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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第六章

2022-01-30 08:15 作者:chenmo009  | 我要投稿

第六章

1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百年三万六千天,大抵有几日快活?活于世上,无非是倾听寂寞,从而滋生孤僻。但一个人绝不会生就孤僻,淳朴的天真失却,童心泯灭丧失,那是心灵的变异。

酒醉后的苏醒,往往伴着冷彻的凄风,虽潇潇苦雨已停歇,然心头泪如涌泉。无声无息中的痛苦,最是可怖的熬煎。仿佛由机械抽走了真空,于一点一滴中缓慢窒息。我不能挣扎,也无力反抗,荒诞的命运一步步陷落,好似滑稽喜剧般的嘲讽,或许这就是天意。

我常常想,周星驰的喜剧在表达什么?零零发的落落寡欢,苏灿的孤凄彷徨,至尊宝的失意惨然,何金银的无能狂怒。这一连串的小人物,不过是你我生活中的缩影。命运无常,悲喜交集。尤如刻意安排的角色,游荡于世态炎凉的社会中,更好比上苍摆弄的棋子,被安放在风云聚变的时代境遇里,人人身不由己。

我们这些世间的小角色,历史天道中的小龙套,实在无力解开,那天地间密密织就的大网。倒不如融入其中,悠游自得,顺其自然的活着。当然,此等大道理,了悟之时,我已过而立之年。


2

        我明白,下棋也是参悟的一种方式,十八岁时我曾经尝试过。用一扇旧木板画出棋谱,用半幅象棋摆出围棋的格式,用残缺不全的棋子自我对战。孤僻的少年用异乎寻常的方式寻求解脱,那种心灵的慰藉却是何等无稽,竟让旁人视作不可理喻般荒唐。幸而少年的举动没能引来关注的目光,就此捱过了花样的青春年华。

日子在浑然如梦中流逝,棋子在自我对弈中捉摸。每一步是那么迟疑,仿佛在寻觅人生方向。有时,形成一目,却不知怎样揭去一子。似乎是每失掉一子,便形成一处创伤,在心灵上流血不止。倘若,昔日的创口难以愈合,这种自我疗伤似的静思,又有什么益处?我在混沌中茫然不知.......


       夜茫茫,前路洞黑,莫辨星光。月隐穹隆,荒原旷野,难识方向。一派混沌景象,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漫长。崔大壮忆起临行时姚班主的模样,皱起的眉纹仿佛陇头田埂般纵横交错,那是愁云汇入心窝。又想起老管家殷切的嘱托:

“回到家,只提一切安好,李老爷若问起,就说戏班进京,过几月便回。谨记!”

“我们这样回去,岂不是逃兵,真窝囊!!!”刘强恨得牙根直痒。

“咱哥几个躲了,姚头儿、老管家可就遭殃,事情不好办呐?”黑三边挥鞭打驴,边大声嚷嚷。

“亏你们还是男爷们儿,按我说有啥好躲的,不就是打伤了熊七嘛,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本小姐去顶案!!!"香秀又在发大小姐脾气,虽然她被绑着扔在棚子车里,却依然闹个不休。

崔大壮若有所思,阴着脸不吭声,他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随着一声嘶鸣,棚子车加快了速度,渐渐离济宁城远去。



果不出所料。三天后,悬赏通缉如约而至。

“大清律令,捉拿义和拳残匪,并清剿一干白莲教徒众。现已查明,刘强系乾字坛二当家,张小山实为本地白莲教首座。悬红缉拿,赏金百两。如有知情者,望尽早出首。济州衙门谕。”

告示贴到了崔庄大槐树上,人们纷纷观瞧。崔大壮瞅了一眼,不动声色走出人群。

当晚二更,他绕过村后野地,趟过山前小溪,费力爬上一段漫坡,来到放羊的低矮小屋。这几日,他们便藏于此处。

“崔庄呆不住了,你们走吧,”大壮有些凄然的说道。

“大哥,天大地大我们何处藏身?你让我们往哪里去?”

“大哥,我们不想走,世道离乱,安定难求,有大哥的地方才是家啊!!!”

