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自救者》 楔子:穿越荆棘,向死而生(2019.11.18)
献给残酷无聊时代的那点善意和可爱的你,也向黑暗绝境中仍传递出希望与光辉的人致敬。

战争打到第四年,毫无和平的希望,一个兵全始全终,取得英雄的死亡。仗还没有打透,国王感到很烦恼,他的兵这时就死了:他认为死得还太早。
——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死兵的传说》(节选),冯至、杜文堂(译)
最小的事情都可以如此容易地折磨我,知道了这一点后,我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这种情况。一片流云飘过太阳,也足以给我伤害之感,那么我生活中无边无际的满天暗云人何以堪?
—— 费尔南多·佩索阿 《惶然录》(节选),韩少功(译)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 曹雪芹《红楼梦》(节选自《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
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无论他的归宿是诗人还是疯子,是先知还是罪犯——这些其实和他无关,毫不重要。他的职责只是找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他人的命运——然后在心中坚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对大众理想的懦弱回归,是随波逐流,是对内心的恐惧。
—— 赫尔曼·黑塞 《 德米安 》(节选), 丁君君、谢莹莹 (译)
我一定会努力将这场和自己的面对面一直延续到底,让它照见我在今生今世中的每一张脸,即使必须付出难以负担的寂寞代价亦在所不惜。不要退让:这一语已道尽。不要妥协,不要背叛。我会竭尽全力去达成某个境界,在那儿和我的所爱会合,接着,我俩将以最大的热情去做那些构成我每日生活意义的事。
—— 阿尔贝·加缪《加缪手记》 (节选自第一卷),黄馨慧(译)
楔子:穿越荆棘,向死而生
人类还存在。
按部就班或肆无忌惮地活着,与毁灭有关的倒计时还在视线之外。
某天,情况兴许发生改变。核战争、环境恶化、未知疾病或天体撞击,潜在的危险不止这些。很少人考虑这个,真正在乎的也不多。现实与虚拟界限日趋模糊,生活方式的频繁迭代教人徒增疏离感,资本、物欲与日渐加速的信息流又耗费精力,令人焦虑不安。
不止一次,一代人从战争的废墟中挣扎出来,继续生活。如今,另一代人似乎得从内心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否则万劫不复。
鸟岛还没崩溃,她只是扒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若非研究抑郁,宁未男不会一早来到自杀海湾,跟素未谋面的工作人员聊起这个话题。他带两名“稀释者”组织调研员跟进施工进度,了解最新的自杀数据。
鸟岛殡仪馆副馆长领他们绕过外观朴素的小三层旧仪式楼,步入上万平方米的新建广场。空地上还零星堆有建筑材料,视线尽头,几名工人正调试主阶梯两侧的景观水幕。
“二期工程即将完工,能同时办三十场大小告别仪式。里面还在装修,比较乱,就不领你们进去了。”副馆长指着远处依现代主义设计的灰色外立面新仪式楼熟练说道。他抻了抻藏蓝夹克下摆,一脸满足,与介绍一幢新博物馆没什么两样。
“新闻里说,最近自杀人数少了些?”宁未男给副馆长递了支烟。在一次呼吁关注抑郁自杀者的全球游行结束后,各国政府不约而同中止了自杀数据发布,只透过特定媒介释放些消息。部分缺乏官方支持的科研机构和公益组织只能在不同数据源间验证、更新信息。
“谢谢,没抽。比起高峰期确实少了,但新楼投用前各方面压力还是大。具体数据我今天内传给,这位女士。”副馆长对业绩下降的说法似乎有点敏感,他扫了眼宁未男身旁睡眼惺忪的调研员覃冷,指了指另一位年轻的心理医生小妍,自作主张定了对接人。
