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玄机
唐会昌四年,鄠杜的一户人家添了一位新的生命。母子平安,本应是件幸事,可一见是个女孩,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此女莫跟我姓,冒姓‘鱼’吧,取名‘幼微’”。本就是个落魄秀才,蹉跎半生,多希望有个儿子将来考取功名圆了心愿,怎多余生个女儿,年幼身微。
心中虽无奈,但父亲还是把女儿送到下邽就学,知书达理,嫁个好人家也是条归处。
不知是父亲一语成谶,还是上天特意要圆他“落魄秀才”的称呼,早早便唤他下地府报到了。留下母亲与幼微,在青楼谋个洗衣的杂物生计。楼上的牡丹花枝招展、群芳争艳,楼下金桂当真是“幼微”。
不过正如易安诗:“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自古身姿的低微是盖不住天资与才情的。常年放浪于青楼的温庭筠一眼就瞧见这抹与众不同的颜色。
问幼微“能诗否?”幼微便做一首《卖残牡丹》:
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
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牡丹,花之皇后,在热闹的长安最受欢迎,暮春时节到处都有开放和售卖,而这些花中无人采撷、未售卖出去的才应是最珍贵的。或许是价格太高无人敢问,或许是香气太甚蜂碟都难以亲近。这等花中尤物有朝一日必然要被纳入天帝的花园,到那时王孙贵族也只能恨欲求无门。
温庭筠不敢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如此才情,更不敢相信一介女子能有如此气魄。读罢,他决定收幼微为徒。
温庭筠教幼微习诗,顺带照料她们母女的生活。日子过得简单且快乐,可俗话永远都说“好景不长”,真正的好景又怎会有人嫌长呢。才过一年,温庭筠被封方山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官,便离开了长安。
在长安鄠郊幼微作《早秋》送别:
嫩菊含新彩,远山闲夕烟。
凉风惊绿树,清韵入朱弦。
思妇机中锦,征人塞外天。
雁飞鱼在水,书信若为传?
温庭筠作《早秋山居》相和:
山近觉寒早,草堂霜气晴。
树凋窗有日,池满水无声。
果落见猿过,叶干闻鹿行。
素琴机虑静,空伴夜泉清。
一方是细腻柔情的思虑,一面却是清幽闲适。
温庭筠自是懂得其中深意。正值豆蔻之年,可怜幼微才华过人但身世低微,也许该替她寻个好归处了。
时间过去三年,幼微十四岁。这年春天到长安城南风光秀丽的崇真观中游览,碰到一群新科进士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待进士们题完后,鱼玄机也满怀感慨地题下她的七绝《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榜上有名的新科状元李亿看到后心中大为仰慕,而他又正好与温庭筠相识,一来李亿年少及第、不乏才学,二来容貌端正、性情温和,三来已有官位、前途无量,温庭筠便撮合李亿与幼微相识。在长安繁花似锦的三月,一乘花轿把幼微迎进了李亿专门置办的林亭。
才子佳人,本应是天作之合,可天又偏偏不喜遂人愿。在江陵,李亿还有一个原配夫人裴氏,幼微早就知道。裴氏见丈夫去京多时仍不来接自己,于是三天两头地来信催促,李亿只好亲自东下接眷。
不曾想出身名门、身高气傲的裴氏哪里容得下丈夫移情别恋,连打带骂势要把幼微赶出家门。李亿实在拗不过裴氏,只好写下一纸休书。两人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个月,再加五个月的苦苦相思,至此戛然而止。
其实,深爱着幼薇的李亿又怎忍心如此决绝,他表面上与她一刀两断,暗地里却派人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并对鱼幼薇誓道:“暂时隐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
烟花般绚烂的爱情,不过春絮到冬雪的距离。前生简单的幼微除过相依为命的母亲,交好的仅有老师温庭筠。这李姓郎君......权当一场梦吧。
这年冬天温庭筠作《晚坐寄友人》:
九枝灯在琐窗空,希逸无聊恨不同。
晓梦未离金夹膝,早寒先到石屏风。
遗簪可惜三秋白,蜡烛犹残一寸红。
应卷鰕帘看皓齿,镜中惆怅见梧桐。
幼微作《冬夜寄温飞卿》相和: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次年秋,幼微作《感怀寄人》,温庭筠以《鄠郊别墅寄所知》相和。
就这样,与温庭筠诗文相伴的日子又过了一年,苦苦相思没有等到她那郎君回来探访,却等到消息说李亿早已带家室南下江陵。幼微再也等不了了,她决定南下江陵寻亲。一路作《春情寄子安》、《隔汉江寄子安》、《寄子安》,以及《江陵愁望寄子安》:
