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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界军短篇翻译】《绿与灰》

2021-11-02 19:59 作者:枫月下  | 我要投稿


By Edoardo Albert

嘀嗒,嘀嗒,嘀嗒

接连不断的水滴打在塑钢甲板上,那便是将他唤醒的声响。

嘀嗒,嘀嗒,嘀嗒

对他而言这类声音再耳熟不过了,作为坦克员的儿子,他从小听着这种声音长大,贯穿他的一生陪着他训练。当中队在夜晚驻营扎寨时,坦克群也排排整齐地停靠着等待破晓的曙光,它们的引擎冷却,沸腾的气缸将积蓄一天的热量以水滴排出。

嘀嗒,嘀嗒,嘀嗒

这嘀嗒声正逐渐渗入,明明引擎已经冷却下来了。他无法记起指挥官曾吩咐中队要在这安营扎寨度过今晚。

他的头脑一片昏沉,就如同这片昏暗的黎明…

他无法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他无法记起自己何许人也。

但这似乎也无关紧要,

他开始失去意识。

但一股刺骨剧痛将他从昏迷的彼岸拉起,坦克冷却液的嘀嗒声已经远去,取而代之则是前额中富有规律的阵痛。

他只想瘫在原地但疼痛迫使他抬手抚向前额,但当他试图抬手时却摸到了一个坚固的物体,这绝非金属所制,还残留这未散的余温。

但他完全不想睁开眼去证实所碰触之物。

卢修斯‧史提洛

就是这个,这是他的名字。

卢修斯‧史提洛,第五阿尔法德坦克团第三中队,神圣公理号的装弹手。

他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但他想不起身处何处。

他还是不想睁开双眼。

卢修斯‧史提洛想就此解脱,他的意识正逐渐消散,但疼痛没有让他就此安息,他的脑中律动着痛楚之歌,与冷却的引擎形成不和谐的复调。

引擎已经失去动力,史提洛知道此事不该发生。

他还是不愿睁开眼。

但他必须起身,因为那是他的责任。他是一名光荣的星界军士兵,是第五阿尔法德坦克团的一员。尽管他的眼皮还是耷拉着,但他突然如奇迹般地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低着头娓娓道来“承蒙帝皇保佑,没错就是我,但首先,帝皇虽护佑众人但众人也需承担自身的责任,这是帝皇的期许。”

史提洛睁开双眼。

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紧闭的双眼。

尽管他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黑暗,但他其他感知却更灵敏起来。突然间,他能闻道黎曼鲁斯的味道:人类汗液的臭味,加农炮燃料的刺鼻气味,重爆弹的硫磺味以及盖过一切的钷燃料气味,离他的嘴唇之近,甚至都能尝到,难道说燃料管破了?

“帝皇保佑众生,但首先众生应顺帝皇期许。”

这段嘱咐较之记忆里还要洪亮,史提洛循声转头想在车内找到声源:但他一无所获。

没有光亮,他什么也做不了。

史提洛开始在黑暗中摸索,他摸到了一个紧急照明系统,他的手指能摸到某物,但他无法把找到的东西和自己训练时的认知事物联系到一块——一切都彷佛是虚假的,遭不明变故而扭曲变形。之后他开始正视问题:之所以一切都是颠倒扭曲的是因为他是侧躺着的,史提洛以九十度角调正了自己的心理预期中的方位,事态开始走向正轨,在那是弹药箱,而夹在废弃弹壳盒之间的是高爆弹箱,而他左边的是启动开关。

是的。

而在启动开关之下的是,备用系统的另一个控制台。

顺着第一个按钮,第二个,第三个找下去。

史提洛拉开了开关。

紧急照明灯立即启动,整个车间顿时笼罩在一片变换的红光中,现在他能看到东西了。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车组指挥官的脸。

“巴尔提兹科上尉?”

