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孩子做基因手术,让他不再调皮(下) | 科幻小说

4月,「不存在科幻」的小说主题是「生命轮回」。
人类的生命在世间轮回更替,不断重复着生育,成长和死亡,然而,科技的发展,让这一自然进程开始发生了变化。
本周,我们将读到两篇关于生育和抚养的作品。
本文首发于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non-exist-SF)公众号

陈茜 | 女,1986年出生于上海,古籍修复师。自2006年起从事科幻、奇幻小说写作。现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科学文艺专业委员会委员。上海市青年文学艺术联合会会员。出版有短篇科幻小说集《记忆之囚》 ,少儿长篇小说《深海巴士》 ,少儿短篇小说集《海肠巴士》。曾获第四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中篇小说银奖、第五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具潜力新作者奖金奖、首届中国科幻坐标奖年度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优胜、首届少儿科幻星云奖短篇小说金奖。
熊骨(下)
09
霍尔半岛分公司破产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在绝大部分极地矿业移民的心目中,霍尔半岛公司几乎是像日升月落一样坚挺稳定的存在。很多家庭三代人都在霍尔做雇员。《极地快讯》的弹窗消息在电脑屏幕角落反复播放,霍尔半岛公司总裁的道歉信。
另一条热门新闻是几百名临时雇员已经包围了公司总部大楼,讨要前几个月的欠薪。
作为总公司的财务科科长,白雯雯很清楚近几年整个极地矿业公司的窘境。甚至自己的升职,都是公司上层人员流失造成空缺的附带效应。公司的盈利日益艰难,随着近地运输线的开通,小行星矿藏开发成本一降再降,极地矿业被冲刷得毫无招架之力。地外采矿可以绕开地球的法令使用类人机械,更是使情况雪上加霜。总公司卫星城人口已经从巅峰期的五十多万流失了一半,临时雇佣矿工聚集区近来更是经常发生骚乱。
她一直知道,整个极地矿业的衰败是迟早的事。然而听到霍尔的消息,她还是呆坐许久。两个小实习生在她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白科长?”
白雯雯叹了口气,回神,起身带着两个小姑娘下楼去会议室。总公司已经召集他们,明天开始清算霍尔公司的账目,做员工遣散。
从电梯镜子的倒影里,白雯雯无意识比较着自己和两个刚出大学的实习生。
她显然是老了。
脸上尚看不出明显皱纹,但也早已失去了少女时的圆润线条。眼神中疲惫感与日俱增。自从两年前升任主管,她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公司,还报班考了两个证。以前在学校里她从来都是个懒散的学生,现在却感觉有无形的东西在身后追赶。矿业公司情况下滑,她不得不考虑今后再找工作时的出路。大陆人都明里暗里瞧不上极地圈的,觉得他们几代人都已经被旱涝保收的矿业公司养傻了。万一极地矿业真撑不下去,她能预想到今后的艰难。
顾亦园倒是没出言抱怨她的缺位,还经常替大儿子陈明玉收拾烂摊子。四岁的男孩,正是淘气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阶段——他坚持让陈明玉跟着陈瑞姓。白雯雯刚开始很感动,时间长了,又有点怀疑顾亦园是想借此和大儿子保持些距离。
他们刚结婚时,也计划过等儿子上幼儿园时就再生一个。白雯雯想要个女儿,她一直私心更喜欢女儿。陈明玉和陈瑞的性格极为相似——有时是太相似了。幼儿园阿姨三天两头上门告状,他又和其它孩子打架,翻墙逃学,或偷拿走教师的茶杯往里装满了积雪。
经历过无数累得心神崩溃的时刻,她和顾亦园都不约而同盼望能有个乖巧安静的女儿。要是女儿也淘气呢——也许青元公司能——白雯雯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将手从小腹处移开。
她已经再次怀孕三个月。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小助理中的一个替她挡了把电梯门。白雯雯收神,冲她笑笑。手机在她手包里震动起来。
是顾亦园。
白雯雯心里一动,他在她上班时极少打电话来。
