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家伙合租房》 第二十六话:褉
原作:日永 <https://twitter.com/hi_na_ga>
角色设计:アモウ <https://twitter.com/tukae_nai>

第二十六话 褉
初秋的傍晚天色十分清澄。抬头看见眩目的橘红色后,我以鬃毛遮蔽了视线。因为气温比那时冷了点,便索性把毛毯披在肩上。
——「我要回自己家了」 (二十五话)
自从跟善人与大智表示自己结束离家出走后,已经过了两个月。我像宣言的一样,在当天就搭上末班电车回到家里,既没有被责备也没被啰嗦,回归原本自己家的生活;这一切都惊人般地圆滑平顺,没有一丝磨擦,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像是呼应这件事般,漫长却又短暂的暑假迎来了终点。一开始虽然多少也对去大学有所顾虑,不过也没像之前一样闹出尴尬。以善人跟大智为首,跟其他人也姑且交流过了;跟那个重点对象倒还是一样说不上话就是了。
我读著书来打发时间,视线却停留在仍搁在一旁的那份大行李的残骸上。然后,我便回想起打开了那格外沉重的家门的那一天:母亲以白痴一样的明亮笑脸,出来迎接站在玄关、一脸阴沉的我。
「哎呀欢迎回来。你是在朋友家里住的吗?」
我哑口无言了。对凭着冲动奔出家门、几个月来毫无音讯后才终于回家的我,就这样。母亲继续道:
「下次记得先说好再去唷」
「…………」
就这样,真的就只有这样?妳难道没有、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想对我说、该对我说的话、了吗?没有吗,妈?
「那就晚安啰。悟你也早点睡吧」
母亲打着呵欠说道,便走向自己寝室。我则以僵硬的表情放下了提着的行李。
所谓「茫然若失」,肯定就是指现在的我吧。没有叱咤;没有愤慨;也没有担心、顾虑、困惑;就连一点情感上的波动都没有。再怎么采取不干涉还是放任主义什么的,也不该到这种程度吧。
我甚至感到一阵心寒。虽然我对母亲的态度有一定程度的预料,但那还是着实震惊到我了。我当晚可是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钻进被窝后半强制地睡下了。
母亲她那一派轻松的举止,实在是过于不现实,甚至让我有了「该不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吧?」的错觉——不管是我离家出走,还是跟那些家伙们短暂共同生活的部分都是。
就算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我感到忌讳。我自嘲性对大智说出的『扮家家酒』这个单字,那笑不出来的部分正侵蚀着我的内心。
我紧握着披在肩上的毛毯。不久便感觉一切都太蠢了,而将表情缓和下来。毕竟,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好埋怨的?事实上我就只是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自己为了成为扮家家酒的一环,而抛下了那舒心的空间。
要是我在那时寻求归处的话,会给那些家伙添麻烦的。更别提那家伙他……泰利他略带担心地看着我的眼神,我无法再多忍受下去了。虽说是自己招致的结果,但那眼神实在难受。
嘛,「自作自受」这句话,跟现在的状况再符合不过了。我因为害怕自己种下的因要萌芽了,而发泄在那家伙身上。那么我自己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悟」
敲门声与母亲的呼唤在寒冷的房间中回响。应该是来叫我吃晚餐吧。我赶在她说下去前出了房门,眼前的母亲却笑得令人心里发寒。
「要来吃饭吗?」
「……啊啊,嗯」
我有气无力地响应,觉得自己越来越窝囊。我们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名为家人的机能,早就来不及修补了。在这里的只有相爱的模范夫妇与其产物罢了。
晚饭的餐桌上飘散着温暖的香气,我的心情却与之相对般凄凉。母亲投来的阳光话题跟电视上艺人们的交谈声都被我当作耳边风。真是毫无意义。
