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故事集-3-平流层的餐厅

之前从来没有人干过这事——在离地面一万多米的地方开一家餐厅，于是第一个开着一艘氦气艇飞到那个高度开餐厅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平流层的暮色餐厅”世界闻名，一条条飞车构成的长龙连接了天与地，人们都想在那里吃餐饭，再看看那里白昼特有的深蓝紫色天空。一大群看到商机的人纷纷效仿，于是平流层餐厅变成了平流层商业街，遍布地球各大城市上空。

42的城市也不例外。他正坐在一辆向上飞行的车内，目的地正是上方的一家餐厅。“这个周末安排倒还不错。”他这样想。他一直很喜欢在那里吃饭的感觉。仪表上的高度已经达到了八千多米，正好和世界最高的那几座山相当。他想像着倘若车正飞过喜马拉雅山上方，那将是多么壮观的景象。然而此刻下方只有因高度和云层遮挡而模糊不清的平原。他又向上望去，但天空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仍是湛蓝色，只是因没有遮挡显得格外澄澈。他觉得有些无聊。“再等会吧。”他想。

高度仍在增加。下方平铺的云层仿佛第二重陆地，此刻也因距离渐远而显得模糊了。他看到积雨云如同庞大的高塔耸立在天空中，被复杂的气流雕琢成奇异的形状。车此时已越过了“塔顶”，砧状的云顶标志着对流层与平流层的界限。下方远处是云海，上方则是天空，除了高悬天顶的太阳外空无一物。尽管车很平稳，在这样的高度他还是略有些不安。

现在已可以看出天空的变化了。绝大部分空气在他们下方的对流层中，周围的空气已十分稀薄，散射作用正在减弱。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太阳却显得愈发明亮耀眼，与地面上暮色降临的景象相似又有所不同。

一个白点突兀地出现在广阔的深蓝中，随着他们的接近，逐渐放大为一座建在巨大气垫上的小镇——本质上如最初的那家餐厅一样，仍是一艘气艇，只是载荷部分移到了气囊上方，使顾客拥有更宽广的视野。

平流层的小镇，如一朵孤高的云，浮于青空之上，无边的暮色之中。

所有建筑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罩中，以维持内部的气温气压。万余米高空寒冷稀薄的空气，可不是人能承受得了的。这层材料同时做到了轻便、坚固、透明，扛得住内外的温差和压强差，据说还有过滤紫外线的功能，属实不容易。

车到达与入口齐平的位置，穿过一个过渡仓，正式进入了内部。车和这座空中小镇都很平稳，车外温度也和下方地面没差别，若不抬头看到无云的深蓝色天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位于万米高空。不一会，42就坐在了一家餐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四人围坐桌前，两人只有影像——42、影、母亲和我们之前提到的01。影并不是漫画风格形象而且与真人没什么区别，和01的影像同坐一桌根本分不出谁是真人谁是程序。

01与42一家也是老相识了。01是个被收养的孩子，亲生父母到现在仍是未知，养育他长大的一对老夫妻则是42外祖父母的老朋友。01管42的母亲叫姐，算来比42高一辈，但也只长他十岁。

42曾看过一张两家人的合影：冲着镜头灿烂笑着的母亲；穿着时髦衣服，一副心不在焉样子的父亲；婴儿车里的自己；扶着车的01和身后刚刚收养他的两个老人。

“这么快就从水星回来了啊。”母亲对桌前01的影像说。

“是啊是啊，怎么跑得这么快啊，现在我们在你上边一万多米呢。”42不等对方回答就插话道。

“你在平流层，以为我在对流层，其实我还在近地轨道上，你们上边几百千米呢。”01苦笑着说。

“什么，还没下来吗？”

“下不来了，在这边等一班去月球的。那边临时有事得赶过去了。”

母子俩都没有想到。“这么忙的吗……”42感叹。

“没办法，你也知道，现在我们跟火星人……唉，他们出了成果，我们也得立马赶上——话说这位是？”01看向虚拟的女孩。

“打广告推销产品的机器人，不用理她。”42说。

影横了他一眼。“你好，我叫影，是一个被迫每天陪一个没情商的家伙尬聊的可怜程序。”

“啊，是阿影哪。抱歉，我这记性……”01这才想起42购买的全息影像服务，之前他还见过几回。这几年他忙得厉害，很多工作外的事都搞不清了。

“你设定性格参数的方式有些特别啊。”01打趣道，“压根不像一般意义上的虚拟伴侣。”

