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TOTOLO‍

编辑 / 思考姬‍‍

排版 / Lizzie

…借此次机会重新审视《红猪》的表达、明确其在90年代宫崎骏作品中的地位，对于建立系统的宫崎骏作品认知自然是好处多多

《红猪》（1992）在宫崎骏作品序列中是一部非常独特的作品，独特在这是一部“面向中年男性的漫画电影”。

宫崎骏创作作品，更多是面向儿童、全年龄的，有少数作品是面向青年爱好者（《风之谷》）甚至可能是给老年人看的，但是面向中年人的仅此一部，而且还是所谓“漫画电影”（マンガ映画）。

在宫崎骏被认为相对“私人”的作品中，相较于《起风了》和《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创作《红猪》的宫崎骏显然有活力、热情得多，与主力观众群体的隔阂也是最少的，这让《红猪》在宫崎骏迷心中有着非常特殊的位置——据笔者观察，是一部分观众心中宫崎骏最好的作品。

那么，就让我们从各个方面，和大家聊这一部独特的宫崎骏作品。

01

发源

众所周知，宫崎骏对飞行有着超出常人的热情，甚至狂热。当宫崎骏开始主导故事创作的时候，各类飞行元素就出现在了他的作品中。

从《卡里奥斯特罗之城》到《鲁邦三世》第二季，宫崎骏的飞行不断地出现。

1982年，宫崎骏参与制作TV动画《名侦探福尔摩斯》中的单话《多佛海峡的空中战》（现版本第十集），该话动画最终于1985年播出，我们不仅在里面看到了众多飞行要素，更是看到了《红猪》真正的原型故事——

 《多佛海峡的空中战》，讲述了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房东——寡妇哈德逊夫人被莫里亚迪教授绑架事件。在这一事件中，哈德逊夫人的人物形象格外立体、亮眼。

她本名是玛丽·哈德逊，一个19岁的年轻寡妇。她原本与飞行机构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她的丈夫吉姆赢得她的心时，许多对她怀有情愫的男士都感到非常悲伤……吉姆是一位杰出的飞行员，也梦想着设计飞机，但他在结婚不久后便在一次飞行事故中丧生（在第10集中通过照片出现）。此后，她便从飞行界消失，转而成为一个房东，过着新的生活。

玛丽·哈德森擅长烹饪和打扫，同时也热爱花园。尽管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柔的贵妇人，但她被莫里亚蒂绑架时依然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敢，不会轻易慌乱。在第10集中，她展现了自己作为杰出的司机和枪手的一面，让她在飞行界的旧友感到惊喜，并称之为“玛丽的复兴”。

是的，哈德逊夫人就是《红猪》中吉娜的原型，而众人追求菲奥的情节也来自这个故事——就是说宫崎骏将哈德逊夫人的过去与现在拆分出来，设计出了《红猪》中的两位女主角。
 

在吉卜力工作室成立以后，宫崎骏长期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在以相当高的频率产出动画长片的同时，还肩负着连载《风之谷》漫画的艰巨责任。

特别是《风之谷》漫画，因为其严肃、沉重、困难的内容表达，以及当时错综复杂、深刻变化的国际形式，给宫崎骏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再加上宫崎骏此时已经接近五十岁，都已不能用“青春不再”来形容他了，已经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年人。

简单来讲，拿宫崎骏自己的话来讲，他已经变成了“累到脑子已经变成豆腐的中年人”。

此时的宫崎骏，用兴趣和妄想为自己带来片刻休息的空间，就是不定期连载的《杂想笔记》*。宫崎骏在这些连载中详细表现了自己对战争、军事武器的理解——其中当然包括中日战争。在《杂想笔记》中，宫崎骏绘制的中国军队用纸质传单“轰炸”日本九州的《九州上空的重型轰炸机》，依然是目前最能说明他如何看待中日战争的材料——因此可说得上是宫崎骏迷的必读书目。
*《宫崎骏的杂想笔记》（宫崎骏の雑想ノート）是日本漫画家宫崎骏的漫画作品，在模型杂志《Model Graphix》1984年11月号至1990年5月号间连载，题材包含船舶、飞机、战车，全13话。《宫崎骏的杂想笔记》后来也改编为广播剧。

