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一个年夜饭桌上的话

母亲最后一个年夜饭桌上的话

王照伦 

 

母亲时洪兰（1930-03-01～2014-04-29）出生在一个殷实之家。幼年，在上海求学的父亲时立杨（1899～1930，“立”“杨”二字，取自《孝经》“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两句话的第一个字。名如其人，外公以其超出常人的才智在他的兄弟中间表现得卓尔不群，成为其父时来盛先生引以为傲的孩子。每每在亲朋面前谈起次子，老人的脸上都会出现难以掩饰的欣慰）。我的外公因病逝世之后，母亲就和外婆（1898～1954）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时洪兰

 

01

 

 

外公兄弟七个，排行第二。由于外公聪明勤奋，颇得其父时来盛先生的宠爱，不惜花费巨资把他最钟爱的儿子送到上海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里去接受高等教育，这当时在沂蒙山前的一个远离城市的偏远农村，是件十分罕见的事情。此事，在外公的兄弟之间也引起了一些嫉妒之情，为后来外公和其父相继辞世之后，家族在过继和财产等问题上出现分歧，埋下了隐患。

这些纠葛一直延续到今天，成为困扰这个大家族剪不断、理还乱的基本因素之一。特别是外公的父亲时来盛先生在外公逝世时处于极其悲痛的氛围下说出的那句比较极端的话：“那几个儿子都死了也不如死了老二让我心疼！”至今让他的孙子辈和重孙辈的一些人无法释怀，更别说当时他的儿子们在现场亲耳听到了自己的父亲说出如此绝的话之后有多么的惊悚了！以致外公的次外孙王照伦、四外孙王召振、五外孙王慧、长外孙女王兆香、次外孙女王照勤我们五人在85年后的2016年10月31日为外公外婆立碑的时候，外公的侄子们和孙子们（外公的兄弟辈的人全部不在人世了）多数没有到场，足见这个家族内部的积怨之深。

 

时立杨

 

02

 

外公去世后，外婆极度悲痛。数天不能进食，几近崩溃。好心的家人和娘家人反复劝慰：你作为你的这个唯一的闺女的唯一的亲人，为了这个可怜的丫头，你也得好好的吃饭、好好的活着！外婆看着眼前这个咿呀学语、连话都说不好的女儿，丈夫去世时哭干了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老人家心想，也是，为了这个没有爹的丫头，我也得好好得活着。把时立杨的这个唯一的闺女养大成人，也是为时立杨留下血脉，成为时立杨在这个世上走了一遭的见证。外婆这位在岐古庄孙家大户人家长大的女性，作为北宋叱咤风云的兵部尚书孙沔的后人，是不会轻易被击垮的。

此后，母亲在外婆的精心呵护之下健康成长。因为外公在教会学校里读书，受他的影响，加之邻村尹家村有个比较大的教堂，外婆的一些家人信教，在精神上也是一种依托，教友之间相互也有些照应。这，对于外婆和母亲而言助益颇多。

虽然母亲和外婆是孤女寡母，初期由于公公在世，可能是爱屋及乌之故罢，这个家族尚能善待这对母女。又因这个家族的底子比较厚实，母亲和外婆的生活在经济方面没有什么问题。

由于极度悲痛，外公的父亲时来盛先生在外公去世后的次年也撒手人寰。这个兴盛一时的大家庭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像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巨轮失去了舵手一样漂泊在无际的海洋之中。时来盛先生在感觉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把夫人叫到病榻前交代后事，其中一再叮咛的一件事是：“千万别买掉东山，东山是聚宝盆，有东山在，可保全家老少衣食无忧。”时来盛先生逝世后，其夫人考虑到东山值钱（西山整个山也不如东山的一个角值钱），首先把东山卖掉以缓眼前之急。随后，这个在时家村有名的大家庭（时来盛与三位夫人[原配扬庄徐克顺之女时徐氏、继配岳家村扬夏全之女时杨氏、三配埠口任昌斗之女时任氏]生育七子五女）逐步衰落。