巴尔提兹科不回一言,他就吊在史提洛上面,被自己的挂带缠住悬在空中,那是车组指挥官的观察位置,动力剑挂在他腰间,巴尔提兹科非常爱惜这把宝剑,这是作为他在Machengo裂谷一战的英勇表现而由军团指挥官所授予的嘉奖。

“上尉?”史提洛探手摇了摇巴尔提兹科的军服,车组指挥官的脸上血迹斑斑,清晰地向他表明了一个现实——上尉再也不会向他下达任何命令了。

“埃米特,范托夫,科里,冯‧蒂娜。”史提洛无助地呼喊着车组其他人员的名字。“帝皇啊,就让他们说句话吧。”他祈祷道。但这些名字只是沉进凝重的空气中,被难以忍受的寂静吞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答复,只有巴尔提兹科上尉的尸体垂在挂带上一声不吭,史提洛绞尽脑汁地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尉称他观察到了敌情,便系紧挂带,在瞭望台上站直观望…就是那,到那之后他的记忆便陷入一阵迷雾,可能是空爆弹?一颗绿皮的炸弹在坦克上方爆炸,而此时上尉正好起身开门,冲击波震死了巴尔提兹科,只是一瞬的挤压爆炸,便将这个狭小车间内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全部震死。

“第三中队,收到回复了吗?第三中队,能收到回复吗?”

这是自他意识恢复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响,声音微弱且遥远,但这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来在他所在军团的指挥官,史提洛穿过杂物来到对讲机前。

“第三中队,已收到。完毕”

“坚持住,第三中队,我们已经在一小时前派遣了援兵。现在报告。”

史提洛趁着广播中的命令传达时摆弄遥控台,试图让其音质变得更清晰。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指因蒙上一层粘液而湿润,拜那发空爆所赐,他的耳朵正在流血。

“这里…这里是第三中队,神圣公理号,长官,装弹手卢修斯‧史提洛向您报告,长官。”

“让巴尔提兹科上尉接线。”

“我做不到,长官。他已经死了,他们全都死了,长官,我是最后一个了。”

通讯那头陷入片刻沉默,史提洛听得出接线员正在对某人耳语些什么。

“装弹手史提洛,军团指挥官想与你对话。”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温暖,稳重,来自一位友善亲切的长辈。

“装弹手史提洛?”

“是,是。额,长官。”

“我需要你启动鸟卜仪并给我一份战地报告。”

“侦察系统已经瘫痪了,长官。所有系统都坏了。坦克的燃料管断裂,钷燃料都快没过我的脚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得让我先离开这啊。”

“史提洛”

这个名字阻止了史提洛滑入愈发惊惧的深渊,让他冷静下来,就像是浮在水上的油。

“是的,长官。”

“通讯系统还能运作,那就试着去开启鸟卜仪,你是一个坦克员,史提洛,做好你的角色。”

“我—我会的。”

史提洛伸向鸟卜仪的仪表盘,它依然毫无反应,所有的显示器都一片漆黑。受挫的他重重一拳打在仪表盘上泄愤。

“机魂向来喜怒无常,伤害它们无济于事。试着重启一下,坦克员。”

史提洛盯着眼前的仪表盘。

“我-我想不起来该怎么做,长官。”

“回忆起你的训练,坦克员。”

史提洛敲击着自己的前额冥思苦想。“我—我做不到,长官。”

“卢修斯,这是你第一次操纵坦克,是不是?”

“是的”

“没有人想这样,但你还在这,还活着。就说明帝皇在保佑你,现在正是实现祂期许的时候。”

听着讲机中传来的祷词,过往的回忆在卢修斯史提洛的脑海里重现。回想起他经受的训练,顺着记忆操纵起仪表板,输入重启程序,显示屏顿时恢复色彩。

“它们在启动了,长官。”

“好,很好。”

“糟糕!显示的全是静电。”

“一定是传感器阵列坏了,装弹手史提洛,我要你去做一个观察报告。”

“让-让我再试一次,长官。”史提洛输入重连程序。

“没时间重启了,我现在就必须要报告,坦克员,记住,帝皇会保佑你的。”

“是—是。”

“是的,长官。”

“对不起,长官,是,长官。”

 史提洛望向悬于空中的巴尔提兹科上尉,粗糙的吊带勉强挂住他松弛的尸身,血色上涌的通红脸庞上挂着露出森然白骨的伤疤,过去视若珍宝的动力剑松垮地垂在腰间。装弹手明白若想打开舱门就必须解开垂在半空的上尉,但触碰尸体的手感还是让他这个新兵胃中泛起一阵翻腾。

“对不起了,上尉。”

史提洛解开纠缠的挂带,巴尔提兹科的尸体随之坠进史提洛的怀里,死者的双臂搂着他,给予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安慰。

通讯频道联通后,史提洛解除噪音干扰并将尸体推到一旁的主炮后膛上,上尉如一条死鱼般瘫在那,松懈的四肢缓慢地摔进坦克底板上由泄露燃料与成员鲜血汇成的污潭中,再不复往日的威风。

