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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灵骑士短篇故事114

2022-06-09 15:28 作者:_青梅竹_  | 我要投稿

乔恩·伍德利是位受人尊敬的神父,他前庭饱满,仪表堂堂,讲话有力且鞭辟入里。在生活中,他严于律己,待人宽容友善,就算对待从来不进教堂,甚至不信宗教的人也保持着一份期许,愿意随时张开怀抱欢迎他们。可这仅仅是外人看到的一面,只有乔恩自己懂得内心深处承受着何等的煎熬。

教堂内的忏悔室,隔着一层纱窗,在刻意营造出的幽暗中,乔恩听到了太多足以令常人崩溃的丑事,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精神垃圾桶,被无节制倒入各种作呕的东西。来忏悔的人不会知道,在对面,乔恩在听那些话时,双拳握紧,并且闭上了眼睛,他有些羞愧,在现实的丑陋面前,他胆怯了,无法面对。每次回到家,他都需要花半个小时来平息内心的躁动,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麻木,他是职责所在,要代表上帝去倾听,可每每在梦境中,他会看到那些人诉说的场景并因此惊醒,面对窗外的月光,他会质疑,这些人真的是出于内心的良知才来忏悔的,还是仅仅想找个人,带着逃避制裁的心来炫耀。

作为神父,乔恩知道神圣背后有多少龌龊被掩盖,在看到关于早期教会迫害原住民儿童的新闻时,他会感到震惊,并难免心中也胡思乱想,自己脚下的地砖是否同样埋葬着哭泣的灵魂,他为这种不洁的想法懊恼,并也向上帝忏悔过,可他在想要祈求宽恕之前,却停下了。他想起了教皇的话,在公众媒体面前,教皇公开为那些犯下罪的前人像上帝寻求宽恕。宽恕,多么好听的词,似乎只要经教皇之口说出,就等于变相得到了保障,心理上的负担一下子就卸下了。

从乔恩懂事起,第一次接触到神学书籍,他就在被灌输一个理念。与此相距更早的年代,一代代人,通过口口相传,或手抄本,向大众宣讲,在未来某个时刻,审判日将到来,那一天上帝会赦免所有人的罪,解除对所有人的惩罚。

多么令人期待,多么鼓舞人心。乔恩笃信着这套说辞。可如今,他不得不在私下进行思辨。作恶的人会下地狱,会承受煎熬,他们会为生前犯下的罪深深的后悔,可这是真的吗。如果有人告诉你,无论你做了什么,多么无耻至极,让多少人蒙受灾难,就算你死后下了地狱,但有一天你肮脏的灵魂终将得到宽恕,蒙受恩宠。这是平等的体现,还是不公那。

“上帝宽恕他们,他们会怎样表达感激?”乔恩自问,你可以假装认为他们会真心实意的改过,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会觉得我就是对的,否则为什么我会被宽恕。宽恕对于道德可不是警戒,而是为无底线的行为做了买单。在犯罪时,就没有顾虑了。

对于这问题的困扰,随着来忏悔的人而与日俱增,最终,乔恩决定付诸于行动。

当阳光没入地平钱前,乔恩关上了教堂的大门,空荡荡的教堂内,投来的阴影逐渐变长,直到遮住忏悔室,黑暗中他点燃了一支蜡烛,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写着晦涩文字的纸。他的手从来没这么抖过,尽管这里只有他自己,可乔恩却感觉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裸体般尴尬。他即将要做的事,某种仪式,以前他只是听别人说过,这不是驱邪,净化,而是对特定目标的召唤,这曾被他认为是歪门邪道的亵渎,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寻求这样的帮助。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乔恩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得到的这份指引,可他内心的矛盾也到了极点,他渴望成功,又不渴望。失败意味着如往常一样,他不会获得经验以外的体会,成功了,他可能就要直面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在犹豫中虚度时间,夜幕降临,教堂内被黑暗完全笼罩,只有蜡烛还在发光,就如同氛围可以感染心情,乔恩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份额外的推动力,来迫使他去做。

颤颤巍巍手举到了面前,在烛光下,他可以做两件事,烧掉这张纸,或者大胆的进行召唤,内心的天平逐渐倒向一方,乔恩用自己都惊讶的镇定念出了这段话,他念的很慢,生怕有疏漏,在最后,他说:“愤怒的所有者,在这里我召唤你。以四字神名的名义,骑士,上帝的显现,倾听我的话,来到我面前。”

读完后,他发现自己头上竟然密布着汗珠,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短时间出如此多的汗。我到底在干什么,这是教堂,我竟然真的做了。可这张纸真的能把他带来吗。乔恩并非盲从的相信,不过作为一个神父,你能了解的渠道很有限,有人说他们是上帝愤怒的体现,历史中遍布着他们的痕迹,也有人说这只地狱中谎言之王的一个把戏,用来折磨可怜的灵魂,无论如何,他已经念完了纸上的内容,接下就是等待结果的揭晓。

他以为地面会裂开,在蒸腾的硫磺中,骑士会来到他面前。可什么也没有发生,教堂依旧冷冷清清,只有他因紧张而不时出现的喘息。30秒过去了,还是只有他一人站在原地,1分钟过去了,眼前维持原样。5分钟过去了,陪伴他的只有手中的蜡烛,到了第8分27秒的时候,乔恩将纸卷成了一团,他傻笑着,自己竟然被这么拙劣的把戏给耍了,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不过是自己对于信仰的迷失做出的荒诞的行为艺术。他会扔掉这张纸,然后回家,第二天他依然会去布道,会去倾听,一如既往。

“这可真热。”乔恩的内心现在很平静,可是他却感到燥热,手中蜡烛的火苗远远不足以提供这么大的热量,当他意识到这不是源自手中而是教堂外面的气温正在迅速升高并影响教堂后,他回过身,重新望向大门。