「说起来,你爸爸他啊」
我虽然保持沉默将饭菜送入口中,却因母亲的发言而扭曲表情。可以的话,这个话题是我最想无视的,但我的耳朵却下意识捕捉到了『爸』的发音。
「说下次是年底回来」
「……嗯哼」
「所以悟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打算怎么办」——母亲所询问的,毫无疑问是有关那件事的答案。无论如何,我的答案都是:
「……我再想想」
母亲倒是被我这意外保守的答案堵上了嘴;她大概以为我会顽固地直接拒绝吧。我的确有这个意思,想都不用想……至少之前是这样的。
当然,现在我也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可是,留在这里又如何?缺乏一人独自生存的觉悟的我,即使能从这场办家家酒中抽身,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凄惨。
况且……我没有这个角色之外的栖身之地也是事实。不,准确来说不是「没有」,而是我亲手把它「葬送」了。
「无论如何都快下决定吧。还有很多准备要做呢」
母亲轻巧地说着,伸筷夹了一口菜。她这是演技,还是单纯什么考虑都没有?在我心中,她身为『母亲』的信用度急速下坠,都让我兴起这种没营养的想法了。
听着母亲无聊的话题,边思考各种事情时,越来越吃不出饭菜的味道了。所以我迅速解决晚餐,立刻钻回自己房间。
屋内已经一片漆黑了,但我连灯也不开就躺倒在床上,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好难受。
没什么睡意。不过每天早上都要坐电车到大学,再不睡的话就不好了。话虽如此,每天每天都要不厌其烦地在那班满员电车上人挤人的,一想到就觉得讨厌。
……真没劲。
说起来大学还出了报告作业。期限好像是,下星期。说实在的,量有点多;这三四堂课没必要像说好了一样,都把作业出在同一星期里吧。
……麻烦。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所以明天跟后天都有打工啊。同事都只说话不动手做事,害得最后都是我一个在做,拿的薪水还都一样。
……累了。
「…………」
说起来,啊啊,二十三日的话,就表示那家伙的生日快到了吧。去年他倒因为感冒倒下了。我去看他的时候,还撞见了一脸狼狈的他。
自那以来已经一年过去了。结果我们又闹尴尬了,就不知道有没有点进步。我也是……那家伙也是。
――「悟你也,会想做吗?」 (二十四话)
――「那个……接吻、之类的」 (二十四话)
不,那家伙确实有长进了。那些话是他理解了我……这个喜欢同性的我的结果;这是他不带虚伪,单纯只为了寻求自己疑惑的解答,而自然而然向对方发问的结果。就只是这样。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态度会那么尖锐。本该更加柔和、像要教导他一样回答才对的。为何我却……
……答案连思考都不需要:我只是再也无法承受泰利他的纯真罢了。他的表情明明留有阴霾,双瞳却清彻雪亮;那对眼睛,对我来说好似凶器。
真是笑不出来。心里希望他能对我有兴趣,一旦真集中到自己身上了,又莫名退缩起来。甚至连对泰利的恋情都有所动摇了。不好笑、不好笑。
――「我不干了」 (二十二话)
那只狼的台词在下垂的耳中响起。那个混账的奸笑脸、青灰似银随风飘逸的毛发、朱红似火的眼眸、混淆虚实的语气,为什么我至今仍然无法忘怀呢?
无论我怎么想,都得不到这个疑问的答案。然而,我无法放下那只狼这件事,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我不觉得自己这样还有脸面对泰利。甚至连那天把他带到海蚀洞中也是——比起为了他,更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感情。
从结论来说,我的确有心意……然而,行动却是那种惨样。我只是期待对方有所回报,才会一个劲地单放面释出好意。那家伙可没有义务回应。
擅自产生期待,然后埋怨得不到回报,又乱发脾气。就我这个对以前的对象还有所留恋的男人,还装什么伟大?