一切清理完毕后,史提洛攀上炮塔舱门。

刺啦,刺啦刺啦

战车外传来一阵喧闹噪音,就在舱门的另一侧。

史提洛原本伸向打开舱门的手顿时愣在原地。

刺啦啦啦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某种怪物在车外环伺。

这听起来好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刮的声音,又像利刃在塑钢上划的声音。

那是爪子正在挠车舱。

史提洛用力抵住舱门。

嗙 嗙 嗙

敲击的动静之大吓得车内的史提洛牙齿直打颤,这听起来不像是炮弹打在坦克的声音。

砰 砰 砰

某种怪物正在敲打,正在挥着锤子或石头敲击。

“卢修斯,发生什么事了?快回复,卢修斯。”

史提洛跃下楼梯,操纵起仪表盘,并降低音量。

“某—某种怪物在车外。”他低声说道“它们正在敲击坦克,你得快点来救我。”

“别担心,史提洛,再撑会。”军团指挥官的声音只能勉强盖过车外的噪音。“试着重启鸟卜仪。”

“我-我不敢看外面的东西。”

砰 砰 砰

“重启鸟卜仪,坦克员!”

史提洛低声念叨着祝福祷词尝试再次唤醒神圣公理号的机魂,它伤得比他还重。当屏幕亮起时,敲击声也愈发加剧,从至少两个不同的位置传来:一道自上方主炮处响起,另一道则来自坦克的侧翼护甲。

尽管车身满目疮痍,但从车外收集到的数据开始收集,缓慢但稳定地捕捉那些红点,整合在屏幕上完成图像传输。

嗙 嗙 嗙

车外的图像显现,史提洛看到一大片荒芜的平原。一个单词从他脑中蹦出—卡列瓦,现在,他想起来了,这是这片被帝皇遗弃的平原的名字。旁边两辆冒着硝烟的黎曼鲁斯告诉他,这支中队没一辆能开到撤离区,而这片平原也被无数炮弹毁的面目全非。仅此一次,绿皮的炮火算是派上了用场。而在远方,他看到了一座横跨大陆边界的弯拱长桥,甚至就连其垂降于汹涌的岩浆热海之间的拱形设计也浑然天成。

但就在他观察时,史提洛意识到出了差错,无限之桥本该被炸毁的,但现在好端端地立在那。他的中队被派遣去拖延敌人的进攻,然后再撤回安全区。要么是爆炸任务失败了,要么就是工程团没能及时赶到。

但这不是他该担心的事。

砰 砰 砰

他没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怪物在制造噪音。史提洛尝试着进一步收集周遭的图像数据,但坦克毫无反应。重创神圣公理号的空爆同时也瘫痪了它的马达。

除非有帝皇的庇佑,否则他无法再采集到更精确的外界资料。

“回复,史提洛。”

“我,我什么也看不到…”

此时一张骇人面容从显示屏中显现,猩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史提洛。它张开血盆大口,整张脸只有獠牙与红舌不是绿色,然后,它一口咬了下去,传感器陷入黑暗。

“绿皮,”他俯下身对话筒耳语道“是绿皮。就是他们在敲击神圣公理号。”

“绿皮对掠夺的喜爱不亚于它们对杀戮的热衷。”军团指挥官补充道。

“我把神圣公理号锁上了,长官,它们进不来的。”

“做的好,坦克员。你还看到了什么?”

“什么?哦,对了我的另一块图像传输也在发送,但长官,这片平原太过荒凉,我只看到了绿皮。它们没去冲那个大桥真是个惊喜。”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史提洛。”

“我在尝试接受另一块图像传输。”

“不,不,大桥。它还没塌?”

“是的,长官,它还立在那。”

“等一会,坦克员。”

通讯暂时没了音讯,但车外的动静却丝毫没消停。他操作着鸟卜仪,切换成另一种传感阵列,随后显示的图像也愈发清晰。

“这里….这里起码有十几个,”他对着通讯小声说道“可能上百个绿皮围着我。如果我保持不动,它们可能会失去兴趣走开。”

“确认,大桥没有倒塌。”

“什么?”

“装弹手史提洛,将视角转向大桥,它倒了吗?”

