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
我出生的那一年,若水城下了连绵三月的大雨。 整个若水城仿佛处处散发着霉腥的气息,那样阴沉的天气令所有人的心情都沮丧起来,不安的情绪渐渐地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巫师惶恐地说:“妖孽即将出世。”我的父亲,若水城城主明清一怒之下处决了三百巫师,流言自此消失。 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天,大雨忽然消止,久违的阳光再次洒遍了若水城的大地。蜗居在房屋中的民众纷纷涌上街头,载歌载舞。无泪城亦遣使来贺,父亲高兴之下,与无泪城定下了婚约。 在这盛大欢喜中出生的我,便是若水城的公主,未央。 长乐未央。 这欢喜终究持续得太短——自我出生十四年来,若水城中便一直阳光灼灼,树木枯死,大地龟裂,任凭大批的巫师怎么作法,也不曾有半点雨滴。 大祭师说:“未央公主是旱魃转世,所在之地,赤地千里。若要解救若水城,只有将公主送往极北苦寒之地的无泪城。无泪城的千年寒气可压制公主的火气!我们还要请无泪城极善治水的世子渝越前来治水,方可度过此劫。” 于是,盛大的车仗将我送往极北苦寒之地的无泪城。 一路向北,行路千里。 我和若水城盛大的车仗驶进了一片茫茫冰原。然而,看似平静的冰原其实危机四伏。 那一日,我们的车马在冰原上奔驰,忽然穿来一阵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我乘坐的马车刚刚经过,车后的冰块锵然碎裂,猝不及防之下,一些侍从跌落下去,而冰块下面,竟然是一片大海!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冰原,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一死去,却无能为力。一路上,我的侍从渐渐减少。最终,只余红袖一人在我身边。 一望无际的冰原,辨不清方向,正自绝望时却见一队车仗迎面而来。 我和红袖自马车中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准备问路。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红袖慌张地喊:“公主快跑!” 只是慢了一步,脚下的冰块碎裂,我便向下跌去,我听见凛冽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突然,对面的马车中一道人影凌空掠过,拦腰将我抱住。 救我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容颜清冽,皎若冰雪。手被他轻轻握住,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与温暖。我自惊吓中回过神来,向他道谢,言谈之间得知他便是无泪城的世子渝越,前往若水城构建水渠。 婚约在前,彼此间有微微的尴尬。渝越听闻关于我的所有过往,爱怜地说:“这无端的灾害需要有人来承担,所有的指责都落到了你的身上。未央,我信你。不管你是不是旱魃转世,我都不会在乎,你等我。” 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隐秘的角落忽然柔柔地软了下去,心潮蔓延,令我有刹那间的窒息。他从颈项上摘下一块红缨络,放到我的手中,说道:“未央,这冰雪之地皆为无泪之城的领地,这块红缨络是我的信物,沿途所遇之人,均奉号令行事,我再派几个人沿途护送,你一定可以到达无泪之城。” 我握着犹自带有他体温的红缨络,羞涩地笑了。 他跃入车中,催促下人前行。我目送他的车仗渐行渐远,突然,他掀开车窗遥遥地向我挥手:“未央,你一定要在无泪之城中等我回来。” 如同一缕光,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我默默地念:“好的,我等你。” 原来,无泪城是一座冰雪雕成的城市。 无泪城城主叶雪城安排我住进了专门为我建造的未央宫之中。 未央宫用冰雪建造而成,点上灯火之后,流光溢彩,晶莹剔透,那些灯光一瞬间点亮了我的眼睛。我的手抚摸过冰壁,有丝丝的凉意透入掌心之中,令我无端地喜悦。 每日我都会站在高高的阁楼上,望向远方的景色:雪域茫茫,一望无际。无泪城每一年夏冬两季会发生极昼与极夜,连续数十天的白昼与黑夜,是无泪之城最别致的景色。我却更喜欢叫它,永昼,永夜。 天空中偶尔会有绚烂的光芒滑过,那个时候便是整个无泪城最欢喜的时候,那样绚烂的极光,映亮了苍白的雪域,映亮了每一个人仰望的眼睛。 日子流水般逝去,三年过去,这毫无生气的冰原,令我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向往,心里日渐孤寂下去。 在寒冷的深夜,那些孤独与寂寞潮水一般漫过我的心房,深入骨髓。常常,我会自睡梦中惊醒,那些坠落冰窟的侍从,他们求生的眼神以及凄厉的叫声,成了我的梦魇。