母亲和外婆依靠分家时分到的那份家产，生活还算过得去。所以，母亲的童年是在充满母爱的氛围之中无忧无虑地度过的。随后嫁给王家庄一个中产之家王京叁的独生子王怀忠（1930～2008）为妻，丈夫疼爱有加，加之公公、婆婆都是十分温和厚道的人，起初的日子过得比较舒心。

 

03

 

由于青年丧夫之伤，痛及心髓，严重地损害了外婆的健康。当唯一的女儿出嫁之后，有一种完成了先夫交付的使命的解脱之感，就像结束了高考的考生一样，身心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致使隐藏在身体深处的一些疾患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逐一显露出来，吃药看医生就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从外婆的家时家村到乡镇驻地卞桥的医院看病，我们家王家庄是必经之地。外婆之所以到卞桥的医院看病，而不找当地的中医问诊，大概是受外公的影响比较相信西医的缘故罢。外婆每次到卞桥医院看病，母亲都会陪着去，回来的时候母亲都会请求外婆在自己的家里住几天，外婆总是说：“你婆婆还好说，就是你的婆婆奶奶比较厉害，还是别住了”。因此，外婆很少在我们家住些天。此事亦足见曾祖母在我们家族之中的强势作风，关于这一点，我在以前的文章《听堂姑讲家史见百年沧桑》中已有谈及，在这里不展开说。

外婆的病越来越重，吃药打针收效甚微。她身后的财产，在她的家族有些成员的眼里就成为一个十分触目的东西。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人性是十分脆弱的，做人的底线在物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众所周知，治病，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得花大钱的。古时，我们平邑当地有句妇孺皆知的老话：“三个断路（平邑方言，即“劫道”“劫匪”）的，不如一个开药铺的。”今日平邑话有：“进了医院，不怕你钱多！”当时，外婆手里的财产主要是房产和地产，货币不是很多。变卖不动产治病和办理后事，就是外婆的不二选择！另外，把一个病重的人送到医院治疗和请医生到病人家里看病，都是需要费用的。否则，对于一个孤老太太而言，没有人会伸出援手。

不得不说，时家村时来盛家之所以能够富甲一方，基本的道德底蕴还是主要的支撑之一，保持了这个家族中的一些家人的基本人性。因为在我们琅琊王氏的发源地（今青岛市即墨区温泉镇东皋虞村）和孔老夫子的故乡（曲阜）山东，传统社会安身立命的本色就是道德文章！将不动产变现，是需要具体的人去操作的，对于像外婆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女性来说，亲自办理这件事显然是不堪的重负。此时，时来盛的长子之子时洪台先生果断援手，在外婆和母亲认可的情况下，出来打理外婆的有关事情。时洪台大舅，作为这个大家族里的长支里的长孙，虽然父辈和爷爷辈的人还在世，说话办事还是有相当大的分量的，由他出面办理外婆的事情，阻力要相对要小一些。

由于时家在时家村和十里八乡有比较大影响力，加之外婆的这种情况，买外婆的不动产，对于许多人而言是一件高风险的投资。按照市场价和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把不动产变现，在当时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是，治病，是需要现金的，并且通常是不能欠账的。在取得外婆和母亲的授权之后，时洪台大舅采取把土地和房产送给他人获得现金的方式变现。不是写地契，而是写“送约”。这，激怒了时家的一些人。也使得有了“过单”（在当地，过继的文书被称之为“过单”）保证的过继人看到继承的财产缩水而毁约。更有甚者，有的家族成员竟然爬上外婆的屋顶，把原先借给外婆因房屋漏雨修缮时用的几片瓦，也拆下来拿走！

病榻上的外婆看到这一幕幕至亲家人的所作所为，十分寒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起身找出“过单”，撕成布条，宣布过继作废。当时当地富裕人家的“过单”都是在丝绸上书写的，把丝绸撕成布条，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的。这样，外婆就和这个她爱了一生的家族的绝大多数人决裂了。

外婆逝世后，办理后事又成为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由于怕得罪时家人，时家村的人是没有敢出来帮忙料理外婆的后事的。时洪台大舅就找邻村赵家村的人办理，这在当地也是一件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时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时家村也是个人口众多的大村子，袖手冷眼旁观村子里的一个熟悉的人的葬事，这成为时家村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事情，由此也让人看到了世态的炎凉。