砰 砰 砰

史提洛转换视窗,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加剧的敲击声。

“史提洛,快回复”

“确认完毕,长官。大桥依然伫立着。”

通讯的另一端闻言顿时陷入沉默,随后史提洛听到军团指挥官似乎在和谁争吵。

砰 砰 砰

“王座在上,它们想闯进来,长官,我该怎么办?”

“史提洛,听好了,有没有任何绿皮正在靠近大桥。”

砰 砰 砰

现在它们又开始捶打坦克的右侧钢板,吱嘎作响的塑钢呻吟声彷佛这些钢板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撕碎。

史提洛看了眼传输面板,目力所及唯有漫天硝烟,荒凉广袤的平原一路延申到远处的无限长桥。

“并不近,长官。”

“收到。”

砰 砰 砰

“它们想冲进坦克,长官,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做,拜托。”

“牢记你的训练,女武神炮艇已经在支援路上了,坦克员,帝皇会保佑你的。”

彭 彭 彭

“还要多久啊?”

史提洛惊恐地看着炮塔,塑钢外壳正在扭曲变形,就像一张被微风吹起的薄纸。

“我不知道神圣公理号还能撑多久。”

嘭 嘭 嘭

“坦克员,还有其他绿皮吗?它们是不是都聚在你那?”

史提洛没法移动,炮塔上的重爆弹枪被来回捶打着宛如一个引擎活塞。

“卢修斯!”

史提洛将目光从摇晃的重爆弹枪移到屏幕上,如图像所示,他看到绿皮骑着那冒着黑烟的战车和摩托,就连塑钢被撕裂的声音都没法隔绝它们那吵闹的引擎声。

“它们正在离开,长官,它们正在离开!”史提洛回忆起训练的经验,“二百六十五度角”它们正在驶向大桥,这将是个大奖,只要通过此桥并能入侵对海的大陆。

这就是让指挥官忧心忡忡的原因。再经历了这一切后史提洛绝不会再犯险送死。

“装弹手史提洛,开火。”

史提洛盯着通讯话筒,默不作声。

“史提洛,你收到了吗?快开火。”

他看着显示屏,第一辆摩托已经火速离开。

“史提洛,这是命令,开火。”

“但-但我想等它们都跑了,长官。”

“快开火,史提洛!女武神已经要到了,但如果你不开火它们就没法找到你。”

“它们正在散开,长官,我不想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你觉得它们还会越打越多吗?趁它们还背对着你,快开火,女武神会把那些剩下的给炸飞,炮艇马上就要到了。”

“具体时间?长官.”

“十分钟,坦克员,你只需要撑个十分钟。现在,开火,高爆弹拿来打摩托绰绰有余。”

史提洛望着绿皮先锋离开时卷起的阵阵尘土,这告诉他绿皮正疾驰着穿越平原。军团指挥官没说错:在这片一马平川的荒原上,这些骑着奔驰的摩托与战车的绿皮,毫无掩护,杀它们易如反掌。

但是基于动物本能的求生欲让史提洛等在原地装死,不敢触碰武器。

“这是命令,史提洛。”

这句话语触动了卢修斯内心深处那胜过恐惧的训练本能:日复一日,经年累月的重复训练让他一旦进入状态就无法自拔,他控制住了激烈的心跳。

“主炮待发,长官。”

“很好,你做得很好。”

“谢-谢你。”

“用操作手册,孩子,按说明来操作。”

史提洛打开高爆弹药箱,粗暴地取出一枚后关上箱门,将炮弹塞进膛内。他作为一名装弹手受训多年,所以对这套流程很清楚:在训练中他能在4.5秒内塞上一枚爆弹,而标准的上膛时间是九秒。

但这也正是问题所在,究其一生他都作为一名装弹手受训,而作为交叉训练中的炮手和驾驶员训练他只学了一个下午。

“你需要手动调整主炮,坦克员。”

“是。长官。”

史提洛快速扫了一眼炮塔状况,主炮三十度角倾斜,史提洛转动曲轴将其扶正。

炮塔在转动时发出吱嘎怪叫。

“转三圈调整一个角度,转三圈调整一个角度。”史提洛小声嘀咕着,淋漓大汗在他转动炮塔时打湿了衣服。

慢慢的,炮塔调整完毕。

史提洛观察了下视野所及的状况,不远处,绿皮像是团移动的烟尘,穿过平原直朝着大桥冲去,再转个五度,十五圈。

他数着它们离开。

“….四,三,二,一。”

