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棋者之灵(五)【卡兹戴尔】【巴别塔】【博士】【剧情】
霍伦海姆战役 第二天
“全体注意!发现敌情,所有人回到岗位!”罗伯特举着大喇叭大声喊道。
这是攻克烁银关的第二天。博士昨天讲解了训练方案,然后指导了城防布置,说明对敌之策,就立即跟随殿下和指挥部离开了。他们这些留下来守城的人,正好也是五百。今天侦察兵飞驰来报,终于发现了敌军踪迹,全关上下将士立刻动员起来,城防设施全部开动,出关人员迅速返回。整个烁银关已是一张铺开的大网、一具绷紧的弩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到来。
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举起望远镜,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骑兵冲锋在前。
“那个盔甲最好、冲在最前、正在发号施令的,应该就是领兵的穆勒侯爵了。”罗斯收起望远镜,“他向来是摄政王的忠实拥趸,这次想必也是自告奋勇地做了先锋。不是说,他带了两万兵马吗?”
“这肯定是先锋的先锋。”罗伯特笑道,“我看连五千人都没有。让弟兄们准备开火,再把他放近一点。我听说,这两万人都是佣兵拼凑起来的,都是臭鱼烂虾,我倒看看他这“先锋”有几分锐气。”
黑线逐渐逼近,已经隐隐可以分辨最前头的人形了。
“全体注意,准备——”
“穆勒此来,誓要抢夺头功。他本无背景,地位低微,受特雷西斯破格提拔任用,唯一升迁的途径就在军功,所以会不顾一切地进攻。他没有军队,特雷西斯临时用佣兵凑出两万人供他调用,意在消耗佣兵性命攻城而不折损他的正规军。这样的部队,进攻意愿是强烈的,反之,只要撑过最凶猛的第一次进攻,其心自散。”
罗伯特回想着博士的话。这样,敌人就不会稳扎稳打,而会狂热地冲锋。
黑线已经变成一大片黑压压的海浪。穆勒靠近城关后不但不停止,反而加速向前冲来。
果然如此。
“瞄准——!”
罗伯特没有做出细化到组的指示。各小组长会负责战时指挥,每组的任务和目的早已在战前布置中说明。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用望远镜也已经可以看清穆勒的脸了,此时他却突然慢下来,骑兵跟着缩进阵列,反变成步兵的汹涌人潮向前压来。
阴险的小算盘!罗伯特心里冷笑,大喊出声。
“全体开火!”
轰隆的炮火声瞬时响起,已经与最前线脱节的部队几处都亮起火球;与此同时的是纷飞的法术,直坠冲锋队列。紧接着的是箭矢发射的嗖嗖声。一些人倒下,更多的继续前冲。
敌人会发现城下没有可以交战的队伍,留在这里只会平白挨打,他们很快会撤回,接着叫重步兵顶上准备登城。此时术师再打不了几下,而后方敌阵会有一段密集排布时间,术师和弓弩手都应该暂作休息,等重步兵压上时一齐攻击。
前阵果然溃散,如罗伯特所料,于是他发出指令,守军们停止攻击,捏箭在弦,默念咒文,只等击发。
“准备——发射!”
霎时,暴雨扑面。
战斗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
防守班组已经接替了几次。登城士兵们的梯子架了被推,推了又架,不止城下,城墙上也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万幸,兄弟们还没有出现死亡,但多少都带了伤。
罗伯特啐了口唾沫,“哼,穆勒真狠哪。叫所有还在休息的人上来,把他们一波赶下去!”
炮口、弓弩、术士、源石技艺装置,城上所有能开火的此刻都调转方向,齐力向城下近距离攻击。城下众多的步兵顿时死伤惨重,再不顾将官的命令——许多将官也跑了——掉头向后逃去。城墙上人头攒动,形成短暂的人数优势,一下子把所有敌军清除出去。
终于,对方吹起退兵号,仍如潮水般的人群以比冲过来快得多的速度退去。守军们不由得长出口气。
“长官,”罗斯问道,“我们已经普遍带伤了,弹药也没多少了,下一次恐怕就要死人了。我们是不是撤军?”
