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菊池宽《无名作家的日记》(1)
无名作家的日记
菊池宽
九月十三日。
终于还是到了京都。说不定山野和桑田觉得,我是因为受不了他们的压迫才到京都的。但是,他们爱怎么想都无所谓。我尽量不去想他们。
今天第一次看到文科的研究室。有不少出乎意料的好书。我就像蚕贪吃桑叶一样,从头开始研读。从做研究来说,我一定要胜过东京那些人。看到研究室的时候,我更坚定了这份决心。
而且,我喜欢京都本身。比如说今天路过大学路上,树荫下,流淌着几条清澈的小溪,流水潺潺。白河山上漂下了好几个鲜红的果实。这是在东京街头那样的地方,做梦都见不到的新鲜的情景。初秋的京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喜欢上了京都。我决不后悔来了京都。
但是,我最近正被一种强烈的不安侵袭着。那也不是别的,是我对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天分成为作家感到不安。一点都不自负地想想,我一点也没有信心。在东京的时候,面对山野、桑田、杉野等人的竞争心,我也表现出了好像有足够自信的样子。但完全放下成见,公平地掂量掂量我自己,我觉得我现在没有什么作为创作者的素质。
我在担心,我会不会犯了一个立志于文学创作的青年人容易犯的关于天分的错误。虽然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讨厌,但青年时代谈论着对文学的强烈愿望,对文坛的野心炽热燃烧,无论何时,无法进入社会,都是最让人寂寞的。我怕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志不在此的人,就算人生出现一点点的误算,依靠金钱的力量,或者血缘的力量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天分的缺陷。然而,对于立志从事艺术的人来说,对天分的误算是致命的失策。在此世,没有任何弥补天分的资料。原以为自己的素质是黄金,随着日子流逝,当意识到自己是铜或铅的时候,就已经完了。对于天分的失算,很快就变成了一生的失算,过去的人生只有一回,也只好一笔勾销。从很久以前到现在,因为天分的误算而误入歧途的无名艺术家有多少人呢。在莎士比亚荣光的背后,有几个小戏剧家一直在创作毫无价值、即将灭亡的戏曲吧。歌德一个人沉浸在德国全境的赞誉中,不知把多少位痴醉于平凡创作的无名诗人踩在脚下。在艺术家中也有以籍籍无名而告终的作曲家吧。也有无数这样的演员吧。很多艺术家都会成为脚边无名的草。即使是无名的艺术家,在艺术的上进心上,在艺术的良心上也决不亚于所谓天才。他们的缺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的天分是无论怎么打磨也不会发光的铅或铜。
一这样想,我就忍不住讨厌自己。为什么我想成为一名创作家呢?为什么立志做文学呢?一想到这些,我总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我选文,并非因为崇拜文学家,只不过是因为少年时代除了文学别无所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在中学时代就擅长写作。就这样可笑,少年时代一时冲动选择的人生道路,到了现在不得不去完成,我深深地感到残酷。
尽管如此,在高等学校的时候,我还是有点自信的。与其说是有自信,不如说是自我欺骗着自己真实的天分和境遇。可能也是我受到了特别来自是山野、桑田等对于文坛的火热野心以及近乎自负的自信的影响。在高等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大家一起枕头靠枕头地睡觉之前,除了讨论文坛以外,几乎什么也不做。特别是川崎纯一郎先生的活跃表现,经常成为我们的话题。川崎是离我们最近的目标。那时,他的闪亮登场,多么撩动我们的野心啊。桑田一提到那种事,就两眼放光地说:
“这有什么!现在我们的人就能被认可。如果有一个人成名,那就更好办了,只要那家伙把剩下的人逐个帮衬出来就行了。”桑田对自己成为那个最先成名的人很有自信。
