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三目石丘猽之二
它再次向我吐出舌头,我甩动手臂用战场火去烧它的舌头。它的舌头被烫出了几个水泡,立刻又缩了回去。我们都很成功地激怒了对方。三目石丘猽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喷出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稍微做了一个抵挡的姿势。不过弹出来的并不是眼珠而是它自己。它向青蛙一样往前拱,从我身上撞了过去。我被一股气浪撞了个正着,但气浪并不算很强,我只不过是稍有感觉而已。
我身上的衣服纹丝不动,但我能很明确感受到三目石丘猽撞向我的力量。我转过身,用燃着战场火的右手抓住了它的一条腿。战场火烤的它冒青烟,我不知道这是它泄漏的妖气还是它烧焦的皮肤,但我觉得这行之有效,因此我又加了一把劲。由于我用更大的妖气来支撑右手的战场火,我的左手逐渐变的冰凉,小腿也发麻地打颤。
三目石丘猽没有和我过多纠缠,它选择了断腿保命。它用舌头舔断了自己的那一条腿,伤口处流出了黑臭的、还带着杂质的黑色液体。它将剩下的三条腿像乌龟一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在喷出一股更加腥臭的气体之后,它像一个球一样滚走了。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墩上。我看见脖子上挂着的玉灵子闪闪发光。按我玩了这么多游戏的理解,这种东西应该能够给我补充妖气,就和回蓝似的吧?
瞿清鹤回来的时候我恢复的差不多了。她递给我抹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抹茶的味道反而更加刺激呕吐欲了。我微微弯着腰,捂着肚子。
“你怎么了?”瞿清鹤有点紧张地轻拍我的后背:“我不知道你不要冰的。”
我摇摇头,虚弱到说不出话。瞿清鹤想要说什么,我拉了拉她的手说:“没事,这么热天喝冰的也没关系。”
瞿清鹤想了想,说:“你这是中暑还是着凉呢?前面街上有家老字号的凉茶店,我去给你买杯酸梅汤吧。”
她说着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没关系的,不用麻烦了。”
她犹疑了一下,说:“那我们找地方坐会吧——你怎么不坐在树荫下呢?”
我没说我留在这是为了阻击三目石丘猽,只是点头同意了。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我们找了个麦当劳坐下,一人吃了一个香芋派。在吃了东西或者吹了会空调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坐了一小会之后,瞿清鹤一边用吸管搅着抹茶的泡沫,一边看着我,有点期待地问:“晚上还一起吃饭吗?”
我觉得我要辜负她了。我拒绝了她:“不了吧。”
怕她不高兴,我说:“还是不太舒服,明天吧。”
她也没有很失望,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好吧。你注意休息,晚上可以喝点牛奶或者粥。”
我点点头。
我们又聊了会天,瞿清鹤说:“你要回家去躺会吗?”
我觉得这是个好提议。我说:“好。如果晚上我觉得不难受了,就叫你一起吃。”
瞿清鹤微笑道:“不用了,明天吧。你好好休息。”
我叫了车,瞿清鹤和我同路回家。路上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黄雨潇自从遇到三目石丘猽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此时的我坐在车子的前座上,瞿清鹤抱着大黄坐在后座上,黄雨潇挨着她坐,表情难以形容。我盯着她看了会,瞿清鹤问:“你在看什么?”
我赶紧收回目光,解释:“没什么。”
瞿清鹤往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倒是也没有多想。
我们在目的地下了车,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回家的一路上黄雨潇和我也鲜有交谈。由于我也累得半死,也没怎么在意。回到家之后我连鞋都没有脱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指南翁一脸嫌弃的表情:“你脏死了。”
我没有力气说话,躺着一动不动。我摸着额头,感觉自己有点发低烧。
指南翁注意到我身体不适,便问黄雨潇:“他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说罢他又压低声音问:“不会遇到千花之类的妖怪了吧?还是……不应该啊,难道他带着你去了那女孩家里?”
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依然很大,我一个字不漏的全部听见了。我本来还因为指南翁的关心而受宠若惊,听到他的猜测之后我又好气又好笑。黄雨潇回答他:“我们遇到了三目石丘猽。”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比指南翁刻意压低的声音还轻。
指南翁嘴里“啧啧”有声,又呵斥我:“我早就和你说了!出门要把阿锋带上!”
