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生死战
“好快的身法!”
他的口气没有丝毫戏谑
此人名为薛胜,一个狂妄不羁的人
但狂妄的人并不一定不能拥有一颗冷静的心,像他这样的人,不仅很冷静,而且还很聪明
三人之中,他的武功或许算不上最高,但若论聪慧,那二人望尘莫及,他心头自然清楚得很
薛胜不仅聪慧,而且还知晓许多别人不知的隐秘,方才,他就已经看出来一些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夸人,在江湖上,能让他称快的身法最多不超过一掌之数
但仁堂丝毫没有兴趣与他闲聊,他只把手中刀勒的更紧了
脖颈上,一道血痕已经出现
鲜血顺着刀身往刀尖流去
树影摇晃
“呱...呱...”
门外倒是真来了几只乌鸦,在枝头聒噪不已
它们的啼叫只显得这天让人窒息的闷躁,明明是个新雨天
莫不是屋外的乌鸦把这闷躁带来的?难道这乌鸦也是个瘟神
非也,乌鸦又怎么会带给人闷躁
只有安静,它们的啼叫只让空气更加安静了,安静的闷躁,还有叹息声。都凝结在空气里,混杂在刀尖的那滴血中,顺着它一起滴落向大地,渗入灰尘之中,那滴血里好像埋藏着无数的悲与愤,与刀上的伤痕遥相呼应,不过
薛胜在笑!像是那滴血根本不是从他身上流出
“刀也不错!”
他放手了,但是表情却丝毫未变
他松手,也拔刀了
“唉——”
忽然,他又把刀插到地上
“你说的我已经照做了”,他把刀插到地上,没有一丝愤怒从瞳孔中流露出来,甚至还带着几分笑
“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个人名叫薛胜,他之前的狂妄似乎都在为现在的冷静作铺垫,他的行为毫无章法,想来他的刀法也如人这般,只是,他没有动手
让仁堂没有想到的是,疑惑的,不仅仅是他,还有那瘦猴子和魁梧大汉
小姑娘躲到王大身后,探出头张望,已经把刚才的惊恐忘却于心
“什么请求?”
“我要你与我兄弟三人比试一场”
“好!”猴子点头称道
壮汉却摇头道:“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不如他,你若是想比,那你自己上吧”
“......”
“哈哈!兄台你看如何,我这两个兄弟都是性情中人,向来直言直语”他的目光如炬,让那二人都噤了声“刚才我所言,乃是诚心邀请”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仁堂已将刀收回,刀身轻快的滑入鞘中
“你是在拒绝我?”
“我不能拒绝?”
“不能!”
“为什么?你们还会再来?我想不必了,这二人已经住不长久了,大树已倒,就得找个新的地方乘凉,如此简单的道理,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
“你伤得不轻”
“......”
“肋下和右背,一处是箭伤,一处是刀伤...”
“......”
“如此伤口想必入骨三分,沾了水,且伤口远还未愈,再加上接连行路,若是未餐未饮,无人救治,命不久矣,可惜,实在可惜呀!”
这些自然是能看出一些的,他的脸色实在不好。常人若是能看出一分来,薛胜便能看出九分
“这样的伤势,我们兄弟三人也不算是吃了亏”
这句话听来像是在灭自己威风,他说来却是中气十足,大义禀然
“在下薛胜”,他指着猴子道:“他是朱四”,随后又指向壮汉:“他是武一”
“他二人皆是军中好手,我想你若是出手,必当尽力,若是尽力,那我三人与你,必折其一”
说罢,已经又将刀重新握于双手,目光像电一般直视着仁堂
朱四与武一的刀,本就在手上,此刻已经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三人已于无声间环绕住仁堂,将他包夹其中,他们的站姿已成了一种势,只片刻间,鸟鸣声安静了下来,乌鸦也不再聒噪,困兽之势,把空气凝结在那里
他们的呼吸也是势的一部分,无言中,针落可闻...
整片屋子的空间里,只有仁堂所在的一隅有其与众不同的场,他瘦弱的身材在此刻伟岸起来,如磐石般屹立。他的刀在鞘中发出不可闻的低鸣,眼也与先前不一般的清亮起来
一吸一呼间,薛胜丝毫未眨眼,只在某一个呼吸止息前,蓦然闭上眼,浑浊的气还在胸腔中集聚,在睁眼的刹那间,刀柄已然向右下方偏转了一些角度
他是个左撇子!
这是势破的前夕!!
仁堂的场却分毫未受影响,平静如同小溪一般,只有潺潺细流
在王大看来,这条小溪却是如同大渊大河,当中蕴着难以阻挡的势,处在这势中,他分毫不能动弹
门外飘来的绿叶,在空中便已烟消雪融般化作了地上灰尘
“嘶!!”