窗户外闪着红光,仿佛一场巨大的山火突然降临。如果这会我出去,也许我会看到天空在燃烧,就像索多玛的罪民在生命最后看到的。在乔恩这么想时,刺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是飞驰的引擎制造的声音。乔恩不喜欢这样的声音,不需要去核实,脑海中就能呈现出如下场面,大马力的摩托、皮衣、文身、戴着耳钉鼻环,染着怪异发色男男女女,他们所到之处,肆无忌惮,性、枪支、暴力、毒品,社会中最烂的一面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

难道这就是我渴望见到的人,教堂外的声音犹如一只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逼近,可当车停下后,乔恩惊讶的发现,这声音仅仅来自一辆车。车熄火了,跟着靴子踩着洁白的地砖向大门走来,几秒后门被强有力的手推开,黑暗中亮起的火焰让乔恩有些恍惚。

那个人走了进来,高大,威武,又很吓人,他的衣裤充满了让人望而生畏的尖刺,他的头颅如传言般在燃烧。乔恩不确定自己能否眼前这个骑士展开交流,只凭这身衣服都让他不太舒服,尽管他明白该一视同仁,可他更喜欢与穿着正装或者普通服装的人交流,内心深处他认为这种穿着皮衣牛仔裤的人都在地狱给自己提前预定了一个客房。

所以你要惊醒,因为你不知道家主何时到来。乔恩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马可福音》里的话。他想要鼓励自己,想要不带偏见,这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事,与上帝的代言者对话。可是当他注视对方眼窝中的火光后,乔恩全身一颤,从前听到的忏悔霎时浮现,乔恩觉得此刻自己成了那些罪行的主角。不,我不该去怕,我只是听到了,那些不是我得罪。尽管他安慰自己,可效果并不管用,因为他还知道一件事,那怕你真的一辈子没有犯下过什么罪,你也依旧背负着从伊甸园带出的原罪。

“原罪!”骑士笑了,这声音在乔恩听来真的有些恐怖,就像是健康的喉咙被塞入烧红的火炭,却还在努力保持用正常的语调说话。

骑士可以看到乔恩灵魂中背负的东西,千奇百怪的罪,可那不是他的,至于他担心的原罪,那完全是多余的,“你该不会真以为原罪在生命延续的过程中随着精子一代代传播吧,那只正常的生理行为,以及50%的基因序列,仅此而已。”

这开场白对乔恩堪称惊世骇俗,“你……你……”好半天他才挤出这样的回答,“你他妈的是个疯子。”我竟然,在教堂里,说了粗口,这对于乔恩是不可想象的,如此神圣的地方,怎能允许这样的话。

“如果你仔细翻过《圣经》,里面到处都是比我还疯的。”骑士说。

这可不是乔恩想要的,并且加重了他的畏惧,他无法从这个恶灵骑士身上感受到多少神圣感,如果对方真如外界所说的,具备上帝的力量,他应该表现出无法描述的神性,但眼前站着的是一具愤怒的躯体,每走一步都让乔恩担心会不会点燃整个教堂。

恶灵骑士同样也在审视教堂,很少有人敢于直接召唤他,因为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可现在,在这个教堂中,他没有感觉到邪恶在作祟,空气中闻不到阴谋,只有一个惶恐的人,“你到底叫我来干什么。”他可不相信这个神父真虔诚到感动了上帝或者大天使,使他们给予他召唤自己前来的能力。

“我,我……”精神层面的震撼使乔恩无法组织有效的语言。

见状,恶灵骑士脑袋上的火焰逐渐熄灭了,黑暗又一次占据了整个教堂内部,“如果你指望我给你提供义务光源,还是免了吧。”强尼这些年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贡献,不管是否出于自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和地狱间游走,经历一场场舍生忘死的战斗。而现在他因突如其来的召唤来到一所教堂,而面对自己的竟然是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神父。

“你,”眼前的骑士恢复正常外貌的同时,乔恩的内心也逐渐冷静下来,“你看上去可不太高。”火焰熄灭后,他发现对方的身高竟然略有点缩水,顶多只有1.78米,比自己要矮点。乔恩的身高在1.8米以上,曾经靠着这样的身高,成功让几个冲动但还不算太壮的少年老实了下来,没有靠暴力解决问题。

“我确实不算太高。”强尼对此有自知之明,他的身高属于标准,确实不突出。扎坦弥亚曾开玩笑地说,把人类热胀冷缩的理论用到地狱火上,强尼变身后被撑大了。

强尼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过并不像听布道的民众,他斜靠在那,翘着腿,显得有些散漫,“你这个神父真有趣。”如果把他叫过来,只为令自己慌张,大可不必,所以他决定先给对方几分钟,想想要做什么,他能确定对方不是渴望复仇的人,尽管他的灵魂对于很多事心怀不满,但他还有自制力,绝对不可渴求过激的行为。

黑暗中的乔恩沉默了,只能看到蜡烛还在烧着,强尼的目光盯着火光,耐心的等他张嘴。

几分钟后,乔恩张嘴了:“你是强尼·布雷兹对吧,那个摩托车手,我曾对年轻人说离你远点。”

强尼理解,自己的表演是能吸引荷尔蒙爆发的年轻人,每次成功飞车的背后蕴含的危险他屡次对外人解释过,你不仅要了解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还有摩托的维护,赛道的平整,以及当天的天气,是否有风。不管你之前准备的多么充分,一旦引擎发动,你就只能关注眼前的赛道。赛道很短,很窄,两边是热血沸腾的观众,他们把自身不具备的勇气投射到自己身上,看到自己成功仿佛他们也就成功了。还有些人,可能纯粹就是来欣赏悲剧的。我花了10美元赌你摔死,有过好几次他听人这么说过。在赛道的尽头,地狱在向他招手,恶魔哈哈大笑,坐在头等席,嚼着爆米花等待着他的出错,可他没有,他心无旁骛,在理智与胆略的完美结合下完成每一次表演。跟着再迎向众人,享受应有的欢呼。