“明玉在幼儿园出事了,现在在医院,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正在赶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又远,白雯雯突然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她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五年前,陈瑞班组的头儿给她打电话的那一瞬间。
出事了。
“你慢慢过来,自己小心。应该只是轻伤,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别太急。”顾亦园边补充,边报出了医院名字。
那天晚上,等夫妇俩把陈明玉从医院领回家,哄他在自己的小床上入睡,已是凌晨两点。夫妇俩看着他把带卡通图案的石膏手臂端端正正放在胸前,脸上带着泪痕睡去的样子,都无声叹了口气。
“我们谈谈吧。”白雯雯关上儿子小房间的门,拉着顾亦园在厨房坐下。
顾亦园看着她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他也倒了一杯,陪她坐下。要是陈瑞,肯定会直接把酒倒进水槽里,一边嘟哝孕妇喝什么酒。白雯雯想着,最近,她越来越经常想起陈瑞。
“你们公司,有可以帮人改性格的技术?”白雯雯开口问。
“你从哪里听说的?高佳敏?”顾亦园愣了一会儿,接上她的视线。
“对人的身体会有损害吗?”白雯雯举起玻璃杯,闭上眼睛,让凉意在脸颊上停留了一阵。
“完全没有负作用。”顾亦园摇头,“你想听技术细节吗——”
“不。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白雯雯轻声说:“帮明玉调整一下。”
顾亦园盯着她,微微眯起眼睛。她想起高佳敏对他的评价:这个男人情绪控制力太强了,捉摸不透。你又性子单纯,小心吃亏。
“这次只是翻墙手臂骨折,谁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情况。”白雯雯瞟了一眼儿子房间的门,“我们不可能一天24小时盯着他的。我们可能很快会撤离极地,要重新找工作安置,还有第二个孩子马上要来了。我们会更加分不出精力给他。”
打出这张牌是卑鄙的,白雯雯知道。可她实在太累了。
“是的,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自私。今天要是没保育员就在边上,把他从水坑里捞起来,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陈瑞的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儿子的死。”
她站起身来,去水槽洗杯子。她的手直哆嗦,一下子没拧开水笼头。
“我明天就带采样去实验室。”顾亦园走到她身侧,拿过杯子,“明天再洗吧。别担心,只是会让他变得更稳重谨慎些,不会影响其它方面的。以后他会过得更安全。一切都会好的。”
她站在水池边流下眼泪,双肩耸动,悄无声息地哭得停不下来。
顾亦园知趣地没打扰她,安静走开了。
那天晚上入梦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绿草绒绒的草地,去看熊骨。但在梦里,不是顾亦园带她去的,在她身边的是陈瑞。在细雨蒙蒙中,陈瑞替她撑着伞。她弯腰再次去触碰熊骨,骨骼在她的指尖下分崩离析,成为一阵粉尘。
对不起。她对陈瑞说,我太累了。我曾经深受你身上那些特质的吸引,我也想留住这些东西。但我真的太累了。
死去的前夫不回答,看着她微微而笑,眼神里没有责备。
“为什么我和爸爸的姓不一样,和妈妈也不一样?”
陈明玉六岁时,在晚餐桌上,第一次向白雯雯提出这个问题。
白雯雯和顾亦园对视,他们商量过在此情形下怎么办。顾亦园起身抱起婴儿座椅里的小女儿,“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呢,让妈妈给你讲,爸爸先带妹妹去换个围兜。”
白雯雯把儿子带回他的房间,拿出旧相册给他看。
“这是你基因学意义上的父亲。”
照片里的陈瑞真年轻啊——白雯雯不由自主想。死者不会变老。
她给儿子讲了什么是在极地找矿开矿,开挖掘机的司机都是勇敢无畏的男子汉,冒着生命危险替人类寻找地下的能源宝藏。
陈明玉听得很认真,眼睛闪闪发亮:“他是个英雄?”
“——是的。”白雯雯说,“他去世后,我和你现在的爸爸相遇、相爱并结婚了。你的姓是为了纪念他,他是个很棒的人,大家都不想忘记他。”
“哇,太酷了。”儿子指了指相册,“我可以拿一张他的照片吗?”