罗伯特点点头,“除了守在城防炮位的,让其他人先走,把弹药什么的都带走。给他们发讯,说我们已经开始撤离。哼,”他不禁有些狰狞地笑道,“他们哪想得到,撤出烁银关才是我们反击的开始呢?”
穆勒平静地回到阵地,走进营帐,脱下铠甲,随手丢给旁边的随从,接过一杯水吞了一大口,接着在主位坐下。
敌人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要强,无论是军械准备、兵种搭配还是互相配合的组织程度,都完全不是那些迂腐朝臣们说的那样不堪一击,尤其是指挥官的谨慎和果断超乎预料,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但这根本不是问题。说到底,他们只有那么点人——四百,还是五百?自己这次带来的人就有六千,所有两万大军在五天之内就会全部到齐,哪怕这五百人都死在这里,能阻止他前进吗?呵,特蕾西娅说得好听,还不是送他们上来当炮灰?
刚刚受创的不过是一批佣兵,他们不想再冲,想冲的可有的是。只要稍作休整,另一批佣兵就能以完好的姿态重新冲锋,大不了让摄政王拨给他的正规军督战,推他们冲锋。轮番消耗之下,甚至不到明天早晨,他们就能攻破烁银关。
穆勒看向那座并不雄伟的城关,眼里是志在必得的骄傲。
半个小时后,就在穆勒准备再次挥师前进时,侦察兵急匆匆跑了进来,“报!敌人城上好像没人了!”
“什么!”穆勒一时摸不着头脑。圈套?撤走了,这能是什么圈套?关里有暗道,藏起来了?不可能吧,撤退得静悄悄的,根本不引人注意,有不吸引人去钻的圈套吗?难道他们临阵脱逃了?
穆勒几经犹豫,下令缓慢进军,到关内看个究竟。
一路上,没有炮火,没有伏击。
直到他们抵达城门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也真的没有任何人。打开城门,把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圈套”的影子。
眼下没有任何头绪,穆勒一头雾水,但还是果断下令:留守一千人掌控烁银关,其余人随我去前面追击逃窜的敌军。
于是,穆勒领着一队骑兵,骑兵领着整支队伍,向关内奔出几百米,拖开一条长长的队伍。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黑线。
仿佛潮涌一样,那黑线逐渐变高,逐渐展宽,开始翻腾起细碎的浪花。
一阵恐慌突然紧紧地捏住他的心脏,这个可怕的概念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从他嘴里大声地喊了出来。
“有埋伏!我们中计了!”
同样心有疑虑的骑兵这时立刻停了下来,可他们后面的步兵并没有反应过来。
糟了!穆勒暗叫不好,他连忙转身大叫:“所有人,放慢速度,继续前进!”
此时骑步兵交界处已经发生混乱,穆勒不得不花时间指挥他们重整阵型,然而更后面的军队刚刚想停下,现在又要前进,整个队伍都有些迷惑。
等到穆勒终于转过身,整个敌方军队已近在咫尺。敌方的弓箭手早摆好阵型,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没有办法,他知道现在只能冲锋不能后退,一旦后退,队伍混乱踩踏比任何敌方攻击都更可怕。
然而,敌方并没有给他前进的机会。
长枪阵迅速展开,在骑兵前架起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防线。弓箭手仍然在放箭,这时骑兵已太靠近长枪,不得已转向减速,敌人的近战部队瞬间从长枪阵侧面钻出,袭击那些落单的贵族骑兵。有些炮兵已经卸炮于地准备装填,目标正是后方刚刚恢复秩序的步兵密集部队。
“稳住队形!继续冲锋!”穆勒大吼道。
敌人用火焰回应了他的绝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火球在关后冲天而起,将部队几乎完全吞没,拦腰切断了整个队伍。漫天烟尘翻腾几丈,落下,让他眼前一黑。
是地雷。
敌人的炮兵已经开始第二轮齐射,骑兵已经被长枪阵和步兵打得节节败退,弓箭手的目标已经移向更后面的部队,整个队伍完全陷入混乱,最后面被地雷炸过的士兵再也听不进任何命令,掉头就跑,前方的士兵想要前进,但迫于强大的压力不得不后退。中间的士兵冲也不是逃也不是,被后退的前方军队挤压推搡,已经有一些人摔倒。
再不撤退,恐怕要被砍死在这里!穆勒看着眼前厚重的兵锋,终于下了决心,咬牙大叫:“撤退!”