如果电视机前有人因为看了他的表演,而做出轻率地模仿行为最后只能招致恶果,轻则残疾,重则丢命。所以强尼不会拒绝年轻人玩车,但他不鼓励像这样的玩命,如果你只是想吸引女孩目光,随便来点技巧就够了。

“你们这种人对社会没有贡献。”乔恩说,“只会带坏他们,让他们把生命浪费在危险上。”他在电视上看过强尼的表演,也在街头见过骑着自行车,尝试做高难度动作而摔伤的孩子,他为他们不值,并认为背后都是因为像强尼这样的人通过电视鼓动他们导致的。

“我们家的人都爱刺激。”强尼说,他不会慢条斯理去跟别人讲为了飞车付出的心血,他早就不这么做了,也许为在未来某个时刻一时兴起还会去做点壮举,可今天,他为正事而来,只不过对方还没有说到重点,“你打扰了我用餐的时间,如果仅仅想让我做一条禁止模仿的广告还是免了,你可以继续告诫你的教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乔恩说:“我有更要紧的事。”

因为紧张,他的话语有些局促,呼出的气息吹乱了蜡烛的火苗。乔恩要说的事重要且简短,他需要强尼用审判之眼去拯救一个人的灵魂。

拯救灵魂,审判之眼。这不禁让强尼笑了出来。对于恶灵骑士,不要轻易妄言拯救灵魂这种事,其中的代价不是言语能描述的。一直以来,网络上流传过关于恶灵骑士的各种谣传,千万千万不要和他们对视,那会让你从灵魂深处感到痛苦。其实这话有些不实。审判之眼确实在数次战斗中帮助过他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可并不是每次都管用,有时候,某些人足够强大或足够特殊,就能视这力量如一个笑话。

“有人说你杀穿过地狱。”乔恩说。

这点强尼不否定,他做过好几次,其中一次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登上了地狱的王座。就算他立下过如此伟业,可他依然要谦虚的说一句,对于拯救灵魂,他给不出太好的建议。

“这里没有多少复杂因素。”乔恩说:“跟我来吧,我们去看看他,既然你代表了至高伟力在人间的一种姿态,那就去看看他,看看他能否被拯救。”

乔恩换上了便装,熄灭蜡烛,关上了教堂的前后门。然后带着强尼,开着自己车,强尼在后面跟着,来到了几个街区外的医院。看到了需要被拯救的人,那一刻强尼觉得很好笑,医院的病人,这应该是医生的行为,而不应该求助于他,如果强尼告诉外人,他明天锁上摩托,潜心研究魔法准备成为下一任至尊法师的有力争夺者,那熟悉他的人,那怕是敌人都会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可如果他说,明天他不再维护摩托,而是去工读医学博士学位立志于有生之年解除病患痛苦,那熟人听了只会怀疑他脑子有病。

“我想你把我带错地了。”强尼说。眼前的人年龄非常大了,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呼吸管,检测心率的仪器不停记录着他的身体指标,他的家人陪护在边上,忧心忡忡,这是一个因为年龄而导致身体机能衰弱而随时会离世的人,而不是一个因为黑魔法,或者恶魔侵占肉体而痛苦的人,他帮不了他。

“不,不,”乔恩说:“请你认真的看一看他,再来做定夺,难道你忍心无视他这么痛苦。”老人的家人在看到强尼以及乔恩确定的表情时,一度脸上出现了希望,老人的孙子也在床边,是个年轻,充满朝气的小伙子,他走过来,与强尼握手,强尼能感受到那种渴求获得帮助的殷切。

“这不会吓到他们吧。”强尼说。

老人睁开了眼睛,看到乔恩,微微的说了几句话,“是他对吧。”

乔恩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上帝绝对不会抛弃我。”老人笑了。

“我不能这么变身。”强尼要考虑随时可能有护士来查房,如果吓到她们可不好。

老人的家人出去了,去帮强尼盯着外面的情况,屋中只留下了强尼,乔恩以及这位灵魂渴望获得救赎的老人。

“他到底是谁?”强尼问。

“你自己去看吧,如果那双眼睛真有外面传得那么神奇。”乔恩说。

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说过一句话,世间最难以揣测的事物,莫过于人的思想和心灵。可这在恶灵骑士看来并不是多么困难的问题,审判之眼带来的效力可以让他们轻易窥探一个人的灵魂核心。不过这次强尼尽量表现的温柔,这个老人很脆弱了,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他掌控着火候,只让地狱火局部的,从自己的双眼中溢出,又是一次,他要先于他人承受这份力量的痛苦。

强尼的眼睛成了剖析灵魂的显微镜,他看着老人,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突然涌现出了大量信息。

通常观察审判对象的灵魂,并不是从出生开始,复仇之灵会让强尼看到无数细碎的片段,互相之间从不连贯,如果宿主不作出选择,复仇之灵便会从中挑出对于被审视者来说人生比较重要的阶段,或者说以复仇之灵的视角,罪孽最重的时刻。

我在飞机上,强尼确信自己身处一架飞机上,而且是军用飞机的内部,从舷窗向外能看到远处的森林,飞机飞行的速度非常缓慢,并且高度很低,以常识来说这有点不安全,除非是为了执行特殊任务。

强尼深入挖掘这个细节,看到了老人年轻时的样子,他穿着军装,显得笔挺又精神,并带着爽朗的笑容。从他与飞机内其他人的对话中,强尼听出了‘越南佬’、‘沐浴’这样的词。

“好吧。”强尼明白了,这是个战场,来自于上个世纪中期的越南。而自己身处一次任务中,这架飞机上载的不是炸弹,而是一种化学制剂,后来被称作橙剂。

强尼曾经有个对手,他是从嘉年华走出去的,当他再次出现,便自称为怪物大师,他身边充满了各种怪物,有些是他用从世界其他地方买来的可怜人改造的,强尼后来意外了解到,怪物大师偏爱畸形儿,他的很大一部分试验品原形就来自越南,那些因为受到橙剂影响而出生的儿童。怪物大师如此喜欢他们,喜欢从出生便饱受摧残的身体与心灵,并乐于将这种畸形发扬光大。

