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楔子

第三推演纪元11.7.243.18.545.62年

普克普利意识体从无边际的虚无中醒来。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控制的个体，却都好像睡死了一样毫无生气。

“请等待，137号意识。”一个亲柔的信号传到普克普利的中枢，“大约两个推演时后，你的所有个体都会醒来。”

两个推演时后，普克普利完全重新获得了自由。他现在记起来，自己已经以低温保存状度过了608个推演年。上次开辟新位数的时候显然没有唤醒他。这次保存显然做得很好，他只损失了13%的个体，相较于六百多个推演年的时间显然已经很难得了。

在这两个推演时之内，他得知了自己为何被唤醒：一个最根本，最正常，也是最重要的理由。他现在这个岗位的前任经历了长时间的工作后，已经进入了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地步，需要回收并继续进入低温保存状态。

普克普利移动到保存仓外，进入中央那个泡状的控制·监察大厅。他观测到了136号意识：索拉。普克普利调整自己的个体，使得它们的整体形状从外面看上去像一个斜坡。这是古代文明对老师的礼仪演变而来的面对智者的礼节。当意识体之间互相学习时，往往学生会做出这样的形状，让老师爬上去，得到充分的接触和交流。索拉是在第三推演纪元11.7年时提出文明转生计划的意识体之一，而他现在显然疲惫不堪，甚至没有向普克普利做出任何表达，独自移动回了保存仓。

普克普利再次移动，坐上了索拉的位置，使自己连接上了周围大量的信号接口。刚连上通讯线路，就“听”到一个急切的讯号：

普克普利：这里是推演者中央监控控制中心。负责点7区域，蓝星文明的AI《深黑》，是你的来电吗？

深黑：是的，想必你是刚刚接替索拉上任的137号意识吧。

普克普利：来电的目的？

深黑：根据《文明转生协议》，在区域AI首次被所辖文明捕获时，其他同区域的AI应当直接向中央监控控制中心的现任意识体汇报。和我同区的AI《悠光》在57个推演者秒之前被蓝星文明的探索者捕获了。重复一遍，第三推演纪元11.7.243.18.545.62年，文明转生计划的AI《悠光》被所辖的蓝星文明捕获。

1.算法统治抗拒综合征

公元纪年2076年

就在上述通话进行的十多个地球时之前，田雨兰坐在第七太空军附属医院精神科外走廊的长椅上。她手上拿着一本书，那是每个太空军成员的必备读物之一——《计算与理性》，作者是美国人坎伯格尔·盖斯。他的名言在这个时代妇孺皆知：如果算法做了真菌的皇帝，那么真菌也能拥抱浩瀚太空。她的视线在字里行间机械地扫过：

……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人类的权力机构总是以一个中心在运转。下一级权利机构对上一级机构负责，并以其为中心进行运作。而到了最高的权力机关那里，权利的中心则是一个最高的精神领袖，在政治理论中，所有的权利都是由这个最高领袖赋予的。原始社会的部落酋长，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国王与皇帝，就都扮演了这样的一个角色。到了近现代，由于人文主义的兴起，这个最高领袖逐渐变成一个并非存在于实在界的概念。二十世纪的两种社会形态，分别选择了“资本”和“人民”这两个概念作为其权利运转的中心。于是我们见识到了人类社会的荒谬：仅仅为了两个被发明出来的虚无的概念，人们相互敌视，甚至乎大打出手……

“田羽星的家属，请到护士站二号台来。”一个柔美的女声通过耳机广播传来。

田雨兰无聊地放下书，开始向护士站走去。她其实完全是因为没事干才看这本随身带的唯一的书。如果不是规定所有军官都必须持有一本，她才懒得把这一百多张粘在一起的纸带在身上。她是一个实干家，最反感这种无聊的说教。

穿过一支又一支机器护理队，田雨兰来到护士台前。那个女护士站起来，浑身的赘肉也被跟着提起来，还在富有弹性地摇晃，和瘦小的田雨兰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就是那个患者的家属？”

“是的。”

护士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单子：“抱歉你现在还不能探望他。根据最新的精神状态测定，他具有一定的AGRS症状倾向。”

“AGRS？”

“就是算法统治抗拒综合征，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接受算法统治的现实。这种人具有一定的社会危险性，我们必须得对他们进行完全封闭管理和治疗。”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吧？”

护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从电脑上调出一张表格：“好吧，你什么名字？”

“田雨兰。”

“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弟弟。”

“你们的年龄？”

“我今年差三天23，他今年19吧。”

“你们的其他家属呢？”

“不知道。”看到护士狐疑的眼神，她接着补充：“哦，父亲在22年前的政变里被捕，母亲后面投靠了个黑帮的老大，和他生了我弟弟，后面就被打黑帮的警察抓了，就再没见过了。”

护士瞪了她一眼：“好吧，如果你确定要探视的话，”她从桌面上生成了一张表格，“你最好就把这张表给填了，然后交过来，审核大概要一天时间。”

“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谁管你啊？”

