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忘 双洁 HE】画中仙 09逆
犹豫良久，谢安之只能在满心无力中干巴巴地道：“他从未恨你，连怨也没有。”
蓝忘机身上的金光始终沛然坚定，哪怕他不知道被拒真相，不知道魏无羡同样喜欢自己，他也始终不曾怨过。
魏无羡轻声：“景行含光，照世如珠。蓝湛从未愧对自己的号。”
许久，谢安之问道：“为什么大劫之时，是蓝忘机来做了这画中仙？”
“因为他修为最高，因为他心志最坚，因为他……心有挚爱。”魏无羡平静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成为画中仙，都必须要有一份至死不渝的情意。”
“阴虎符勾动天下恶念，虽然修仙者以命相抵，到底只能抵消而无法毁去阴虎符本体，所以必须要有一人镇封此物。此举极耗寿命，所以蓝湛用了这样一个法子。”
谢安之退了几步，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累得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我终于都明白了……”
明白了蓝忘机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画中仙，明白了阴虎符为什么无法让蓝忘机恨魏无羡。
“无欲则刚，任阴虎符千万种手段也无济于事。他本就不求，所以无怨。”谢安之脸上一片麻木，看向魏无羡：“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压下了喉头若有似无的哽咽，还是那个不甚正经的青年：“我曾毁去一半阴虎符，后来蓝湛数千年镇封亦有我一份力，他临死前所许之愿你可还记得？”
谢安之喃喃：“千岁万岁，椒花颂声。”
“画中仙，得挚爱心血可成就人身，这里的心血，对凡人来说是心头血，对我们这种曾经的修士却并非如此。这话的真正意思是，要一颗死而不悔的赤诚之心。”魏无羡张开手迎向初升的太阳，那光刺得他双眼生疼：“所以他死了，我活了。”
“生生世世的错过……”谢安之急促喘息几声，眼里泪光闪烁：“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魏无羡安静片刻：“或许。”
他道：“如今你知道全部，但这个故事恐怕是写不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画中仙。”魏无羡道：“哪怕如今已经脱离了这个身份，你也无法记录关于我们的一丝一毫。蓝湛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你，只是讲了一个梦。”
讲了一个，我们二人的梦寐以求。
谢安之抽了抽手指：“那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为天下死了两次的人，自己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一点？
“十三年的最后，给我们续上一个好结局吧。”魏无羡淡声，黑衣下摆拂过地面，隐约露出了足下的漆黑阴影：“现实已然如此，梦里的故事总要圆满，不然你怕是会被追着打的。”
他一笑，神情不复沉重，竟然有些飞扬俏皮。
谢安之心口一窒，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常：“你脚下那是什么？”
“是怨。”魏无羡动也不动，身上如蓝忘机一样泛起了金光：“安之，对不起。”
“你又冲我道什么歉？”谢安之一骨碌爬起来要去拽那个人：“魏无羡！你又想发什么疯？！”
“蓝湛道歉，是因为他间接利用了你，我道歉也是如此。”魏无羡低笑，在逐渐盛烈的阳光中卸去了满身沉重，飘然欲仙：“来到云深的每一个人，都是阴虎符送进来的。”
“我已经猜到了。”
蓝忘机既然从不曾求再见魏无羡一面，又怎么会在那些一模一样的脸上寻找慰藉？不过是阴虎符想迷惑他，动摇他使出来的把戏而已。
“但你不是。”魏无羡道：“你是我选的。云梦时我动了手脚，让蓝湛意外知道一个说法——”
“若是生前太过惦念一人，便会在来世拥有那人的相貌。”
“你再次出现在蓝湛面前，终于让他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引出阴虎符，不用再日日煎熬等待更稳妥的时机。”魏无羡道：“从开始就是我的算计，是我利用你，与蓝湛无关。让你受了一场惊吓，真是不好意思。”