三把刀同时杀到了近前,从三个不同的方位,以着完全不同的角度,每个角度都是足矣置人于死地的死角
朱四的刀如同一只轻快的黄鹂,几个闪灭间刀尖已瞄准右背上的伤处;武一的刀像是雄浑的猛虎,携带着一股刚猛的风,直取心脏
而薛胜则选择了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直指脖颈处
三个势,汇聚于一,欲将仁堂绞杀于当中...
“锵!”
“锵!”
“咦?”
二人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无法相信人类在这一霎那所能做出反应,死局竟被轻飘飘化解了,似乎没有耗费那人多少力气!
唯有薛胜眼中依旧保留清明
“好!”
仁堂用刀格挡了武一的一刀,鞘自然是不能的,因为他的气力浑厚,而鞘却是化解了薛胜那一刀的杀机,以巧力将其拨挡于目上七分的空气之中
而那声“咦”,自然出自于朱四,他的刀止于空气中,因为他的目标早在挥落的瞬间化作了泡影
快!极快!
只于瞬息,快于残影!!
仁堂已将身子挪动了一个半身位
“怎么,怎么可能!!”
朱四再次提刀劈砍而来,慌乱中他已乱了本心,本心一乱,刀也不再轻快
“叮!!”
刀身被两指夹住!
黄鹂已不再是轻快的黄鹂,却成了受惊的黄鹂,他才发现,自己已不能把刀从对方两指中抽离,那头的力量如鳄吻如虎咬
顺着那道力量的主人看去,依旧是个重伤未愈的少年,他的身子已如枯木,似随时会随风枯朽,此时所有的生机都藏于其筋骨深处,任何多余的动作只会加速他的枯老,然而...
势藏于鞘,气蕴于目!
这张脸庞英俊过人,却也过分憔悴,唯有双目
他的目中蕴有一轮金阳,垂落的长发披散在眉间,却也不能掩藏他过人的英气,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事外,他的刀就是他的生命
然而朱四的刀却被他紧紧衔于两指,越是挣动,越是难以挣脱,终于在一声轻鸣中,宽厚的刀身上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纹
“小心!!”王大刚欲出言提醒
武一已从左侧袭来,像是一头巨熊,裹带着凶猛狂烈的风,他的爪便是他的刀
仁堂举刀格挡
“锵!锵!锵!...”
一共九下,每一次的力道都比上一次更沉猛
“嗖!”
薛胜的速度更快,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间不容发未给仁堂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偏偏此刻,仁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痛也如密不透风的攻击般一波又一波袭来,且无法招架,刺向他的每一根神经
手中的刀紧握,心中的刀却已经裂成无数的碎片,这不是一次淬炼,熬炼他的不是烈火,不是岩浆,而是玄冰
他竟已痛到紧闭双目,安静的忍耐
这自然被视为一次良机
两股势在安静中又一次蓄积,只等在到达最高点,再次杀出!
如虹贯日,如鱼越渊
现在,就是这一刻!
两柄刀早已幻化成两颗流星,一前一后,裹带着摧枯拉朽的势...
风,在这一刻轻柔地吹来,拂过每一张脸,裹带着雨后的清新与一股沁人的花香
鸟鸣也再一次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我们败了”
凝结的空气又再次活跃起来,肃杀之气应声瓦解消散
金铁相交之声响起,一共两次。除了刀剑相击,断兵残刃落地之声亦如此清脆
“那才是你的实力”
“什么...他...”
“我早说了,他这样的身体,我们才不算吃亏,看来我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只在一霎间,所有人眼中闪过一道耀眼的白虹,像那人一般沉稳,安静
白虹所过之处,世界被一分为二,两柄刀,也变为了四块铁
战败的人笑得更盛了,当然,只有薛胜在笑
“我杀过无数人,有可恨的人,也有可怜的人”,他不仅在笑,也在流泪,“我自认诡计多端,杀人如麻,但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人,死的也都是那该死的人”
武一目中蕴怒,道:“大哥!你...”
这又何尝不是仁堂自己的写照,然而他并不敢把内心情愫流露分毫,并不敢!
“你是否奇怪,我明知我们三人不敌你,还是敢向你挑战”
这点仁堂心中也略有疑惑,心中隐约有所猜测,但并不记得认识的人中与这三人有何瓜葛
“为何?”
薛胜道:“我想确认一件事”
仁堂道:“什么事”
薛胜将断刀收回鞘中,道:“你看这老头是否无辜”
仁堂不解:“山野樵夫,与你有何怨仇?”
薛胜道“他于我并无怨仇,但他却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王大惊醒:“你是说,王司长”
“没错!”薛胜眼中笑意已敛去,只余一股恨,“这在黑棠军里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若是头领看一人不爽,那么那人便再难得安宁”
“军中不是有死令...”
“不错,只是他们自然是有些不违军令也逼得你不得不死的法子。你可知我们为何参军?”
对此仁堂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军饷”
“军中季有三饷,米,银两和布匹。你自然也知道,发饷都是离不开批文的,批文所需的官印都在各军的司长手中,亏得王茅的福,我兄弟三人已经半年无饷。不过,这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怨,于我三人自然算不得,我们本就是孤家寡人,若是一天能白吃一顿,那克扣半年军饷也无妨大碍,可我那兄弟...”