而在《杂想笔记》中，还有着一部独特的短篇漫画，那就是《飞行艇时代》：
 

相信大家看到这里就笑出声了，是的，我们的飞天红猪侠正式登场！《飞行艇时代》是《红猪》的前身，但这是一部相对简单、轻松的漫画作品。

宫崎骏在最初决定制作《红猪》的时候，在企划书里这样写道：

“让因为经常乘坐国际航班飞机而缺氧的疲惫商人，即使在头昏脑钝的情况下也能够快乐观赏的电影，就是「红猪」。尽管心里非常清楚，我们的作品应该要男女老少咸宜才行，但唯独这部作品，还是不忘以「给因过度疲劳而脑筋混沌的中年男人观看的漫画电影」为创作前提。

（……中略）

整部作品充满荣耀与自由，故事情节单纯，为避免庞枝杂叶，登场人物的动机也都相当明确。男人们都非常豪迈快活，女人们都非常有魅力，他们尽情地享受着人生。而且，整个世界也是一片光明、美丽无比。我想做的就是这种电影。”

《红猪》原计划是一部30分钟左右的活泼欢快的作品，但在制作过程中因为多方原因制作方针大幅扭转，主要原因有：
 

1、 商业运营方希望做成动画长片；

2、 铃木敏夫的灵魂问题——为什么男主角会变成猪？

3、 南斯拉夫内战。

南斯拉夫内战让宫崎骏发出了“人类完全没有从过去学习”（人類は過去から全く学んでない）的感慨，想要表达的感情在胸中积聚，最终让《红猪》包含了相当部分沉重的内容，篇幅也急剧增加，成为了时长93分钟的动画长片。

从现在来看，《红猪》是宫崎骏在特殊时代背景下的“自我确认”之作，在创作完《红猪》之后，宫崎骏以前所未有的精神状态投入到《风之谷》漫画结局、《On your mark》和《幽灵公主》的创作中，留下了时至今日依然能让观众感受到其深沉情绪的一系列杰出作品。

02

男主角的名字

《红猪》男主角真名为Marco Pagot，这是一个非常引人遐想的名字。

一方面，这个名字与《名侦探福尔摩斯》制作中一名意大利工作人员的名字相同、可以看作是宫崎骏体现本作与《名侦探福尔摩斯》联系的小设计；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三千里寻母记》（1976）的男主角，也叫Marco。

有必要向大家强调的是，这并非我们捕风捉影、强行联系，《红猪》Marco的故乡被认为是意大利的热那亚——这也是《三千里寻母记》Marco的故乡。
 

《三千里寻母记》讲述的是少年Marco在寻母路上感受世界、找到人生方向的故事，最终Marco理解了自己父亲的事业、愿意成为一名医生继续到世界各地帮助穷苦人民。

而观众应当了解的是，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高峰期也正是飞机快速发展期，这就是为什么宫崎骏讲得是飞行员的故事——文艺作品需要稍微委婉一些。

但当“红猪”大字打在屏幕上、耳边传来知名歌曲《樱桃时节》的时候，在场的中年观众谁不知道男主角Marco是什么样的人呢？

谁不知道宫崎骏在说什么呢？

稍微略去一些论证过程，在笔者看来，《红猪》的Marco就是《三千里寻母记》中的Marco长大的模样。曾经和大家勾肩搭背唱《Bella Ciao》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充满梦想和激情的岁月远去，留下的只是疲惫不堪、只能把自己变成猪的中年人——但即使是猪，也还是不会轻易舍弃理想信念的“红猪”（Porco rosso）。

《红猪》这部作品的理解，到这一步其实可以说讲出了一多半了。这种跨作品的联系、表达自然不可能被大众观众所理解，而且《红猪》有着更进一步的表达和探讨，因此《红猪》还有着更多、更丰富的作品内容。

03

壮绝的飞行表现

无论如何，《红猪》的底色终究是一部趣味性电影，在我们讨论它的故事、内核、表达之前，它留给我们的总体还是它娱乐、趣味的一面。

而在所有趣味性要素之中，《红猪》最突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当然是对飞行的表现。
 

《红猪》也是宫崎骏生涯最后一部花大篇幅表现飞行的作品，之后的《幽灵公主》甚至没有任何飞行场景，《起风了》的飞行表现也并非作品重点。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宫崎骏在天空舞台的谢幕演出。
 

动画对于飞行、空战的表现并不算少见，但是大家看到的大部分空战往往是喷气式飞机或者更先进的幻想飞行器，依靠背动、马戏、爆炸、烟雾对飞行和战斗进行表现，因此，相较之下，大家能看到《红猪》的飞行与空战是多么的独特、强大。