除此之外,强尼也在报纸上看到过,政府多年来一直为参加过越战而遭受橙剂伤害的老兵提供数以十亿计的补偿,可是对于越南,不过区区几千万美元而已。

原来这个老人就是当年参与释放橙剂的人,他是否会因为多年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孙健康长大,于是心怀愧疚,不。这种念头一丝一毫也没有出现,强尼看到的只是此人回顾当年作为而传递出的兴奋,老人甚至为不能为多飞几次,享受这个过程而遗憾。

强尼脱离了灵魂中的这段环节,转向了其它的,他还在寻找老人的目的,之后的经历纷至沓来。结束了越战,老人退役了,成为了与国防部有往来的安全承包商,并在各种公开非公开的任务中获益匪浅。

他曾安排了一批私人武装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从事维持安全的任务,一次在伊拉克,他们的巡逻车队遭到了路边炸弹的袭击。现场没有发现埋伏的武装分子,于是在他的授意下,荷枪实弹的士兵冲入离爆炸地点最近的村庄,踢开每一扇门,不经询问就是一阵扫射,而稍显理智的人则把男性都押出来,在翻译的帮助下进行盘问,而躲在大后方的老人,这时他已经是个老人,不复当年的勇武,可脾气相当的大,他冲着通讯器对士兵们发出恶狼般的咆哮,“去他妈的盘问,让这些该死的混蛋知道我们的手段。”报复要即刻才能见效,他要求把村庄中所有16岁以上的男性就地枪毙,并强调,这在越战中行之有效,在中东也一样。而且他们还可以给自己留点战利品,比如被击毙者的耳朵,这是他从越战的一位战友那学来的。

他话语的力度令那些身处战场的年轻人都感到震撼,从没想过一个老人体内潜藏着这样的戾气,因为他的鼓动,接下来发生的事顺理成章,老人表示动手前要先关闭记录装置,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穿透灵魂,强尼似乎能听到枪声,以及枪声之外更微弱的哭喊声。他们回国后,被称为英雄。有些人在酒吧向女性炫耀时,还专门提到了这件事,不过是经过粉饰的。

他到底来要我做什么,强尼继续看着,透过各种越来越多的碎片,他看到了来此的真正目的,一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灵魂,与普通人一样,就算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在死亡之际,再坚定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很多年前,他就在教堂与神父,包括乔恩谈论过死亡的问题。他是否担心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会在地狱里等着报复他,至少老人当时说不怕,在他看来,那些越南蠢货、伊拉克渣滓连下地狱的资格都不配。

可是随着年龄,随着体魄与精力的衰退,他开始有些担心了。这时,他变成了一个极端的矛盾嵌合体,一方面,他坚信自己该去天堂。我这辈子都在与人类中的垃圾战斗,他们不存在信仰,排斥自由,只会埋炸弹。我是在让世界向着安全的方向发展,对于子孙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可另一边,他似乎又没那么自信,他怕自己会下地狱,去面对那些天堂的背叛者。我活着时候贡献了青春与热血,我不能在死后迎来这样的结局,我应该得到某种优厚的许诺。

你当我是什么,国防部开给你的支票。强尼相信审判之眼绝对不会成为廉价的天堂入场券。

老人希望在灵魂上得到保佑与解脱,在死亡前与过去真的再无瓜葛,这样他就能干干净净的前往天堂。为了这个,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寻找这样的机会,他尝试了许多方法,可证明不过是低级的骗局,这种焦虑越发的给身体造成负担,终于他入院了。对于生命,他爆发出了最后一次顽强的韧性,等待着可能的救赎之道,在这时,他了解到了恶灵骑士的事,恶灵骑士是代表上帝的,如果他能给我许诺,就等同于上帝提前接纳了我。

他的家人委托乔恩,乔恩作为一个神父却无能为力,不过他表示会尽力去试试,于是他开始查找可能的线索,并意外得到了召唤恶灵骑士的方法。这让强尼想起了嘉年华的杨夫人,她曾对自己说过一句中国的谚语,病急乱投医。今天,强尼见识到了。

他感到畏惧,却又顽固的拒绝听从内心的呼唤,并给自己找出种种理由,可拙劣的就如不愿意系安全带的驾车人,拼命地告诉别人,他不是没有安全意识,而是系了安全带太不舒服。

你想求助于恶灵骑士,希望靠着审判之眼净化掉这些行为,以清白的灵魂拥抱天堂。这可以说是十分精明的生意人式的头脑,可惜你遇到的是恶灵骑士。你真的知道恶灵骑士是为什么人诞生的吗,是复仇。

复仇之灵就站在灵魂的高峰上,审视着老人。想要宽恕,就得先做出救赎,否则得到的只能是惩罚。

从骷髅头出现到恢复正常只用了短暂的几秒,然后强尼转身离去,只是礼貌性的与老人的家人做了告别,他们进入病房,看到老人睁大了双眼,眼角流出了少许泪水。

恶灵骑士成功了,至少他们这么认为,老人在为重获圣洁的灵魂喜极而泣,他也许做好了准备,坦然的迎接人生的终点,他不在害怕,他的心已经归于平静。

“你成功了吗?”乔恩充满了疑惑,他看到只是恶灵骑士用滚烫的目光瞪了一下老人,一切跟着就结束了,如此的简单,老人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去问上帝吧。”强尼冷漠的回答道。

这个回答并不能满足乔恩,他把生命中的大半时光用于感知上帝对于人类的心思,现在机会近在眼前,可以直接展开的交流,他得到却也只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不要跟我说那些空话,我总是对找我求助的人这么说,你既然为上帝而战,能不能明确给我一个确凿的回答,他是错了还是对,他会去那,这样等我下次再去对教徒谈话,我可以给他们信心,也是给我自己。”