我尖叫着自梦中惊醒,红袖仓皇奔跑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她跪倒在我的身边,眼中蓄满泪水,是悲伤而哀切的神色。 我托起她的面庞道:“红袖,不要哭。你忘了这是无泪城了吗?你的泪水滑落后便会立刻凝固。泪水所流经的地方,便会冻伤。” 我拉着红袖的手走上阁楼,遥遥望向南方,遥望南方的若水城。只是,那一整座城已经遗弃了我,而我,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红袖悲伤而又无助地抓着我的手臂喊:“公主,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看着在月光下的红袖,有一瞬心疼。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困在这座城中吧。 “快看!”红袖打断我的思绪,神情讶然,指向楼下一片雪地。 远远地看去,那是一个黑点,然而却在缓慢移动。在遥远的月光下看去,似乎是一个人正在用力地爬行。然后,他的头用力地抬了起来,隐约而又模糊,看不清他的面目,然而绝望却依然扑面而来,令我的心莫名地一悸。 我慌忙奔下楼,脚踩在齐膝的雪地上,踉跄着扑倒,拥住她。月光下,她的五官极为精美,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她的胸前似乎被鱼叉所洞穿,温热的血流出,便在伤口处凝结。 红袖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用手拍着胸脯,口中呼出大片大片的寒气。我们一起扶起她,她的身上飘散出淡淡的咸腥的气息,而在她身下,冰面上破开了一道裂缝,波光流动,是一汪海水,而这个女子,竟似从海底而来一般。 只是瞬间的错愕,我示意红袖扶着她进了未央宫。 她的胸前血肉模糊,我费时良久,终于为其包扎好了伤口。 夜深人静,深深的倦意涌了上来,然而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女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睛,手指猛然卡住了我的喉咙。她的脸上满是愤恨的神色,令我艰于呼吸,我手中托着药物的盘子锵然碎裂。由于太过用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她的口中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 红袖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面拿出了匕首,抵到了她的喉咙上。 她面上的神色有瞬间的黯然,转过头,轻轻地垂下了眼睛,说:“你要杀便杀吧。” 我追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咯咯……”她的喉咙间发出连声的冷笑,“这样的问题你居然能问得出来?!你们无泪城的人捕杀我们鲛人!我恨不得剥其皮食其骨!” 这样凌厉的话语,让我遍体生寒,而更让惊奇的是,原来世间竟然真的有鲛人,我低下了头说道:“对不起。可是,我并非无泪城的人。” “你不是无泪城的人?”她疑惑地问。 “不是。”红袖颇为恼怒地在一旁抢答,讲述了事情始末。 “原来,你是若水城的未央公主。”她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讶然,然而,她的目光依旧戒备地环视着整个大殿。 我轻声笑道:“你放心吧,这里不会再有别人。我被指为旱魃转世,未央宫在常人眼中是一片禁地。” 她告诉我她叫阿摩勒,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了有关无泪城的一切: “一百五十年前,自遥远的南方来了一批人。那群人多为聪明才智之士,砌冰雪为墙,一年之间便建造了这座巨大的城池。从此,他们便世世代代定居于此。 而我们鲛人,深处在大海之中,栖息于极北极寒的北冰洋,我们藏身在冰下,向来不与世人纷争。然而,这些人居然凿冰破洞,布下渔网,设下机弩,捕获我们。这一百五十年间,死在无泪城手上的鲛人族类不计其数。我的妈妈和哥哥都是死在他们手上的。” 她的话语极为平静,然而背后却隐藏着激烈的力量,那样刻骨的仇恨,浓烈到不见喜怒。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捕杀你们呢?”红袖问。 阿摩勒淡淡地说:“长明灯。” 我的手指猛然一紧,失声道:“长明灯?难道那件事情是真的?” 我想起那本专门记载荒诞不经之事的《志异》上的记载:“在墓室甬道之处,必然要以青铜铸造持灯人,手持油灯一盏,为死者照亮往生之路。偶有富贵之人可寻得鲛人,便可将鲛人杀死,代替持灯人,在鲛人的身体内插入一根灯芯,点燃之后便可万年不灭。”因此,鲛人甚为珍贵,委实难以寻得。 “阿摩勒,你是被捕逃跑时受的伤吗?”我问。 阿摩勒默然不语,良久方才点了点头,翻转过身子,沉沉睡去。 此后,阿摩勒便在这里养伤。 我每日都会查看她的伤势,她的伤口愈合得极为缓慢,想来是鲛人的体质所决定的。红袖依照我的药方,偷偷采来药草,于是,这空阔冰冷的阁楼中开始有浓烈的药香回荡。 