对泰利来说,这是多大的麻烦啊。他什么错都没有;单纯是不幸地被名为穗积悟的人无可救药的钻牛角尖给牵连了。
我果然是个惹人厌的家伙。既然如此,要说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冬日的校舍被雪覆盖着。我对窗外的雪景不怎么有兴趣,只是走在那寒冷的走廊上。目的地是图书室。
星期二的午休就是所谓的「约会」之日。嘛,虽说「约会」是有点言过其实,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仅仅只是在图书室见面,边读书边聊天;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已经满足了。
那天,我也跟平时一样无视『星期二休馆』的立牌,拉开了门。升上三年级后忘记锁门的频度也增加了。教师们怕也是不怎么执着于这在校舍主楼外、利用者稀少的图书室吧。总之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
「唷」
迎接我的是坐在桌上读书、满面春风的狼。虽然我最近才知道,但这只狼有着电影鉴赏这种与周围风评不同的爱好。现在在读的也是有电影版的人气作品。我也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坐到他旁边。
「给我坐在椅子上啊,真没礼貌」
「礼貌什么的都留在娘胎内啦」
「你那是那本书里的台词吧」
「算是吧。正确来说不是礼貌而是良心就是了」
狼说着又翻了一页。我也打开封面,与这家伙一样被吞噬到文章的波流中。瞬间流露出的平静时光、毫无停滞感的空间无与伦比地舒心。
「你也读过这本吗?」
「啊啊,姑且」
「果然枯叶被一阵风卷入空中的这个场景,是在指大众很容易就会被煽动的暗喻吧」
「谁知道。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在读者理解了这点上加以点出的警世意味吧?」
「……原~来如此啊。也有这种看法吗」
狼貌似接受地点了头后,又回到了书本的世界。没想到这一看就是个混混的学校第一变态会谈论如此高端的话题。这男人的一切都是规格外。一把视线朝向他,就能看到他认真地品味文字的目光。
刺入微暗图书室的冬日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平常看不到的这忧虑而认真的表情,十分炫目。我望着他一会,那狼突然转向这边,四目相会。
「怎么啦,一脸呆滞的」
「……没什么」
「哈~嗯?该不会是对梓马君我渗出的魅力看得入迷了吧?」
我对那自信地上扬的嘴角只是大叹一口气。虽然我对他这点感到无言,却又正是因为他这点,我大概正如他所说,被他的「魅力」给吸引住了吧。
「话~说回来啊」
想到什么似地,狼一下阖上了书,从桌上下来到我身旁。身体好近。向阳的气味快让我昏迷了。
「明明就有个这~么有魅惑力的男友,就一点不想做一两件色色的事情吗?」
狼说着就开始解开学生服。居然自己说自己有魅惑力吗。比起这个,我才刚改观你就又来这套啊。
「我也不是想跟你做那种事」
「嘿欸?那又是为什么?」
「还有什么为什么……」
说到这,我却欲言又止。我也是个雄性,跟大家一样有性欲。然而,我对――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正如他所说――「有魅惑力」的这家伙,却没有那种情欲。这又是为何?
「对梓马君而言可是兴趣满满啊~」
「快住手」
我果断制止了他伸出的狼爪。已经把制服钮扣完全解开的狼的身体意外地映入眼帘。我确实是想碰,但却有种碰不得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了。
「……嘛,虽然不知道你的理由。但你不想要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啦」
「那真是帮大忙了」
「嘿咻」
嘿嘿笑着的狼,表情因为突然响起的通知声而略为歪曲。虽然原则上这里禁止携带手机,但这只狼可是不会被规则所束缚的。狼看了某人传来的讯息后,就开始整理衣服。
「抱歉啦。稍微离开一下」
「……又来了吗」
「没错,『呼叫』」
胸口揪紧了一下。这家伙所说的「呼叫」,指的正是跟某人做那种行为的事。
――「就算是我也会克制的啦;要是有那种对象的话」 (二十二话)
――「我来当吧」 (二十二话)
我想起了那天的对话。这家伙应该姑且有在克制,所谓的「呼叫」次数的频度肉眼可及地减少着。然而,好像也有着不能说断就断的关系;就是说『难以切割的缘分』吧。
「真辛苦啊」
「这边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啦、这么回事」
狼阳光地说着,边操纵着手机。应该是在连络「呼叫」的对象吧。我用阴郁的视线看着他,他突然抬起头。视线相交,他窃笑起来。
「讨厌吗?」
「…………」
狼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我。还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啊。结果,我也只是众多候补中刚好运气不错被他选上的人罢了。以这种立场,实在不可能留住比风还自由的这家伙。
更别提,我并不渴求与这家伙做那种行为。怎可能跟这种不对性行为付出责任,只在有兴致时装出男友风范的家伙做啊。
「一脸的不愿意啊」
「…………」
又在那边窃笑了。正因他能够连我的这个想法都看穿并加以恶心人,所以才难以对付。我虽然一言不发,但狼却又服气地点了头。
「啊~啊~,原来如此啊」
「在说什么?」
「我知道了,你不想跟我做的理由」
「啥?」
「你啊,是不甘屈居跟其他家伙一样的位置吧」
「……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狼只留下可憎的微笑,一声不响地走出图书室。我的手边只留下一本毫无进展的小说。虽然离午休结束还有数十分钟,但恐怕今天是再也读不下去了。我把其归于原位,也离开了那个地方。
既有喜悦也有悲伤;既是如此希望,同时也希望并非如此;虽然想做什么,却也什么都做不了;毫无疑问是幸福的,却又是有所缺陷的、不安定的幸福。这就是现状。
阳光黯淡下来。我从已经没有用处的图书室冲出——于那家伙不在的图书室,还有什么要事可言?