强尼突然有点怀念老看守者,自己难道无形中也理解了他,也学会了对别人故弄玄虚,“审判之眼,一种针对灵魂的能力,他让你回忆起遗憾、错误乃至罪,有时它带来反思,有时它带来激励,有时则只是惩罚。最终的结果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自己能知晓,你可以去问问来找你的人,他们真的反思过并因反思而做出实际补偿行为了吗。”

“反思,反思。”乔恩做的事也包括反思,至少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了。可今天,与恶灵骑士的相遇,他以为能得到感悟,却只收获了迷茫,他低着头,默默的走向自己的汽车,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不能这么结束,强尼把事办完了,可他的心中疑问尚存,一个整天要忙于打理教堂,面对教众的神父,怎么可能得到召唤恶灵骑士的方法,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他是谁,强尼很感兴趣。

就在他想要叫住乔恩时,身后的医院,一位护士走了出来,“你就别为难他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洁白的护士服染上了一层深红色,并逐渐贴合身体曲线,原本的深色头发开始泛白,从她的额头处,两只角露了出来,并向头后延伸,唯一没变的是她的双眼,那不是医务人员对于患者悲天悯人的关爱,而是对待即将落入手里的猎物才有的贪婪与残忍。

“萨坦娜。”

“强尼。”

强尼不理解,他原本以是萨拉搞的鬼,毕竟她曾当过修女,也许是想要一定程度重操旧业,所以给了神父这个方法。可没想到是萨坦娜,难道只是一时的无聊,让她借助一个病危的越战老兵来联系自己,还是说她又跟马尔杜克闹出了矛盾,需要额外的帮衬,那他去找戴蒙恐怕更合适。

“那个老家伙我看上了。”萨坦娜说,二战的老兵灵魂已经被其它地狱,包括他的父亲预订光了,参与过更古老的战争的灵魂她无法染指,所以她把目光瞅向了越战,参加过战争的人,灵魂上背负的东西总是比普通的灵魂要丰富,她得早点下手,不然就只能去物色中东战争的参与者了。“我需要点有过阅历的灵魂,太单调的玩意只是凑数,尽管客观的数量对于地狱依旧重要。”

“我以为你更喜欢美国队长之类的。”强尼说。

萨坦娜确是动心过,可如果美国队长死了,是指真的死了,而不是经过伪装的假死,那将让地狱间为了争夺他的归属而爆发战争,到时除非有绝对的优势,否则萨坦娜会很识相的退出竞标。

“他会怎么样。”强尼知道那老人还能坚持几天或者几周,但死亡是迟早的事。

“我给他准备了很多花样,包裹熟悉的老朋友。”萨坦娜说,“你看,有些可怜的灵魂,生前没犯什么大错,结果死了,所以天堂偶尔会展现点怀柔政策,给他们开辟专属领域,可你觉得这些灵魂能得到安息吗。”

强尼猜是不能。灵魂上的痛苦也许能在天堂获得宁静,可对于某些过于深刻的人,除非上帝或天使强行对他们进行系统化的大脑手术,否则这些人会对于复仇抱有执着,他们要的不仅是去想象造成自己悲剧的人在地狱承受代价,也有可能承受不了。强尼就见过生前行恶的人成了地狱的座上宾。于是亲自复仇的冲动便会出现,然而天堂和地狱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跨越是不可能的,除非在那边也有懂得偷渡技巧的大师。

“有专门处理这件事的天使,也有喜欢看这一幕的恶魔。基路伯知道这件事,可他并不会干涉,甚至默许了,他理解人性在这方面的需求。”萨坦娜说,她还记得上次与天堂私下进行这种事的场景,她会在地狱开出一片区域,跟着这片区域暂时被天堂接管,移除出她的势力范围,最终的发生点是地球上某个偏僻角落,这样不会有人打扰。

在光芒中,领头者逐渐露出本来面目,那不是人体,不是生物,而是类似几何图形的存在,四个互相叠加的圆环,在圆环中央,悬浮着单独的眼睛,这只眼睛透露出空洞的气息,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事漠不关心。“竟然派了个座天使来,上帝找不到愿意接活的人了吗。”萨坦娜抱怨说。

那些渴望复仇的灵魂会得到满足,不过也有些在最后关头胆怯了,怕自己的行为会使灵魂出现污点并留在地狱,可总会有义无反顾的,他们要为自己的家人或自己,亲手复仇。

萨坦娜把手里有的人交出来,跟着就是旁观,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等这些人复仇行使完毕,立刻会被天使带回去,天堂和地狱又完成了一次例行的互动,多么和谐。

等到老人落到萨坦娜手里,她照样会对外界发出通知,应该不久就会收到回馈,想跟这个人算算账的人估计能排出几公里。

“乔恩也被你标记了吗?”强尼问。

目前没有,不过萨坦娜有这个打算,她发现乔恩是个有趣的人,这个神父坚信博物馆的化石都是恶魔的造物,用来蛊惑大众的,她很希望有朝一日和他当面聊聊,听听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当看到老人想要通过恶灵骑士的帮助摆脱坠入地狱,萨坦娜就决定在其中扮演个角色,她看中了乔恩,并故意制造意外让他得到了联系恶灵骑士的方法,这么做实际已经让乔恩与萨塔娜建立了联系,她会继续观察这个人日后的动向。

“你就按你的想的接着做吧。”强尼说,只要不是太出格,他会对萨坦娜的胡作非为置若罔闻,这是个叛逆的姑娘,蔑视他的父亲,蔑视她的哥哥,蔑视人类,蔑视其他维度,渴望天堂的重视,却又想着怎么能让他们也吃点亏,“对了,马尔杜克最近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吧。”

与自己的老爸是竞争对手也许是危险又有趣的感觉,而且萨坦娜觉得马尔杜克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天,他们兄妹俩,无论选择哪条路,是人类还是地狱,是公理还是私欲,都将与他背道而驰,可马尔杜克还是乐于培养萨坦娜。

