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青城春风,荒城春风
1.
我听得懂风的语言。
风的语言和人的语言不同,他们说的话,不光可以听到,也有能看到的。凛冽的风会铺一地的雪,匆忙的风会撒一地的雨。
但青城的春风却和他们不同。
青城的春风解人语。她匆匆赶路时,看到行人裹紧了衣服,会放慢脚步;她开玩笑时,会用杨树的絮轻扫小孩的鼻尖,让小孩儿打喷嚏。
遇到我之前,青城的春风总是得不到回应。我记得,春风曾经拨弄着孩子的风车,还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2.
我听得懂风的语言。
四岁左右,我还住着平房,也还没上幼儿园。家里的五口人,四口上班,只留我一口在平房看家。那几年,电视台周二还会休息,电视上便只放映着五颜六色的图——周二也成了很多孩子不喜欢的日子。
于是从那时起,我每周二总会望着客厅的窗外。窗外是我家后院,那里种着西红柿、小尖椒,还有一颗山钉子树。
山钉子树会结一树的山钉子果,果实小小一个,有点像樱桃,颜色比樱桃要红,要小。吃起来又酸又硬,每吃下一颗,脸就会被酸得挤到一块,但小时候的我,就喜欢这个味道。
小时候馋,明明八九月才会结果,明明现在刚五月出头,我就想吃这小山钉子果了。小时候比现在要冲动,我记得那时,我打开了朝外的窗子,要从窗子翻出去,去摘树上不存在的果实。
春风来了,她看到我有一半身子伸出窗外,就急匆匆的跑到我家窗前,用了好大的力气把我抬进了屋子里,临走前,她又迅速的关上了窗。
我那时听到风对我说,这样太危险了,小心一点。
当春风要转身离开时,我鬼使神差似的,朝着春风说了一声谢谢。
春风停下了脚步,后院的西红柿、小尖椒、山钉子树,都摇摇晃晃的。

3.
我不仅听懂了风的语言,我后来还成为了风的朋友。
青城的春风是一团温柔、有趣的风,她在送来春天的同时,会摘下一朵花,吹来一片云,冲散一场雨。
她还是一个艺术家。比如她总会在人们进入梦乡后,悄悄地涂满一城的绿意。
她也是一阵爱玩的风。每年春天她来到春城,一定要抚摸房顶晒太阳的小土猫;也总是在离开春城前,轻轻地拨动隔壁奶奶家的风铃。
只是青城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她每次给城市涂上绿色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青城的春天也很短,她的工作还没完成时,急性子的夏风又冲上来,把满山的树抹上了深深浅浅的绿。
于是她的脚步总是停不住。只有在忙完工作后的闲适下午,她才会漫步在青城的街道上。
说到青城,青城实际上是我特意为我的故乡起的名字,这是个只有我和春风知道的秘密。正因如此,青城的春风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春风。
但等我长大后明白,原来我国正牌的“青城”是呼和浩特,从知道呼市别名的那一刻起,故乡的春风,便也不再独一无二了。
青城有自己蒙语的名字,翻译过来意思是“要塞”。我叫它青城,只是因为街道尽头的山啊,夏至时节,绿意盎然,近似青色。
青城藏在大兴安岭中,青城的家门口有一条去往满洲里的铁路。有时候我会想,去往满洲里的人,会不会偶然听乘务员讲到青城,会不会看这小城一眼,哪怕一眼……
4.
若不是青山环绕,青城并没有那么青。
青城的街笔直、交错,直爽的人们并没有给街道起一些花哨的名字,反而是直称这些街道为二道街,三道街等。街边的建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城内绿化不多,不过横穿全城的迎宾路两侧种满了松树。夏天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座绿色的尖塔。
小时候,青城的楼都凑在六道街上。除了一家十二层高的银行以外,没有超过八层的房子。
其余的街区,有几栋稀稀落落的楼房。更多的是胡同中的平房。青城人家的平房至少有一个院子,院子的一面用橘红色的标准砖砌成一堵墙,另外的几面可能就是由木头围起来的,高到圈住天空的栅栏。胡同呢,有狭窄的,只能并排通过两辆自行车,下雨后道路很泥泞;也有宽阔的,可以顺利通过一辆轿车。但胡同两侧的墙,要么就是水泥灰,要么就是砖红。灰红之间又并排着几扇褐色的木门,同样是见不到青色的。
可见,自己起的“青城”,也确实是配不上青城这个名字。
屋子外面的世界,是春风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后告诉我的。她还说,用“青城”形容这座城市,实在是不合适。
不过,我依然唤我的故乡为“青城”。这大概也是为了记住春风,而埋在心底的小小执念吧。
5.