我被闹铃声叫醒。看来是在闭着眼睛想事情时,不知不觉睡着了。头稍微有点痛;不知道为什么脖子也在痛。大概是落枕了吧。
感觉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过去的我们处在昔日的图书室内,如此柔和的时光中,就连那份扭曲都显得令人爱惜。
――「你啊,是不甘屈居跟其他家伙一样的位置吧」 (本话)
狼的言词,在我脑中回响得令人生厌。啊啊,这么一说搞不好确实如此。那时我虽然下意识避免思考,但仔细想想却是再简单不过。
因为不想变得像是被那家伙的魅力所吸引的人群一样、不想只当床伴之一,我才那样一直闪着他执拗不休的诱惑,装出一股清流的样子。
跟其他人不同的『特别感』。我最想要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对某人来说的唯一。我想,这肯定就是能让我不去怀疑自身价值的头衔。
……或许就是因此才受不了的。那家伙每次因「呼叫」而离开图书室时,我被授予的『特别』,便像是镀金般一片一片剥落。
想来也真是愚蠢。明明为了能让我维持这『特别』的身份,就不能让他停止拈花惹草,我却偏偏还自己钻牛角尖。真没面子。
都已经一年多前的事了,我居然还放不下。不,不可能放得下——毕竟连作梦都会梦见,很明显还残存在意识中。倒是希望能尽快忘记就是了。
我把注意转向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是该去大学的时间了。好像发呆得比想象中更久了。这下没时间吃早餐跟冲澡了,必须赶快打理衣装出门。
我不出几分钟就做好准备,踩着鞋后跟接冲出玄关。我跑到车站时,电车刚刚好到站。我尽可能调整好气息,踏入人挤人的车内。
车内空调造成的微妙温度让我皱起眉头,再度陷入回忆。接着先前的梦,我跟那只狼的奇妙关系又持续了一阵,而那之后——

那天是某个星期二的下午。在隔绝喧嚣的校舍角落,我们就着某本书背已晒褪色的书,像平常一样读着。我在椅子上、他在桌子上,两人仅是摄取着眼前的文章。
缓和而平稳的世界;彷佛连时钟指针都推迟了的静谧空间。只有书页被翻动声与双方纤细的呼吸在温柔地摇动耳膜。
即使只是这种无聊的幸福,也已经是我的全部了——对这个没有朋友、与家庭的交流肤浅、兴趣是读书、连他人人生的配角都当不上的我来说。这样安稳的时光,是特别的。
……然而,这种时光是不可能持续长久的。即使是那时的我,也在咀嚼着小确幸时,暗暗在意起终结到来的瞬间。然后,它也毫无意外地唐突到来了。
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又是「呼叫」。我抬起头,而狼也拿起手机俯视着这边。
「怎么了?」
「……没什么」
「表情很狼狈喔」
狼轻巧地说了。会被说也是当然的。就算能够接受,但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啊。没想到会摆出如此露骨的表情就是了。
狼瞥了心情低沉的我一眼后,就开始准备动身。老样子罢了。先前也是,更之前也是,我一直都只是默默目送他的吧。我所处的位置没有改变。我是「特别」的、丝毫未损的「特别」……
「掰啦」
虽然只是想道个别,但在狼要离开图书室之际,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手已经抓住了那家伙的手。我在做什么啊?比起对方的反应,我自己倒先吃惊起来了:
「啊……不是」
我想在被质问前先丢个借口出来。虽然我赶紧把手放开缩回去,但已经为时已晚;狼的脸颊笑得歪曲。
「怎么啦悟君,就这么想挽留我吗?」
「我不是这个打算」
「嘿欸?那,我走了也没问题对吧?」
