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稿 前后对比(图片为前,文字为后)





我和欣忆就这样认识了,却老是不咸不淡地僵持着。归根结底,还是有几分疏远。我俩都存着戒备,不敢把心迹点得太明:“有时间见个面吧?我去哪儿接你?你在哪儿住?”因为只要一问,出口的话马上就得问回来。
欣忆自报家门的时候有点心虚,害得我疑心病发作,差点以为她现编了个名字糊弄我!没有的事,一天天的都想些什么,我告诉她的可是真名。
我俩都没想好该怎么道别,多难为情啊。天冷了,得赶紧离开广厦——可之后呢?
我恬着脸问道:
“你住哪儿?”
她住在夏格镇,那儿离得不远,经常有大集。我记得镇上有家旅馆,三星的,她大概就在那下榻。她也不好意思了,问我:
“你呢?”
“我家在别处,”我答道,“上这儿待一天就走。”
我俩又成了木头人。一股阴风袭来,她打了个哆嗦。
“咱们走吧。”我说道,“走走路暖和暖和。你怎么回去,开车还是?”
她说车停在镇上。
“没事,走走也好。”她说道。
我看她怯怯的,想是和我待够了,又拉不下脸一走了之,于是替她找了个台阶:
“天不早了,我陪你回镇上吧,就恕不远送了。”
她朝我一瞥,眉目里带着谢意。我们顺着那条车祸频发的弯路慢慢走着。来到一个转角,打树林子里突然窜出个人。欣忆吓得“呀”了一声。是李婆婆,那个老神婆。她围着一条大红斗篷,乌糟糟的黑发在风中狂舞,气势汹汹的,比上次更疯了。
“几个意思?”她说道,“你俩干什么的?”
“实在对不起,”欣忆说道,“这是您的地吗?”
“不然呢,你还没出生这儿就归我们了,后来才被人抢去的。你趁早给我走,在祸起庄待久了没你的好。”
欣忆没跟她斗嘴,她不是那种人。只听她心平气和道:“真对不起,我是听说您这儿今天拍卖才过来的。”
“谁买谁遭殃!”李婆婆愤然道,“小姑娘,你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这地方谁买谁遭殃。这儿下了咒,很老很老的咒。听见了吧,离祸起庄远远的,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快坐船回家去吧,再也别回来了,到时候后悔可别赖我。”
欣忆眼里闪过一丝怒火,说道:
“我们又没干什么。”
“行啦,李婆婆,”我说道,“别吓唬她了。”
我连忙对欣忆解释道:
“这位是李婆婆,在镇上住。什么算命看相的她全懂,是不是啊,李婆婆?”我拿她开心道。
“一落生就懂。”她挺直了腰板,淡淡地说道,“屁大点事我在娘胎就会。小姑娘,算算命吧。给我点银子,我帮你看看造化。”
“免了,不感兴趣。”
“哎呀,算算吧。看清楚以后的事,才知道该躲什么、该防什么。不是我说你,兜里那么些钱,花个一星半点能怎么着。甭琢磨啦,有些事赶遇上就晚了。”
我有个心得:女人哪,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装神讲造化,反正我只要带女孩出去总得挨回宰。果不其然,欣忆拿出两枚外国硬币,放到了李婆婆手上。
“哎,这才像话。来,婆婆帮你算算。”
欣忆摘下手套,把一只小手伸进老神婆的掌心。李婆婆低头看着,嘀咕道:“命中运,掌中定,吉凶祸福看得清。”
忽然间,她嗖地将欣忆甩开。
“离这儿远远的。快走——千万别回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手上也是这么写的。快忘了祸起庄,忘了它。不光是那堆废墟,这儿整片地都下了毒咒。”
“发什么神经。”我生气道,“她就是来散步的,跟这块破地有半毛钱关系。”
老神婆没管我,阴沉道:
“你听好了,小姑娘,你命里有福——但一定得小心,别去那些败运伤身的地方。快回家吧,可得把自己保护好喽。好好记着,要不然,要不然——”她浑身一抖,“老婆子我不敢说,你还是少知道的好。”
她把钱硬塞回欣忆手里,嘴里小声咕哝着什么。我们听不太清,不过好像在说:“苍天哪,苍天哪,大事不好啊。”她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她,她真吓人。”欣忆惊慌道。
“别管她。”我恼火道,“疯子一个。她就喜欢吓唬人,这帮神婆老以为这块地是她们的。”
“这里出过什么事吗?”
“那可不,你瞅瞅这条路,镇里也不修修,就这么放着。这儿的车祸悬了,没看有那么些牌牌吗。”
“就没什么…别的了?”
“别信那些,”我说道,“还不是自己吓自己。”
“难怪这里要降价。”
“可能是个原因。要是卖给当地人肯定便宜,但十有八九会被外地的买去,以后盖个小区什么的。别怕,快走吧。”我说道,“你要是介意的话,要不我就送到这儿,你自己回镇上?”