宁未男未置可否,副馆长看到烟盒顺势介绍起新式遗体焚烧炉来,他对设施更新后的节能环保效果尤为得意。高效降温反应器、初除尘器、脉冲布袋除尘器及催化还原装置、二噁英吸附装置的升级版,一连串干法烟气净化系统名词意味着合规甚至先进。宁未男没怎么听进去,倒是面色凝重联想起纳粹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毒气室与嵌入红砖墙的焚尸炉,南京安全区外刺刀、泥土与机关枪完成的大屠杀。几年来遭遇差别对待的抑郁人群,一部分继续抗争,部分连躯体都已委托副馆长们处理干净。宁未男对殡葬行业没有恶意,也清楚一些人希望更体面表达二者区别,比如:不同初衷,两个时代的效率。
又转了几分钟,一行人回到会议室,接着探讨后续数据共享、心理救援志愿者合作等事宜,还算顺利。或因缺觉,随车返回“稀释者”工作室路上宁未男略感倦意,望着窗外涨潮的滩涂出了神。
万物的本质不外乎能量,与之对应的是毁灭性暗寂终局和痛苦底色。人生抑或世界本身,概莫能外。最近一年,他带着这样的认知自处,由此也造成一些态度的转变。比如,音乐尽量能听多少就听多少。毕竟,人死以后就听不到。世事无常,活着如饥似渴欣赏的时候,也难保不被打断。他能拣选的,不过是在荒诞时空下寻一分洒落、无情、积极与平常心,以有为反抗虚无。
倘若现存各种形式的知识与数据一夜间被摧毁,仅存于活人头脑中,人类会怎么做?还会坚持打压清洗甚至灭绝某一特定群体吗?已然无视人类独特性与可能性、正在施暴的人,又会否因此停顿哪怕一秒?
这是一个问题。他至今仍在思考。
车开回市区,两位年轻人先送宁未男回家。
“宁组,别忘了《自救之道》‘反抗荒诞篇’今晚上线。”下车前,前座的小妍侧过身提醒他。
“嗯,加缪的文字烫醒过我。”宁未男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下意识答道。《自救之道》是疯宇影业和“稀释者”联合制作的系列动画,按师傅意思,他也在编剧团队挂了名。
小妍点头说:“他也只是局部真实。”
“我会看,你们路上注意安全。这货看起来比我还困。”宁未男看了眼在一旁打盹的覃冷。
“他早上说通宵冲了五遍存档,都没过去。就让他睡吧。”小妍说的是《自救之道》同名游戏,玩家可加载数量众多且不断更新的官方绝境场景,也能依据现实自定义建模,试走眼下困局。覃冷参与的自救路径游戏化是“稀释者”抗抑郁试验的一部分。
宁未男从车上下来,边朝家走边掏出根烟来抽。抛开烟瘾和失眠,他的状态较去年已改善不少。一度闭门不出,如今碰见路边石子偶尔也踢上几脚。一如既往的是无处不在的孤独感,和对日常绝境的警惕。
在他眼里,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绝境。一旦拥有生命,便无法摆脱。
生活常呈现让人欲罢不能的一面。一些人竭尽全力才得以继续活着,一些人则想方设法从此间的痛苦中解脱。后者中的部分乐此不疲地讲述对生活的厌倦,生存或者死亡,他们或许没想过有天会失去选择的权利。另一些人试图帮别人脱困,至少表面看是这样,也是这么阐述。他们插手别人生活的理由是:几年来全球抑郁确诊人群扩大了五倍,自杀率上涨了二十倍,情况还在恶化。若不控制负面情绪,这种鬼魅般的沮丧压抑将在更大范围肆虐。而人类,或将不复存在。
事实上,人类还在反抗。
多数人还在反抗。现在的问题是,放弃抵抗的人增加,多数随时沦为少数。
过去一年,情况在鸟岛发生了些许变化。这个改变,源于一些人用志愿服务、创作乃至生命做出的努力,他们似乎为走出忧郁提供了一条潜在路径。与之相关的故事,可以从一个风暴瓶讲起。
几段闲暇时间,你可以看完这个故事。当然,也可以继续忙碌、无聊、失眠、压抑、计划、期许。昂扬向上或心如死灰,争分夺秒或无所事事,细胞都在衰老。在机体新陈代谢的不归路上,人类和斑马大象没有本质区别。无论善恶美丑、雌雄老幼,平等地一丝不挂,通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