田雨兰默默地离开护士站。算法统治下，人是越来越懒了。“算法会把我们的偷懒算进去，我们要是不偷懒那不是打乱计划了吗？”他们就会这么说。

她没过多久就把表填完了，直接把表格传给医院审核处，然后继续坐下无聊地翻那本《计算与理性》。现在只能奢望那些人能在她出发之前搞定审核了。

……当理性的集合体——算法真正成为人类的主宰时，人类终于从近现代的“主义”的争斗阴霾中走出。以计算机进行统治的社会能够最大程度地提高生产效率，节约资源。在算法统治之下，人类社会的发展速度至少达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十倍。人类的注意力也将从对最高领袖的概念的臆想中解放出来，更多的放到生产与发展科技上。人类也将理解，人之所以分出尊卑贵贱，是为了得到一个更加稳定适宜的发展环境，而并非单纯的违背人文主义或是歧视，因为算法统治时代下人类的阶层将会变得更加明显。此外，进入算法统治时代后，我们将见证人类以惊人的速度掌握太空远航技术、超信息技术以及星际旅行技术。人类恢弘的太空时代画卷将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田雨兰的注意力被一阵骚动吸引。通往完全封闭住院区的隔板门前，三个穿着军装的剽悍男人被一个机器人拦住了。

“未经许可，这里禁止通行。”那个机器人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太空军的，马上就去执行任务了，你要是把我们拦在这里，我们迟到赶不上起飞，你们可要负全责！”

“即使如此，未经许可……”

之前那个身体横向发展的护士一把把机器人推开，赶紧赔笑：“机器人认不出几位军官。您们稍等，我这就给您们开门。”

说完她就跑到人脸识别窗前，开始一系列的验证操作。三个大汉军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在旁边打量着周围的器械和人。

就在那名护士快要完成时，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田雨兰微笑着：“请问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进去，而我要等24小时的申请？”

护士转身，她正面对上了田雨兰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三个军官中最高的那个人走了过来。他整整比田雨兰高了30公分，在她面前好像一块黑影俯视着她：“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

田雨兰歪了歪头：“你才是，来这里干啥？”

“我不过是来看看我兄弟，他不过就是稍微说了点错话，就被关到这种白色监狱来……”

“只是‘稍微’说点错话的话，在军队里顶多也就是降职吧？既然被放到这里，大概是干了什么好事情。”

“你……你懂个屁！”大汉一拳打过来。

田雨兰一手挡住拳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扭，那个军官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可是腿还想向她踢来。她灵巧地闪避开，握紧他的手腕，顺势直接把对方摁在地上。围观的人一阵惊呼。那个大汉忍住痛：“难道是植入型外骨骼？怎么会……你……我这个太空军上尉都没有这种东西。”

“哦，上尉啊。”田雨兰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就凭这个就想闯关进入完全封闭病房区？”

她起身，对那个惊呆了的护士亮出身份牌：“我是太空军深空探索队第二十六行动队的副队长，军衔是中校。由于时间紧迫，现在请求跳过审核程序，进入完全封闭病房，可以吗？”

那个护士赶紧点头，把指纹摁在验证机上，却没通过。“糟糕。”她拿起自己的衣服，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汗，这才被识别出来。

“起来吧，你们也进来好了。”田雨兰对后面那三个军官说，然后直接走进了通道。

走过像迷宫一样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田雨兰终于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弟弟田羽星。这是单面玻璃，弟弟现在看不到她。

病房里，墙上，单面玻璃上，床上都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文字，中间有一小块让人刚好足以盘腿而坐的空位。田羽星站在那块空白的中心处，看着地上的字符，低头沉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转院进来的吧？进来十五个月了，就写了这么多东西？”

“不是的，”那三个大汉都去别的岔路找他们的兄弟了，而那个护士还跟着她，“他刚来的时候，和我们说他要回去，原来那个病房里有他的计算结果，否则他就绝食。无奈之下，我们最后和他妥协，把原来他那间病房的地板撬起来，运到这里，放进这里当新的地板砖。”

“他的症状很奇怪，其他人都没有像他这样。但是同时，他某一天突然对医生说：‘如果算法统治继续下去，人类迟早是要灭亡的。’医生们都觉得很奇怪，就给他做了一次精神状态测定，然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像这种AGRS和其他精神疾病叠加的患者非常少见，尤其是像他这样先有其他精神病再莫名其妙地患上AGRS的人，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就只有他一个了。”

田雨兰没有完全认真听护士的话。她的目光集中在弟弟的手上。他现在蹲在地上快速地写着什么，然后划掉前面的式子和句子，又在新的字符后面打了个大交叉，写上两个字，然后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演算。

“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地板上走，就是他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从一处空白移到另一处。知道我们怎么给他送饭吗？从上面，根据他的位置拆掉一块天花板砖，用钩子勾着托盘给他递进去。为了防止他在天花板上也写字，我们不得不把天花板建的很高，让他够不着……”

田雨兰看到弟弟正在盯着她的方向，惊了一下，才意识到他看的是她面前的演算结果。这些天书一样的东西，还是反着的，田雨兰根本不知道这些字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紧接着，她又看到他在拿一块抹布擦掉原来写的东西，形成一片新的空白区，然后站进去继续写。

“疯了。”田雨兰摇摇头，回头向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