童年的时候,她的父亲带着她爬上地狱的一座高山,沿途没有看到任何灵魂或恶魔,就像地球上的普通父女。而这次目的不是为了以巍峨的视角俯览地狱中畏惧马尔杜克的亿万灵魂与恶魔,而是为了让萨坦娜向上望,让她想想天堂在更高处窥视着这里,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有朝一日与天堂平起平坐,甚至超越。

“摩西是在山顶上受到召唤,对众生颁布了十诫。千百年来,无数人将之奉为生活的金科玉律,并由此给世界带去各种各样的灾难。”马尔杜克就像个愤世嫉俗的老学究,开始构建自己的理论,“不可有别的神,于是对于其他民族的神,可以肆意歪曲诋毁。不可立像,于是对于其他文化的遗迹便可毫不留情的破坏。不可妄称神名,于是愚昧的信徒挖空心思编出各种名号,让大众陷于文字游戏。纪念安息日,但不包括被压榨休息时间的廉价工人。当孝敬父母,造就了几千年来层出不曾的家庭悲剧。不可杀人,天堂却在烈焰、洪水、瘟疫的全方位打击下大杀四方。 不可奸淫,儿童成人产业蓬勃发展。 不可偷盗,明目张胆的劫掠便大行其道。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人类简直得是天独厚的撒谎天才,有时让墨菲斯托都要赞叹鼓掌。不可贪恋人的房屋、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所以把他们杀了,占有土地就好,伟大的殖民者由此诞生。人类越是嘴上说着,越是喜欢反其道而行。”

天空随着马尔杜克高亢的嗓音而扭曲,云团翻滚,并形成了巨大的天体,就像砸下来的陨石,看着逐渐逼近的阴影,萨坦娜有些害怕,就在她用小手做出遮挡动作的时候,一股力量出现,在天体即将撞击山峰的刹那使它停在了半空。冷静下来的萨坦娜瞪大眼睛,看着天体表面的纹路,构成的是地球各大洲的轮廓。星球缓慢地转动,将北美洲,她出生的地方摆在面前。

小小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其它那些活了很久的恶魔总是要把目光牢牢地扎根在地球,难道只是为了跟天堂玩一场永恒的博弈。

“几千年后,又有一个犹太人诞生,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最聪明的人之一,他生前对外表示过,全世界最需要的是善意与力量的结合。”马尔杜克不无讽刺地说,“这片他移居并最终逝世的土地,这片承载了无数人的梦,使他们漂洋过海来寻求成功的国家,很不巧的配不上这句话。”

近在咫尺的云朵又转变成新的形状,依然是地图,起初只有小小的一块区域,跟着逐渐扩大,“开始只是东部的13个州,如今变成了一个贯穿北美的辽阔国家,靠的是什么,一张张选票,勤劳的建设,都不是。他们忙着创造敌人,并令预言自我实现,再反过来告诉选民自己的高瞻远瞩。”

萨坦娜目睹到战争,与印第安人的战争,与墨西哥人的战争,与西班牙人的战争,一场又一场。战争之外还有交易,与法国拿破仑政权的交易,与俄国沙皇的交易,“伟大的国家靠什么建立,娴熟的利用枪炮、金钱、种族灭族、奴隶制,这四大基石构成了如今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在逃跑中丧生的原住民,死后被剥皮。弯着腰,在鞭子的威胁下收割棉花的黑人奴隶。在爆破中被乱石掩埋,得不到任何赔偿的华人劳工。血淋淋的场景在接连上演。

萨坦娜重新审视自己的出生地,跟着她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读懂了其中的魅力,爱上了那里。

马尔杜克笑了,这节课的效果达到了。谁不爱眼前的土地那,如此多的野心,丧德败行的阴谋,血与泪,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奇迹,一个专门给恶魔准备,摄取营养、灵感、欢乐的大本营。

“你有什么计划吗,女儿。”马尔杜克问。“大胆的说出来,并去实践吧,地球上有充足的场地与对象,足够去证明你的想法是对还是错。”

“没有。”萨坦娜说。

“没有就好,也许有他也不会告诉你。”强尼此时已经跨上了摩托,医院耽误了他原本打算去吃饭的时间,他该走了,本来他计划休息一段,什么也不想做,可他发现自己总是下不了决心,因为当事情找上门可不会管他是否愿意,“还有,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稍微冷漠点,或者说,你不是可以变化吗,你就不能随便去医院搞个骷髅头点把火,随便说几句敷衍的话,让他们空怀信心,最后再下地狱去亲吻你的鞋子。”

“下次我会的。”萨坦娜说,她看到了固执又可悲的灵魂,妄图在死前逃避必然的命运,但他注定失败,在对于灵魂方面,自己并不比父亲那一辈的恶魔宽容。

强尼走了,直到他的背景在公路尽头消失,萨坦娜才想起了,因为一直想着自己的事,她忘记提醒强尼,这件事比较特殊,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蜚语,她听闻有人打算对强尼做点什么。以她的能力轻轻迈步就能追上疾驰的摩托,可最终她没有,这样的流言每天在地狱都会蹦出许许多多,一个恶魔一秒钟的念头就足够让一个灵魂感受到几千年的折磨,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每天被打消的念头如果要用纸写下来,收集起来的纸会叠的比珠穆拉玛峰还高,还是算了,回了地狱,她也是日理万机的人,忙碌程度不比尽职尽责的国家元首轻松。如果有人想找恶灵骑士茬,也不过是给强尼提供几个免费沙包。

“强尼,你是否想过。”夜色中的萨坦娜对着空旷的公路说,偶尔她会想要是能有个恶灵骑士的灵魂该多好,或者说全套的午夜之子,那将使她得到其它地狱的羡慕,可这只是想一想,不会真的落实,她看过太多次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们失败的下场,“你在一遍又一遍击败他们后,得到了什么,算下来失去的更多,你永远不会是胜利者,你知道为什么吗,也许你守护世界是非自愿的,而这个世界却注定不站在你这边,所以有机会的话,就去复仇吧,至少拳头扭曲对方脸的那一刻,你能体会到美妙的快意。”

