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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环之人(三)

2021-10-18 23:17 作者:弓箭手呼兰噶剌  | 我要投稿


当她感觉自己被那阵猩红色的旋涡卷起,并把她从她的保护者身边用可怕的力量带走时,雅丝米娜只惊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嘶喊了。那可怕的气流围着她,使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她变成哑巴,最终失去了知觉。在头晕目眩中,她还有一丝勉强的意识,使她感觉到一种令人眩晕的高度和快到使人麻木的速度,自然感觉的困惑印象变得疯癫,然后变得眩晕,最终成了一片空白。

当她恢复意识时,这些感觉的碎片还依稀徘徊在脑中。因此,她大喊大叫,并疯狂地到处乱抓,仿佛要下意识地径直飞奔出去。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柔软的织物,然后一阵平静的、放松的感觉传遍了她全身。她开始观察四周。

她正躺在铺有黑色天鹅绒的高台上。这是一个很大很昏暗的房间,墙壁上悬挂着布满灰尘的挂毯,挂毯上绣着活灵活现的龙。高高的天花板上漂浮着若隐若现的影子,角落中的阴沉使她陷入幻觉。墙壁上似乎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或者它们被黑暗的挂毯藏着。雅丝米娜分不清那昏暗的光线来自哪儿。这间大房子就是神秘的王国。在这种阴影中,她看不到有什么有动静,然而,模糊无形的惊恐袭入她的脑中。

她的视线落在一个身影上。在几英尺远的地方,另一个较小的黑玉高台上坐着一个人,盘着腿,深沉地凝视着她。他穿着长长的黑色天鹅绒长袍,上面有金线刺绣。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很宽松,遮住了他的体型。他的胳膊在袖子里交叉着,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帽子。他的脸平静、苍白,但并不丑,眼睛微微闪烁着,稍微有些斜视。就在他坐着观察她时,他纹丝不动;而当他看到她恢复知觉时,表情也没有改变。

雅丝米娜心里极为恐慌,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她用胳膊肘支起自己,满是焦虑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你是谁?”她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脆弱,并不清晰。

“我是伊姆萨之主。”那声音很饱满,还有回声,就像寺院里洪亮的钟声。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她又问。

“你不是在找我吗?” 

“如果你是黑环巫师之一,那我的回答就是‘是’。”她鲁莽地回答道,觉得他可以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轻声笑了,笑声使恐惧又一次袭上她的脊背。

“你要山里野蛮的孩子们背叛伊姆萨的巫师!”他大笑着说,“我从你的脑袋里能看透你,公主。你那脆弱的人类脑子,充满着仇恨与复仇的小小梦想。”

“你杀了我的弟弟!”愤怒被激起,对抗着她的恐惧。她的双手繁握着,柔软的身体绷直了。“你为什么要折磨他?他从没伤害过你。祭司说巫师不干涉人类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杀掉文底耶国王?”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巫师的目的呢?”伊姆萨之主平静地反驳说,“我在图兰的侍僧的地位仅次于塔里木的祭司。他们请求我代表伊嗣俟行动起来。出于自己的考虑,我答应了。我怎么可能向你这么愚笨的人解释我神秘的原因呢,你不会明白的。”

“可我明白我弟弟死了!”悲痛与愤怒的眼泪使她的声音颤抖。她站起来,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那一刻,她就像一只雌豹一样坚韧而危险。

“那是伊嗣俟的要求,”主人平静地表示同意,“我自己的意愿更壮大了他的野心。”

“伊嗣俟是你的仆人吗?”雅丝米娜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发生改变。她突然感到膝盖跪着的天鹅绒下面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她轻轻换了个姿势,将手移到了那里。

“难道寺庙院子里吃垃圾的狗是神的仆人吗?”主人回答她说。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雅丝米娜所要掩饰的动作,她的手偷偷摸到的东西是一把匕首的刀柄,她微微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喜悦。

“我厌倦了伊嗣俟,”主人说,“我有其他的打算——啊!”