枫叶千技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子安是李亿的字,纵被无情弃,她也依然心心念念着子安,可子安却同蒸发了一般,了无音讯。
又过去一年,寻亲未果,年仅十七岁的幼微行至江边,分不清是踌躇、哀叹、凄凉、解脱哪种滋味涌上心头,作一首《赋得江边柳》: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而后似是心意已决,又回到长安咸宜观,改名鱼玄机,时年二十二岁。
一首千古流传的《赠邻女》算是葬了曾经的幼稚与卑微: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是啊,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一纸“鱼玄机诗文候教”的告示轰动整个长安。自认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风流公子,纷纷前往咸宜观拜访鱼玄机,以风雅之名,行风流之事,鱼玄机的艳名越传越广。
她陪客人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兴致所至,游山玩水;遇有英俊可意者,就留宿观中,男女偷欢。她的妩媚和风韵不知惹多少文人骚客折为裙下之臣,而她宁伴胸有山川之乞丐,也不宴败絮其中之王孙的性情,又将多少权贵公子拒之门外。
其中有一位画师陈韪深得鱼玄机喜爱。但有一日发现侍女绿翘与陈韪私通,质问绿翘反被数落“淫佚”,鱼玄机大怒之下将绿翘鞭笞至死。后被执法严苛的京兆尹温璋处死。
以上便是鱼玄机一生的梳理,前详后简的原因是资料太少,前半部分并无争议,或者说资料过少无别家来争;中间部分与李亿相识到改名“玄机”的时段,仍然是资料过少,含有合理推测;后部分鱼玄机的放浪生活写过很多露骨的诗,而且标题所赠是不同的人,但在查资料的过程中不少文章有张冠李戴、断章取义的行为,比如:写给温庭筠的诗放到与情郎的故事里、或者将原诗中的“独自游”改成“且乐游”借以自圆其说等等;最后关于鱼玄机妒杀绿翘的案子存有疑点,有说绿翘是被杀害嫁祸给鱼玄机的,有说许多文人为她求情没有杀......反正最终这些悬念疑点正好为后人想象和杜撰留下空间。不过,一念的偏差塑造出的形象便会不同。
许多人谈到鱼玄机的一生都是悲哀,《赠邻女》是她的转折,在那之前爱温庭筠被拒绝,爱李亿被抛弃,是悲哀;那之后性情大变将男人变成了裙下臣,其实也是饮鸩止渴,怒杀绿翘正是毒火攻心,更是悲剧。
在我眼中的鱼玄机,她对温庭筠不是爱情,准确的说她诗写得细腻真挚,但年幼的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情。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仅仅是觉得跟温老师在一起很舒服,想一直在一起罢了。她为李亿所困时给温庭筠写的诗,情感更像是女儿对父亲的诉苦。道观风流的日子她也时常给温庭筠写诗,此时他们的情感才是真正忘年交的朋友。鱼玄机的一生很短,她的世界也很小,与她有交集的就那么几个人,唯有温庭筠一直陪伴着她成长,从懵懂无知到尝尽炎凉。温庭筠的世界则大得多,鱼玄机是需要他照顾教导的学生,更是他众多好友之一。他们是真正的亦师亦友,不必要投入过多的“相思”“错付”“惋惜”的感情。
再说鱼玄机对李亿,虽然她确实写过很多“寄子安”的诗,甚至明知被抛弃还要下江陵去寻亲,但我认为鱼玄机爱的、追的、等的只是被世人传唱的爱情,是一种感觉,而非李亿此人。没有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就经历了相识、成婚、离婚,李亿对鱼玄机只是乍见之欢,鱼玄机对李亿则是一段痴痴的幻想。写再多的诗也不过是醉者自醉。
天生有诗才的人,一生都应是属于诗的吧。悲也成诗,喜也成诗,但这落成诗的悲喜总感觉与现实有种脱离。他们的才情就是高于常人,同时也远高于自己身上的其他点,像是一种天命,选定了便由不得他们本身的意志。李白、杜甫、鱼玄机、纳兰性德都是这类人,他们是被困在诗里的人,跌宕起伏都是为了给诗增添养料,而他们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却力不从心。我分不清,究竟是诗造就了他们,还是他们造就了诗。
再说我喜欢的鱼玄机,不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的专一深情,而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的叛逆。想必世人多爱的亦是。专一?深情?古往今来每个人都如此渴望,但结果总是各种叹息。为什么要认识鱼玄机?因为她可怜吗?还是诗写的好?都不是。都是冲着“诗文候教”的风流去的。人们倡导的一直是“规矩”,而人们传唱歌颂的永远是“离经叛道”。大势所趋下以死相争的、趋炎附势中忠言逆耳的、三妻四妾时愿得一人心的、还有就是这男尊女卑下风流人间的。鱼玄机的一生虽热短暂,虽然被负心抛弃,但凭一纸“诗文候教”便足——千年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