我们原本死寂的生活,因为阿摩勒的到来而多出一丝生气。更多的时候我们央求她讲鲛人的故事。 “鲛人在海底有城市吗?会是什么样呢?” 阿摩勒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轻轻地笑道:“有,它的名字叫作遗珠。” “遗珠?”红袖轻声地念道,眼睛里散发出光彩,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座城呢?真是令人向往。她拉住阿摩勒的手央道:“好姐姐,你伤好之后带我去看看遗珠城吧?” 阿摩勒抽出手掌,冷冷说道:“不要叫我姐姐!” “难道要叫你哥哥吗?”红袖无故被人抢白,嘴一瘪,泪水便要落下来。 阿摩勒摇了摇头道:“也不要叫我哥哥,你就叫我阿摩勒。因为,鲛人在三百岁之前都是没有性别的,而在三百岁生日那一天,她便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别,拥有了性别才算正式长大。所以现在,不要叫我哥哥或者姐姐。” 红袖听她这样一说,神情释然,先前的抑郁一扫而光。 “那么,阿摩勒,你一直希望自己选择男性还是女性呢?” 阿摩勒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回答:“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成年的那一天选择女性。因为……”她的脸上忽然有一丝羞涩的神色闪过,“我心仪的人是男性,所以,我选择成为女性。” 我听阿摩勒这样说,心里无端地欢喜。我说:“既然你渴望成为女性,那我们便把你当作女子看吧,否则便生分了。” 我忽然想起了藏在心底许久的一个疑问:“阿摩勒,传说鲛人是人身鱼尾,可是为什么你的下体是两条腿而不是尾巴呢?” 阿摩勒看向我,波澜不惊地说道:“只要用利刃将鱼尾一破为二,便可将鱼尾变成双脚。”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探询着问道:“那一定要忍受非常大的痛苦吧?” “血肉分离之痛,不少鲛人承受不了疼痛而死去,因此很少有鲛人愿意尝试将鱼尾变成双脚。”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尝试?” “因为,我要长成他所爱的模样。先破除鱼尾,再掩去身上的鱼腥气,然后变身,长成真正的女子。”她看着我,眼神却落到很远的地方。 “阿摩勒,你看,我们是多么的相像,一开始就注定这一生中只能嫁的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对于她,我从心底忽然生出怜惜。 此后,在我的精心调理下,阿摩勒的伤口渐渐愈合。我们常常并肩站在阁楼上观望景色,她遥遥指着地面,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冰层,那里,就是那块冰下,便是我们的家乡。 我安慰她说:“阿摩勒,不怕,你伤好之后便可以回到你的家乡去了。” 忽然间,她放声歌唱: “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止,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杆何袅袅,鱼儿何徙徙,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传闻鲛人的歌声如同天籁,阿摩勒的声音宛如暖风一般浸透了我的身心。她的嘴角噙着笑意,我知道她此刻一定在思念着她的爱人。我止不住地思念逾越,握住挂在脖子上的红缨络,硌得手心生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与我而言,一生所求,又何尝不是如此。 次日,红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说:“公主,无泪城城主来了。” 阿摩勒的神色一变,面庞如同死灰一般,因为承受了太多的伤害而敏感多疑的她面目上闪过凌厉的恨意,喊道:“是你!是你们举报了我!无泪城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阿摩勒……”我正要上前辩解,阿摩勒的尾巴扫了过来,而我横飞而出,摔倒在地上。阿摩勒慌忙在寻找逃跑的出口,然而站在楼上往下一看,远远看见无泪城主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我拿过匕首,拿过匕首,轻轻地手腕上划下去,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我取过一只琥珀杯接着滴下来的血。红袖脸色煞白,从裙子上撕裂了一块布,想要包裹住我的伤口。我摇摇头制止了她,阿摩勒看见我的所作所为微微错愕。 “阿摩勒,你来,喝下这杯血,《志异》上说,只要鲛人喝下了人血,便可以掩去身上的鱼腥气。”我举起了杯子,鲜艳的血映着青碧的琥珀杯,有一种诡异的美。 