白雯雯看着儿子将一张陈瑞的旧照虔诚地夹入自己的日记本。
“怎么样?”顾亦园临睡前开口问。床头灯昏暗,他俩拿着平板电脑并排躺着。顾亦园刷游戏论坛,白雯雯看一点财会专业书。
“他好像把生父想象成了卡通式的英雄人物,觉得自己有他的血脉很厉害。”白雯雯轻笑,“挺好的,小孩子接受能力比我们想象得强多了。”
“难道聪明的科学家老爹不够酷吗。”顾亦园半开玩笑说,“我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呢。”
白雯雯笑着捅他。
10
女儿六岁时,白雯雯怀疑顾亦园“外面有人了”。
顾亦园一直在青元公司基因实验室做医学咨询,工作时间比她灵活得多。前几年白雯雯忙于进修和适应新的职位,大部分家里的事全是顾亦园在管,白雯雯对此也深感内疚。
等两个孩子都上了学,白雯雯将手下助理也带出了道,她终于能有些闲暇时间更多关注家庭。然而有些事经不起细看,她很快发现,自己对丈夫的日常几乎一无所知。
大片大片的日程空白,和丈夫经常游移的神色,令她心里发冷。
“你查过他电话没?”高佳敏轻声说。
她们正在迪士尼乐园的小矮人矿山车前排队。六岁的谢小莉像只小跳蛙,被白雯雯紧紧拽在手里,还在原地直蹦跶。陈明玉十岁了,个头已经窜到只差母亲半个脑袋。他拿着园区地区细细研究,皱眉嘟嘴的严肃神色令白雯雯觉得好笑又心疼。
“阿玉,你带妹妹一起去买点冰淇淋,我们在这里排队占位。”白雯雯把小莉推向哥哥,“其它东西她再闹,也别给她买。”
“知道了。”陈明玉点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高佳敏莫名叹口气:“要不是年纪硬生生摆在那儿,我肯定认为阿玉是顾亦园的孩子,小莉是陈瑞的。”
白雯雯也摇头:“有时侯觉得阿玉过分懂事了。”
“你后悔把顾亦园不是他亲爹的事告诉他了?”高佳敏瞥她一眼,“我倒觉得阿玉没那么多弯弯绕的想法。可能就是看自己也是当哥哥的大孩子,不能像小时候那么淘了。”
白雯雯转开视线:“也许吧。”
“说到顾亦园的事,你是怎么觉得不对劲儿的?”高佳敏说,她们随着人流往前挪了一小步。
“具体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异样。”白雯雯皱眉,“就是——感觉他心思经常不在了。他对我还是很好,对两个孩子也关心,反正具体说我也挑不出什么错。”
“相信女人的直觉。”高佳敏哼了声,“这方面我可是经验太丰富了。”
白雯雯心里微微一酸。
高佳敏和八爷的婚姻没维持多久,具体为什么离的,高佳敏没说过。恢复单身后,高佳敏身边没断过人,似乎也过得挺潇洒。白雯雯的两个孩子都喜欢这个出手大方、行事酷炫的“干妈”。近来顾亦园经常自称“实验室太忙抽不出空”,反而是她们俩带孩子一起出游的次数更多些。
“你要捉证据的话,咱们这行当有先天优势啊。要是通讯纪录难以搞到手,可以查账。”高佳敏冲她眨眼,“男人外面有花头,资金流上肯定留痕迹。你查他帐就行。高档餐厅,电影票,开房纪录。查查他有几张信用卡,有没有提过现金。”
白雯雯苦笑,“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要——”
“唉,话说,真要存在‘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高佳敏望向远处。
小莉举着个粉色蛋筒在前面蹦蹦跳跳,陈明玉小心端着另三个淡黄色香草味的,慢慢跟在后面。
“我不知道。”白雯雯也看向两个孩子,恍了会儿神,轻声说,“也许先和他谈谈吧。”
在冰淇淋只剩下包装纸时,他们终于站到了矿山车队伍的首列。
“哇哦哦哦!”小莉立马拽着高佳敏冲上车,坐在第一排,替自己系安全带。
白雯雯看向儿子。
陈明玉盯着前方上下起伏的轨道,和前一列飞车上惊呼连连的游客,脸上一点兴奋的神色都没有。
“你想玩吗?”白雯雯问。
刚才,陈明玉已经拒绝了云霄飞车,被妹妹“胆小鬼!胆小鬼!”地嘲笑了一路,直到白雯雯语气不善地喝住了女儿。
“我能在下面出口等你们吗?”儿子皱起脸,又犹豫了几秒,低声问。
“当然可以。帮妈妈拿着包。”白雯雯把双肩包和伞交给他抱着,突然一时冲动揽过儿子亲了下他的额头,“我们一会儿就下来。”
陈明玉有点被她吓到了,眨眨眼愣了下,才转身往外面走。
当矿山小车载着她、高佳敏和谢小莉飞速划过黑暗的坑道时,白雯雯听着女儿和朋友快乐兴奋的尖叫。
她想起那个曾经爬墙摔断胳膊的儿子,想起顾亦园带回家的药末。她想起后来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儿子还拖着她的衣角不让她乱穿马路。想起儿子被学校里高年级坏孩子打肿了眼睛,回家还是一声不吭的样子。
现在的陈明玉是个讨人喜欢、不费心的好孩子。
白雯雯想起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那个已经死去十一年的男人,当年坐在掘进机里做开机准备时,眼睛里的光。
“我以为那会对你好。”她在扑面的狂风中闭上眼睛。也许是第100次,她觉得自己和阉了八爷的高佳敏,没什么两样。
12
高佳敏几乎是手把手教会了白雯雯如何查丈夫的帐。她离开矿业公司后的工作,即是接受委托调查其它公司、个人的资金进出,偶尔自吹:“姐以后要是改行当经济犯罪警察,肯定是一把好手。”白雯雯勤于考证积累的知识,加上已经在管理岗位上干了好几年,令她对高佳敏的指导也是一点就通。
“这事其实挺好玩儿的,就和看侦探小说找线索一样。”高佳敏啪啪敲了个回车,让网络爬虫程序自己运行,一边四下打量白雯雯的独立办公室,一边感叹,“没想到你现在居然成白科长了。”
“我也没想过。”白雯雯笑。
“女人还是得自己手里有点本事挣钱啊,男人都靠不住。”高佳敏仰头活动颈椎,拉长声音说。
“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前几年我太不顾家了——”白雯雯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放屁。”高佳敏说,“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此时一声巨响将她们吓得惊跳起来,什么东西破窗而入砸在墙上,碎玻璃洒了一桌。警报声呜呜起来,和外面传来的叫骂声混成一片。
“什么东西!”高佳敏抚着胸口,跑过去看。地毯上掉着半截破砖。
白雯雯松了口气,“都没事儿吧?”