尽管在外婆治病的过程中耗费了相当多的家产，外婆的身后还是有一些财产的。于是，时家人就和外婆娘家岐古庄孙家人协商，是不是找个人顶外公这一支。为外婆领丧（顶老盆），同时继承外婆的遗产。岐古庄孙家人也有此意，因为这样做符合当地的习俗。外婆娘家人一听具体怎么办时，大吃一惊，因为时家人的要价远远大于外婆的遗产，当时没有人能出得起这笔钱。于是，拂袖而去。按照当地风俗，如果娘家人不在场，时家人是不敢让外婆下葬的。于是，时家人又去岐古庄，请孙家人参加葬礼。外公这一支的过继问题，就不了了之。最终，由母亲为外婆领丧。这一壮举，震惊十里八乡。

这样，葬礼过后，外婆的遗产基本上消耗殆尽。因为请外村的人得支付工钱，而请本村和本家的人只酒饭招待就行。加之办理丧事在当地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消耗家产的事情，孝服的帽子上吊着两个白色的棉花球，正好挡住孝子的眼睛，寓意就是孝子不要管葬礼上花钱的事情。最后，外婆的家产只剩下几亩离王家庄比较近的薄地，成为母亲继承到手的全部遗产。

 

04

 

随着父母把我们兄弟姐妹陆续带到这个充满了变数的世界，面对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多多少少冲淡了母亲的丧母之痛，和在葬礼上的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些让人心寒的画面。

但是，始于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大饥荒，长达20多年的饥饿岁月伴随着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为这个家庭的生活罩上了厚厚的阴霾。饿，成为经过那个时代的人的共同记忆。在编写《欧阳士美家族图志》和《王文盛家族图志》的过程中，为了收集史料，我采访过的那个时代过来的所有的人全部都提到了“吃不上”“吃不饱”“没有饭吃”等等词语。说得最透彻、最全面的是岳父的同事王家昌先生，他把那个时代的生活概括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烧不上（柴），喝不上（酒）。”

在上中学的时候，从王家庄到卞桥中学有三千米的距离，不住校，走读。如果每天能有一个煎饼（我们当地的主食，大葱卷煎饼成为当地小吃的标志），我就不用在中午放学之后来回走六千米的路回在王家庄的家喝一顿菜糊豆（平邑方言，菜粥）。当时，我的理想就是：天天能有煎饼吃、冬天不用去蒙山上拾柴火（山下的柴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能到几十里外的蒙山上拾柴火。蒙山只有冬天才让去打柴）。所以，闭塞的环境、贫困的生活极大地限制了人的想象力，这也是导致城乡存在巨大差别的基本原因之一。我认为，贫困，首先是思想的贫困和见识的贫困。

这样的饥饿生活以我们那个地方在1980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把收归集体的土地承包给农民自己耕种为标志结束。分田单干的当年，粮食就吃饱有余。

母亲一生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个，加之上面还有公公、婆婆和婆婆奶奶，让众多的家人不挨饿，就成为她老人家的中心工作。从衣食无忧到食品短缺，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母亲措手不及，一时难以应付。但是，出生在一个大家庭、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应对这样持续不断的饥饿生活展现了母亲超出常人的智慧。节衣缩食、细水长流、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这些写在书本上、编在故事里的做法，成为她老人家安排家人衣食住行的《圣经》。由于母亲精于盘算，让我们的家人免遭断炊之苦。

当时，我们村子里的一些人家在收完麦子、种上秋季作物之后，就拿上打狗棒到外边讨饭。因为母亲，我们兄弟姐妹没有走上这条路。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情，都会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强烈的对父母的感激之情。就是在吃得饱、吃得好的环境里生活了几十年之后的今天，想起在上个世纪的那些饥饿岁月里母亲的操劳身影，仍然不能减少我对她老人家的感恩之情，眼里依然饱含热泪。