红袖为我包扎伤口,心疼得泪水都要落下来,她气愤地喊:“阿摩勒,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们公主?!” 阿摩勒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如果鲛人喝下了人类的血,他们便会血脉相连,同生共死,若我死去,你也会死去。我的鲛人皆是命悬一线,你不怕吗?” “不怕,阿摩勒,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让你回到爱人的身边。”我微笑着端着杯子走到她的身前。 她神色愧疚,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杯子饮下鲜血,很快,自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海水气息和鱼腥气息渐渐消隐。随之而去,也有隔阂在我们之间的不信任,她冲着我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好美。 “红袖,你带阿摩勒藏起来吧。”我吩咐道。 “城主到——”传令官高声喊道。 叶雪城在随从的簇拥下走进了未央宫。年岁虽高却依然矍铄的叶雪城朗声大笑道:“未央公主,在这里可还住得惯吗?寡人忙于政务,一直抽不出空来看望你……”叶雪城的话语突然停顿,他的鼻子轻轻地嗅了嗅,仿佛经验老到的猎人一般,面上的神色一变,“这里似乎有鲛人的气息?” “鲛人?”我内心忐忑,然而表面却故作惊讶,“鲛人,是什么?” 叶雪城笑道:“他们是妖孽,不久前有个鲛人前来刺杀寡人,不幸让她逃脱了。”他宽慰我,“未央公主不必害怕,有寡人在,你尽管放心。”他的话语忽然为之一变,冷冷说道:“搜!” 披甲执戈的卫兵立刻四散在宫殿中,梳巡搜索,不多时,卫兵押着阿摩勒走了过来。 我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仿佛受到了雷击一般。我以为阿摩勒被识破,正准备跪地为她求情,却见阿摩勒以目示意,告知我她并没有被识破身份。 叶雪城踱着步子围绕着阿摩勒缓缓走了一圈,然而在她的身上并未发现鲛人的气息,他脸上迷惑的神色渐重,厉声问道:“说,你是谁?为何要藏在这未央宫中!” “请城主恕罪。这是我的侍婢,为了恭迎城主大驾,我吩咐她打扫房间,是以不及出来见驾。”我急中生智慌忙回答。 “哦?”叶雪城疑惑之意稍减,“那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呢?” 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应答:“从若水城至无泪城,路途艰险,抵达无泪城时,身边侍从只余红袖一人,不想阿摩勒掉入冰窟并未死去,她一路寻找过来,再次跟随在我身侧,是以城主并未见过。” “原来如此。”叶雪城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笑容一丝丝地从唇角浮起,颔首赞许,“这个女子真是美丽呢。” 叶雪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他轻声说:“已经三年了,未央也已经十七岁了吧。你和渝越也应该成亲了。半个月之后,渝越将从若水城归来。届时,我将为你们举行盛大的婚礼。”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我的手上,“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书信。 我展信,父亲在信上倍言对我的思念,极欲前来看望我,然而他年事已高,不能忍受极北之地的苦寒,他说:“渝越世子在若水城三年,广建水系,使得若水城再次成为水乡之地,居功甚伟。”渝越请求他赐婚,他已经应允,特致信嘱我与渝越完婚。 我低下了头,细碎的欢喜从心底一点点地生了出来。他们都不知道我和渝越曾惊鸿一见,我一直记得他握住我手掌时掌心传来的温暖。他的微笑,即便隔着三年的时光,依然具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叶雪城见到我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便告辞而去。 红袖喜滋滋地说:“恭喜公主。” “谢谢公主相救。”阿摩勒说,然而话语一转,“你的侍从都掉入冰窟死了?” “是的。”我心有余悸。 阿摩勒连声冷笑道:“那些冰窟,便是无泪城捕捉鲛人时留下的,上面落满了雪遮住了洞口,外人不知,从那里经过时便会跌落下去……说起来,无泪城的人才是杀死他们的凶手!” 我的身子一怔,说道:“真正的凶手,竟然是无泪城!” 我呆呆地跌倒在地上,痛彻心扉。红袖和阿摩勒见我一言不发,便关了门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然躺在地上睡着了。梦里一片漆黑,我的身子在急速地坠落,永无尽头,辨不到方向。恐惧紧紧扼住我的身心,我在睡梦中大声地呼喊,然后忽然惊醒,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躺到了地上睡着了,冰冷的寒意隔着厚厚的衣服透了进来,冻僵了我半边的身子。 