她听说过有游行者往建筑里扔自制燃烧弹的传闻。这几天街上都不太平。
“没事。”高佳敏弯腰捡起砖块,上面裹着一张传单。白雯雯将她拖回办公室立柱后的隐蔽处:“不要命啦,再扔一个砸到你怎么办。”
高佳敏耸肩,展开传单。上面还是那些套话,谴责矿业公司资本家十恶不赦,榨干了临时工的血汗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俩人相对叹了声。最近游行和骚乱蔓延进了市区,警力不足的问题日益明显。公司上层已经向大陆方面求援缓稳。白雯雯听到的消息是年底将展开全面撤离——若是能处理好流民的安置问题。
长期以来,替矿业公司工作的除了正式员工外,还有大批临时雇工。他们皆是在大陆混得不如意的人,听说北极矿业攒钱容易,便慢慢聚集起来。矿业公司默许他们在主城外自己建立住宅区,甚至在年景好的时候帮他们搞些基建。然而现在一旦矿业公司打算全面撤离北极,土地将被再次出售,这些居民区的地位便变得尴尬起来。
传言新的旅游业资本进驻后,会立即强行铲除所有的非法聚集区。这使临时雇员们变得激愤起来,决定上街讨要个说法——白雯雯在感情上很理解他们的愤怒。理性上,她坚持让顾亦园接送两个孩子上学,并打算情况再恶化下去,就主动离辞去大陆谋出路。
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是舍不得的。
白雯雯蹲在碎玻璃满地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隐隐警报声,重重抚过额头。到了大陆一切从头开始,她可能只能再次从普通财会的职位做起。顾亦园是学生物基因的,也许新工作不难找——一旦失去了他们习惯享受的免费住房,薪水又——
满脑子杂乱思绪乱翻,白雯雯几乎没注意到电脑程序发出了“叮”地一声响。
“爬虫程序找到东西了。”高佳敏轻声说。
这时公司的警卫终于赶到,两个一脸倦态的中年男人。见除了一扇落地窗外没有损失,草草慰问了白雯雯和高佳敏,“白科长,要不最近换间不临街的办公室先呆一阵?”
白雯雯点头。
“你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我们帮你拿。”警卫说。
“先拿电脑就好。”白雯雯说。
戴头盔穿防暴服的警卫替她们收拾起了窗前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今天我先回家处理事务吧,谢谢你们了。”白雯雯向警卫们道谢。
她先开车送走高佳敏,然后回家进了自己的书房。家里空无一人,两个孩子还在学校,顾亦园在实验室——也许吧。
看了眼书桌上的全家福合影,白雯雯有些犹豫。装糊涂是不是更好些,也许离开北极后,他和“那个女人”会自然而然断了联系?可在下半生,她真能忍受和一个出过轨的丈夫继续生活么——另外还有份近于超然的好奇心在催促她:顾亦园会喜欢怎么样的女人?和她相似的类型,还是截然相反的?
还有,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让顾亦园不再满足于只拥有她?