“这个嘛，我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强行让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存在扮老婆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没有意义。对吧，老婆？”42转向影。

“白痴。”影骂了一句，自己把自己关掉了。

“好家伙脾气还挺大，是该改改参数了。”42笑着说。

餐厅的窗户很宽大，给客人提供了广阔的视野。42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空旷。天边远处有一条淡蓝的色带，他想那应该就是地面上所见到的“天”了。而现在，风、云、雨、雪都在他们下方。以前数次来这里，他一向觉得这副景象十分开阔，此时他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世界仿佛变小了，下方的大地仿佛精致的微缩模型或全息投影，天幕则是一个暗蓝色的护罩，将世间众生封装于模型中。

母亲和01此刻正漫无目的地拉着家常。

“听说这几天要降温了？”01问。

“是啊。预报说大寒潮今天就来。”母亲边把送餐机器人送上的菜品向42挪了挪边说。42尝了一口，挺棒的。这里的价格比地面上贵不少，他们也不能经常来，每次都得珍惜。

“天气很反常，全球变冷越来越严重了。我有一回去海边，好巧不巧，正遇到那些蓝藻被水流冲到近海，那场景太可怕了：整个海面都变成了恶心的深绿色，像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沼泽，那股腐烂的味道简直没法闻。旅行计划直接泡汤了。”

42也知道这些经过改造的蓝藻在海泛滥成灾的事。“有回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说是大统一理论的提出是‘泄露天机’，导致人类遭了报应。”他和01打趣道。

“扯淡，当初对蓝藻进行基因改造来遏制全球变暖的实验比大统一理论还早。当时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但还都在试验阶段，不能轻易投入使用。结果一帮极端环保人士坐不住了：有阻止全球变暖的东西却放着不用？How dare you!一群人连夜闯进实验基地，把池子里的新型蓝藻一股脑全排进了大海……”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些具有超强繁殖力的微生物再也没有被控制住，它们在海洋中迅速增殖，把越来越多的二氧化碳转化为有机物，进而变成海床上粘稠的微生物残骸。平衡再度被打破了，全球气温迎来了那个著名的拐点，正与火星战争的爆发处在同一时间。后人将其视作衰退时代与后信息时代的开端。

“唉，气候这玩意是个精密仪器。人们看到天平的一端上扬了，马上使出吃奶的劲想把它按下去，结果怎么能不矫枉过正呢？”01说着，就着饭菜咽下一片药——他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甚至差点夭折，后来靠着长期吃药与坚持锻炼才保持在不错的状态。

“身体状况还好吧，1？”母亲问。

“老样子，药一直吃就没什么大问题。”

“长期在太空工作，几个星球间跑来跑去，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42此时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窗外天空中多了几个闪烁的亮点。不是星星——还需要再高一些才能在白天看到它们。是发动的星舰吗？多半也不是。有一回他们专门来到这里看演习，那些聚变引擎近距离发动的光芒足以与太阳争辉，他们不得不戴上护目镜观看。

大概是功率大点的客船、货船吧，他想。闪光如傍晚的亮星般缀在天空中，使这里更有“暮色餐厅”的味道了。

42对着窗外发呆的功夫，另两人又把话题扯了开去。

“……发展了这么多年，纸片人的发色瞳色都够凑齐整个可见光谱了，其实内核始终就是‘我很可爱，请给我钱①’嘛。观众觉得喜欢，觉得高兴，自然愿意掏腰包。但有些人就很奇怪，对虚拟人物都快发展出宗教信仰了。你看‘纸命贵②’那帮人……”01皱着眉头说

“是啊，前段时间有又他们上街游行的新闻。不过听说里面真正的狂热分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找乐子瞎掺合的。”

“我感觉没这么简单，你看这张。”01调出一张图片，显然是游行的照片。除了密集的人潮，各式的标语外，还能看到许多巨大的全息投影：有的是写实的形象，不知是影这样的人工智能还是真人的投影；有的则一看便知是虚拟形象。

01对局部进行了放大，两人看到近景都吃了一惊。一个神色倨傲的虚拟人物，脚踩着某个石雕状的物体，被人群簇拥着。虽说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喜好千差万别，但全太阳系没有人不认识那个纸片人。她是天序公司的虚拟形象，那个公司在一百多年前的全盛时期，几乎垄断了太阳系的一切星际贸易。它在火星的势力尤为庞大，若不是忍无可忍的火星移民自下而上将之摧毁，它几乎要在火星称王了。为此爆发的内战，对火星乃至整个太阳系的开发事业，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光是在火星的街上把这个形象放出来，只怕就会立马坐牢。