史提洛转向视野,十字瞄准线对准烟尘的中心,他加大鸟卜仪的功率,烟尘因热成像而化为一团红光。

“仰角,仰角。”他悄声说道,检查着垂直高度,“再向上两度。”

史提洛抓起主炮的仰角曲轴,在检查视野无误后又转了六圈。

十字准星对准了热源反应最高的高温区域。

“开火。”

主炮猛地开炮。推进燃料冒起浓烟,刺鼻的火药味全冲上炮塔,直呛喉咙。史提洛的训练本能再度占据主动,他熟练地拉开后膛,高爆弹壳应声落入弹壳箱,随后他打开弹药箱门,再拖出一颗重爆弹然后塞进膛内。

史提洛瞥了一眼战场。

烟尘浓雾已经停止移动,但被准星瞄准的雾中区域依然活跃着绿光。

“开火”他这次说的很小声,甚至连自己都没听到,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

一发接着一发,毫无杂念,他的身体按照训练本能战斗着。

装弹,瞄准,发射。装弹,瞄准,发射。

装弹,瞄准,发射。

突然史提洛稍作停顿。

那是话筒那传来的噼啪爆音,但很快被他无视。他检查了下鸟卜仪,屏幕一片泛红—只有帝皇知道他刚刚朝烟雾射了多少发高爆弹。他将鸟卜仪调到传感状态,却没感知到任何运动迹象。

这是话筒传来一阵尖响。

“史提洛,回复。”

“什么也看不到,长官。炮弹的高温让鸟卜仪无法侦测。”

“你得恢复视野,卢修斯。”

“出舱看吗?现在?”

“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它们是不是全死了,而且想让女武神接应你就得开舱门。”

“它们什么时候能来,长官?”

“不到十分钟,它们就要来了,现在给我看战地情况。”

“是,长官。”

史提洛再次爬上炮塔想打开舱门,但又突然停下,返身看了一圈尚在运行的传感阵列,检察神圣公理号周围是否还有绿皮存活。在确认显示无误后,史提洛戴上呼吸面罩,解开门锁,缓缓地抬起舱门。

当通往外界的第一道裂缝张开时,来自卡列瓦平原的明黄光束便倾泻而下,温暖的光芒填满了坦克内的幽暗,史提洛的护目镜也调成暗色以适应光线。

他极目远眺,眯着眼在强光下搜寻一团团烟尘。毫无绿皮战车的踪迹,他转过头细细聆听,除了因一发发高爆弹射出时造成的耳鸣外,其余一片死寂。在卡列瓦平原上稀薄的空气中,因弹幕轰炸而卷起的阵阵尘烟已经落下,史提洛用力推开舱门好更远地观察前方战地。

随着尘埃自空中飘落,他看到了绿皮的车队已经七零八落地躺在平原上:被撕成碎片的摩托,沦为零件的战车还有被开膛破肚的绿皮,其中一些断肢还在因基因上的战争本能抽搐着,在尘土中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

他把它们全杀了。

他,卢修斯‧史提洛,第五阿尔法德坦克团的第三中队装弹手——在他的第一次巡逻战斗中,在神圣公理号全体成员仅他一人独活的情况下,完成了这一壮举。足以证明了他是位不辱家门,继承血统的优秀士兵,一位合格的坦克员,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卢修斯抬起头,对着悬在卡列瓦平原上那空气稀薄的黑暗天穹中的臃肿黄日发出胜利的咆哮。

承蒙帝皇的恩赐,他做到了。

史提洛拍了拍主炮的炮管,塑钢热的发烫,

“我们做到了”他说着“我们做到了。”

史提洛听到了下方车舱内通讯在说些什么,但此刻他无视了这些杂音,欣赏着自己的第一次战斗。但随着尘埃落下,远处的景象也在他的眼前展示开,他看到了从乌云中浮现的无限长桥的拱形。

它依然屹立在那。

就在他注视的时候,他瞧见了桥上的远方焰火忽闪忽灭,银色的帝国战机从远处看,就好似一群蜉蝣,在桥身边腾转挪移。史提洛眯起眼猜测到:掠夺者轰炸机,或是雷霆战斗机和女武神炮艇。等它们降下布置好工程团,或许会来接应自己。大桥虽如巨蟒般舞动着,但依然挺立于火海之上。史提洛看着大桥的碎片坠入大陆边缘的无底深渊,但它依然坚挺。