“没错,在文艺部当委员的人,都会是文坛名人。看看矢部先生!看看小山先生!看看和田先生!看看近藤先生!他们不都是文艺部的前辈吗?登上文坛这种地方,不出意外。”天才傲慢的山野这样附和桑田。每次听到这种对话,山野、桑田等强烈的希望、强烈的自信的一部分,也有点打动了我的心。总觉得他们可靠的同时,也不安地觉得在将来的文坛上,真正成名的人会是桑田、山野等人,我将永远活在他们的阴影里,作为无名作家被埋没。那时,山野已经在文艺部的杂志上刊登了震惊全校的深刻讽刺小说,桑田也在同一本杂志上发表了几个剧本。而且,它在简练的技巧和巧妙的构思方面,完全表现了出色的成果。况且,两人都是文艺部的成员。山野说“文艺部成员,都会在文坛上出名的”,也就是说现在是成员的山野将来很容易在文坛上成名,这完全是宣言。
我讨厌山野总是倚仗自己的人格优势,采取无谓地伤害别人的态度。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的才能。无论是山野还是桑田,他们确实迈出了第一步。但是,不用说那时的我了,直到现在,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我一个人离开了,到了对登上文坛非常不利的京都。这也有经济上的理由。但是,其他重要原因是,我已经无法忍受处于山野和桑田之间,不断受到他们优秀天分带来的不愉快的压迫了。特别是山野,他有意识地想压倒我。那家伙是个坏心思的人,他把自己优秀的天分和不如自己的相比较,用从中产生的优越感来培养自己的自信。而且,那个被比较的对象,一般都是我。有一次,我读了芳田干三的《潮》,觉得很佩服,那家伙说:“什么?《潮》很有趣!那难办了啊。”这样嘲笑了我。那家伙的嘲笑,是一种冷辛辣嘲笑,就像极力把人压倒一样。那家伙,只要我读一点有意思的书,那家伙就一定会像那样奚落我。与此同时,我读着易卜生的《布朗德》一样有点令人费解的东西时,
“呵!《布朗德》!你明白吗?”,真讨厌。这种时候,我就想揍那家伙,但一看到那家伙白皙的额头、聪明的眼睛,就感到某种威严,尽管这家伙肉体上比我弱得多,我却怎么都下不了手。那家伙,尽在桑田、我、杉野、川濑这些以成为作家为志向的人聚集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我们都将渐渐得到文坛认可。但是,我总觉得会有一两个人被落下。别人作为新晋作家,正在欢欣鼓舞的时候,就剩自己一个人了。有点奇怪吧。也许那个空门,出乎意料的是我!”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充满自信地大笑。然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觉得相当讨厌。在同样作为创作家一起出发的人中,其中一人被永远落下,这是多讽刺的事。如果在成为被落下的本人来看,肯定是完全受不了的。但是,落得那样的处境,实际上是很正常的事。对天分最没有自信的我,尽量避免去想象那种情况。但是,山野为了骚扰和我一样自信薄弱的杉野等人,乐于想象这种讽刺的情况。
就一个人被落下!想想就知道,一定很寂寞凄凉。我对留在东京,和山野、桑田等人竞争,感到不快,难以忍受。即使只是逃避不断地从他们那里受到的不愉快的压迫,对我来说也不知道该有多好。来到京都,如果境遇和他们完全不同,即使被他们落下,也有很多理由可以辩解。另外,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因为来到京都,所以可能有机会提前登上文坛。那位中田博士是京都文科的教授。博士已经远离文坛的中心了。尽管如此,和文坛的一部分还是有某种关系。只要得到博士的赏识,就可能意外地早点被介绍到文坛,叫彻底鄙视我的天分的山野等大吃一惊,也绝非不可能。 我来京都也有这方面的一些原因。

part1结束,第一次做翻(han)译(hua)。虽然已经改了很多遍但还是有怪怪的感觉。剩余的部分年前可能可以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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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语原文: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0083/files/492_19843.html
文中的《布兰德》我查过了,但是什么也没有查到。只知道这是易卜生从浪漫主义过渡到现实主义创作的一部哲学剧。
全文更完之后会写一个语无伦次的简介。
重修:纠正了一些错误。另外,把《布兰德》调整为《布朗德》,豆瓣有,B站里应该也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