……别说是从性格恶劣,这家伙纯粹就是惹人生厌。明明就知道我想怎么做,却又特地用这种恶劣的方式询问。
「随你去啊」
不知道是不是逞强,但这就是我吐出的台词。实际上就算把他挽留在此,我也无法成为帮他发散情欲的对象。那么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放这家伙自由而已。
「不管你要在哪做什么,我都还是你的……」
――「就算是我也会克制的啦;要是有那种对象的话」 (二十二话)
――「我来当吧」 (二十二话)
我说着,脑海中却闪过了昔日的交流。到头来,我还是无法成为这家伙的那种对象吧。坠入情网、挺身而出、擅自受伤,因而无法给予这家伙任何事物。活像个白痴一样。
「…………」
狼一瞬间无言了。在想什么、在考虑什么?虽然我不得而知,他的表情却带有前所未见的孤寂。
「悟」
这里是一如既往的时间与场所,但氛围却截然不同。冬天干燥的阳光柔和地照入了阴凉的室内,我在其中与那忧愁的表情对峙。终于,狼把褪色的眼瞳转向这边,低声道:
「我不干了」
「什……」
「……掰啦。至今为止我很享受喔,悟君」
身体在颤抖;胸口被铅弹给贯通;心脏跳动得令人疼痛;彷佛患上了不治之症。眼前一片空白,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站着――
――回过神来,狼早已不见踪影。告知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但即使钟声响毕,我也只是茫然地待在那里。
发生什么了?我做了什么?而且,那家伙说了什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想也想不通。完全无法理解。
……从那之后,狼再也没在我眼前现身;一日一日,都不见那只坐在桌上的礼仪不良的狼影。静谧回归星期二的图书室,成为了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
无论是好梦还是恶梦,感觉都像是作了场奇妙的梦。甚至怀疑过自己该不会其实是孤独到幻想出了那些情节?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现实。胸中的空洞无时无刻不这么提醒着我——那段时光是真实的;毫无疑问是幸福的;以及,我被甩了的这些事。
我暂时也没去图书室了。虽然因考试而忙着念书也是理由之一,但主要是变得不想读书了。同时还觉得每次去都怀有廉价期待的自己惨不忍睹。
……之后,我听说那家伙其实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做那档事。我也只能笑笑而已。我只是在陪着他演出无聊的戏码而已。这又是闹哪样?也就是说,对那家伙来讲,我不过是换个游戏玩的一个对象罢了。
可恶啊,真是……真是把我耍得团团转;真的是――

「――呜」
我还沉浸在记忆之海中时,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学,正在教学大楼内漫步。我回过神来,正想道歉,对方却先出声了:
「呜、悟……」
「……泰利」
映入眼帘的,是脸颊上的两条红纹与双耳的耳环,以及因困惑而黯淡的双眸。一想到让他双眸黯淡的人是我,胸口就好痛。没想到会在这广大的校内碰到,偶然还真是残酷。
「啊、那个,感觉……很久不见了啊」
「啊啊」
「…………」
「…………」
尴尬的空气流动着。因为是不约而同的碰面,会这样也没办法。明明就有一堆想说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们平常都聊些什么来着?