白雯雯果断打开了笔记本。
爬虫程序处理的结果正静静等着她。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一份现成的答案,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异常线索。她放缓呼吸,开始着手追踪去年顾亦园去年六月一笔不明收入的来源。
13
确实存在“那个女人”。
她是顾亦园的实验室助理,27岁,未婚。白雯雯从社交平台找到了她的照片,女孩长得清秀温婉,算不得令人惊艳,但确实讨人喜欢。
高佳敏说得对,一旦学会了怎么查账,男人的行踪在你眼里就是透明的。白雯雯列出了他们一起用餐、外出短途旅游的日程,在阵阵刺疼中,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们皆是普通人而已,她,顾亦园,那位助理。他们之间的出轨细节能有什么特别的。
她点燃一支烟,企图放空大脑。长久以来的怀疑落地,反而带来一阵如释重负。现在,另一桩意想不到的忧虑抓住了她。
顾亦园的帐不干净。
不单单是指用于男女情事方面的开销,青元公司往顾亦元的账户上走过大笔不明金额。还有些与看似空壳公司的出入帐往来。也许是用于实验室采购避税?白雯雯看了眼腕表,两个孩子马上要放学回家了。她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那些资金流太过庞大又频繁,但令她尤其担心的是,有些还牵涉到了矿业公司开在大陆的离岸子公司。
顾亦园平时对金钱没流露出过特别的兴趣。一个声音嘲讽地说:他平时也没对女人色眯眯地偷看,还不是出轨了。
他的公开职位一直只是青元的实验室负责人。虽说青元公司背后的基因药业算是行业巨鳄,但在极地只有小规模的医疗服务处。顾亦园为什么会卷入这些乱帐里。
白雯雯感到头疼。
桌上镜框中的全家福里,两个孩子挤在她和顾亦园之间。小莉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明玉站得略靠后一点,笑容有些不自然——他面对镜头总是有些紧张,但白雯雯能看出来,那一刻他还是挺开心的。顾亦园还是像任何时候一样,神色温和从容。
第一个父亲死于意外,第二个父亲要是经济犯被捕——她猛然摇头,甩掉这些不愉快的思绪。
门外传来响动,是顾亦园和两个孩子的声音:“进家门先洗个手。”
“知道了老爹你好烦啊。”女孩说。
白雯雯合上电脑站起来,揉揉脸,恢复表情。
“你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公司那边还好吧?我听新闻说游行队伍又冲进主城区了。”顾亦园看到她从书房出来,略意外。
“没事。”白雯雯细细打量他。顾亦园的眉眼也有了皱纹。这小子要是欺负你,我找人揍他,高佳敏说过。可他也带大了她和前夫的孩子,当年他肯定很爱她。
“今天我来做饭吧。”她最终一笑。
14
事态的急转直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两周前,雇工们派出了代表与极地矿业和后续投资公司三方谈判,游行和零星破坏活动都停止了。大部分人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恢复正常生活的希望,临街商铺也卸下金属门,重新营业,小学中学全面复课。
现在,白雯雯每天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车去矿业公司。她暂时失去了独立的房间,也不想将电脑留在公用办公室里——
今天公司门前多了四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白雯雯以为是新增的便衣安保人员,没太多留意,驶进地下车库,进电梯时却迎面被他们堵住了路。
“白雯雯?”其中一个开口问,声音冷淡。
她应了声,不由自主抱紧了笔记本电脑包。要说完全没预想过眼下的情况,是假的,但真临到眼前,白雯雯还是头皮发麻。
“我们是极地网络信息安全部门的。你最近的行为已经触犯了——”
西服男的话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整座建筑山摇地动,泥灰从天花板上直掉下来。尖叫声模模糊糊从地面传来。还有枪声。
五人东倒西歪扶墙站在电梯口面面相觑了几秒,白雯雯撒腿就跑。谢天谢地她今天穿着平底鞋。
西服男们一边打电话一边追上来。
可惜双方腿长差距太大,没跑几步,白雯雯便被按住了。
“别紧张,我们只是调查了解下情况。”西服男说,松开她,也跑得直喘气。
这时,另一个安全局职员从手机里听到了什么指示,“上面让我们先回局里,留一个在这里。谈判的事完球了,有人炸掉了矿业代表的车,死十多号人。麻烦大了。”
“那我留下看着她。”刚才按住白雯雯的西服男说。他剃着平头,脸色发黄,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
他将她带到矿业公司内部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显然公司方面知道且支持这次调查,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回避她的目光。
锁上门,黄脸男人转向白雯雯:“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找你谈话吗?”