带着刀过不了地铁的安检,因此我现在都不会带着阿锋出门。指南翁说过我几句,但我都没有理会他。现在听到他这么说,我突然觉得特别的烦躁。我用更大的声音说回去:“我不是以为有黄雨潇就够了吗!谁知道她会躲起来呢?她遇到八足三目青都没怕过!”
指南翁冷笑:“那俩玩意能一样吗?虽然都是三只眼睛,可三目石丘猽比八足三目青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她毕竟也不是专门练武的妖怪,也就对付对付次点的,遇到个危险的指定处理不了。”
我正想回他呢,黄雨潇突然站了起来,跑了出去。大概是指南翁的话让她的自尊心受伤了吧。我瞪了眼指南翁,强撑着坐起来,去客厅里找她。刚走出房门,我就意识到我说的那句话应该比指南翁的那句更加伤人。我发誓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但我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却对她有那么大的伤害,这让我感到非常的不安。
我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哭,内疚的感觉更甚。
她感觉到我出来了,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立刻擦掉了眼泪,对我说:“对不起……我真的很害怕……我……我以前差点被三目石丘猽吃掉……我以为我不会怕的……”
我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安慰她:“别哭啦,我没有怪你。”
我真心地为我无心的话感到很愧疚。我确实没有怪黄雨潇的意思,但看她哭的那么伤心,我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愚蠢。
黄雨潇强挤出一个微笑,但还是不停地流泪。她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对她说:“我可以保护自己。”
她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没琢磨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黄雨潇的脆弱一面让我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已经是晚上了。我在沙发上睡了很久,客厅的灯还保持着我睡着之前的开启状态。黄雨潇趴在我旁边安睡,脸上还挂着泪痕。沙发上很热,我擦了擦汗,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瞿清鹤发的很多条消息。我向她解释我一回来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才醒。
瞿清鹤:你好些了吗?
我:好很多了。
瞿清鹤:那你早点睡吧,别熬夜打游戏了。
我本想反驳的,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
后天好像要报志愿了。瞿清鹤发来这条消息。
许久未有的紧张感觉又回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报志愿的时候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比我紧张,爸妈不停地打我的视频电话问我选了什么,加了微信之后从来没联系过的七大姑八大姨也都来问我报了哪里,搞得我想把他们拉黑。我参考了瞿清鹤的意见,报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师范类院校。实际上我的成绩并不是很好,那个学校的专业里我喜欢的且我有把握能考的上的只有历史系,因此我只填了个历史专业。我从未想过以后要从事一个和历史相关的职业,只是先找个地方混过这段时间而已。
我一直是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报名的当下没啥感觉,事后还是挺后悔的。
师范类是提前批,到报本一批和本二批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好的选择——我的成绩没有给我任何可以选择的空间。可以说我把赌注押在了提前批那个师范大学上。
报完志愿之后轻松了许多,感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和瞿清鹤依然天天去玩,黄雨潇还是天天跟着。但自从遇到三目石丘猽之后,黄雨潇变得沉闷了许多,也变得不爱笑了。我感觉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她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中。黄雨潇话少了很多,而指南翁本身就不爱说话,这几天家里死气沉沉的。之前我一个人住还不觉得安静,现在看到家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人说话,这种寂静感愈发明显。
有的时候我会单独带着黄雨潇去逛街,但她总是低着头走在我身后;即使我给她什么好吃的,她也只是跟在我身后默默吃,除了“谢谢”以外并没有多余的话。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对她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啊?”
“我……”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原地站住,转过身,以命令的语气对她说:“你笑一下。”
我完全没有压低声音,路人都以为我在对空气说话。黄雨潇低着头,局促地交叠着双手,嗫嚅:“你别对我说话,大家都在看你……”
我自然知道这点,但我没有理会。我依旧说:“你笑一下。”
“啊……”她终于抬起了头,“我……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因为已经发生了的很无所谓的事而感到不开心。”我说,“如果说以前人们养狗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的人们养狗更多的只是要一个陪伴啊。我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我还可以保护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因为已经过去的事自责——况且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现在好好的。”
这段话在别人看来就是对着空气说的,在周围的人眼里我一定和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反正附近没有认识我的人,丢脸就丢脸吧。
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见到黄雨潇笑了,那个笑脸真的比七月的太阳还灿烂。她轻轻抱了抱我,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没有回抱她,只是点了点头,牵着大黄继续走。当天晚上回去之后黄雨潇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又会缠着我叫我买叉烧包了,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黄雨潇走出抑郁情绪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得多,我以为怎么也得折腾个十天半个月的。不过她没事自然最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