就是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书香之家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仍然决定着这个家庭的走向。只要有学上，不论是“文革”时期的那样荒谬的学校，还是20世纪80年后的比较正常的学校，上了几年小学的父亲总是千方百计地让我们接受教育。因为道德文章，是构成我们家族血液之中和基因之中的不可或缺的成分之一。父亲常常对我说，在传统社会里，家里有了钱去买宅子、买地，成为让人尊敬的地主，现在不叫买地、买宅子了，让你们上学识字，就是大人的责任。即使不能成名成家，识字，以后有机会到外地、到城市，你们起码能知道哪里是厕所以及哪个是男厕所哪个是女厕所、街道是什么名字，不会迷糊。

父亲笃信《三字经》里的“养不教，父之过”，对于不努力学习的孩子绝不心慈手软！在学习上弄虚作假的我的兄弟姐妹，都受到过父亲的严厉处罚，被父亲使用牛皮绳子（我们当地捆柴草的工具）抽打，是最严厉的惩戒。由于我在学习上比较用功，深得父母和所有教过我的老师的欣赏，因此，我从来没有因为学习受到过家长和老师的批评。

就这样，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我们兄弟姐妹都接受到了我们那个时代、我们那个地域里的最好的教育。1977年改革大中专招生制度之后，我们兄弟五个先后有王照伦（次子）、王兆刚（三子）、王召振（四子）、王慧（五子）四人通过高考走向了社会，王照坤（长子）和王兆香（长女）是民办教师转正的。使用20世纪80年代我们当地的说法，我们六人先后吃上了“国库粮”。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是，1977年当卞桥公社教育组的工作人员把我的入学通知书送来的时候，堂伯竟然以王家庄有这么多的贫农的孩子为由，提出不能让王照伦去上学的无理要求。在土地改革的时候，我们家被划为中农。堂伯的行为，理所当然的被公社教育组的人断然拒绝。于是，我就十分幸运的成为王家庄第一个通过高考跳出农门的人。王照勤（次女）后来加入“完美”的销售队伍，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们兄弟姐妹的事情，就自然成为王家庄和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因此，大舅妈郑祖英不论是在我们到时家村走亲戚的时候，还是她到我们王家庄走亲戚的时候，经常对我们说：我们老时家的才份（当地方言，就是“才气”）都让你娘带到你们老王家去了。不仅我这代人，我们的下一代，也就是父母的孙子、孙女们也都接受了高等教育，这也成为周围的人看我们的家庭的时候为之侧目的原因之一。我们在学业上的成就，正好应了我们琅琊王氏家训中的“扬名显亲，孝之至也”的千年祖训。由于孩子多学有所成，有的还成为国内外的知名学者，父母认为是件脸上有光的事情，因此得到了亲朋好友更多的尊重。

 

 

05

 

我们兄弟姐妹中最小的王慧天津大学毕业后到鲁南制药集团工作，此时，父母的养老问题就自然摆上了我的议事日程。

我的出发点是：父母这一代人太不容易了，一是他们的子女比较多，把孩子养大成人之后，他们自己就是老人了；二是在他们小的时候兵荒马乱，成年之后又饥饿伴随，基本上没有过上好日子。我的初步设想是让父母轮流在我们兄弟姐妹七家生活，每家一个月，一年轮不了两轮。我们轻轻松松，父母也不厌倦，两全其美。鉴于我们兄弟三个（我、老三、老四）都住县城，并且都在机关事业单位工作，各方面的条件还不错，或者在平邑县城租套平房，让父母在县城住，就医、生活等都比较方便，房租和生活费由我们七人均摊。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让父母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出乎我的意料，这两个方案提出之后，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反对第二个方案的人最多，理由是：老家有房子，在县城租房子住是白花钱，另外在县城生活费用比在王家庄大得多，根本不能考虑。反对第一个方案的人，认为和父母在一起生活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匪夷所思的条件拒绝和父母一起生活。譬如：孩子正在上学，和父母一起生活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学习成绩，等孩子考上大学之后再说；家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不具备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条件；当前经济比较困难，和父母一起生活会更加困难。更有甚者，有的人竟然提出因为没有得到父母的善待（父母对待其他子女比对他好），而拒绝养老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简直是让我大跌眼镜！对于我这个自以为读了很多书的人而言，在我所读到的所有的小说里面都没有这样生动的情节，怪不得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说：“有时候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我的兄弟姐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父母在养我们的时候，没有提出过任何条件，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和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他们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养大成人！