刘强、张小山噗嗵跪地,眼泪簌簌而下。

“你们走吧,我无能为力,"大壮转过脸去,他不敢瞧见兄弟们的面容,仿佛心在滴血。

弟兄俩磕罢了头,道一声“大哥珍重!”消逝于月影之下。身影稀疏,遥遥远去,望着苍茫的山丘,崔大壮禁不住潸然落泪。


4

         俗语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该来的总是要来。小土山的戏棚子撤了,姚家班偃旗息鼓,准备退走麦城。但索命的却阴魂不散,将太白酒楼围个水泄不通。济州衙门几十名兵丁齐齐出动,仿佛十面埋伏般大动干戈,直吓得酒楼老板哀求连连。

“各位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可怜我这小本生意实在不易,咱坐下慢慢谈。”

“姚班主,衙门里走一趟吧,”领头的喊道。

“军爷,俺们犯了哪条王法,非得去衙门?”老管家极力分辩,他知道一旦进去便是入了鬼门关。

“甭跟我废话,上面有令,当兵的只管执行!”

“大天白地,王法昭昭,滥捕良民,总得有个说法吧?”老管家反问道。

“姚家班窝藏义和拳残匪,袒护白莲教教徒,奉大清律令,抓捕班主姚夔焯,如有反抗,就地格杀!!!”领头的出示缉捕文书,并大声嚷嚷着命兵勇们动手抓人。

“老伙计,放心吧,不会有啥大事儿,”姚老大宽慰众人,“大家暂且休息几日,等我回来继续赶路进京。”

老管家心说,进了衙门班房,白的也变成黑的,哪里能解释清楚。然而,他又不能讲明,说出来便是乱了军心,更何况来了那么多兵丁,稍微反抗就是死罪难逃,岂不连累了无辜?惟有干瞪眼,瞧着姚班主被请入鬼门关,尤如万毒鑚心般难受,那滋味真个是火烧火燎.......


5

        其实,比火烧火燎更难受的是心底的抑郁。监牢的气氛才是对人最大的折磨。死样的沉寂围绕着土制牢房,四面灰墙紧紧压迫着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污秽气味,没有一扇窗可以透气,更窥不见一丝光亮,阴暗的角落里偶有呻吟,仿佛是地狱传来的欶声,却突然发起询问:

“咳,咳,咳,新来的犯了啥罪?”

“我没罪,来配合衙门办案,”

“呵呵,来的都没罪,谁都说自己是冤枉的,”

“我真的没罪,衙门还没定案呐!”姚夔焯反复解释。

“定案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进来就甭想好好出去,非扒你三层皮不可。”

“王法森严,怎么可能?”他似乎不相信,

“这里是大狱,只手遮天却不是说着玩的,猫儿都能把你吃了!”

姚老大不由得胆颤心惊,老囚犯一句句的话语,尤如剜心的刀子,一遍遍在肉里搅和,疼痛深入骨髓,那是无可释怀的压抑。这里是大牢,活了几十年,平生第一次入狱,没想到竟如此窝囊。关键是姚家班的招牌保不住了,咋个对得起祖宗呦?


6

         愧悔像石头压在心底,愈沉愈深。黑黢黢的监牢,幽晦阴暗,泛不起一丝波澜,光明被吞噬了,毫无生机。奇怪的是,此地没有老鼠,那种死寂如同窒息般静谧。原来,老鼠是难得的肉食美味,早被囚犯们捉得精光,茹毛饮血,啃个痛快。长期的监禁激发了他们的兽性,仿佛地狱里的怪物,只差啃烂同类而已。每当传来凄惨的哀嚎,伴随着刑具的折磨之音,姚夔焯都恍惚感觉生在地狱里。或许人间本是一座囚牢,活于世上,痛苦熬煎,无尽磨难,尤如地狱。

苦痛压抑尚可忍耐,惟有尊严不容丧失。然而,囚禁了自由,何谈尊严?囚犯被枷锁铁链拷在马桶跟前,屎尿在头顶飞溅横流。食物污秽不干不净,往往是吃得没有拉得多。十人九病,最要命的是痢疾,英雄好汉难抵三泡“黄汤”,半月下来,便可呜呼哀哉。在囚徒面前谈尊严,真真贻笑大方,倒不如保住“菊花”要紧。


7

           “老兄,愁是没用的,既然进来了,就得活下去。”那个声音又从角落飘出,仿佛一个幽灵在哀叹。

“哎......哎!我对不起先人呐!!!”姚夔焯暗自神伤。

“谁又能对得起?哪个囚徒是孝子贤孙?他妈的谁人不是王八蛋?"

