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棋者之灵（六）【卡兹戴尔】【巴别塔】【博士】【剧情】
霍伦海姆战役 前五天
迈耶伯爵领着一万兵马走在布尔森林的小道上。他此次出征，是奉摄政王特雷西斯之命从西侧击盘踞索姆平原到烁银关一带的特蕾西娅军队。
对于这次任务，迈耶其实并不怎么满意。一个勉强占领南部一小块土地，治下几乎没什么工业产能的“王女”，她能有多少战斗力？从布尔森林曲折起伏的小道穿行去索姆平原，最快也要八天，正常走要十一天左右，到时候那片地恐怕早就打完了，轮不到他迈耶再去分功劳。特雷西斯要他出力，大概也就是让他最后合攻的时候去当炮灰。
但是转念一想，这倒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他此前漂流在外，只是一个排不上位次的小贵族继承人，即使能得到分封，最多也就是个男爵。可摄政王把他接回来，直接就封给他一个伯爵，赏了一块还算不错的地盘。有了自己的产业，这可比什么都好多了。要是当当炮灰就能有这好事，那他还是心甘情愿，毕竟这军队也有很多是摄政王直接拨给的，剩下的回去随便补充就行，犯不着心疼。
或许还能得到些奖赏，迈耶美滋滋地想。他不禁为自己的英明洋洋得意。从西面进攻，有布尔森林和特里斯山脉两条路线。经特里斯山脉要快得多，但他们能想到，敌人自然也能想到。山脉内的小道甚至不能算路，只是一块凹陷在山中间的土地，狭窄异常，最窄处只能容纳五人并排。两侧的山体高大陡峭，直插云天，简直是完美的伏击地点。相比之下，布尔森林虽然绕了远路，好歹算是有条常有人来往的路，宽敞得多，两侧树木生长的坡地也平缓得多，即使面对敌人的埋伏，也不至于无法还击，更何况敌人总共就没多少人，根本无力抽调大军防守自己。他们总不可能用几百人封锁住这么长而宽阔的布尔森林吧？
要他说，对方说不定连他们会来偷袭都不知道呢！
就在他为自己光明的前景美得冒泡时，施密特上校骑马靠了过来。
“伯爵，我们行进得这么快，若是敌人埋伏，恐怕会大有损失啊！”
这个施密特是特雷西斯安排来辅佐自己的将领，说是帮忙军务，实际上就是监视。但迈耶此时心情很好，爽快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哈哈大笑，颇有自信地说：“诶，施密特上校，你多虑啦！这布尔森林树木茂密，他们来偷袭，视线跟行进都受阻挡，恐怕只会把自己的身子给拦住，根本不足为虑啊！何况，我看那特蕾西娅和什么博士，也未必有什么本事，这时都还不知道我们来了吧！我们，还是全速前进，早点到会合地点包围烁银关，也算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啦。”
施密特疑虑未减，他好像话哽在喉咙里，满脸憋屈，然后还是说：“伯爵，恐怕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殿下思虑周全，想必早已想到了我们行军的日程问题。他既然没有特别强调节省时间，我们还是稳妥为妙吧，一切责任属下愿一力承担。”
迈耶摸着下巴想了想，欣然同意了：“好，就照上校说的办吧！”
三天过去了，事情还真的如迈耶所料。他们没有遭遇任何袭击，象征性的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敌人有埋伏的迹象。这令迈耶更加自信，以为南军也不过如此，手下诸将虽仍有担忧，也不得不承认敌人可能确实没有在布尔森林设防。毕竟，他们已经快走完全程三分之一了，依然没有一次交战。总没有这样的埋伏吧？
于是从第四天开始，连象征性的侦查也没有了。全军一路狂飙，路边的树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已是第七天下午（霍伦海姆战役第二天），正是太阳最热的时候。全军长久行进，此刻又热又渴，疲惫不堪。于是，迈耶未作他想，放心地让全军就地休整。他自己亲自卸下头盔，喝起水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埋伏在下一刻发动了。
Ace对着通讯器上表示位置的红点，确认了所有人都已到位。术师分成若干组，覆盖了敌人指挥官聚集的中部全段距离，狙击手和近战干员围绕着他们。
他在耳机里轻声说：“我是01。再重复一次行动规划，每组术师同时集火，不同组按演习顺序间次攻击，不留空白期。狙击手掩护，击杀高价值目标。术师攻击三轮之后，即刻撤离，近战干员应急。现在开始倒计时。”
此刻，掩藏在重重林木遮盖下的干员们屏息凝神，术师们开始施法，狙击手则开始挑选目标。
“……三，二，一。开火！”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能捕捉到画面的每一个细节，辨别出每一丝声音。澎湃的源石技艺席卷整片森林，巨大的火球在人群正中膨胀，灼眼的橙红色边缘银白色的电流如游龙般翻腾飞舞，颜色各异的法术狂野地扯碎在空气的画布上，朝四面八方离散开去，给沾碰到的人送去死亡。
整个队伍被汹涌的法术裹挟推挤着，仿佛海啸般掀起一波又一波人的浪花。在从战场各个方向响起的爆炸声、破空声、惊呼声、破碎声、哀嚎声的音波的厚障壁中，突然刺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凄厉的大吼：
“敌袭！”
于是各种各样语言的声音开始抢占声波的份额：“保护伯爵！”“疏散！快疏散！”“敌在森林！”“术师防护啊！”“火焰喷射器呢？”……
于是跟在这声音后面就有各种各样的人行动起来，术师们急慌慌地施法撑起护罩，近卫们赶来围在抱着头的迈耶和贵族们周边，骑在马上的将领们高声呼号试图稳住秩序，精锐步兵们提着刀向坡上冲来……
狙击手们端起各式武器，瞄准，发射。
于是，伴随着扳机声、弦颤声、开火声，箭矢、子弹以及奇形怪状的暗器飞向跃动着的人体，军士们身前爆出一团血雾，晶莹的红滴飞溅，他们的身体一滞，向后伸展，然后倒下。