没有办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经过多次、多年的酝酿，最终于2001年1月25日，在王家庄老家，由我动议召开了我们家庭的第一次有关养老的家庭会议，也是我们这个小家庭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艰难的协商之后，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与父母签署了第一份《赡养协议》。协议共有六条，核心内容是我们七人每人每月向父母交付40元人民币的生活费（我提议的80元被否决）。因为当时父母的身体尚好，没有涉及医疗问题。在已经进入21世纪的时候，40元人民币对于这七个家庭而言都是小钱（平邑方言，不多的钱）。更何况，此时在这七个家庭当中已经有了腰缠万贯的有钱人。我历来认为：养老是个道德问题，不是经济问题。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一份都签了字的协议竟然有人没有履行！见有人没有交这40元钱，交钱的也就不再继续交了，致使养老协议流产。

这，足见国人的契约精神有多么得差！看到让人不齿这一幕，父母会多么地伤心。但是，高贵的父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来。使用母亲她老人家的话说就是：“对于自己的孩子，再孬也不能说孬！”这就是父母，这就是父母博大得像天一样大的胸怀！

随着岁月的流失，父母的体质越来越差了。别说做农活了，就是料理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成为相当吃力的事情。回家看望父母的子女，和去看望父母的亲戚，都需要母亲为之做饭；回家过年，母亲要煮年夜饭。这些，对于母亲而言都是力不从心的事情。从而体会到母亲在最后一个年夜饭的饭桌上对她的子女说：“这个饭，没办差了，我觉着就行。”这是一位没有力气做饭的老人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当我告诉母亲年夜饭到酒店里去吃的时候，她老人家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因为她知道，准备够一大家子人吃的年夜饭，有多么的累。以致，母亲在我们夫妇于平邑县高档酒店里办的她一生中最后的一顿年夜饭的饭桌上，很自豪地对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的孩子们说：“这样的饭，我吃过好几回了。”是的，此前，在这个玉皇云顶大酒店里，我们夫妇带母亲吃过亲戚家办的订婚酒席；在平邑县最高档的沂州宾馆里，我们夫妇带着母亲吃过亲戚家办的婚宴；等等。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老家里独自生活，每次去看望她老人家，我和夫人都带着母亲一起到卞桥的餐馆里就餐。每次母亲都说，下馆子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说，花不了几个钱，我们在餐馆里吃饭，吃完了，连碗都不用刷，那有多省事。母亲听后，总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没有安排好父母的老年生活，成为我的一块心病。经过几年的酝酿，2005年6月5日，我提议在老家召开了第二次养老议程的家庭会议，形成了第二份养老协议——《轮流赡养老人协议》。协议共七条，核心内容是轮流赡养，把医疗、人情费用等收入协议之中。另外，有三个附件，一是要求没有交齐以前的生活费的限期交付，二是关于老人的债权债务，三是建立健康基金以解决老人的大病治疗问题。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份协议的寿命更短，基本上没有人执行！

经过年余时间的协商，2006年11月5日，在我的主持下签署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养老协议——《养老合同》。这份合同基本上是上一份协议的补充和完善。鉴于前两次的情况，为了不能反悔，要求大家在合同上签字并且按上手印。但是，作为长子的王照坤没有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最后，第三份养老协议也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履行而不了了之。此后，我对这个家庭的人彻底失去了信心，再也不操持这个事情了。我都这样想，不知道父母看到自己的子女是这样的德行会多么得伤心！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父亲是在我所设想的生活水平之下生活的，直到离开人间。让我稍微感到宽慰的是，父亲的最后时光是在我家里度过的。因为《养老合同》被撕毁，我只能按照合同的规定，在合同里轮到我的时候把父母接到我家里赡养。其余的人怎么做，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在我到王家庄老家接父母的时候，病情已经十分严重的父亲欣然前往。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去接父母，父母都没有拒绝过。父亲在老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能死在这里！”