「说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超没话说的吧」
「啊啊……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初次见面是忘了是在哪堂课上碰巧坐在隔壁时吧」
「对啊。我好像在看书,然后你坐到我旁边」
「说实话,一开始还想说你很难搭话耶」
「我也想说你很轻浮,感觉合不来啊」
「噗……哈哈」
「呵」
我们俩都因为僵硬的态度而笑了起来,缓解了紧张的气氛。由于场面缓和了,泰利便一脸老实地抬头看我。
「……真抱歉啊,悟」
「诶……?」
「都是因为我在海边说了那种没神经的话……」
泰利心虚地搔着后脑杓,令我更加困惑。海边的事分明是我在自我中心乱发脾气,你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啊。
「不对,那是我的错……你就别在意了」
「一般来说,你这样一讲反而会让我更在意吧」
「……这、也是啊」
他正眼盯着我看。对我这种偏执的人来说,这比什么都难受。我居然让他的眼神添上烦恼、困惑、甚至阴霾。光是这件事时就足以让我感到窒息。
「说真的,我一直都被你无条件的温柔给宠着」
「…………」
「就越来越觉得对不住你、想说没什么能回报你的,然后才会……」
「泰利」
「所以我才会说出那种没神经的话」
「别说了」
「…………」
「……全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那种意思」之类的理由,现在应该已经说不通了吧。只不过是我被迷住,作了场能填满这只豹所说的『空隙』的好梦罢了。结局只有伤痕可言。
「我本来,就没期待你会有所回应」
「但是」
「你是异男,而我……是同志。即使我们之间存在跨越不了的鸿沟,我还是迷上了你」
「…………」
「光是在那时间点,我就已经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获得回报了」
「悟……」
「然后,你也没有必要去找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话音刚落,我就对那颇为严峻的说词感到后悔。才想说「这说法好像不太好」,就已经来不及停止了。
「你不要……说这么悲哀的话啊……」
泰利嘴角歪斜,低下了视线。真是个温柔的家伙。像我这种感觉阴森的家伙,明明撒手不管就好了。居然在接受了我的好意之上,还如此烦恼着。
「泰利」
豹那徘徊于脚边的视线,再度回到了我身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只是自我满足而已。但是,不告诉他不行。必须为我所招致的半途而废的关系做出了结。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
「……咦?」
「还没能整顿好心情,就像那样对你出手了」
「你这是、在说什……」
「就是说……我是个任意妄为的人渣」
「…………」
我不敢看他的脸,因为我好怕知道他的表情有多凄惨、看着我的眼神有多悲壮。我还真喜欢这种牵连他人的自虐啊;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了。
「……那海边的话呢?」
「…………」
「海边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他询问我的声音十分怯懦。在海边……那个海蚀洞中的交谈,像是遥远记忆般被我回想起来,我便以坚定的意志回答:
「那是真心的」
那时,我毫无疑问感到幸福。他被景色所惊艳的身姿太过耀眼,的确让我感到喜悦。我能够满怀自信地说那份感情并非虚假。
可是,我不能再做出一面藏着对那只狼的恋情,一面持续对这只天真的豹灌输『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了。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说出口。即使我的价值在对方心中会一落千丈,也比让其习惯不诚实的我要好得多。
「那,你说喜欢我」
「…………」
「也是真的,对吧……?」
我对他追问的声色感到在意,躲避目光也来到了极限,不小心就看向了泰利。他的眼神果然跟我料想的一样。
「……嗯啊」
「……这样啊」
泰利缓和了寂寥的双颊,展露微笑。为了我而不断一喜一懮的那张脸,实在是可爱得让人受不了,却又令人格外悲伤。
「抱歉……谢谢你啊,悟……」
讲课开始的钟声响起。随之跑离的豹的渺小背影,我却怎么也无法动身去追;跟我第一次逼近他那时般充满困惑与哀伤的背影,我怎么也……