阿摩勒闻声跑了过来,将我抱着怀中。这么黑,这么冷,阿摩勒和我相依为命。她说:“未央,不要怕,我在这里。”在暗夜之中,她的眼眸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在她的胸前,我一点点安定下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似乎听见一声深深的叹息:“未央,你真是让人心疼的女子。” 第二天,醒来时候才发现自己蜷缩在阿摩勒的怀中。她紧紧地抱住我,挡住了夜间的森森凉意,而她的身子已经冻僵了,我从她的怀抱中钻了出来,试图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然而刚一站起,她就跌倒在地。 她宽慰着我说:“不用担心,让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伤口。” 我温顺地让她看手腕上的伤口,她小心翼翼地抚过伤口,那样又温暖又美丽的笑容,从她的面庞上浮现上来。 我们如此地相互怜惜,只是能够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长了。她终究要去找寻她的爱人,而我也要和渝越成婚,想到这里,心绪又渐渐沉重了。 我和阿摩勒常常十指相扣,并肩站在栏杆旁遥望远方,星光洒下来,落满了彼此的眉眼。常常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能让我们心意相通。 半个月后,我如往常一样,遥望南方时,发现前方有一队人马正在逶迤接近,旗帜飘扬。是渝越回来了。 渝越渐渐走近无泪城,城中居民蜂拥而出,以最盛大的仪仗迎接他们未来的城主。然而,渝越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西北角的未央宫,落向了站在阁楼上眺望他的我。我冲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子,进了房间。 然而,不多久,却听见一向冷清的未央宫人声喧哗。 “未央,未央……”一声声呼唤热切地逼近——渝越竟然直奔未央宫!他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似乎要将我一把抱住,然而站到我的身前却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三年未见,渝越愈发清冽,宛如冰雪般纤尘不染。他犹豫了半晌,缓缓抬起手指,在我的脸划过,怜惜地说:“未央,这几年,苦了你了。” 他的手掌覆上我冰凉的掌心,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了我,他笃定地说:“明天我们就成婚。我一定会让你幸福,一定。” 我原本茫无头绪的内心,瞬间安定下来。我宽慰自己,那些人是因为无泪城的人掘挖的冰窟而死,然而却并非渝越的错。那一刻,我决定将自己交付给这个男子。十七年的彷徨无依,在这一瞬间坚定。就算一整座城的人将我抛弃,只要有他,我便未曾遗弃。 夜深了,送走渝越之后,我也准备休息。这时,阿摩勒走了出来,神情却是前所未见的疏离,她说:“谢谢未央公主收留,我的伤势已经完全愈合,我也该回归大海了。” “你要回去了吗?”我有些难过,在这里,我没有亲人,“我很希望你参加我的婚礼。” 阿摩勒脸上有一丝悲伤的神色闪过,旋即平静,她说:“恭喜公主,希望公主能够幸福。我也要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明天,便是我的三百岁生日,我要回到大海之中,选择我的性别,也要去寻找自己所爱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由衷地说道:“太好了。你终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子了,希望你能找到你喜爱的人。阿摩勒,你记得以后回来看我。”我叮咛道。 阿摩勒低低笑了一声:“选择性别之后我们会形貌剧变,我怕以后你会认不出我了。” “怎么会呢?”我说着,将颈上的红缨络摘下,递给阿摩勒,“你以后拿着它来见我,我便知道是你了啊。” 在钻入冰窟前,阿摩勒忽然转过身来说:“未央,你喜欢我吗?” 我笑道:“当然喜欢了,你是我的好姐妹呀。” 她脸上有笑容勃然绽放,身子一跃,钻入冰雪之下的大海。 我和红袖有些伤感地往回走,红袖歪着脑袋问:“公主,你猜阿摩勒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吧。” 走到未央宫前的时候,渝越派来的婚礼执事人员已经到了,闹哄哄地张红挂彩,一片喜气。有身着宫装的女子走向前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公主,这是世子送给你的嫁衣。” 红烛高燃,对镜贴花,红袖为我梳妆打扮。 天明时分,我随着迎亲的队伍走向了东宫。 