“啊?我不介意啊。怎么,有事吗?”
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那个,”我说道,“我明天也去夏格镇。所以我,那个——就是不知道你明天还在不在。那什么,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我扭过头,脚尖画着圈,脸烧得通红。再不说就晚了,都这会儿了我还憋得住吗?
“可以啊。”她说道,“我明晚才回伦敦。”
“太好了,那什么,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不急,慢慢说。”
“我,我想请你喝杯茶,这儿有家小茶馆挺不错的。”我支吾道,“挺,挺那什么——”我一时语塞,想起了我妈用过的词,“挺女人的。”不容易,可算说出来了。
欣忆笑了。也是,这词现在没几个人说。
“一定错不了。”她说道,“没问题,四点半方便吗?”
“我等你。”我说道,“很,很高兴。”
我也不知道我高兴个什么。
最后一个路口,镇子就在眼前。
“再见。”我说道,“明天见。别惦记那个老妖婆了,她就爱吓唬人。你放心,她也不是天天在那儿转悠。”我补充道。
“你觉得那里吓人吗?”欣忆问道。
“祸起庄?没觉得啊。”我说道。也许话说得太绝了,可我真没看出有什么可怕的。我依然觉得那是个好地方,配得上一个美丽的家……
第二天我去了夏格镇,提前在茶馆等着,欣忆果然赴约。我们还是没谈到自己身上,比如工作生活之类的。我们语感想,聊感受,说着说着,欣忆看了眼手表,说她得走了,她五点半有趟去伦敦的火车。
“你的车就搁这儿了?”我说道。
欣忆的脸微微一红,说那辆车是昨天借的,但没说借的谁的。熟悉的尴尬再度降临。我朝服务员一招呼,结了账,坦诚表白道:
“咱们,咱们还有缘再见吗?”
她不看我,低头盯着桌子,说道:
“我要在伦敦待两周。”
我激动道:
“真的?定个地儿吧?”
我们约好三天后在摄政公园见面。那天正是个好天儿,我们在小摊吃了饭,一路溜达到玛丽女王花园,各自找了张躺椅歇着,又聊开了。这回我们终于交起了心。我说自己上了所好学校,只可惜日子不长;又讲了讲干过的几样工作,坦言我干啥都没长性,总想试试这个试试那个,一刻也闲不住。没成想她越听越入迷。
“真好,”她说道,“真不一样。”
“和什么不一样?”
“和我。”
“哟,我别是碰见个千金大小姐吧?”我调侃道,“还是位孤苦伶仃的阔小姐。”
“是啊。”她说道,“我就是个孤苦伶仃的阔小姐。”
她断断续续讲起了自己的家境,叙述了那种美其名曰的安稳,那种憋闷寡淡的无聊,和家里大大小小的各种管束。她不能交自己想交的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有时只能眼看着别人自由自在,哀叹自己的限制。她从小就没了母亲,她父亲后来续了弦,没过几年也不在了。我听出来她跟后母没什么感情。欣忆多数时间住在美国,但经常四处旅行。
欣忆与世隔绝的人生让我吃惊不小。不错,派对什么的她也不是没去过,但估计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们俩截然是两路人,虽说她这些事乍一听挺新奇的,可这种乏味、单调、没有半点滋味的日子光听着就够了。
“你真的连朋友都没有?”我不可思议道,“那你处过对象吗?”
“都是家里安排好的。”她阴郁道,“没劲透了。”
“乖乖,这跟坐牢有什么两样。”我感慨道。
“就是。”
“你真没朋友?”
“现在有了。我有雨婷。”
“雨婷是谁?”我问道。
“她是个留学生,嗯,其实也不算啦。我们家去年来了个法国姑娘,她和我们住在一块,教我法语,后来雨婷从德国来了,教我德语。雨婷可了不起了,她一来什么都变了。”
“你是不是挺喜欢她的?”我问道。
“她帮了我不少忙,”欣忆说道,“我能出来玩都是托她的福。要是没有她,我根本就别想去祸起庄。她对我可好了,哪怕为我撒谎都无所谓。我后妈现在在巴黎,雨婷在伦敦陪我。我提前写了两三封信,要是我出去玩,雨婷就从伦敦隔个三四天寄一封,这样收信的一看就以为我还在伦敦。”
“说起来你去祸起庄干什么?”我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故意拿话搪塞过去。
“总之是雨婷和我一起操办的。”她说道,“她太了不起了。雨婷很有想法,总能想出好主意。”
“她长什么样?”我问道。
“哈哈,雨婷可漂亮了。”她说道,“一头金发,身材高挑,还特别有本事。”
“噫,我听着可不怎么样。”我说道。
欣忆笑了。
“哎呀,她人可好了,你以后就知道了。真的,她可聪明了。”
“女孩要那么聪明干什么。”我说道,“再说我也不喜欢金头发、个子还那么高的。我喜欢娇小一点的,头发像秋叶的女孩。”
“好大的醋味哟。”欣忆说道。
“我吃她哪门子醋。你真那么喜欢她?”