“何必自责,活下去才是本事。”他的话直戳心窝,句句在理。

姚老大沉默了,他是个本分人,是个梨园子弟,从未料到会有今天。晓得世道艰险,却不知这等黑暗。踏踏实实的唱戏,继承祖宗衣钵,光大门楣,不过是想活得体面些。戏子是下九流,能唱出些门道,弄成个班子,混个开口饭吃,已然实属不易。未曾想中途落空,活了半辈子,落个忤逆不孝,人不人鬼不鬼,烂在大牢里。

心里的憋屈,犹如涨饱了的气球,兀自撒不出来,越想越是烦闷,索性倒头睡下。半夜一觉醒来,两眼发蒙,腰腿酸痛,浑身无力,摸摸额头竟是大热,自觉瘟病将来,自思时日无多。转念想想,老囚犯的一番话语,心说,我定要活着出去!



8

         先不提姚老大怎样活着出去,待的地儿是牢房,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暂且压一压,咱们来看李香秀回家的表现。

连日以来,崔庄是风起云涌,乌七杂八的闲言闲语,尤如大海中的水龙卷,于波涛翻滚间,搅动着李御庆的神经。他听不得别人对香秀的诋毁,什么跟着小子私奔了,什么倒贴钱养戏子啦,什么米已成炊、木已成舟。议论纷纷,不一而足。就此他落下头疼的毛病。

一晚,家仆打听消息回来说,姚家班涉嫌窝藏乱匪,姚老大已被抓捕,道上风传都是大小姐捅的篓子。听闻此事,气煞肺腑,李御庆顿觉脑仁炸裂。身子摇摇欲坠,仿佛落入深渊。姨太太们赶紧上前搀扶,七手八脚将他安置于正房休息。

恍恍惚惚,似是香秀身影,自以为是脑中幻觉,李御庆不敢吱一声。幻象开始言语,变得愈加真实。

“爹,女儿不孝,擅自离家出走,如今惹下大祸,让爹无法安歇......”

李御庆瞪大了眼珠,咬紧了嘴唇,并不言语。

“老爷,老爷,您没事儿吧?”“老爷,您说句话啊!”“老爷,您别吓唬俺!”姨太太们齐声呼唤。只有老九最聪明,晓得老爷的意思。“是大小姐回来了,香秀回来了,您回句话吧!”

“咳,咳,咳,咳,”先是几声咳欶,而后生硬地开腔,“还知道回来呐?我以为你跟人家跑了,去听听村里咋议论你的。”

香秀有些不高兴,皱了皱眉,伏近床边劝说。“爹,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我倒是想少操点心,可你太不争气,女儿家家的,好名声多重要,你却丝毫不在乎,真是女生外向!!!”

“我又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有啥可怕的,谁愿意咋说咋说,更何况我这不是回家了么?”香秀生气了,兀自嘴硬。

“好,好,你全对,是我错。已经过去了,我可以不提。就问你姚家班是怎么档子事儿?”李御庆加重了语气,变成审问。

“姓熊的找茬,我给了他一枪,现在看是想利用官府的势力来讹诈。”

“他背后有官府撑腰,你不知道?吃了大亏,人家能饶你?”愈说愈有气,李御庆不顾病体,大声嚷嚷。

“您不了解情况,那个熊七太可恶,打死都不多。”香秀开始犟嘴,父女两个谈崩了。

“想讹我没门儿,大不了找人劫了大狱,弄死姓熊的。”紧接着,她自言自语,骂骂咧咧。

听得劫狱二字,李御庆腾地便火了,吼一声,“混蛋!没王法的东西,你不想活了?而今的后果还不够倒霉?非要闹得家破人亡你才痛快?”

言毕,又挥手向前打去,正好扇在香秀面颊上。顿时,气氛变得异常尴尬,所有人面面相觑。香秀捂着面,涨红了半边脸,哭着大叫:“你打我,你不是我爹,从小到大你没有打过我!我走,从此以后没有这个家!!!”

李香秀一怒之下,头也不回地奔出正房。李御庆瞅着眼前一黑,晕倒在床上。


9

                 “快,拿大烟膏子来,”九姨太让仆人将烧好的烟泡递上,扶起李老爷缓缓抽了一口。土法子说,吸大烟能救命,其实就是兴奋脑部神经,刺激精神苏醒。

半晌,李御庆幽幽醒过神来,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说道:“你们,你们呐,没有一个晓事儿的,我说过大烟要少用,最好是不用,这不是啥好东西!”他竭力挥动手臂,打掉九姨太正端着的烟枪。“混账,真是不让我省心!!!”“老爷,您别生气,小心身体。”

看着眼前的老九,端庄贤淑,稳重得体,李老爷再不忍心责怪。他心里清楚,贩大烟是伤天害理,害人害己,天理循环,因果报应;家庭破裂,子女不孝,那都是活该。自作孽不可活,惟有良心难受。李御庆的良心明确告诉他,世上恶人太多,好事实在难为,帮了一把戏班子却落此下场。那些达官豪强,奉愚民之术,行窃国之道,反倒是日益昌隆,可笑的很呐!有道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古人诚不我欺!