父亲去世后母亲独自在王家庄的老家生活。因为前几次的协议执行情况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这次不再签什么协议了。还是绝大多数人不同意让母亲和自己一块生活，就是让母亲一直在我的家里生活都有人坚决反对。我十分清楚记得在父亲生前我们为他过生日的饭桌上，有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肆无忌惮、怒气冲冲地指着父亲的鼻子说：“给你说好了哪里也不能去，你又上俺二哥家去了！”。因为有人不好好地赡养老人，还想要立孝这个牌坊，如果父母在一个孩子家生活，他们精心砌筑的这个牌坊就会轰然倒塌，使用平邑话说就是“砍倒高粱显出狼”，使用美国股神沃伦·巴菲特的话说就是“只有当大潮退去的时候，你才能知道谁在‘裸泳’”。

商定的结果是每人每月给母亲20元生活费。前车之鉴，其余的人是不是交了这20块钱，我没有再问过。之所以只出20元人民币，有人提出的根据是：母亲是个农民，王家庄的其他农民怎么生活，她就应该怎么生活，她的生活水准不能超过王家庄的其他农民的水平！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想一想：因为母亲在她的子女身上花费了比王家庄的其他农民多得多的心血，她就应该有比王家庄的其他农民活得好得多的生活。即使母亲在她的子女身上花费的心血和王家庄的其他农民一样甚至更少，因为她的子女现在有能力让她的生活过得比王家庄的其他农民好，也应该让她是生活比王家庄的其他农民的生活过得好。给不给20元，凭良心吧，如果还有良心的话。在21世纪里，20元人民币，能买什么？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每次回家，看到老人家吃力的行动，和努力的活着，都让我伤心不已。带着母亲到餐馆里改善一下生活，顺便让饭店多做些母亲喜欢吃的煎包，把吃剩下的煎包带回家让母亲热着吃，成为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让我羞愧不已。

 

06

 

让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自己在王家庄的老屋里生活，这在王家庄已经成为我们家庭的一个笑柄，也引起了时家村她娘家人的注意。每年春节前去看望郑祖英舅妈，舅妈和表哥、表弟们都会问起母亲的事情。起初，他们没有说什么。2013年1月15日（古历二〇一二年腊月初四）的春节前我照例去看舅妈，照例先打电话联系。这次，舅妈说：你来的时候顺路到王家庄把你娘带过来，我想她了。按照舅妈的吩咐，我从县城驱车顺道在王家庄带上母亲，按照惯例，先去沿路的国太庄看望唐守柱表叔（奶奶的侄子）宋京英表婶子和王兴美二姑，再去岳家村看望王怀英三姑和杨年星三姑父，最后到时家村舅妈家看舅妈。舅妈和母亲一如往常地叙旧，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不快。但是，舅妈脸上不时闪现的怒色，仍然让我的心头掠过一阵阵寒意。到了腊月中旬，王照坤、王兆刚、王召振去看舅妈，在饭桌上，舅妈、表哥表弟们对我们让母亲独自生活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们从时家村回到王家庄之后，立即把母亲接到王照坤家，从王照坤家开始，让母亲轮流在我们兄弟五个家生活。要不是时家村舅妈出面，母亲轮流在她的儿子家里生活，这在我们这个小家族里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所以这样的格局被打破，原因在于，由舅妈出面干预，一下子就堵住了那些不同意轮流养老人的人的嘴——你不同意，那就去时家村向舅妈说吧，是她娘家人的主意。

这样一来，悬在我心头十几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即便如此，一些人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于母亲轮流在五个儿子家生活期间横加干涉，闹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小风波。

