臾间消失于空气。菲拉将匕首丢到飞镖盘上,伸了个懒腰:
“戏演完了。”
“我要去吃点东西。你们来么?”
我不作声。她一声冷笑便走下楼去。浊心坐到我身边。我闭上眼,疲惫地说:
“你知道他是同族。”
“嗯。”
“它们为你演戏,而你瞒着我?”
“嗯.......”
“你们把我们屠杀殆尽,还要向我们炫耀自己的强力?吸收尽了文明,却向腐朽的高位者看齐,你们真是......”
我不自觉地捂住半张脸,声音微颤:
“真是好学生。”
“不,不是......”
她要拥住我,而我用猎枪挡开她的手臂,说:
“Ishar-mla,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因为......”
“不要现在回答我。安慰的话,都是骗人的。”
我下楼,菲拉擦干净了吧台,用自己调起了一杯果酒。她切过一片西瓜插在杯沿,红汁鲜艳,凉人的眼。她见我来,也随手递出一瓶。我本想一口饮尽,而她轻轻按下了酒瓶的尾端。
“那样喝,要么醉死,要么呛死。而你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你呢?”
“我为卡西米尔的地主狩猎过欠租的佃农,和海嗣合个小作可杀不死我。”
“那他们了?”
我指向窗外穷人们的棚舍。
“没了‘教主’的血,他们连最低等的恐鱼都抵挡不了。”
“你还想着他们?我还以为你被吓死了。”
“想想而已。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我死没死。”
我干笑两声:
“从前,他们毁灭我们的肉体,现在,他们碾碎我们的骄傲,就像踩死虫子那样,甚至都不自觉。”
“所以你要当一个失败者了?那就在这多喝点吧,我要去忙了。”
我疑惑地问她还忙什么,而她耸耸肩:
“杀杀落单的恐鱼还是可以的吧?我说过,活着就要做点什么,我可还不想变懒。”
她吹着口哨走下楼。而我喝干一杯酒,静坐了不知多久。当我决意起身时,菲拉如旋风般冲上楼,向我要猎枪,子弹与所有的装备。而我把猎枪紧攥在手中,她打了我一拳,怒吼道:
“要死自己死去,别拉上我们!”
而我“咔嗒”一声将枪上膛:
“你说错了。”
“我还活着。我还要忙。”

凌晨十二点,面对一只恐鱼,我思考自己为何要走出那栋楼。
它扑过来的那刻,我听到孩子的哭泣,母亲的嘶叫,男人的怒吼,并看到远处的山坡上,那位瘦弱的科学家未立碑的坟包。我毫不犹豫地打烂它的脑袋,并于硝烟中回想起一位赤脚走过半个玻利瓦尔的革命者所说的:这儿还有反抗,这儿还有善良,我便永远有力量。
于是我一手抡起斧头,劈开另一只恐鱼的咽喉。而这时我回头,望见营地中的贫弱者,正在一处处棚户间飞奔,满怀的粮食与蔬果。他们不善良,也不知反抗,他们本不该受帮助,可当一只恐鱼从身后将他扑倒,我仍向它举起猎枪。我无权指点他们,更无力指责他们,可他们还要吃,还愿活,他们便有可能在未来告诉自己,自己可能是什么人,又应当做什么事。而就是为这可能,我便会挡在他们身前,因我也曾躲在她怀中,忘掉过去也不愿望向未来。
黎明时分,天空渐渐放晴。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地面。遍地恐鱼的尸体,可踩着它们的,终是人,是我们。道边青翠的树叶,于浓露间垂下了头。我看到一只跑出圈的羔羊,在阳光下抖着一身绒毛。我摸它,它便昂扬地叫。我远眺那兽圈,那儿一只也不剩了。而在废墟上立着的浴血的人影,也只六七个小点。
那小点都转向我,又以昨天我还从未见过的,铁似的眼神,一齐钉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抹红色悄然来到我身边,仿佛剥落一片的朝霞,还留着些许阳光的热力。然而这热力终究会散去,我轻笑着,让她回答昨夜未完的问题。而她咬住嘴唇,眼含着泪水:
“因为我想看到,哪怕失掉一切,你也能一直前进。”
“哪怕,连我也失掉......”
她哽咽着,紧紧拥住我。身后的槐树阴里,有血亲显出身形。她要我再一次呼唤她,却不要像她的血亲那般。而我以双臂坚实地拥住她,在这无限澄澈的蓝天下,在两个种族的注视下,轻声说:
“无论你叫什么,斯卡蒂,还是浊心,我,罗德岛的博士,都向你保证——”
“人类死了,我不会死。”
信风轻摇过槐树,怀抱空下去,而我呆望着蓝天,忽而笑了。不远处的菲拉吆喝着,要众人收拾收拾,到一个崭新的地方去。她像只小鹿般跑跳到我身边,用胳膊肘顶顶我,问我要朝哪个方向走。而我无言地指向西边,那儿有一片帆似的云,云边有一颗晚归的星星,还闪着砂糖似的温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