10

         却说,李香秀跑到大槐树下独自饮泣。忽听得村口土台子上有人在唱梆子戏。那人中气十足,若洪钟大吕,朗声念道:“军营之中只许千声喜,不许一声忧!我看哪个敢哭?都给我笑来!!!”

言罢,兀自大笑三声。第一声笑,丁字跨步,扭身向前;第二声笑,手臂微举,停于半空;第三声笑,全身力竭作抖动状。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荒诞悲凉,痛彻肺腑。

香秀仔细观瞧,不是别人,正是崔大壮。但见他,聚精会神,一步一唱,仿若魂灵附体,尤如跨越时空,历史重生般演绎着英雄人物。

少许,收了架势,来到香秀面前。他说道,

“兄弟俩已经安全离去,你大可放心。”

“好吧,我担心的是姚叔。”

“嗐,解决不了问题,有啥用呢?”

“壮哥,家回不去了,以后咱俩一起过日子吧?”

崔大壮闻言稍稍一愣,随即笑着说,“跟我过活,可是穷小子度日,有一顿没一顿的,你捱得住吗?”

“我不管,这辈子跟定你了!”李香秀紧紧盯着他,崔大壮忍不住羞红了脸。

许久,稳下心神,静静言道:“穷人过日子,忍饥挨饿不算,要熬得住困苦。世道纷乱,人想活下去,先要学会忍耐。”

“俺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没啥大本事,但能给你一个安定的家。”说罢,他久久凝视着香秀,目光中透露出分外真情。


11

         阴郁沉沉,雾霭漠漠。天穹仿佛镀上了一层银灰,碧蓝的色彩被抹去,依稀的日光下,万物愈发黯淡。在这萧条的时节,冬季肃然降临。

西风呼喝,草木凋零。田野间的生机枯萎了,失去温暖的光华,它们似乎奄奄一息。山川寂寥,丘陵落寞,北方的大地昏然睡去,陷入冬日的安眠。

村头的老槐树,黄叶落尽。尤似黑发倾秃,枝干稀疏了,却倔强的伸向天空,正如一位老者兀自伫立。

太白楼观景台上,孤影孑孑。老人在寒风中,遥望大运河。那条至西向东的长龙,仿佛被斩断了首尾,四肢蜷缩着,它依然在挣扎。却无力去阻挡,天道的演变归于自然。

老管家在想,世道怎会如此难捱?小时候常说,康熙爷圣明,雍正爷勤政,乾隆爷宽仁,大清一清如水,正大光明。出身满人,颇以为自豪。后来,家道旁落,不愿提起,那是怕辱没了祖宗。侍候汉人,虽是大户的管家,但毕竟没有光采。大清是不会末落的,黑暗只是冬日的轮回,圣朝定会兴盛。相信天佑大清,倘有一日,紫薇圣人临凡,人间自然是大放光明,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他又想,老姚被捕定然是误会。托托门子,花俩钱就没事。衙门是个鬼门关,只要打点通小鬼儿,阎王也给三分薄面。明儿就去邀上孙会长,见见王知州,相信姚班主放出来,不会有啥大问题。他自我安慰着,虽寒风凛凛,亦满不在乎。


12

          当乾坤运转、斗转星移之际,天地间仿佛拥有既定的法则,按照自然的道路遵循前进。风雷涌动中,季候不断变换,好似苍穹中的星辰,总能找到自身固定的位置。寰宇依法炮制,于往复中,万物生生不息。

天道正如一盘精密的棋局,每一次开局皆革新了系统,永远存在新的未知数,却从不违反固定的法则。沧海桑田,日月不易;物是人非,星辰如一。宇宙的繁复好似冥冥中皆在掌握,万物是棋子命定于一格,每粒棋子行使着固有权限,任何事物难以超脱。

我探求玄妙的棋局,正把人生步步围困。青春甩下一目,揭去大片创伤。渴求着心灵痊愈,却又陷入自我摧残。好比黑子节节胜利,白子于败退中犹豫彷徨。我不愿听天由命,在慨然反击中夺下一目。回转身却又发现,此小小的阵地,只不过是天地一隅。偶有边边角角的争夺,怎能倾覆大局?人生早已命定,惟有自强不息。不争而争,活着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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