“当然啦。是她让我的生活变了样。”
“我看也是她撺掇你去祸起庄的。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去那儿干嘛?那儿又没什么好看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欣忆害羞道。
“你们还有秘密?透露透露呗。”
她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她说道。
“雨婷知道咱们见面的事吗?”
“她只知道我在见人,就这样。她从不多问,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够了。”
那次约会后我有一周没见到欣忆。她快过生日了,不单她后妈从巴黎赶了回来,她有个叫福澜的姑父也到了伦敦,准备为她大大庆祝一下。
“我下个周肯定走不开。”她说道,“再等等,等我过完生日就自由了。”
“什么叫自由了?”
“就是想干什么都行了。”
“这么说又得麻烦雨婷喽?”我怪声怪气道。
我只要一提雨婷欣忆就笑话我:“你看你,吃什么醋嘛。哪天你一定得见见她,她可好了。”
“免了吧,我最烦她这种好管闲事的。”我犟道。
“她哪里管闲事了?”
“怎么不管,你有点什么她就得插一杠子,老是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她这人很利索,”欣忆说道,“还特别会办事,我后妈简直离不了她。”
我又问她那位福澜姑父是什么人。
她答道:“我也不太熟。他是我们家的女婿,其实不算我们自家人。他好像挺能惹事的,以前肯定捅过篓子,我常听人们背后议论他。”
“他是不是挺不受待见的?”我问道,“听着就不像好人。”
“倒也说不上坏,估计是财务上出过什么问题,最后托人拉关系才躲过一劫。”
“明白了,”我说道,“总之是个不省心的主儿。雨婷大善人我是不指望了,但愿我跟他能合得来。”
“他心情好的话还是挺随和的。”欣忆说道,“人真的不错。”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直问道。
“我觉得……还好吧,不过怎么说呢,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说白了就是个老狐狸呗?”
“不知道,看不透他。”欣忆说道。
欣忆从没提过见她家长的事。尽管她一直不说,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问问。
“那个,欣忆啊,”我挑明道,“我是不是该见见你家里人了?”
“算了吧。”她立刻回道。
“我懂,你怕他们看不起我。”我说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们知道了闹事,我可不想跟他们纠缠。”
“咱们总不能老这样下去吧,”我说道,“我有时候都觉得跟做贼似的。清清白白的干嘛要背着人呢?”
“别管他们,我的事他们没权利干涉。”欣忆说道,“我马上就二十一了,等过完生日我就自由了。但现在……现在还不行,我怕他们知道了把我带走,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再等等,好不好?咱们先这样子吧。”
“听你的。”我说道,“我就是怕有人说闲话。”
“没什么好怕的。咱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要互相倾诉的嘛。朋友就是——”她粲然一笑,“能陪你胡思乱想的人。有些事哪怕想想也很开心了。”
胡思乱想——可不是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往往都留给了胡思乱想。我偶尔也异想天开一把,但大多数时候做梦的还是欣忆:“想想看,要是咱们买下了祸起庄,在那儿安了家该多好。”
我跟欣忆讲了很多老孙的事。我竭尽全力向她描绘那些房子的美妙,又告诉她老孙是怎样一个奇人,至于解释得好与不好就是另一码事了,毕竟我能力有限。可我们家的样子欣忆一定有了构思。咱们家,这三个字我们从未明说,但彼此在心里早已默念过许多遍了。
接下来我有一周没见到欣忆。我拿出仅有的一点积蓄给她买了枚戒指,戒指是翠绿色的,上面有个三叶草。我送给她当生日礼物,她开心极了。
“真好看。”她说道。
她不常戴首饰,只要戴出来一定是真金白银、钻石翡翠,可她却喜欢我这枚小戒指。她还说所有生日礼物里她最喜欢这件。
后来我收到她一封急信。她过完生日马上要和家人去南法。
“别急,”她写道,“我们两三个周就回来,不过之后又要回美国。没关系,咱们还是能见面的,我有个惊喜给你。”
见不到欣忆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祸起庄那边也传来了噩耗,那块地被人买走了。交易是伦敦一家事务所经手的。我本想多打听点消息,怎奈一无所获。买主的风声封锁得滴水不漏,我当然没那个能耐跟管事的当面对峙,也就是勉强从一个小职员嘴里套出点话。据说买主是个大富豪,想趁着地产升温搞点投资。
我尽力了,奈何事务所比情报局还能保密。所里谁都在替人办事不假,然而想挖出背后是谁却比登天还难!我忙得心慌意乱,终于决定把这些放一放,回去见见我妈。
我好久没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