长大了一些,我也懂事了一些。
三年级的春天,因为老房子拆迁,我们家暂时搬到了离小学很近的一处平房。青城的春风刚回来的时候找了好几天,才终于找到我和新家。
小学三年级的我和同学感情很好,所以与青城的春风说话不多。不过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轻轻唤来春风,透过狭小的窗户,听她讲别处的故事。
我记得,有次我在电视里看到了海。碧蓝的海水,金黄的沙滩……
大兴安岭这面绿色的天堑挡住了孩子对海的一切向往。
我问春风,你看过海吗?
春风看过海,她休假的时候会去海边寻找住在海边的风。她的海风朋友很潮湿,身上还沾着海水的腥气。
春风的话勾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因为我不相信,风居然还能带着味道。
那天晚上,我与春风争辩,我从来没有见过带着腥味的风,春风也试图说服我……
我和春风吵了很久,到最后,春风也乏了,窗外的云流动得慢了很多,刚刚还在吱呀作响的窗户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既然你不信,春风说,那我明年再来的时候,就带上海的气味回到青城。
一言为定?我伸出手指,要和春风拉钩。
一言为定。春风伸出小拇指与我拉钩,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触摸春风,小拇指的四周似乎被微凉的空气缠绕了一小会儿,我与春风的约定就算是达成了。
第二天,春风走了,那年的夏天来得很早。
6.
但是,我并没有等到春风给我带来海的消息。
春风离开的那一年,我们家从北方的青城搬走了。
我还记得,我们先是从青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天津卫,再从天津卫又坐了一夜的火车来到了太阳城。
那会儿太阳城的发展比青城要好很多。青城的公交只有四条线的时候,太阳城就有接近二十条线了。太阳城的公园呢,也有好几个青城市区的体育场那么大。
但最不得了的,是太阳城的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海景,我都是看不上的。太阳城的海,夏天的时候,沙滩上的沙粒与贝壳会轻轻给脚底瘙痒。岸边清澈的浪花没过脚丫,稍远一点的近海,帆船扬起白帆备战世帆赛,再远一点的海平线,把碧蓝的天与碧蓝的海分割开来。
妙的是那海上的日出,日出时分,海边布满繁星的夜空会变成群青色,然后开始泛鱼肚白,最后渐变成标准的天蓝色。这段时间里,太阳有时候会躲在海雾后面,就是不肯冒出头,这个时候,海风就会拨开海雾,请太阳给这座城市送来第一缕光。
更妙的,是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我和这里的海风也说过一些话,太阳城的海风在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海蛎子味儿,也掺着一点大葱味儿。他的方言说得不大好懂,不过他会给初来太阳城的人送来带着海水的潮湿空气。
带着海水的空气……
我想起了青城的春风,来年春天,她就找不到我了。
7.
高三那年我回过青城居住过一段时间。
那年的春天很短,负责装点春天的风换成了一个性子更急的风。这个急性子的风,急着化雪,急着给青城装点上一片新装,结果他走得太快,总是会扬起地上的沙尘,这些沙尘又总是不小心迷上我的眼睛,也给本就不青的青城抹上了一层灰。
我怀念起小时候那阵和我耐心聊天的春风,但是今年,她没有回来。
8.
在那之后,我开始四处打探起青城春风的消息。
离开青城的前一天,我像小时候的春风那样,走过了青城很多条街。
青城不大,一天左右就能逛得差不多。这一天我去了很多地方。六道街的建筑大多还在,但市里的很多平房都换成了一栋栋楼房,楼房的边边角角勾勒着蒙古族风情的纹样,街上的招牌全是中蒙双语招牌。
街道尽头的青山依旧,远远望去,那青山就像是一副镶在街道中央的风景画。
青城,过了十年,换了一副样子。青城的春风,可能也因此迷路了。

29.