东宫门口,渝越上前牵住我的手,我们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进去,向城主叩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喧哗声。有人身披大氅冲进大殿,自顾自地摘下衣帽,抖落满身的风雪,衣帽后那张风雕雪刻的脸,正是我日夜思念的父亲,若水城城主明清。 “父亲,你身体不好,为什么还来这苦寒之地?”我扑倒在父亲的怀中,泪水几欲跌落下来。 父亲爱怜地摸着我的头说:“女儿要出嫁,做父亲的自然要来了。” 无泪城城主从王座上走了下来,发出爽朗的笑声:“明清城主也来了,刚好和我一同主持婚礼吧。” 能够见到分别三年的父亲,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这一刻,怕是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司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和渝越正准备对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停!” 一个人携着满身风雪走了过来。叶雪城面有愠色道:“来者何人?拿下!” 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不疾不徐地除下了遮在面上的衣帽,显露出一张令人窒息的脸,那张脸上棱角分明,一双眼眸灿若星辰,这个男子英俊得令整个大殿粲然生光,即便渝越都无法与之相比。 “你为何要阻止我的婚礼?”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打断了婚礼,渝越心中微微不快。 “因为,未央喜欢的人是我。”来者轻轻一笑,越过阻拦的士兵走到渝越面前,自怀中取出一枚红缨络,“这便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未央亲口告诉我,她喜欢我。”他转过身,湛蓝如深潭的眼眸看定我:“未央,是也不是?” 我一脸惊骇地看向眼前的男子道:“你是……阿……摩勒!” 渝越从他的手上抓过红缨络,转身看向我,竭力平静地问:“未央,是不是?这是不是你送她的东西,你是不是说过你喜欢他?!” “渝越!你听我说……”我急忙争辩。 渝越目眦欲裂,打断我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是。”我低下了头,声若蚊蚁。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辩解,若我讲出阿摩勒其实是鲛人,那么她必死无疑。 渝越指着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们……你们……”因为愤怒而无法发出一言。 “来人!”怒喝声响起,恼羞成怒的无泪城城主叶雪城喊道,“给我杀了阿摩勒!” “渝越,日后我再悄悄向你解释。”闻讯而来的士兵持戈而来,齐齐攻向阿摩勒,我挡在了阿摩勒的身前,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好姐妹,我决不容许她死在这里。 “住手!”父亲突然拔出了剑抵在叶雪城的脖颈,以他为人质命令士兵不得伤害我。父亲看着我说:“未央,快逃!” 然而,父亲的身子突然软软地倒了下去。疏忽之下,被叶雪城悄然用短剑刺中小腹。 叶雪城冷冷看着即将死去的父亲,下令道:“杀了这对奸夫淫妇,为我无泪城雪耻!” “不要!”渝越跪倒在叶雪城脚下,语无伦次地道,“父王,不要杀未央,不要!未央死了,孩儿也不愿苟活于世。” “好吧,我就不杀未央,但是这个阿摩勒,必死无疑!”叶雪城看着悲切的渝越,心中始终是不忍。 然而,一声痛吼传来,却是明清发出垂死一击,一剑穿透了叶雪城的后背。在众人惊骇的瞬间,阿摩勒快步跑上前去,补刺了叶雪城一剑,将他钉在地面上。 “哈哈哈……”阿摩勒放声大笑,“老贼,你终于死在了我的手上!死在了我的手上!”字字铿锵,令人不寒而栗。 渝越陡然遭此举变,淡定如他,也终于失去了理智。他提起剑,指向阿摩勒,然而阿摩勒并不回避,迎着徐徐刺来的剑,面上忽然浮现起一缕释然的微笑,径直扑到剑上,温热的血喷射而出,渝越不甘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阿摩勒轻轻地念道。 渝越身子一怔,目不转睛盯向阿摩勒:“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我当然知道。你少年时游历天下,乘舟泛海去往江南时遇到了风暴,被一个名叫冷香的女子所救,你对那个女子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呵呵,我便是冷香!那日我在海中逐浪嬉戏,将溺水而昏的你背到岸边,在你醒来之前将尾分为腿,自言名为冷香,为渔家女。照顾你的那段时间,你我互生情愫,你临行前将那句话写在白绢之上赠给我,我才一心一意地期待自己三百岁生日时变成真正的女子,然后去寻找你。