她直着腰坐到椅子上,不回答。
“你最近的网络活动明显超越了自己的权限,而且动用了一些非法程序。已经严重违反了经济安全法和职业守则。”黄脸男说。
“让我打个电话。”白雯雯说。
黄脸男扬眉看她。
“外面是不是现在很乱?我要给孩子的学校打电话确认下情况,找人去接他们回家。”白雯雯说,语气平稳,“等这些安排好了,我会配合你们的调查的。我发现的一些东西,你们肯定也有兴趣。”
黄脸男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陈明玉和顾小莉在同一个学校上学。白雯雯先打了孩子班主任的手机,永远占线。每个慌乱的家长都在打吧,她想。学校规定学生不能带手机,也有不少孩子偷偷带去玩。她觉得手机影响上课注意力,没让。眼下她后悔了。
一愣神间,居然有电话打进来。
是陈明玉的班主任。
“陈明玉跑出去了。刚才接到紧急通知全校暂时封闭,他妹妹顾小莉哭闹着要回家,偷偷翻墙自己跑了,陈明玉听到也跑了。估计两个孩子都想回家,你们家长沿路找找,我们现在实在顾不过来。”班主任的声音在那头又急又快。
白雯雯强忍恐慌,硬生生憋回“你们老师们怎么管孩子”的指责,挂断电话打给顾亦园。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深呼吸,镇定。白雯雯警告自己,想了想,打给了高佳敏。
电话背景音里,能听到那边也是兵荒马乱。
“没问题,交给我了。”她还是老样子,“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接到孩子们我马上打给你。”
白雯雯放下手机,将脑袋埋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秒,直起身子理理头发,重新面对黄脸西服男。
“行了,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审问内容基本在白雯雯的预料中。问她为何会起意探究青元公司的资金流向,如何找到北极矿业涉及洗钱、资金外流的痕迹。
她说的财会技术细节,似乎对面前的这位调查人员来说是天书,对方很快就失去了兴致,目光频频飘到办公室一角的新闻屏幕上。
那里正滚动播出街头暴乱细节。又一座大楼冒出浓烟,是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武装流民们直冲入市中心,炸药之类的东西在矿区实在太容易搞到手了。还有人开出了水力采矿切割机,切起普通汽车像奶油似的顺滑。
肯定已经有人死了。
“你愿意成为我们指控北极矿业非法资产转移的证人么?”黄脸男问道,“作为回报,我们可以轻减对你丈夫顾亦园的追责。最好的情况下他不必负刑事责任。当然,我们也要事先找他谈谈,最好就是现在。”
白雯雯眯起眼睛,“你们不是极地安全局的人吧。”
对方一怔。
“你们是青元公司的。”白雯雯说,“说吧,顾亦园拿走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这么着急要找到他。”
15
外面街道上满是慌乱的人群和浓烟。
前线的实时新闻报道已经中断,最后的消息是数万武装暴民正沿着西北主街向市中心进发。满大街尚完好的播音系统正反复提醒市民们去港口集合,会有船队带市民紧急回大陆避难。
白雯雯坐在黄脸男悍马车的副驾驶座上,紧紧抓住安全带。两个孩子若是沿平时的路线回家,正是要穿越西北主街。
“你倒是真机灵。”黄脸男斜眼看了看她,“等事情结束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白雯雯目光在人流中四下巡视,不停拨打高佳敏的手机,“只要接到两个孩子,送我们去港口,我就告诉你们顾亦园的下落。”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黄脸男一边说着,还是配合着打方向盘,朝白雯雯指的道路拐去。
“顾亦园是带着另一个女人走的。”白雯雯冷冷说,“我对他拿走了你们公司的什么数据库的事没兴趣,但我乐意看到他在你们手里吃点苦头。”
黄脸男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女人真可怕。
将要进入市中心主路口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尖叫着四散逃窜。趁机打砸抢的也扔下满怀赃物,飞也似地消失在侧巷。前面传来水枪的尖啸。
“卧槽,遇上他们了。”黄脸男咕哝了一声,猛打方向盘。
白雯雯突然拽他的胳膊:“停下!我看到他们了!”她看到一抹小学校服浅蓝色的影子。
“老子开的又不是坦克。你疯了吗——”黄脸男怒喝,车猛地一震。他挣开女人的手,发现对方正企图开车门。
“你现在下去肯定就是个死。他们根本已经失去了理智!”黄脸男推着白雯雯的脑袋,让她看街边被削掉一半的楼。里面带家具的房间暴露在苍白的阳光下,像是被巨人踩过的娃娃屋。
“我孩子在下面。”白雯雯说。
黄脸男瞪了她几秒:“我在那边巷子里等你二十分钟。”
顾亦园拿走的情报就这么值钱?白雯雯一闪念间,看到悍马驾驶台上摆着的小动物玩偶,突然明白过来了。他也有孩子,他能懂。
“谢谢。”她跳下车,狂奔起来。
转过街角,正好看到令她鲜血凝固的一幕。
一个高大的粗汉正乐呵呵拽着高佳敏,她满头棕红的长发随着挣扎疯狂飘动:“放开我,你个傻逼。”另一个暴民轻而易举捏住了高佳敏的脸,开始扯她的衬衫领口:“平时你们瞧都不瞧我们一眼是吧?”
高佳敏一口口水唾在他脸上。男人一愣。
此时有个女孩冲上去一口咬住了行凶男人的腿。男人疼叫一声抬腿将她踢出去。
是小莉。白雯雯奔过去抱起她,女孩看到母亲瞬间大哭不止。
“哟,又来了一个,也蛮漂亮的嘛。”刚被咬的那个男人注意到白雯雯,越发有了兴致。白雯雯将女儿拢到身后,瞪大眼睛,反而有些镇定了:“放开她,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和我谈。我是矿业公司的人。高管。我可以给你们弄到钱。”
“矿业公司的神气个屁。”三五暴民围过来,为首的笑开了,甩动着手中的水力切割枪,“过了今天,极地圈就都是我们的了。”
“大陆那边会放任你们不管?军队很快会开进来的。你们现在混成逃难的离开也还来得及。”白雯雯高声说。她站起身,抹掉女儿脸上的土。这些人似乎一时间还可以交流。
阿玉在哪里呢?她分了些心思。
“他们敢么。”暴民都大笑起来,“咱们手里有原子弹。”
白雯雯一愣。突然意识到,他们指的是矿业中心的核动力装置,很久很久以前,陈瑞带她去看过。这些人可能听到“核”字就以为是能起爆的原子核吧。
“和这女人罗里吧嗦什么,先享受一把再说。”抓着高佳敏的粗汉高声嚷道。
高佳敏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此时,一朵血花突然炸开,所有人都淋了一脸。高佳敏跌跌撞撞跑出几步,躲开软倒的无头尸体。血雾和爆炸声四起,白雯雯抱住她,冲着她耳朵大喊:“快跑!”