他曾听闻一则传言说无限长桥乃异形所造,如果所言非虚,那就解释了这座大桥为何如此难以被炸毁。

遥远的爆炸声传到他的耳中,回荡在这片广袤的荒漠平原。接着,他听到脑后传来的隆隆引擎噪音,声势之浩大足以震撼大地。

他愣在原地。

史提洛知道自己该转头观察,但他的肌肉却不服从这一指令。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远方,只是牢牢地盯着,不敢喘一口大气。

这是卢修斯史提洛的第一次战斗,他以为围着神圣公理号的那群绿皮就是一个战帮,他以为当自己目睹平原上仅一片废墟时已经解救了,他以为这三十多辆摩托和战车就是来取他性命的全部绿皮。

直到他强迫自己转过头,望向背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现在,他才得以一睹绿皮战帮大军的真容。

一股裹挟着猛烈撞击声冒着滚滚浓烟的噪杂废金属狂潮朝他铺天盖地般地涌来,扑面而来地还有无数绿皮们的青面獠牙,激烈嚎叫与兴奋长啸。

史提洛可以清楚地听到绿皮那盖过战车摩托轰鸣的战吼,像狂吠的野狗般狂躁恐怖。

他连忙回身躲回舱内,关上舱门抓起通讯话筒问道。

“那些该死的女武神在哪?这里有成千上万的绿皮。”

“回复,坦克员,请回复。”通讯那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稳重,不慌不忙。急得史提洛都想越过通讯一把掐住指挥官的喉咙。但他还是做了报告。

“绿皮的巡逻队已经全灭了,绿皮的战帮正在接近,距离支援还有两分钟。”

“大桥,大桥怎么样了?”

“依然挺立。”

对话那头闻言陷入片刻沉默。

“支援还要多久才能真的到?长官。”

“女武神会在三分钟内到达。坦克员。”

“在那之前绿皮就能先到了,长官。”

“那你就一直撑到女武神赶来。”

“是,长官。”

史提洛掐断通讯后便手忙脚乱地操纵曲轴将炮塔转过来,就在他奋力调整时,甚至连塑钢铁甲都没法隔绝从绿皮口中嚎出的嘶吼与尖啸。

活用曲轴他能在15秒内将炮塔转一百八十度,史提洛一边默念一边推进着曲轴,绝望地看着炮塔缓慢地转动着。

“…三万九千零一个,四万零一个,四万一千零一个。”

史提洛完全不理会鸟卜仪上的报数,直接拽过弹药箱取出高爆弹装进主炮内。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看了下鸟卜仪。

绿皮已经快冲上前。

史提洛发疯似的转动仰角曲轴,将主炮放低对准平原上那群飞驰而来的各类绿皮战车。

“开火”

后震,清弹,装弹,开火。后震,清弹,装弹,开火。

后震,清弹,装弹,开火。

嘭 嘭 嘭

右侧装甲传来撞击声。

嘭 嘭 嘭

上方装甲传来敲击声。

史提洛抬头一看。

发现它们已经冲到炮塔上了。

这帮绿皮是想活扒了神圣公理号。

史提洛什么都不去想,他完全投身战斗。

装甲车壳的每一处都传来由战锤,巨斧,棍棒的敲击所造成的回响,他能清楚地看到车壳已经被砸凹进去了。

这绝对是贴身攻击。

史提洛一把抓起观察孔的重爆弹枪开火,他甚至都不需要瞄准,它们如过境的蝗虫只需开火也必然命中。空弹壳在他脚边砸得叮当作响,视野所见到处都是绿皮和它们喷溅的血液,就像是在蚊虫密布的公路上高速行驶。

绿皮被重爆弹直截了当地射成碎尸的爆浆声与重弹爆本身的后坐力形成一曲完美的暴力之乐。

史提洛一刻不停地按着扳机,爆弹从左到右扫了个遍但这也无济于事。他看到绿皮正在召集伙伴,踢开尸块越过骨肉直直地冲向他。

“弹药用尽!”他大声喊道,出于他的训练本能。绿皮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将神圣公理号围得水泄不通,坦克在承受着数以百计的拳击与劈砍。塑钢在这股压力下吱嘎作响,车身在狂潮下左摇右晃。

它们想把车身翻过来,从底盘进入。

“它们把我团团围住了!”史提洛对着话筒大吼道,转身抄起右侧爆弹枪,“我顶不住了!”