今天的课只到中午就结束了。我独自在寒冷的阴天下踏上归路。结果那之后都没碰到泰利了。大概是在躲着我吧。或者说,没有更多话能讲了才正确吧。
虽然遇到了善人跟大智,但他们的态度一成不变;虽然很担心我们,却不会随意问问题。我是很感激,但也格外尴尬。
十几分钟后就走到车站了。下一班电车十分后才来。我通过验票口,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室坐下,从背包拿出书,由夹着书签的地方开始看。
数分后,我听到有人进来候车室了。虽然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读著书,那位人物却不管其他空着的椅子,坐到了我的旁边。这家伙搞什么啊?我才叹气看向他,就听到了令人作呕的声音。
「唷」
「梓……马」
坐在我旁边的正是那只狼。从那时起丝毫未变的奸笑脸从针织帽与脖围的隙缝中窥探着我,像在品味着我的轮廓一样。没想到偏偏在这种时间点碰见啊。运气真差。
「……有何贵干?」
「谁知道。毕竟看到了有个面熟的家伙行尸走肉般移动嘛」
「…………」
「所以就追着来到验票口里啦」
这梦幻般的台词让我非常火大。都用那种不负责任的方式分手了,这家伙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而且那理由肯定是『一直被讨厌的话也是个疙瘩』。多么自私自利啊。
「有何贵干?」
「你说呢?你是知道的吧」
说什么傻话。我打算离开而把书阖上。跟这种家伙是不可能好好谈话的。跟植物谈话反而还能毫无疑问地过上更好的时间。我以电车要到了为由正要踏出候车室时,手臂却被他拉住了。
「等等啦」
「放手」
「嘿,这下就跟那时反过来了呢」
那时。甚至不用思考那是指什么时候的事。我无意识地减缓了为了甩开他手的力道。
「搞什么……搞什么啊你?」
这是打从心底的话。就在正要忘却那些事时,你又会不请自来。恶作剧地扰乱我的心。以那种不负责任的方式分手后,事到如今还出现在我面前……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说抱歉了。别这么火大嘛」
「不生气的人才奇怪」
「话是这么说,但我那又不是在玩弄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
「就算跟我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的」
候车室里毫无人类的温暖,仅是寒冷而已。那只狼准确地捕捉到了我游移不定的视线。剎那间身体动不了了。
「就是说,我是理解了这点才甩了你的」
「什……你难道是为了说这话才特地过来的?」
「算是吧」
我哑口无言了。为什么现在还不得不把已成过往的失恋给刨根究底啊?我虽然万分不情愿,却不知为何无法把视线从这男人身上移开。
「你也差不多吧,特别喜欢这种沉醉于玩乐的家伙」
「…………」
「虽然希望我花心,一旦真的去玩却又会感到困扰。就是这么个心态吧」
狼的态度还是一样轻浮。而我只能无言以对。还是一样令人心烦的混账。一直都用这种看透一切的说法,一语中的。
「梓马君我也很努力了喔?都被那么有魅力的方式告白了,哪还能再拈花惹草呢?我可是把新的跟旧的关系全都切断了喔」
「你……」
「但悟君你又说了不想跟我做。明明就想独占,却又希望我是个花花公子的这种矛盾感情」
「…………」
「这下就算是梓马君我也很苦恼啊;说实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狼「哎呀哎呀」地摇着头。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的事情都是看透了我扭曲的恋爱观后所采取的行动。这种可疑的事……太蠢了。
「马后炮随便你放啊」
「你不相信啊」
「……那还用说」
「嘛,有没有说中你自己是最清~楚的吧」
我无话可说。实际上,只看事实的话,这家伙说的话倒是合乎情理。况且,这只狼虽然惟恐天下不乱,却不会说这种借口般的谎言。
内心只能承认:确实如同这家伙的戏言,有没有说中我自己是最清楚的。
果然不行了。不论我如何心烦意乱,这家伙都只会一副风凉样地耍着我玩。无论把感情隐藏得多深,却又总是被他轻易挖出。就算我意志再怎么坚定,以这家伙为对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胜算的。
――「你是同志吧?」 (二十二话)
――「同志也意外地没什么不好啊」 (二十二话)
从相遇那时起就注定如此。
「总而言之啊」