有人在帮她们,白雯雯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朋友,冲向最近的一座建筑。
“快过来。”八爷冲她们咧嘴笑道。他扛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长枪。
陈明玉跟在八爷身边,看到母亲和妹妹眉开眼笑。
广场上现在只留下五具尸体,附近枪声四起,其余的暴民还没留意到这边。“咱们赶紧撒吧。”八爷说,捏了把高佳敏沾满血的脸:“你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白雯雯一左一右圈住两个孩子,不让他们继续回望那些残缺的死者。她的心脏仍在狂跳。子弹刚才离她们这么近。
“没事,他每年矿区射击比赛都是前三名。”高佳敏像是看出了白雯雯的后怕,笑道。她脱掉高跟鞋,和八爷走在前面。
“有车等在那边巷子里,有人能带我们去港口。”白雯雯干咳几声,开口。
“你老公呢?”八爷侧头看她。
“他坐另一条船。要替他们实验室护送些东西,不和我们一起。”白雯雯随口解释了下。高佳敏似乎开口想说什么,白雯雯冲她使了个眼色:先什么也别问。高佳敏点头会意。
一行人从房子侧面绕行,去找黄脸男的车。
“你还好吗?没伤到吧?”她悄声问儿子。
“我没事。”陈明玉说,“对不起。”
白雯雯一愣。
“我该管好妹妹的。她刚才冲出去时我没能拦住她。”男孩缩了缩手。
白雯雯拉着他的手背一看,一圈小小的牙印。小莉是咬了他哥脱身后跑出去救干妈的——白雯雯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鼻酸。
黄脸男果然仍在原地等他们。一行人爬上悍马,这种大车在男孩眼里酷极了,陈明玉兴奋得整张脸都亮了。白雯雯侧头看他,忍不住嘴角上翘。
八爷突然轻声凑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儿子将来有出息啊。”
白雯雯扬眉。
八爷笑:“是他打电话叫我过来的,还让我把枪带上。”
他撒回身去搂高佳敏,留下白雯雯微张着嘴,一时缓不过来。
一路上,大陆军警开始陆续出现,设置路障关口。迷彩直升机和飞艇从他们头上掠过。黄脸男似乎有行政特权,亮了证件就过了。很快将他们全部送上了撤离船。
离开前,黄脸男和白雯雯单独谈了几分钟,满意离开。
两个孩子,高佳敏,八爷,站在甲板等白雯雯。远远看去,能看到北极矿业的主城区冒出更多浓烟。白雯雯红着眼圈跑上舷梯,一左一右搂住两个孩子。
“爸爸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小莉问。
“过几天爸爸就和我们汇合。”白雯雯回答,“再一起回家收拾东西。我们估计要搬次家了。”
正说到这儿,一朵蘑菇云在他们眼前寂静无声地升起。所有人目瞪口呆。
此后的四十年中,他们中谁都没有再踏上北极的土地。
尾声
“你后来真的再没见过他?”高佳敏问。
她们俩站在气垫船的观景平台上,各自端着一杯气泡酒。微风吹过她们已经半白的头发。
“其实我知道顾亦园的下落。”白雯雯承认,大半辈子过去后,很多事终于可以聊了,“他在445—B那艘船上。”
高佳敏凝神想了想,手一抖,差点把饮料泼在地下。
“天啦。”
“我当年是想放他们俩走的。”白雯雯轻轻摇头,“顾亦园订的是446—B的船票。我把这个信息给青元公司的安全部门了。但其实那天早上,我已经用自己信用卡帮他退换了票。我知道他偷拿了那些东西,肯定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
“结果——”高佳敏一口闷干了酒。
“只能说是命吧。”白雯雯倾杯口,让酒水落入大海,“我原本想,这就算还清了他的情。那几年要是没有他在身边,我一个人带大阿玉会很难。”
445—B是当年北极暴乱中受到爆炸影响沉没的那批撤离船之一。而446号船顺利撤离。
“顾亦园到底拿了什么?惹得那个基因公司要追查到底。”高佳敏问。
当年离开北极后,她很快去了小行星带并定居下来。出于某种回避心理,她甚至没继续关注北极矿业暴乱的后续消息。这次回地球度假,和老朋友一见面,才又起了好奇。
“这些事当年也算秘密,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白雯雯拿着空杯,“你还记得青元公司能改性格的服务么?我们当年都买过。”
“不是早就被揭露出来是场大骗局么。”高佳敏大笑着摇头,“我第一次离婚还是因为这个。老八知道了我给他下药。”
“但当年青元公司为什么要骗我们呢。你想过没有,他们甚至没收多少钱。”白雯雯说,“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理解当年自己发掘出的那堆账目意味着什么。矿业公司早已是个空壳了,全靠青元的资金支撑着。”
“什么?”