这里面当然有以金田依功、大平晋也、近藤喜文为代表的众多优秀原画师的功劳，但最关键的依然是“把一辈子能画的飞机的量的都画完了”（一生分、飛行機を描いた）的宫崎骏。
 

《红猪》的情节编排，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之间领略到了宫崎骏幻想中的SAVOIA S-21的一切，它的设计、结构、维修、飞行、战斗……被全面、完整、流畅、完美地表现了出来。

需要向大家进一步说明的是，宫崎骏并不是把关于SAVOIA S-21有关的一切都进行了详细地考证然后忠实地进行还原，恰恰相反，《红猪》中的SAVOIA S-21和现实中的原型差别非常显著：

宫崎骏只是借助了SAVOIA S-21的一些传说故事，其余基本全是自己记忆、幻想的杂合物。

大家可以看到，宫崎骏重新设计的SAVOIA S-21是这样的美观。当然，宫崎骏绝不是“把飞机改得漂亮”这么简单，飞机“飞”得会更漂亮、发动机运转会更有趣，甚至机炮射击、受击破损都更醒目而爽利——并且让它们都看起来真实、详细而可信。

大家与其用“军宅”、“飞行迷”来形容宫崎骏，笔者认为这更能体现他作为动画人的素养与能力。

动画人要做的就是理解现实中的事物，之后按照动画的审美把它再塑造出来。大家都知道宫崎骏的名言“鸟啊，你不应该这么飞”，而实际上宫崎骏的“再塑造”是融入进了作品的方方面面的。

一个便于大家感受的点就是飞行动作的时间感，全片各种节奏、速度、形式的飞行的时间感都太舒服了，你几乎没办法找到另一部飞得这么“正确”的动画作品了。

《红猪》之所以能轻易做到这种事情，终归是因为里面的几乎所有影像都在宫崎骏脑海中酝酿许久。可以说，宫崎骏的个人“影像存货”在《红猪》之后就用尽了，伴随着体力的下降，宫崎骏也从一名超高效率的监督，慢慢变得需要他人帮助、效率没有那么高的动画人了。

04

音乐与回忆

对于大众观众来讲，吉卜力时期宫崎骏作品的音乐往往和久石让画等号，久石让在《红猪》中的发挥依然非常精彩。

但讲到《红猪》的音乐，最先讲的两首歌曲却都不是久石让创作的，它们分别是——《樱桃成熟的时候》、《偶尔也说说昔日吧》。

《樱桃成熟的时候》是巴黎公社时期广为流传的歌曲，在《红猪》之中除去在开场部分播放之外，吉娜在酒吧初登场时演唱的也是这首曲子。

《偶尔也说说昔日吧》是由加藤登纪子创作的歌曲，这首歌曲描绘的是日本60年代至70年代的安保斗争。

对于这两场运动本身，笔者不进行评价，但宫崎骏使用这两首曲子的意图是清晰明确的——对追求自由与解放的斗士的追忆。

在《红猪》的结尾，伴随着《偶尔也说说昔日吧》和制作人员名单出现的，是宫崎骏绘制的过去的回忆片段。
 

这些片段并不一定属于Marco，但是大部分确实是关于飞机发展的内容，除了一张——

《红猪》就是这样的，直白却又有一些别扭的作品。

既然Marco（和宫崎骏）的心都有所归属，那么为什么他变成了一头猪呢？他在《红猪》的故事中又寻找到了什么呢？

05

飞行、名誉与猪

很多观众朋友在看完影片之后会思考“空贼对两位女主角都好客气”这样的问题，这个话题能展开讨论的面比较广，但最主要的原因，笔者认为是菲奥在《红猪》中直接说出的：飞行员最重要的自己的名誉！
 

“飞行员的名誉”在《红猪》中是非常有趣、微妙的话题，因为不仅空贼们又脏又臭又穷、做得也是不当勾当，Marco也是被通缉、被认为是“思想颓废的猪”。就是说，从国家、社会的层面来讲，他们非但没有名誉，甚至是臭名昭著的反面典型。

他们的“名誉”来自于他们“亚得里亚海飞行员”的身份——不来自于他们的国家。亚德里亚海的飞行员不仅应该是一名绅士（都没见过女人吗？世界上一半的人都是女人！），更要对制造飞机的人有着最高的尊敬——因此菲奥能够说服一大堆空贼。

在《红猪》的故事里，Marco的祖国意大利被法西斯掌控，这瓦解了Marco对自己国家的忠诚。“与其变成法西斯，我宁愿变成猪”的台词固然非常直白而且有名，但在笔者看来更能准确塑造Marco的台词其实是——
 