我在海边的太阳城中,写下了关于海怪、海妖、海神的故事。
但是,我直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没有,没有为青城,为青城中和我相谈最欢的春风,写过哪怕是一个故事……
30.
我向四方的风打听着关于青城春风的事。青城的春风,杳无音讯。
我成为了追风的人,在不同的风描绘的可见语言中流浪。

63.
我竟然打听到了关于青城春风的消息。
消息是一阵西伯利亚的风告诉我的——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我看懂了他的话。
西伯利亚风带着下雨的云和躁动的雷,他从荒城经过的时候,看到一阵焦急的风。西伯利亚风说,那是一阵沾满各地尘土的风,现在正在一个被荒废的城市中不断的寻找着什么。
西伯利亚风简单的问了问那一缕春风,从哪里来,在干什么,要到哪去。
春风回答,她从青城来,带着一瓶海边的空气,要回到青城去。
春风又对西伯利亚风说,她迷路了,她想问人们回去的路。所以她去过北京,天津等大城市,她想找到一个,哪怕是一个能听懂她的话的人,这样,这个人至少会给她指一条回到青城的路。
结果春风并没有找到,又一个能听得懂风的语言的人。
春风向同行求助,她问到了回青城的路。她沿着那条铁路走了几天几夜,那路过的城市中,并没有曾经的青城。
十年,也足够让青城变一番模样。
连从青城出生的我,再相见时,也认不清故乡的模样。流浪的春风怎会想到,曾经全是平房的小城市,竟会变成——众多楼房星罗棋布的地方呢。
找不到青城,更不用说去找我了。青城从那天起,踏上了流浪的旅途。刚巧,春风找到了一处荒城,那里并没有多少人居住了,城市内一片荒凉。
荒城在春风到来之前,从来没有过春天…

64.
我跟着西伯利亚风来到了荒城。
荒城,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荒凉。那里常住着老人们,他们坐在家门口,似乎无所事事,又似是在等谁回来;荒城的平房是由黄土垒成的,风儿一经过,就会沾上散落的黄土。孤零零的白杨树就这么随意的种着,他们种在几家门前,已经长得很高了,似乎是帮着老人们眺望,眺望着远方的归人。
只是,我还是执意叫这里“荒城”,和青城的青比起来,这里罕见绿色,只有一片荒凉。
我在荒城的市中央找到了儿时的春风。
她像儿时那样,急匆匆的,透明的衣裳上沾上了荒城的黄土;她如同以前一样温柔,因为当我看到她时,她慢慢托起了一群归来的南雁,臂弯间还夹着几封无名的书信。
我读懂了春风这可视的语言——她在找我。
就像是小时候初次见到春风一般,我轻轻地唤了她一声,问她近来可好。
春风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她所踩的沙地升起一圈气旋,她冲了上来,强烈的风暴带着沙尘突然从我的面前绽开,我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眼睛,但这剧烈的风暴即将从我身体穿过时,她突然停在我的面前。
我,与春风,面对面的站着。
我朝着春风,伸出了双手。
65.
此刻,我抱着一团风。
抱着一团风的感觉,与抱紧一个人的感觉不大一样。
从外人看来,我好像只是伸出了手,做着怀抱的动作。但事实上,我的手臂感觉被这团流动的空气轻轻压着;我的左手与右手的掌心之下,在别人看来空无一物,实际上,它们确实是压不下去了。
我的身边旋转着气流,我的外套被春风带了起来,我的耳边响着春风的呢喃。
我们是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春风,我有好多故事要讲给你听。”我也轻轻地同春风耳语。
荒芜的城市中央,我抱紧了久未谋面的青城春风,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有这一阵风,只有这一个人。我在荒芜的城市里,找到了一片儿时的春天;我们拥抱了很久,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故乡。
春风告诉我,她也有很多想和我分享的故事,并执拗地要先把她的故事说给我听。紧接着,春风就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一个装着一点水的饮料瓶。
“在讲故事之前,”春风将饮料瓶递到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这是我带给你的,海风的味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