云散了,斑斓的阳光照在车站月台上;照进晦暗世界的几束光芒。简直就像那天的那个地方。然后就像那时一样,被照亮的黑暗之中,那家伙笑了:
「我不干了」
一阵风吹过了胸口的空洞。从毫无把握的我的空隙当中,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了。我甚至觉得干脆地哭出来还比较轻松。
……啊啊,不行了。我不管再怎么不耐烦、再怎么火大、再怎么心绪混乱,也连敌人都当不上。
我啊,怎么也恨不起这家伙。
但那也并非是因为爱情盲目的后遗症。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让我愈加觉得自己是连自身感情都不理解的蠢蛋。
「我是不会说什么要你去喜欢更好的人之类的烂话啦」
「……不对」
「嗯?」
狼歪着头。看来即使是自豪的超能力者,也到达不了这一步吧。终于能报一箭之仇了。连这家伙都看不透的事,至少有了一件。
「我……并不是喜欢你」
「嘿欸?」
「我、对你是……」
我欲说还休。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毕竟都被耍得团团转了,这种程度的报复也无伤大雅吧。
「『对你是』……之后呢?」
「你说呢?」
话音刚落,那家伙的表情就因讶异而扭曲。他无话可说的样子有点诡异。我拼命忍住快上扬的嘴角,盯紧着狼。
「用你那自豪的什么超能力来找找看答案怎么样……混账狼」
我抛下这句话不久后电车就来了。我这才走出候车室。从远处看见的狼的失落样,果然很诡异。
电车与稀疏的乘客们的声音在线路上回响着。虽然应是见过无数次的风景,却有些许不同。我悲愤的一击终于把他撂倒了的这件事让我有点开心,我暗自窃笑起来。
……我对那只狼所怀抱的感情并非「喜欢」。仔细思考就知道答案其实很单纯。为什么会觉得他卑鄙呢?为什么没对他抱有情欲呢?为什么想要陪在他身旁呢?
其答案,便是「憧憬」。
没想到这个答案花了我这么久才想出来。词语在脑中回响,一切就都对得上了。我理想要成为的姿态,就是那只混账狼。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像风一样来去自由;对于自我价值不会怀疑,并将其最大限度活用;看起来像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实际上对他人的心情比谁都还要敏感。
那家伙拥有一切我所缺乏的特点。所以我才会被他吸引、所以目光才离不开他、所以才想成为他特别的人、所以,我才不会恨他。
虽然确实有某种好感,但绝不是恋情。所以才理所当然不会想碰他、不会想做、放他自由拈花惹草。也正因如此,才希望他能够看着我。
我不知怎么地憧憬着那个混蛋。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可笑。要求对方陪同演出无聊闹剧的不是他,而是我啊。
这个结局也太蠢了。就算是虚构的故事,也几乎看不到这种喜剧吧。摆出一副坠入爱河的样子,实际上只是想跟憧憬的对象待在一起什么的,也实在太蠢了。
我半自嘲地咧嘴一笑,才回过神来。结果,我不管到哪都这么恶劣。把所有朋友耍得团团转,让他们担心、受伤、困扰;我能给予他们的,只有不幸可言。
我果然是个惹人厌的家伙。既然如此,要说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为了待在你身边,我能做的事也有限」 (二十四话)
没错,都到这地步我也明了了。没什么好烦恼的。不如说,今天的事反而让我下定决心了。
电车进了我要下的站。我抬头看着既不晴朗也非乌云密布、阴晴不定的天空,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路程……不算糟糕,只不过前发被风吹着,稍嫌碍眼罢了。
「哎呀,欢迎回家」
一回到家,就看到母亲正在客厅整理行李。明明到年底还有好几个月,怎么说都太早了,但这也表示母亲有多起劲了。我出声向作业中的背影搭话:
「我说……妈」
「你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要去」
「诶?」
「…………」
最恶劣的我,为了那些家伙能做到的事。我换了口气,对眼前身为我母亲的女性,平静地宣告我的心意。我不后悔,因为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了。
「我,要去……跟爸妈你们一起去海外」
对不起了,大家。
这就是我竭尽全力的『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