史提洛抄起枪射了几轮爆弹,弹壳滚落到他脚边的清脆响声触发了他一段似曾相识的回忆:当他第一次从黑暗中清醒时,引擎冷却液的滴水声。

神圣公理号右侧的绿皮相对较少,而在史提洛用爆弹枪扫了几轮后那就更少了。

但绿皮们又再度涌上,一听到爆弹开火的枪响,闻到血肉灼烧的味道,它们就按捺不住一股脑全扑向这里满目疮痍的坦克。

其中一个绿皮抓起爆弹枪的枪管,尽管它的手指燃起浓烟,但它还是将枪口上抬,让其无法再伤害它的同伴。

史提洛大喊一声后抽出短柄手枪,对准爆弹枪的观察口一发击中了绿皮的眉心。接着又是一发,当绿皮才意识到第一枪,挤着斗鸡眼向上看为啥脑门前突然多了个洞时,第三发一击绝杀,绿皮缓缓倒下,但它还没怎么滚下去就被另一个绿皮一把扔到地上。

史提洛接着扣动扳机,再次抄起爆弹枪开火。

又是一次近距离的三发重爆弹,将绿皮炸成一团绿液血雾,它的牙齿就像象牙匕首般撞在坦克的侧面。

爆弹枪的轰鸣也难掩史提洛那混杂着怒火与胜利的咆哮,零距离击杀击杀绿皮,用爆弹火雨清扫这群绿色害虫。

但就算他在这边大杀四方,坦克的另一边就会再度遭受侵袭,左右受困的状况就如同一叶暴风下的扁舟。

战争老大就在这,就是他导演着这场剧目。

坦克开始剧烈摇晃,每一次的晃动都在使它越来越高。

每一次上抬的动作,都会使更多的绿皮获得一个着力点,不停地推举着坦克越来越高。而在车内的史提洛只能紧紧抓住部件,无助地试图阻止不被甩飞。

“那该死的女武神到底在哪啊?!”他对着话筒大声叫道,“它们就要把车给翻过来了!”

“坚持住,孩子,”上校说到,“帝皇会保佑你的。”

伴随着绿皮的最后一次奋力一掷,神圣公理号被翻到一边。史提洛重重地装在坦克右侧,在整辆坦克的重压下,车身突出部的外壳随着破裂,推进剂混杂着泄露的钷燃料的味道溢满整个内舱。

还有一个鸟卜仪尚能运作,闪着灰光与红光,在那快显示屏上,史提洛看到战争老大扭了扭巨大的脖颈,收拢巨爪朝坦克阔步而来。

战争老大一把抓住炮塔,即便坦克被摔了个侧翻,这个魁梧兽人依然能轻易握紧炮塔。

“它们正试着冲进来。”史提洛对着通讯轻声说到。

炮塔吱嘎作响,舱锁扭曲变形。

但它撑住了。

战争老大后退几步。

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监视它,于是它突然转身,盯着传感阵列观察。

史提洛从那双眼睛中读出来狡黠。

战争老大伸出大手抓起一个绿皮,不顾它的挣扎将其紧紧握于手中。

没有一丝征兆,战争老大拔掉了它的头,绿皮尸体被丢在一旁的泥土。

战争老大对着感应器举起手中血淋淋的脑袋。

随后转身再度拔起炮塔。

这个战争老大是在示威,它想把神圣公理号的头也给拔下来。

史提洛听着坦克濒死的回响,机魂因承受剥离之苦而不断呻吟着。

他转头对通讯那头说到,

“根本就没有女武神对吧?”

通讯陷入沉默。

“你没必要编理由了,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了。”

这次声音传来时,带着一种沉重的,难以言表的厚重情感在语气内。

“帝皇已经亲自派出了祂的女武神,孩子,它们很快就会载你去祂身侧。”

“告诉帝皇,我给祂带了个大礼。”

史提洛在说话的功夫也不忘打开补给主炮所需的弹药箱,这里还存放着上百枚穿甲弹和高爆弹。只要弹药箱还紧锁着,那就算敌人的爆弹击穿箱壳,坦克的机魂也会将绝大多数的爆炸都通过爆破排口释放到车外,但如果箱门一开,那爆炸的威力连同弹药箱内的存余火力都会直冲炮塔释放出来。