“这账可以以后慢慢算！”谢安之伸手去抓他：“魏无羡！蓝忘机至死也想你好，你别干傻事！”
可他做不到，咫尺天涯，谢安之永远也无法跨越那蔓延而起的层层怨气抓住魏无羡，如同他方才抓不住蓝忘机。
黑衣人身形逐渐虚化：“他想我好，可我不好。”
“魏无羡早已死在当年，若不是蓝忘机，我对人世并无留恋。”魏无羡半扬头，又看到那个白衣微笑的仙君：“他不强求，我却不甘心。”
“魏无羡……”
“你知道我和蓝湛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青年桀骜一笑，发带如血：“魏无羡生来便一身反骨，胆大妄为，只要有半丝希望，便敢倾尽此生去赌。”
“我以我神魂身躯化尽自身所截留阴怨，加上蓝湛遗泽，所得功德或许可以送我重回当年。”
谢安之手里的枇杷黄澄澄的，一看就觉得很甜。魏无羡笑道：“我想回去。”
想再见一见那个人，再亲手送他一颗枇杷而不必假借他人之手——
“我想爱他，护他，想让他甜，逗他笑。”魏无羡身躯终于崩散，化作无数星光洒遍天下：“留在这里，我永远也做不到。”
“如果你失败……”
“无非是魂飞魄散，与他葬在一处也好。”
最后一点光芒陨灭在谢安之手心，他听到青年笑言：“谢安之，记得告诉你的师门，此后天下长安，不必再奔波了。”
蓝忘机和魏无羡形影单只，如何能救得天下？毁去阴虎符本体时九州升腾而起的祈佑天阵，是所有来到云深之人与蓝忘机做下的交易。
北堂皇族，草原可汗之子，江湖门派之主……
阴虎符能聚天下之恶，自然也有天下至善断它后路。
咔哒，最后一环被串起，谢安之合起掌心，郑重道：“魏无羡——你一定会成功——”
成功吗？
魏无羡沿着时间长河逆流而上，再一次看到了那个惹人心疼的小仙君。
白衣人曾在静室抚琴捣药，也曾于山下相助众生。魏无羡眸光落在仙君白皙俊雅的侧脸上，满是眷恋，却不曾有分毫停留。功德消陨，星火漫天，魏无羡终于看到了其他故人的影子。聂怀桑，金光瑶，蓝启仁，蓝曦臣……
直到他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身周功德蹁跹如蝶，远方青年背脊如竹，魏无羡看着蓝忘机昏迷在榻上，素白的流缎上血色斑驳。
“回不去了……”
魏无羡怔怔看着那昏迷不醒的青年，扯了一个难看的笑。
他与蓝忘机此身功德皆因镇压阴虎符而得，因果如此，所以命中注定魏无羡止步于身死之日，天堑难越。
“我还是护不了你。”魏无羡苦笑一声：“蓝湛……”
莲花坞依然被灭，金子轩被杀，师姐身亡，蓝湛重伤，温情一脉惨死……
往事流淌而过，魏无羡义无反顾落入长河，目光无波无澜地掠过围剿乱葬岗的仙门百家，无视了满目的恨意、贪婪、兴奋、欲望，在万鬼噬身之痛中扭头望向了姑苏，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重伤不醒的白衣人。
规则修正，脑海中的记忆在被飞速擦去，血肉被众鬼分食，魏无羡并不反抗，只是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身上剩余的金色光芒遥遥飞向莫家庄。
很多事虽然再无法改变，但是还有人在等着他。
蓝湛，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第十三年的久别重逢，你我的爱终将相遇。
魏无羡笑着迎接自己第二次的身亡，换一个曾经的自己能和心上人再遇的机会。哪怕要做回那个人人喊打的夷陵老祖，哪怕要重新面对世间恩怨爱恨，哪怕数千年后的魏无羡会随着记忆一同消散于天地……
他毫不犹豫。
蓝湛，这颗糖送给曾经的你，这一次你愿意收下了吗？
十三年后。
“你装什么死！”
当胸一脚，魏无羡再一次睁开了眼，迷茫混沌。
“后来呢？”有人脖子伸得老长：“说书的你倒是往下讲啊！魏无羡活了，之后的事呢？他和蓝忘机什么时候遇见？”
“咳，请听——下回分解。”
“又吊人胃口！”
说书的一派淡定：“谁让这千岁忧还没写出来。”
茶楼雅间里，谢安之头大如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再溜进云深啊？上次还没看完史料就被逮住了，他家结界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对面人不急不缓地品了杯茶，好整以暇：“好歹是那位夷陵老祖同道侣飞升前亲手改进过的，能让你溜进去一次已是云深大意了。”
谢安之撇嘴，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我记得，你这次就是要去云深的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