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都不会填的美国陪审团宣判：安珀欠德普 835 万

此案设下判例。一名家暴受害者公开宣布自己受害者的身份而不提施暴者的名字，将被视为诽谤。

前情提要：

安珀不再是个人，她是一个邪恶符号

北京时间 6 月 2 日凌晨 3 点，弗吉尼亚的陪审团准备宣布约翰尼·德普诉前妻安珀·赫德诽谤一案的判决结果。在众多前夫支持者的围观下，安珀出席现场接受判决，打老婆的德普（英国法庭已认证）则在英国观看直播，他刚刚参加了老朋友杰夫·贝克的演唱会，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接受了起立欢呼。

3 分钟后，法官发现陪审团提交的文书里空出了惩罚性损害赔偿金（punitive damages，指当被告恶意致原告受损时，原告可获得的除实际损害赔偿金外的损害赔偿金）。她督促陪审团回去把它填完再来宣判，哪怕填 1 美元。

所以陪审团又回到房间花了 10 分钟决定赔偿数字，为这起直播了六周的案件再添一丝无人想要的戏剧性。

判决如下：

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对安珀的诽谤指控成立，他因此获得 1000 万美元的损害赔偿金和 500 万美元的惩罚性损害赔偿金。500 万是陪审团在 10 分钟内随便决定的数字，稍后被法官改成 35 万，因为弗州的罚金上限是 35 万。

另外，安珀对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的反诉指控中仅有一项成立，因而获赔 200 万美元，惩罚性损害赔偿金为 0。

也就是说，陪审团认为两人互相诽谤，但是安珀更有罪，而不是短信里扬言要送她一场全球羞辱、打算把她 X 了又 X、希望她烂在本田后备箱的前夫。所以现在安珀欠打老婆的前夫（已认证）总共 835 万美元。

这有点十分让人困惑，我们试着解释一下。当身经百战的英国法官审查了所有证据，写了 129 页的判决书确定 12 起德普虐待安珀的事件时，五男两女组成的陪审团只需对以下两张指导问卷上的问题回答是/否。

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的指控核心是慈善组织 ACLU 为安珀代笔的《华盛顿邮报》专栏中的三句话，陪审团认为这三句话不实，并且是针对他的恶意诽谤。它们是：

1. （标题）安珀·赫德：我对性暴力发声，因而受到了文化的怒火，这点需要改变；

2. 两年前，我成为了代表家暴的公共人物，我遭遇了文化对发声女性的全方位怒火；

3. 我得到了罕有的机会审视系统是如何保护权势男性的。

在六周的社媒羞辱狂欢后，这些话被当庭朗读并被宣告不实，堪称魔幻时刻。

而在《太阳报》胜诉、安珀提供了比任何一名韦恩斯坦受害者都更详实的证据证人之后（包括前夫承认头槌的录音、抵达现场帮助报警的朋友证词、医疗记录、前夫的恶臭短信和道歉短信等等），美国陪审团认为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没有虐待安珀哪怕一次（因为只要确认一次便可驳回诽谤指控）。那篇经过 ACLU 律师过目后的专栏虽然不曾指名道姓，却心怀真实的恶意，实打实地对票房连扑 10 年的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构成了名誉和经济损失。

与此同时，陪审团还判定，虽然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没有虐待安珀哪怕一次，但是其律师沃德曼的声明“安珀伙同朋友伪造现场炮制德普家暴的骗局”同样不实，也算诽谤。

这是一个看起来自相矛盾的判决——A 就被家暴一事诽谤了 B，但是 B 的律师宣称 A 虚假指控 B 家暴同样为诽谤。

不少连线主流媒体的法律专家表达了困惑，因为本案的关键在于安珀是否撒谎，如果她撒谎，德普应该赢得诉讼和反诉，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全赢的应该是她。陪审团竟然认定 1:1，可见他们并没有真的审视证据，而是做出了“两人都有罪、但是她更坏”的和稀泥式判断。

因为安珀之前已经申请保护陪审团身份的匿名性，我们大概永远无法得知做出该决定的过程和逻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非隔离的环境下，这些成员很难不受到社媒趋势、公关宣传、家人观点的影响。不同于受过训练的法官，这些是随机选取的普通美国公民，只需接受一个 voir dire （说出真相）的问询确认他们没有偏见。这通常没什么效果。据 Deadline 报道，一位被选召的成员承认妻子告诉他“安珀就是个神经病”，但他保证自己会给出公平判决。这名男士留在了陪审团中。同样，他们既不知道诉讼与反诉问卷需要分开评估，也会留空不填就交卷。

这样的判决传达出一条清晰的信息：当一名受害者按照社会建议的方式保留好大量证人证据、成功申请到人身限制令、离婚拿少量赔偿金并捐赠、被三名独立法官认定了至少 12 起虐待事件的发生后，她仍然会因为一篇慈善专栏被施暴者再次拖上法庭，经历六周的现场直播和社媒网暴，接受 7 名不会填表的普通美国人的问卷判决，被诉诽谤成功，需要赔偿自己的施暴者 835 万。

也就是说，再多的证据对受害者来说也不够多。就算在法庭赢过一次，一旦他们开口谈及自己的经历就有被控诽谤的风险；真相如何也无人在意，只要一方的声势足够大、把谎言和梗重复无数次，它就变成了热门趋势、热门话题，衍生出无数颠倒黑白的饭圈话术，在无法抵御宣传机器的网民眼中变成了事实。没有路人会去看百来个小时的庭审，但他们会看视频和短视频，它们为了流量将不择手段地迎合仇恨叙事。