讽刺的是，天序的总部始终设在地球，它的老板一辈子没有去过太空，更没有到过那颗被他“统治”的星球。在火星方面的高管被愤怒的民众从水手峡谷的悬崖上扔下去时，他还舒舒服服地安住在自己的豪华别墅里，直到一次如厕时，一颗藏在厕所里的炸弹结束了他的生命，死相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42一开始没注意到下方的那个石雕，当注意力从“天序娘”身上转移后，他看出了那是火星的“开拓者”雕像，断成两截倒在地上，成了天序的垫脚石。

“里面混杂了一些过于离谱的家伙，反火星反到给太阳系第一大恶人招魂了。”

“倒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只是想恶心一下火星人。应该没有人蠢到真的怀念那帮人吧。”42对01说道。

“谁知道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纸命贵更是脑回路异常者的大本营。而且就是恶心荧惑人也说不过去，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天序当初做了那么多事，祸害的可不只是火星人。”

“确实，那句‘太阳系每发生五百件坏事，就有一千件是天序干的③’还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

不知不觉，饭菜吃尽了，也到了告别的时间。01要去坐他的航班，母子俩也该回家了。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叫01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才放他离开。42盯着影像消失的地方，有些失落。小时候两人玩得很好，几乎没什么代沟，现在他也是自己为数不多能与之畅快交谈的人。只是01越来越忙，走得越来越远，再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车离开空中小镇，斜向下朝云海扎去。他们吃饭这会儿，云已经悄悄在下方铺满了厚厚一层，看不到地面了。

“寒潮到了。底下在下雪，刮大风。”影在42身旁冒了出来，大概是发现他对天气变化的注意，自动当了预报员。

车迅速进入了云层。车内的42感觉不到风，但他看到细碎的雪花飞舞着打在车窗上。接着，车骤然从云层下方穿出，闯入漫天的风雪中。这股冷空气在极地盘踞许久，此刻挟着风雪扫过整个大陆，摧朽拉枯般将秋末残存的暖气团一扫而光。

“2，把那个功能打开怎么样？这时候肯定很好看。”母亲问。

“行。”42给影使了个眼色。

车内壁显示出外界的景象，仿佛消融了一般，与窗外的雪景融为一体。上方是阴云密布的天，下方是高楼林立的地，广阔的天地间皆是雪花在风中狂舞，与云层上方平静的景象大相径庭。渺小孤单的身影漂浮在数千米的高空，雪花极速从身旁飞过，而他周身依旧温暖舒适，狂风暴雪的包围亦不能使他打半个寒战。

42被震撼到了。

“太壮观了，太壮观了……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像神话传说里的造物主一样……”42对影说着，激动的想要站起身来。

“别——小心！”

砰的一声，42一头撞在了隐形的车顶上。

“嗷……”42捂着头，断了当造物主的念头。

“唉算了算了......还是听会歌吧。”

翘着腿，喝着饮料，耳边响着时兴的歌曲，周身围绕着风雪，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01已经坐上了他的航班。飞船处在一个圆形的通道内，舷窗外是不停旋转的通道内壁，如同身处滚筒洗衣机内一般，看得人头晕。

这座作为飞船停靠点的太空城呈圆柱体，依靠旋转产生与地球重力相当的效果。太空城通体呈白色，轴心处中空，作为飞船进出的通道，整体看上去像一卷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型手纸。01不知道这样的丑得离谱设计方案是怎么中标的。

在窗外景象和飞船内失重感的双重作用下，他难受极了。他低头盯着座位的扶手，默默倒数——3，2，1......

深沉的震动感传来，失重消失了，加速带来的巨大压力使他深陷于座椅中。他能看到从悬窗边漏进来的光亮，那是尾部聚变反应产生的炽烈光焰的极小一部分。飞船缓缓驶出停泊点，灿烂的星空将太空城从舷窗挤了出去。这次的航程远短于水星到地球，他决定清醒着走完。

飞船的速度迅速增加，不一会已经绕过了小半个地球。航线沿着切线向上延伸，下方的地球逐渐缩小，太阳从地球边缘探出一小部分，给后者镀上了一圈淡金色的弧光。上方，一轮圆月高悬于永恒的夜色中，与群星相伴。

飞船向上，向着无垠的广袤而去。

①引自网络。

②Virtual Life Matter(VLM)又称纸命贵，一个呼吁为虚构人物赋予权利的组织。

③引自网络，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