同时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戴蒙,他会帮助强尼,也许只是为了给马尔杜克添堵,但有时,他的表现真的有些堪称伟大,戴蒙也是矛盾体,恶魔的本性,人性间的挣扎会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萨坦娜很乐意到时将他也作为参考对象。

强尼行驶在公路上,车前灯亮着,在路的前方照出一道光柱,夜晚的空气摩擦着他的皮肤,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偶尔迎面出现灯光,短暂的气流拂过头发,随后公路又成为他独行的幽静场所。

有时他会想起几次代行复仇的经历,在地狱火的加持下狂奔向目标,将沿途目瞪口呆的路人留在身后。一次,他正要变身,迎面开来了长鼻卡车,双方距离之近以至于他能看到司机错愕的脸,因为惊恐,对方忘了踩刹车,而是一脚油门朝自己冲了过来。需要十分钟才能分析完的事被强尼用零点几秒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骑着摩托,对方是卡车,后面还挂着车厢,从块头上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是个恶灵骑士,可以瞬间将地狱火把摩托改造成全世界最暴力的机械怪物,一辆卡车太脆弱了,被他撞碎的各种巨大机械数不胜数。最后强尼略施技巧,跃到了车顶,一路绝尘而去,他确信除了给对方拖着的车厢留了点痕迹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后来他在同一条公路的路边餐厅用餐时听到了后续发生的事,惊魂未定的司机终于反应过来,减速、刹车,透过反光镜看着地面上的延伸到尽头的火线。直到心脏的跳动重新回归正常,才继续上路。他开着卡车来到最近的加油站或者餐厅,对遇到的其他司机说这件事,那些人笑话他,认为他是嗑药过度或者太疲劳出现了幻觉,他们建议他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总是胡思乱想,但这位司机依旧坚持自己没疯,于是这条公路为都市传说贡献了一则故事。鬼火摩托车手。

至少有两起相关的都市公路传说和恶灵骑士有关,强尼不清楚制造另一起的是不是丹或者其他骑士,他现在考虑的只是该去那用餐,饭后还要找个便宜的旅店,毕竟他有时会囊中羞涩,况且露宿郊外对与恶灵骑士也不是好选择。至于再往后的事,得视情况而定,强尼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得过且过,这可能会人让觉得有些颓废,可强尼以前不是这样,他对于未来有规划,那时他还有家,而现在孑然一身。

尽管他没有长远的目标,但不幸的是,强尼或者说恶灵骑士的敌人通常有。他们善于布局,并且手段层出不穷。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玩意,他是你对于生活阅历的积累,可以帮助你在应对同样的事时更有准备。可记忆也会不可靠,在这个充满了科技、异能、魔法的时代,有能力的人可以对别人的脑子为所欲为,将记忆删除、添加、篡改。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而对于强尼来说,他的记忆始于这段,本来该是深刻的,却又异常的模糊。

强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了牙,他倒在路边的血泊中,摩托就在不远处,已经严重变形,只有车灯还在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就像他目前的生命,可能等下一次彻底熄灭他也会死。

强尼·布雷兹,在公路上出了车祸,多么讽刺,他至今还保留着几项吉尼斯记录,他飞跃的难度让很多新生代车手望而却步,可他竟然在一条安全的没什么人的公路上出了车祸。我滚了多远,残留的意志还在计算自己当时的情况,也许有15码吧。

他张开嘴,努力的吸入一些空气,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可是胸腔随即传来的剧痛让这简单的行为化作无尽的酷刑。我必须呼吸,让自己平稳下来。我出了什么事,怎么就这样了,是与别的车相撞了,还是因为走神儿开出了公路,动啊。他现在连手指动起来都费劲,只能希望路边能有经过的车辆发自己的惨状,以他多年的经验判断,自己全身断掉的骨头足够让没什么医学常识的人相信他已经死了,之所以还睁着眼不过是肌肉僵化带来的假象。

重伤的身体最终令意识垮掉,强尼晕了过去。

光芒刺透了眼皮,从虚无中唤醒了他,强尼依然很虚弱,可他恢复了微弱的意识,他看到手术台的灯光,感到面部扣着呼吸罩,一只手拂过自己的脸颊,还有更小的手握着自己的胳膊。

“强尼,强尼,听得到吗。”

“爸爸,坚持住。”

“爸爸,你会好的。”

强尼的脑袋受到重创,可凭借过人的生命力以及医生高超的医术和责任心,他康复了。醒来后,他看到妻子与儿女陪伴在自己身边。

等等,妻子,儿女!对,他是强尼·布雷兹,尽管那次车祸差点把他脑袋撞烂了,可是并不像那些俗套的文艺作品或者影视剧一样他失忆了。他没有,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出身,他来自飞车世家,他的父亲巴顿·布雷兹在他10岁左右因为一次表演失败而失去了生命,而他的母亲也在随后离开了他。他被父亲的搭档,他最尊敬的人克劳什·辛普森收养,他爱上了养父的女儿,并结为连理。

他的妻子是罗克珊·布雷兹,在得知他出事后带着两个孩子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他们的一对儿女,艾玛与克雷格,担心父亲,想哭又不敢,罗克珊一边为他祈祷,一边还要安慰孩子,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不会有事的。他曾在最危险的表演中得胜而归,自然不会输给这场小小的车祸。

“看看你自己,就像一辆即将被淘汰的老爷车。”他的养父,如今的岳父辛普森在他治疗成功后,见到病床上的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看我。状的像匹马,现在给我辆摩托,我能只用后轮惊呆一大票年轻人。”他捶了捶自己的胸膛,那是有力的声音,“赶紧给我恢复,我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这么窝囊的躺在床上,你想让罗克珊整天以泪洗面。”