三轮轰炸完成。干员们迅速撤退，回到山上隐秘的据点内。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布尔森林重新安静下来。除去地上少量挣扎着的人体发出的微弱呻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场地清理干净，足足花了近四个小时。
除了处理战死者和伤员，安抚军心，施密特还组织大家把两片林子搜了个干干净净，烧掉前面的灌木。一阵忙活下来，他已是筋疲力尽，只想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军队已经开火做饭，他命令士兵轮流看守先后吃饭，可不敢再有闪失。方才一次突袭，真正的伤亡并不多，但对象都是中下层指挥官和精英士兵，这些人没了，部队战斗力大打折扣。光是指定补缺人选，就让他焦头烂额了。
他打好饭菜，一眼就看见还在发呆的迈耶。他本来很愤怒，但此时又觉得此人有些可怜，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递给迈耶一份晚餐：“伯爵，还是先吃饭吧。”
迈耶嗯嗯答应，伸手接过晚饭。
施密特又叹了口气，找个地方直接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他望着正在下落的夕阳，不免有些悲怆。
他本不想参加这次战役。他，或者说这支队伍里的大多数人，终归是卡兹戴尔的军人。
而特蕾西娅是卡兹戴尔的王女，本该是他们的王。
他父亲老施密特公爵被特雷西斯明升暗贬，变相软禁在领地里，他自己则被征召来参加这支名为偷袭实则送死的部队。说是西面侧击、包围烁银关的奇兵，可实际上不过是吸引和消耗南方分兵的炮灰。特雷西斯就没想过掩盖他们出征的消息。即使南方一开始毫不知情，出布尔森林足有十几天，难道那个大名鼎鼎的“博士”会坐视自己吃掉他的守军？到最后，他们不会威风地合围烁银关，只会在后面真正艰难的攻坚战里被逼着做最先冲锋的牺牲。
他们整支队伍，贵族、将领、老兵，哪个没有沐浴过皇恩，哪个从未希冀过王女？现在，不过是被特雷西斯打包处理的危险品。
也许这就是我最后的一顿晚餐了。他自嘲地想。
吃着吃着，他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整支部队都被他命令轮流进餐、时刻警戒，但唯独漏了一个最关键、最难以想到的地方。
那就是开火做饭的炊事兵本部。
不会吧！他心头猛颤，站起来向后跑。然而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爆炸的声响。
当他赶到时，满地狼藉。炊事兵和后勤兵倒在各处，有些死了，更多的挣扎着呻吟。炊具被击碎，和弹壳碎片混在一起。到处是食物的残渣粉末。
他们果然是冲着军粮来的！施密特痛苦地想。他慢了一步。眼下，他只能无力地摆摆手，吩咐道：“收拾收拾，准备扎营吧。”
凌晨时分，干员们敏捷地跑出营所，在空地上站成方阵。
确认到齐后，Ace站在前面，开始了战前讲话。
“战友们，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攻击机会了，务必夺取最大战果。首先明确作战目标，我们的总任务是迟滞敌军前进，延缓他们到达索姆平原的时间，因此我们要尽可能致伤而不致死，并阻止他们休息。”
“前两次我们攻击了精英层和炊事兵，所以这一次我们选择普通士兵，并补充攻击其军粮。需要注意的是，敌军大多由不忠诚于特雷西斯的贵族和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素质很高，俘获他们是更优的战略。因此，攻击时小组内要尽可能分散，避免密集杀伤，同时覆盖最大范围，增大惊扰效果。”
“借助夜色掩护，我们这次攻击会持续更久。各小组要散得更开，交替开火，等待前一小组发出攻击完成信号后再攻击，令他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完成攻击的，立即转移，到下一地点待命，不许恋战。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Ace下令道，“行动开始！”
霍伦海姆战役 第三天上午
特雷西斯高居主座，闭目沉思。
“报！”一名亲卫进殿行礼，“迈耶伯爵部传来电报。”
特雷西斯拿过报告，很快就笑了起来。
“三次进攻，基层士官、炊事兵、军粮……，部队近两成带伤，哼，‘博士’……”
他把报告交还亲卫，恢复了冷峻的表情，以一种陈述句的语气问道：“穆勒仍然没有进攻吗？”
“回殿下，穆勒侯爵依然没有发来电报。所以……恐怕是的。”
“你告诉他，”特雷西斯慢慢地说，身体靠回椅背，双手搭回扶手，“两天之内，我将到达霍伦海姆，当我到的时候，我希望烁银关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
“遵命。”
亲卫退出殿外。赦罪师从阴影中出现，悄无声息地走到特雷西斯旁边。
“殿下，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特雷西斯轻哼，“调我去前线，除了更大的压力，他们能得到什么？我亲临前线的决定，没有人能提前知道，博士绝不会把胜算寄托在侥幸上。”
“那么，你放心离开吗？”
特雷西斯闻言，转头看了看赦罪师，露出一个英俊的笑容，“所以有劳你留守于此啊。我倒很期待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丑飞蛾扑火，送上我一个等候已久的机会。
“……你对博士调查得怎样了？”
“仍无头绪，我已联系拉特兰协助调查。”
特雷西斯不说话，只点点头。他的眼睛穿过殿外，越过旷野，直向南面，看向那个萨卡兹王女，他的妹妹。
他的神色不喜不悲。
特蕾西娅。
我们到此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