如今炮塔已经摇摇欲坠。

而紧缩的舱门已在吱嘎作响,如一片薄纸。

史提洛检查了下自己的镭射手枪。

还有十分之一的功率,他会将这些火力尽数倾泻到战争老大脸上,但这还不够。

史提洛需要一把足够具有杀伤性的武器,但他环视四周,却只看到了几颗以便不时之需的照明弹—如果他失去通讯可以用其做救援信号,但这些照明弹甚至都没法做到闪瞎战争老大。

随后,在坦克的底部,史提洛看到巴尔提兹科上尉躺在一片暗沉的红光下,四肢无力地搭在那,露出挂在腰间的剑柄。他伸手取过动力剑,慌慌张张地去撞坦克的残破内甲以期逃生。

而就是此时,炮塔被猛地掀开。

战争老大挥舞着这颗“巨头”砸向神圣公理号。

史提洛哆哆嗦嗦地抽出动力剑,这柄古老的宝剑在激活时发出清亮的嗡鸣声。史提洛挥剑猛刺向战争老大的眉心。渴望血饮绿皮血肉的利剑深深地扎进绿皮的头颅,战争老大发出高亢的尖叫,史提洛甚至看到了它洒出的脑浆。

史提洛在炮塔被拔后的圆孔里看着战争老大颤颤巍巍地跌出坦克外,屈膝跪地伸手抓向颅中的宝剑。

战争老大还是没能倒下,它双手摸索着握住剑柄,随后慢慢地将其抽出。

史提洛盯着它眉心的大洞。

战争老大闻了闻剑上的味道,在舔了口剑刃后抬头看向坦克,盯着史提洛。

它缓慢起身,虽颤抖了一阵,但很快便站稳脚跟,它死死地盯着史提洛,露出獠牙。

史提洛意识到这只绿皮正在微笑。

战争老大随手将动力剑扔至一边,大步迈向神圣公理号,在它身后,其余的绿皮也趋步而来,在恐惧与兴奋中咆哮着口齿不清的怪叫。

史提洛缩回坦克的底部。

“女武神在路上了吗?”

“正朝着你的方向赶来。”

史提洛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战争老大伸手想抓向史提洛,卢修斯连忙退到更深处躲过巨爪。

“来抓我啊!”他大叫道,取出架子上的照明弹。

战争老大看着史提洛,伸手掏去,绿色的血液从他的红眼睛上流下。

在他所处的地方,第五阿尔法德坦克团第三中队的装弹手,卢修斯‧史提洛坐在一个离舱门最远的位置。举起信号枪,朝着溢满了钷燃料且堆满穿甲弹和高爆弹的神圣公理号的车底开火。

霎那间,卢修斯‧史提洛见到了此前一生中从未见过的闪耀白光,而在这阵白光后是一道更为闪亮的光芒。

随后传来了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从坦克内舱涌来的净化火焰自神圣公理号的舱口喷涌而出,白色火焰横扫平原,将战争老大和成群的绿皮烧成焦黑的残块,炽热的火舌接连点燃了一辆辆战车与摩托,连环奔涌的爆炸彷佛是出自这位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战斗中牺牲的年轻坦克员的精魂所刮起的火焰风暴。

 

在第四装甲团的战略室内,所有参谋都陷入了沉默。

通讯在它被掐断前便已经中断,所有人都听到了对于他们这些坦克员而言绝不会认错的“咻”声,那是黎曼鲁斯殉爆的声音。

第四装甲团的指挥官,马库斯‧史提洛上校,凝视着死寂的通讯话筒,静立了一会转头面向另一个通讯站。

“报告。”

“女武神已经在桥上降下爆破小队,工兵们已经在布置炸药了。”

“告诉女武神准备就位,等大桥倒下后立刻接应工兵撤离。”

通讯兵转向通讯频道,传达命令。

马库斯‧史提洛上校缓缓起身。

指挥部的参谋们齐齐抬头,沉默地望向自己的指挥官。

“我们的任务是摧毁大桥。若想取得胜利就必须付出牺牲,有时即便是我们最珍爱的人也在所不惜。帝皇号召我们去做出牺牲奉献—只要我们永远秉祂圣意而行,人类帝国便永垂不朽。”上校缓缓转身,环视室内,但他的视线却没看向任何一人。

“我的儿子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坦克员,他做到了。”

上校伸手撑住身子,转身离开。

“长官,需要我派一架女武神去收集…收殓令郎的尸体吗?“

史提洛上校连头都没回。

“女武神维持任务不变,桥塌了后立刻通知我,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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