“青元公司把极地矿业当成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基因实验库。”白雯雯摇头,“极地矿业的整个形态都很特殊。地球上,再没别的地区像当年的我们一样,人员如此稳定,血缘谱系如此明晰。青元支付给矿业公司巨额资金,让他们出面养着我们十多万人。可能也做过什么基因药物实验吧,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X,这是把我们当小白鼠呢!”高佳敏叫起来。
白雯雯笑着看她一眼,“基因改性格的事儿,青元想借着这个由头收集更多基因样本,大概也是想先在极地圈里试试大众接受度,万一这技术以后真的能做出来呢。再说,改性格有没有效果,还不都是心理暗示的事儿。”
“后来是青元那边资金出了问题?”高佳敏猜道。
“那年经济危机嘛,青元养不起这个实验场了。”白雯雯说,“顾亦园一直参与矿业公司和青元的交接,他很早发现苗头不对,拷贝了基因实验室多年的数据库,想趁乱带着情人远走高飞。没想到——”
两人不约而同注视着脚下的海面。
“对了,阿玉现在怎么样?”高佳敏岔开话题。
“前几年从试飞员位置退下来了,现在在做空军教官。说实话我松了口气。”白雯雯做个鬼脸,“小莉在火星当译员,两个孩子都上初中了。”
“阿玉还真像他爸。”高佳敏叹了声。
“是的。”
远方海平线上已经遥遥出现了北极大陆暗灰色的岩架。距离矿业公司流民骚乱引发的核爆半个世纪后,这片土地终于又可以向人类开放。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有疯狂的高层技术人员涉入,居然真的把核能源堆给爆了。
往事如尘,白雯雯又想起顾亦园决定逃走那天早上,偷偷塞进她大衣内袋的字条。他坦诚了自己的出轨,说他早已不爱她了。
“说来可笑,你决定给死去的前夫生一个孩子,我因此爱上了你。我以为你是个无私的女人。陈明玉四岁时,你起意要改变这个孩子的性格。当时我的失望和震惊无以言表。那天以后我知道自己看错了你。我不是在为自己的出轨寻找理由,只是想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婚姻最后名存实亡。
“阿玉是个极度敏感的孩子,他这点和你十分相似。越长大,他越满足你不自觉的期待,变成一个谨慎懂事的人。但他内心其实仍像他的父亲,一个无所畏惧以冒险为乐趣的男人。所谓的基因性格修改完全是个骗局。是你,是我们使他变得束手束脚了。——若你觉得抚养两个孩子负担太重,我安顿下来后可以来接他们走。——亦园。”
除了已经死去的顾亦园,没人知道白雯雯曾经决定改变陈明玉的性格。这是她与死者之间的秘密了。字条她读了几遍后就烧了,怕被儿子看到。
她又想起了熊骨,那片草地早已淹没在愈发上涨的海平面下。原本深掩在皮毛和血肉下的熊骨。粗放的陈瑞和他敏感多疑的儿子,共享着某种令人不安又着迷的特质。而顾亦园和她之间爱情的本质,她以前从未看清过,哪怕她与他生活多年,还生了个女儿。那个看似什么都无所谓的温厚男人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事。还有高佳敏,在当年的暴乱中,发现八爷能冒死从船上回来救她后,终于心安,和他复婚并过得很幸福。
而白雯雯自己呢,她独自苦笑。当年她决定给儿子喂下企图使他胆小柔顺的基因药物时,她从此看清楚了自我的本质:一个自私的混蛋。
幸好,在陈明玉长大后决定报考空军时,她克制住了所有恐慌,表示支持。
熊骨脆弱得触手成尘,这是她力所能及的所有补救了。
(完)
编者按
这个寒冷遥远,而又封闭独立的北极矿业基地,让我联想起了现实中经历了无数沧桑变迁的东北国企。在这个试验场中,主人公和她身边的人们,走过了自己平凡而又独特的一生,作为职工,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不断扮演着自己的身份,做出人生的选择。生活在一个个更大的试验场中的我们,又该如何选择呢?
——宇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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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宇镭
题图 《科拉钻孔》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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