克劳什·辛普森,伟大且倔强的车手,总是觉得自己能掌控命运,后来他得了癌症,这一次他屈服了,他听从女儿以及强尼的建议,去了医院,配和治疗,并在做手术前透过电视直播看到了强尼成功表演创纪录的飞车,这给予了他莫大的鼓励,超过任何科学疗法。他笑着进入手术室,当强尼顾不得脱下演出服,在众人的欢呼中赶到医院时,手术还没结束。

看到被成功推出来的养父,他终于露出开心的笑容,罗克珊吻了她,感激他的行为,而转醒的克劳什对他伸出大拇指,“表演行啊,有我巅峰一半的水平。”

这次意外成为了转机,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总会先于精神对衰老低头,克劳什终于宣布退出飞车这行,强尼也紧随其后,他热爱摩托,但不想成为第二个死在表演台上的布雷兹,他得做个对家庭负责的人,告别了嘉年华的伙伴,他们远走高飞,带着多年的积蓄来到了这里,海登瀑布。此处远离大城市,强尼不喜欢大城市,纽约每天发生的超级人类犯罪足够让最坚定的人崩溃,他庆幸自己的选择。平静祥和,自然也不存在魔法、地狱、恶魔一类的东西。

海登瀑布!对,我的家,强尼告诉自己,这是个美丽的小镇,邻里关系和睦友善,犯罪率很低,最严重的情况不过是个别人发发酒疯。他和克劳什用钱开了家修车行,并与罗克珊正式结婚,婚后陆续迎来女儿与儿子。

我的生活很美满,我没有普通美国人挣多少花多少的臭毛病,我把钱存进银行。我的妻子爱我,我的岳父爱对我开玩笑,说等我好了需要考虑换个四轮的座驾,当然不是现在坐的轮椅,我的女儿与儿子吓坏了,认为摩托车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发明,没有安全措施。那辆陪伴了我多年,嘉年华的唯一纪念,被拖了回来,丢在了车库里,等着有一天彻底生锈,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

强尼以惊人的速度做着自我康复训练,医生原本的结论是,他可能需要9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才能正常行走,可实际上,从躺在床上,到用轮椅,再到拄着双拐,用人搀扶,直至自行活动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以前锻炼出来的绝佳体魄发挥了重要作用,可对于强尼来说,这么做还有其他理由,他却说不清,就像是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在提醒他,自己必须以最短的日子恢复。

你可能患了应激障碍症,这是罗克珊的看法,于是抛开常规的医院体检,强尼还不得不看心理医生。以前他表演过那么多次,甚至他的亲生父亲死了都没有带给他这么大的心理冲击,难道他要永远生活在这种焦虑中。

“你的情况很常见,多数人一生风平浪静,可一旦遇到超出承受底线的事,就会有这个问题。我还记得911后有不少人打电话给我认识的一位同行,他们只要经过事发地附近,就会肌肉痉挛,步伐变得沉重,生出想要立刻逃离的心情,他们感到愤怒与悲伤,有人需要连续睡14个小时才能稍稍缓解,这些都是炮弹休克症的体现。”心理医生说。

“炮弹!”强尼躺在沙发上,闭上双眼,他看到黑暗道路的尽头,一束灯光猝然打来,而在自己身后,有铁链的声音,以及咆哮声,“这都是什么该死的疾病。”

“一种主要流行在战场军人间的病。”医生解释说,“一战的时候,很多死里逃生的士兵都有疲惫乏力、抑郁、休克、失眠、头疼等症状,有些人的伤痕轻微,主要是所见所闻对他们的精神造成了影响。”他们回去后靠着酗酒,药物或者性来逃避。强尼作为合格的丈夫与父亲可不能这么自暴自弃,这会葬送他的美满生活,所以根据他的情况,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

药物能暂缓,可等效力过去那种感觉就会更汹涌的袭来,强尼害怕自己会因此患上药物依赖,可如果还想生活维持一定的正轨,不让妻子、儿女、岳父以及邻居担心自己,他就得服药。药物会缓解大脑的不适,戳破种种幻象,让他回到普通的生活中。

“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心理医生问。

满意,不满意!强尼沉默了。

我是强尼·布雷兹,我康复了,我有完美的生活,可为什么我再也笑不出来,我难道还有缺失吗……他问自己。

缺失……对,就是缺失,他说不清为什么,每当他入睡,或者闭上眼,让精神与外界隔绝后,他会感到空虚,这种空虚的填充物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会生出一种暴躁的心情,他想要它回归,又不想。空虚中压抑着什么,一股无比的,对整个世界的愤怒。

我愤怒吗,我为什么感到愤怒,周围人没人欠我什么。强尼抓着头发。情绪化的他频频出现幻觉,觉得世界是个地狱,充满了畸形的怪物,正常外表下是针对他浓浓的恶意,嘲笑,讥讽,欺骗。

我是强尼·布雷兹,死里逃生的我到底康复了没有。

罗克珊会回答他康复了,至少肉体上,在他们亲热时那些身上遗留的疤并不会令激情减弱。如果是指精神上,每个接触过强尼的人私底下都承认他病入膏肓。

我竟然会出车祸,废话,从概率讲,就算你不在公路上,而是待在室内,都有可能会有失控的车辆撞进来。可为什我会出车祸,我为什么没躲过去。为什么那段印象包括康复都越来越模糊。强尼不知道。

他酗酒,服用药物。可想要获得答案的想法与日俱增。他不在骑摩托,每天走着上班,路是那么宽广,可对他来说还是太窄了,两侧的商店就像一座座墓碑,墓碑下的冤魂无声的注视着他的痛苦,等着他出丑,等着他翻车,等着他失败。

不会的,强尼曾直面过挑战,他都克服了,他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也终将成功。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背后的真实对他展现,他也将被拉回残忍的世界,而那时,虚空中不断对他呐喊的愤怒将控制他,用复仇的火焰向欺骗他的人作出回报。

复仇暂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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