“兄弟?”
“没错!我们本就是四人,我那兄弟不是大羽国之人,我们相识很早,他不仅有一手精湛的剑术,而且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如若不是王茅那畜牲...,张三兄弟与我三人不同,弟妹是个贤惠的妻子,他们有一子,我们相约从军时才半岁而已,若是没了军饷,弟妹和弟侄如何过活?”
“王茅便以此来要挟他?”
“他知道我张三兄弟正是为此从军,原本按军律,驻营的黑棠军,半月之内绝不会接连参战,可我那兄弟却不得不去,为了军饷,次次被指派到山匪最凶恶,人数最集中的营地,在那种地方,能撑过一次便是与天夺命了。张三兄弟身骨本就不如我等,在那里...,唉。这不是刁难,这本就是要他去送命!”
“我有一事不明”,仁堂将刀抱于怀中,目光从薛胜身上抽离,转而望向屋外“这本是你们几人的私事,我既已知晓,就算这其中有着天大的冤情,于我也不过是身外之事罢了,况且,现在王茅已死,我想那张三也应泉下有知了”
“你错了,因为我想杀的人本就不是他”
仁堂不解:“不是?”
“我想杀的这人,我兄弟几人确实无能为力了,不过我想,如果你也杀不了他,那这世间怕是再难有人可以帮我等报此仇了”,薛胜望着他的背影,接着道:“刚才那式鲸斩,除了你,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世间还有第二人能使出”
“什么!他是...”
没有第二人,是吗?
仁堂自不会去辩解,他不想让安宁再为那世间的恩怨所扰
仁堂道:“我凭什么要替你去报仇?”
薛胜重又笑了,道:“因为你若是他,和那个人总会有生死相向的那一天”
“若不是呢?”
“如果你不是,那么我便也不是我了。我曾经从师快刀门,门中有七把无上快刀大天尊,江湖中,能与他们交手的人莫不是宗门元老那些老怪物。但是依我所见,这七把刀没有一把能快于你”
薛胜竟已盘地坐起,头转向王大问道:“有酒吗?”
“有!”
樵夫不再拒绝,方才似乎是噩梦初醒,现在细看,瘟神已不再是瘟神
没有武器的瘟神,不过也是个可怜鬼
不过瘟神始终还是瘟神,随时都能让他哑口无言
“老头,你是不是有一子,名为王义,他还有个漂亮的媳妇?”
“你...!!”王大惊怒
“你不要误会,若是我杀了他,自无需狡辩,我兄弟几人从军不过五载而已”
现在,薛胜脸上的笑,已变为冷笑“不过,我却是知道是谁杀了他”
王义遇害的日子,王大正在山上拾柴,归来时儿媳也昏迷不醒,他也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
“是谁!”
“不巧,我正好也与此人有仇”
不然,为何那犯了军令第一条的人还能安然无恙
“他也是王茅的人?”
这人是谁似乎已不再重要
王大心中通透,但此刻,恩与仇,都化为一滩浑水,他已经老了,犹如生锈的柴刀,就让这一切这样来了结,如此也好
“怎么样?”薛胜问道。
背身的人许久未作声,他本无需再等,只是命运让他停留于此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当然知道这个人——陆灵川!”
“什么!”,王大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何止仁堂知道,这大羽境内,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名鼎鼎的黑棠军总军陆灵川!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谁又知晓?
人们只知道在黑棠军中有一个如鬼神一般的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宁王的心腹之人,凭一人之力便让黑棠军上下臣服,一个沉稳冷静,却又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人
最关键在于,无人知道此人究竟从何而来,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仁堂却不在此之列,他不仅认识这个人,还很了解他,直到后来发现,自己也并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有着同一位老师,他应该称其一声“师弟”,这位师弟总是比自己要优秀,从很早以前便是
“我说过,你的伤势很重,没有人能救你,除非他是神仙,不巧,我便知道有这样一位神仙”
一个人若是一心寻死,又何必多此一举,人若是能活下来,若是可以活下去,又怎么忍心死去?
“他在哪里?”
“蛇山”
仁堂笑了
薛胜也笑了,道:“看来你知道这个地方”
仁堂自然知道,他便是从那里来,他们便是从那里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问”
“你为何要杀他?”
恨意又重攀回对方的脸庞,薛胜眼中冷冽之光闪过,道:“因为他该死,王茅不过是他的狗,所有人都是!”
他竟真是这样一个人吗?仁堂扪心自问。人心隔肚皮,他甚至不曾完全了解过自己,更何况是他曾不善言辞的师弟...
仁堂作别时,薛胜的话隔着树丛再次穿透了过来
“替我杀了他!赵将军”
将军?真是个可笑的称谓
蛇山。
罢了,我本就要去那里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