当这两个字出口时,他知道,军队真正的惨败开始了。
“撤出烁银关,放进穆勒部,之后约十到二十分钟,趁他们还没有掌握城防器械、没有展开阵型,而大部分军队被卡在关口时,发起进攻,以长枪阵拒其骑兵,近战部队击杀;远程编组自行选取目标,力求最大战果。近战部队一路袭杀,远射部队跟随,尝试逐轮射击。此一战要一直驱逐敌军至视距外。”
一切都按照博士的计划!罗伯特兴奋地握紧拳头。刚刚敌人即将退出关外,又被关前的地雷炸了一次。哈哈!他们肯定想不到关前还有地雷!这一次敌方将官死伤惨重,那些骑马冲在前头的,恐怕只能回去一半。没了基层指挥,看你后面几天拿什么打!
“后军和原守城指挥官,重新接收烁银关,其余全军继续追击!”他下令道。
关内清理很快就完成了。俘虏了不少敌军,我军将士则伤亡甚少,士气大振。等追击部队回来,只怕战果还要辉煌。罗伯特几乎把开心两个字写在脸上,登上城墙,看向远方。
“叫大家先休息休息,准备晚上吃顿好的,迎接追击的弟兄们凯旋!”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声。
就在他准备下城去时,一个青年军官走了过来。罗伯特记得他,是烁银关投降的长官,叫丹尼尔的,好像很有点能耐。“二位长官,”丹尼尔说道,“穆勒急于获胜,这次进攻受挫,必然夜间偷袭。您看,我们是不是趁他们看不到我军动向,直接在城外设立营帐,防备夜袭?”
罗伯特慢慢打量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将计就计,借夜色的掩护,我们可以部队前出,等待穆勒自投罗网。敌人白天没见到城下有部队,这次也多半以为城下不设防,加上他们实施偷袭,心理上自以为胜券在握,更不会想到我们反埋伏了他们一手,恐怕军队根本就没有防范。敌人大部队行进,即使是夜间,我们也能很快发现。为了靠近城墙,他们不会贸然开火,这就给了我们出城立足的机会。届时一声炮响,三军齐出分割包围,想必收获不菲。”
罗伯特哈哈大笑,搂住丹尼尔的肩膀,“好!好,就按你说的办!丹尼尔,今晚你可得好好跟我喝一杯!”
“长官,晚上还有战斗,还是不喝酒为好吧?”一旁的罗斯提醒道。
“以茶代酒行了吧!罗斯,我第一个先喝死你!”
三个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地下楼了。
穆勒不知跑出有多远,直到身后再听不见刀剑声和炮火声才回头看了一下。追兵早已撤去,连敌人的炮弹都没影了。一路看去,满地尸体。
敌人到底埋伏了多少人?一千,还是两千?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么多人,在荒野上露宿不知多久,就为了反推他们这一次?
他看看身边这些骑士,灰头土脸,惶惶战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凉意。这些人是回来的,而将近一半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视线尽头,是那个已经收缩成一个黑点的小小关卡。
头一次,他感到自己可能打不下这个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