然而,那天在未央宫中,我才发现你是无泪城的世子,无泪城主与我鲛人累世之仇,不共戴天,而我的父母兄妹,皆死在你父亲手上,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叶雪城报仇!” 渝越挣扎着说道:“原来……原来是你,原来……你是鲛人!” 阿摩勒伸手将刺入身体的剑一寸寸拔了出来,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我是鲛人,鲛人的心脏在正中央,你这一剑刺向左胸,却是刺偏了呢。” 阿摩勒捧着沾满血迹的剑,一边擦拭着剑身一边幽幽地说:“曾经我一心一意地想变成女子,以为誓言就是永远,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人总会变心的,你已另有所爱,我也不再爱你。”阿摩勒忽然抬起了眼睛,那样明澈的眼眸宛如冰雪一般,“渝越,我向你说这些,是来向你告别。我想世人都忘了《白头吟》前面还有一句话——‘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渝越,我救过你,又让你刺了我一剑,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父亲,你不要死,不要死!”在一片慌乱中,我冲出包围,扑倒在奄奄一息的父亲身旁,无助地用手堵住自伤口中流出的鲜血。 他虚弱地一笑,试图握住我的手掌说道:“未央,父亲亏欠你的太多,唯有用生命来偿还你,希望你能够幸福……” “父亲……”我的心忽然撕裂般痛了起来。泪水在眼睛里蓄积,父亲抬起手,试图擦掉我的眼泪,他笑着说:“不哭,这是无泪城。这座城没有悲伤,没有泪水。”然而,他的手臂猛然垂下,溘然逝去。 撕心裂肺的疼痛猝然袭来,我以为父亲遗弃了我,却不知……却不知父爱如山。 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落。然而,我的泪水并没有凝固,而是坠落到光洁的冰面上,那些冰块仿佛被烈火焚烧一般,竟然须臾间融化了。我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冰雪波纹般散开,以宫殿为中心,波及整个无泪城。 众人惊慌失措地喊:“快不要让那个女人哭了!她是火中凶神旱魃转世,再哭下去,整个无泪城都将被融化。” 然而,我的悲伤单凭泪水宣泄又怎足够?这一场爱恋,足以倾城。 冰块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整座城在海面上缓缓下沉,人们疲于奔命,时而有凄厉的叫声传来,越来越多的人跌入冰缝之中,葬身大海。 阿摩勒在我的身边说道:“对不起,未央。我太痛恨无泪城的人了,在你给我那滴血时,我便知道你是旱魃转世,你的泪水足以使这座城沦陷。所以,我便设计了这一切。可是未央,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了你,所以,我选择变成男性,决定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未央,跟我走吧。我带你前往遗珠。”他抓住我的右手,试图带我离开。 我的左手忽然被握住,是渝越,他的眼神悲切而又沉痛,只是一眼,我便心疼不已。他几乎是恳求般说道:“未央,不要离开我。不要。” 我看着这两个人,就算泪水沦陷整个城市,我也浑然察觉不到。渝越,阿摩勒,我又能选择谁,又能舍弃谁? 我轻轻地问道:“渝越,阿摩勒,你们真的愿意永远守护在我的身边,而不是丢下我一人?” 阿摩勒笃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无泪城沉没,所有人将无可幸免。未央,让我带你游到陆地上吧。” 渝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看,我的下属找到了船前来救我了,未央,你跟我一起登船好吗?” 我将双手挣脱,捡起跌落在地上的剑,冲着他们微笑,我选择死去,他们又怎样守护我呢?在他们阻止之前,将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血花在我胸前朵朵绽放,妖冶而惨烈。这样的爱,太沉重,我无法承受。 渝越在我的身后抱着我,他的头依在我的肩膀上,泪水润湿了我的肩膀,旋即便凝成了薄冰,那么凉,凉得让我的身体都失去了温度。他在我的耳边喃喃道:“既然不能白首不相离,那么,还可以生死不离。”他将剑柄往后一按,剑刃穿透了我的身体,没入了他的体内。 阿摩勒悲伤地看着我,泪水沿着脸庞缓缓滑落,落在地上叮叮作响,竟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忽然,他破涕为笑,一字一顿地说:“我还可以做你的持灯人!”说着,便念动咒语,以一种持灯的姿势守在我的身前,身子渐渐僵硬,一簇幽幽的灯火自他的发梢燃起……阿摩勒以自身为长明灯,无论水陆,万年不灭,为我照亮通往来世的路途。 在海水淹没我的刹那,一片浓重的阴影迅速地笼罩大地,整个世界刹那间一片黑暗,再也不见丝毫光明。 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