◆ Thunderous Applause ◆

很容易去设想参与这场狂欢的全部都是男方粉丝。但并非如此。如果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真有如此多的死忠粉，他不至于过去十年的电影部部扑街（在那篇专栏之前，片场迟到数小时、殴打工作人员、雇人给自己耳机念台词的这位已经少有工作）。的确，有大量粉丝在顽固地发车轱辘话骚扰全网 0.1% 支持安珀的博主和论坛，但我们应该看到被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如何驱动了一场普通公众踊跃参与的狩猎。

如前文所说，安珀变成了一个符号，供所有人发泄不满和仇恨而不会遭到任何追责，供所有人将自己如同 wife beater 一样的仇女情绪正当化而丝毫不担心遭骂。当人们打着 #metoo 的旗号声称自己在支持男性受害者时，当人们谴责撒谎的施暴者安珀拖累 #metoo、让以后的女性受害者不被相信时（呃，不？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信？），你很难不为他们突如其来的正义立场所震惊。他们表现出的恶意，并不逊于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污言秽语的短信。

“这起案件表现了我最深的恐惧。”幸存者们告诉《滚石》，成百上千的人选择撤诉，更多的人被激发了创伤，他们和安珀一样，曾被指控诽谤、被施暴者的律师聘请医生诊断成人格障碍、被熟人怀疑说谎。

在安珀之后不会再有受害者敢发声，因为他们的证据既不会有安珀充分——安珀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在被施暴后需要化妆师帮她遮伤痕、在 met gala 找人借手机（因为手机被前夫扔了）、共同朋友赶到现场帮她报警等都记录在案——也不具备安珀的实力去聘一个律师团。当自我认证的专家拿着显微镜去审视安珀的表情、安珀的眼泪、判断她是不是有精神病时，这也在告诉其他受害者：我们不会相信你。之前之后，我们都不信。跟你的施暴者比起来，你太假了。

当然，如果受害者“幸运”的话，比如 ta 可能足够顺从，或者死了，那么完美受害者的成就解锁，ta 收获同情的几率会高一些。然而辛普森同样脱罪了。

这和那场运动之前并无区别。人们只会选择性地相信受害人。当问题复杂起来，或是涉及自己熟知的权势者时，系统和舆论对后者实施了天然保护。弗吉尼亚的判决反映了人类现状。权势者不但可以受到保护，在充满缺陷的制度下，他还能反转成受害者与英雄，变本加厉地继续施虐。

安珀不及前夫家喻户晓、没有与之抗衡的经济实力和庞大的粉丝群，对污染社媒的公关机器毫无办法。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实现了全球羞辱的承诺，他的另一个承诺“你到死才能离开我”也差不多完成了。安珀所受的创伤、失去的工作和需要赔偿的金额，会跟着她一辈子。如今，她的住址被《镜报》曝光，她的认捐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突破性作品中的角色戏份被删，无论参与什么项目都会被抵制。因为一场短暂的婚姻，因为三句没有指名道姓的话，她成了地球上最邪恶的女人。

她曾是 #metoo 发誓要保护的对象，但它早就失败了。它停留在韦恩斯坦的倒台。这是一个形象不佳的幕后人物，不会有真人粉，代表着罪恶的资本家，他的公司想让他出局，有 12 名女性共同发声才扳倒了他。然而在他之后，一度被取消的权势男性，包括波兰斯基、路易 CK 和凯文·史派西等，都在休假一段时间后美美返场复出。被迫退出的是安珀，是阿黛尔·哈内特。

同时，作为一个意图改变世界的运动，它网红化和政客化得彻底，除了发表端水大师般的言论、高呼动听的口号、间或夹杂着“我也很受伤”外，在受害人最需要它的时候选择隐身。

公众做出了选择，他们只想引用 #metoo 当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进步平权人士。而私下里，他们希望并用行动保证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FIN-

题图来自 Getty

Ref：

https://www.rollingstone.com/culture/culture-news/amber-heard-johnny-depp-verdict-metoo-trial-1361356/ Men Always Win: Survivors Sickened by the Verdict，《滚石》

https://www.bailii.org/ew/cases/EWHC/QB/2020/2911.html 英国案判决

http://rmfyb.chinacourt.org/paper/html/2020-11/27/content_174143.htm?div=-1  英国案中文解析https://www.**********/r/Deuxmoi/comments/ukgxe8/list_of_ahjd_abuse_myths_debunked/ List of AH/JD abuse myths debunked Part 1 洗脑包辟谣列表1https://www.**********/r/Deuxmoi/comments/v1bljh/list_of_ahjd_abuse_myths_debunked_part_2/ List of AH/JD abuse myths debunked Part 2 洗脑包辟谣列表2

ps. 感谢所有逆流发声的人，你们本不必这么做的，是勇敢而善良的你们让彼此重拾对人类的信心。我们在微信和 b 站收到的支持私信远多于你懂的。请大家照顾好自己！

安珀已决定上诉，我们将持续关注此案。打老婆的德普（已认证）7 月会有第二场官司，是《谎言之城》工作人员诉其人身伤害案，我们不会关注，因为这算他的粉丝限定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