就这样，因为养老，我得罪了我的兄弟姐妹。就像我力主把生病的岳父送到临沂市肿瘤医院住院治疗，并且安排好轮流值班，以及后来岳母治病和养老等事情上按理办，得罪了岳父的绝大多数子女和岳父家族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叫人感到啼笑皆非的是，事后岳父的后人对我的夫人欧阳秀华说：“我们知道你们的做法是对的，但是，我们接受不了，所以我们不能按照你们的办法去做。”更有甚者，岳父家里的人对在岳父到肿瘤医院住院期间我安排轮流值班一事十分不满意，有人竟然拿着我打印的发给他们人手一份的值日表大发雷霆：“这怪好！这倒公道！”。这就是典型的平邑话中的公道屈，平邑方言意思是做公道的事情他感到委屈，为什么委屈呢？因为公道让他占不到便宜了！因为依理处理家族事务，所得罪的两个家族里的人至今对我们夫妇耿耿于怀。让人感到跌破眼镜的事情是，这两个家族里的有些人竟然认为做事情不能按理来！

利用母亲轮到来我家生活的时间，我们夫妇为母亲拍摄了她一生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宴会的纪录片，过中秋节的纪录片，吃年夜饭、过新年的纪录片。这大概是上苍特别眷顾我的缘故吧，母亲的这些关键时刻都在轮到我赡养她的时候，让我能够为母亲多做一些事情。因此我保留了母亲晚年比较完整的影像资料，为后来编辑纪录片《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母亲的音容笑貌》准备了丰富的素材。

母亲在最后一顿年夜饭的餐桌上说的话，概括起来有以下五点。一是对目前在儿子家轮流生活的状态表示满意，特别是在我们夫妇准备去黑龙江省林口县看望大姑王兴兰时表达得更为清晰：“给你大姑说，我现在轮流着吃了，不回老家过了，叫她放心。”；二是喜欢吃肉；三是吃中了二儿媳妇做的饭，就是盐味淡了点（本着低盐、低糖、低脂肪的老年人饮食原则，我们有意让母亲少吃盐）；四是对在酒店办年夜饭表示赞赏；五是交代去王家庄老屋里贴上春联，明天初一让他的四儿子王召振去老家的老宅子里放两挂鞭炮。

 

07

 

由于从小受基督教家庭环境的熏陶，母亲养成了善良、勤劳、宽宏、坚毅的品德。这些优良品德不仅让她老人家受益终生，也影响了她的部分子女，特别是对我的影响巨硕，一生受益，成为我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充分必要条件。

善良，是母亲品德的基本内容。以德报怨是她老人家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母亲常说：“就是一块石头，时候大了也能捂热”。她的这一高尚品德，与母亲从小生活在一个基督教家庭，长期受基督教博爱思想的滋养有莫大的关系。同时，也与儒家的仁德思想一脉相承，孔子说“仁者爱人”，母亲就是这样的仁者。

勤劳，是母亲品德的基本要素。由于母亲婚前跟着外婆学会了服装剪裁，王家庄半截庄子的人都找她剪衣裳、剪鞋样子。因为有她老人家的精心呵护，我们这个大家庭平安度过了饥饿年代。有她老人家的爱，让我苦涩的童年增添了几丝甜意，给我少年时期的那些灰色的年代抹上了几许暖色。使得我的心身得以健康成长，为后来有所建树奠定了基础。

宽宏，是母亲品德的本色。在我的印象里，她老人家的心比天还大。因为我们家里有几棵大枣树，依树龄看应该是在我高祖父时期栽植的，后来为王照坤建婚房而砍伐，母亲想着村子里的人如果娶媳妇，大红枣是必须的东西，在新媳妇进门的时候主持人往往一边喊：“一把栗子，一把枣，妮子小子往家跑。”一边向看热闹的人群撒栗子和枣，母亲每年都会在收枣的时候晒一部分干枣等待结婚的人家来要。在处理家庭、家族事物时她常说“一母生百般”，因为有她，我们这个大家族在她生前没有出现大的事情。在处理社会事务时她常说 “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是花花世界”，因为有她，这个大家族和王家庄的其他家族得以融洽相处。是母亲教会了我如何与和自己不同的人和平相处。我之所以能平等地、祥和地与社会各界打交道，完全得益于母亲的教诲。

坚毅，是母亲在与外婆相依为命相的岁月里磨砺出来的。从小，母亲就知道自己是这个家庭的支柱。当外婆在病榻上用手撕掉过单，宣布过继无效之后，做一件感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就成为母亲的宿命。为母送终，孝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