“不能飞的猪，只是一头普通的猪而已（飛ばねえ豚は，ただの豚だ）”

VS

“飞行的猪也还是猪（飛んだところで豚は豚だぜ）” 。

Marco认为飞行是非常重要的、让自己“特别”的事情；Marco的战友认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根本没用，你身上“斜杠”再多你还是一头猪，还是法西斯的士兵。

是的，即使Marco对追求自由解放的斗士们有着无限的欣赏，即使Marco是“亚得里亚海飞行员”的榜样和偶像，Marco依然被自己国家、社会、民族深深地纠缠。他没有办法说出“我和我的国家民族已无关系”这样的话，只能把自己变成“猪”来逃避作为“人”的责任和义务。

各位观众应当特别注意的是，在《红猪》中Marco面临的要求他承担的责任绝非仅有国家、民族层面的一些事情，更包含着Marco好好经营自己人生的责任，比如——回应吉娜、菲奥对自己的感情。

Marco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在吉娜的花园降落，为什么吉娜在《红猪》结局对Marco说“你想再一次毁掉一个女孩的幸福吗？”，为什么Marco会说“把菲奥带回正常的世界中”，答案都很简单，Marco对于自我有着巨大的怀疑和犹豫，他没有勇气和理由继续自己的“人”生。

06

荧幕内外的猪与魔法

众所周知，“猪”基本上是宫崎骏的化身，他在很多时候会用“猪”作为自己的形象在作品里对读者讲话。

《红猪》这部作品，讲得是身处1930年前后Marco的矛盾心境，但毫无疑问，它实际上讲的是1991、1992年宫崎骏自己的矛盾心境。

行文至此，笔者认为宫崎骏在《红猪》中真正想做的表达，已经能够传达给各位了。

共产主义的事情上文已直接做出讨论，而宫崎骏对自己国家、民族是什么想法，他这位真正的Marco的“飞机”是什么，就请各位在观影中寻找答案吧。

在《红猪》的故事中，解开Marco身上“变猪魔法”的并不是“吻”本身，而是珍视的人对自己的信任、喜爱和认可。菲奥是Marco“亚得里亚海飞行员”身份中最珍视、尊重的人，类比过来，她和Marco的关系就像“动画人和动画爱好者”，身为“动画爱好者”最梦幻的事情无疑是得到自己喜爱作品的主创的认可，当然，为了让故事的表达更加广泛、易懂，菲奥身上还集合了众多美好的要素。Marco与这位梦想中的TA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干涸的心被菲奥和周围的事物所滋润，让他选择重新去面对自己的人生、重新做一个人——他身上的魔法自然就解除了。

如此看来，《红猪》的主表达似乎有点像《狮子王》。但对于现实生活中的“红猪”而言，他的生命中并没有理想化的菲奥，他身上的魔法并没有随着《红猪》制作结束而消失。《红猪》摇摆的制作过程、模糊的结局，以及在上映之后宫崎骏自己对《红猪》的一些批评，都反映着宫崎骏依然无法平静的心。

最终宫崎骏还是在动画、故事创作中找到了自己的“菲奥”——那就是宫崎骏在《风之谷》漫画、《On your mark》、《幽灵公主》中所作的事情了。

07

观看《红猪》的意义
 

即使《红猪》的制作方向偏离了原本的构想，但总得来讲它依然是一部活泼、明亮、有趣的作品。涉及到的一些沉重话题也没有散发出过分的负面情绪，是一部观众看起来轻松、看完之后并不会陷入郁结之中、制作精良的动画长片。

对于绝大多数观众来讲，以这种相对简单的预期和心态去欣赏《红猪》，笔者认为也是值得去电影院一看的。

在本次观看《红猪》的观众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走出校园、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的中青年。和Marco有所不同却也有些类似的是，很多中青年确实在工作、兴趣、家庭、道德观念、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夹层中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红猪》不能帮大家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但各位老男孩能够和Marco一起再“热血”一把、拾起面对人生困难的一些勇气，笔者认为就非常值得了。

对于各位宫崎骏迷来讲，借此次机会重新审视《红猪》的表达、明确其在90年代宫崎骏作品中的地位，对于建立系统的宫崎骏作品认知自然是好处多多——这对日后《幽灵公主》的欣赏讨论有很大益处，笔者相信不久的将来《幽灵公主》重映的时候，大家都会有很多话要说（笑）。

祝各位观众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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