随着一声凶狠的喊叫,雅丝米娜像一只丛林中的野猫一样跳起,用力刺向他。然后她跌倒了,滑到了地上。她在地上畏缩了,抬头盯着高台上的那个人。他没有动,那神秘的笑容也没有改变。她颤抖着举起一只手,用瞪大的眼睛凝视着他。她手上抓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枝金色的莲花,发蔫的花簇垂在折断的根茎上。

她赶紧扔掉它,仿佛那是一条毒蛇,然后爬着远离她的折磨者。她回到了自己的高台上,对于一位女王来说,那里至少比在巫师的脚下爬行更有尊严。她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等着他的报复。

但他仍纹丝不动。

“一切物质对于掌握宇宙钥匙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含糊地说,“对经验丰富的巫师来说,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钢铁可以在无名的花园中开花,用花做的剑可以在月光下闪耀。”

“你是个魔鬼。”她呜咽着说。

“我不是!”他笑着说,“我生于这个星球,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曾经是一个普通人,即使经过很多年,我也没有完全丧失人类的特质。精通黑魔法的人比魔鬼还要伟大。我是人,但我统治魔鬼,你看到的是黑环之王。要是听到我是从多么遥远的世界召唤他们,以及如何用受蛊惑的水晶蛇和金蛇看守他们,你会被吓死的。

“但只有我才能统治他们。那愚蠢的凯赫姆萨以为自己能够变得强大。可怜的傻瓜,不过,我要是没有杀了他,他的力量今后也许会对我构成威胁。”

他又大笑起来。“还有你,可怜的、愚蠢的东西!你计划派一个浑身是毛的野蛮人来袭击伊姆萨!我要是想到你会落到他的手上,那该是个什么样的讽刺!而且我从你那幼稚的脑袋中还看出,你想用美人计诱惑他来达到你的目的。

“不过,尽管你很蠢,但你毕竟还是个漂亮的女人。我想让你做我的奴隶。”

这个傲气十足的帝王之女听到“奴隶”一词时感到既耻辱又愤怒。“你敢!”

他嘲讽般的大笑就像一根皮鞭甩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国王不敢践踏路上的虫子吗?小笨蛋,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你那帝王的骄傲只不过是风中的一根稻草?我,拥有过地狱女王们的吻!你见识过我是如何对待造反者的!”

女孩被吓到了,畏缩在铺着天鹅绒的高台上。灯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更像幻影了。伊姆萨之主的躯体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声音也变了语调,变成了命令的语气。

“我绝不会向你屈服的!”她的声音由于害怕而颤抖,但也透露出坚定。

“你会的,”他用可怕的语气肯定地说,“惊恐和痛苦会让你尝尝苦头的。我要用恐怖和痛苦鞭笞你,直到你最后的忍耐力消失,直到你变得像熔化的蜡一样,在我手上任我摆布。你会尝到这些惩罚,世界上的女人都没有尝过的惩罚,直到我最小的命令对你来说也是神圣不可违抗的意志为止。首先,为了降低你的傲慢,你将穿越时空回到古老的时代,见识一下你自己曾经的样子。Aie,yil la khosa!

咒语念毕,那昏暗的房间在雅丝米娜受惊的凝视中旋转起来。她的发根直挺起来刺疼了她的头皮,舌头都顶到上颚了。从某个地方传来锣声,那声音深沉、不祥。挂毯上的龙像蓝火一样闪烁着,然后慢慢消失了。高台上的主人成了一个无形的影子。暗淡的光线变成了柔和、浓厚的黑暗,几乎可以用手摸得到,同时伴随着奇怪的辐射而跳动。伊姆萨之主在她面前消失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后墙壁和天花板也没了踪影。

忽然,黑暗中有个地方开始亮了起来,像萤火虫规则地闪烁着、蠕动着。那光线逐渐变大,成了一个金色的球体,同时,光线越来越强,变得耀眼起来。突然,它啪的一声爆炸了,白色的光线倾注在黑暗中,但没有照亮那些影子。像是昏暗中留下的幻象一样,微弱的光亮留下来,一个瘦长的、模糊的东西从地面上升起。女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看见它伸展开来,茎和宽大的叶子出现了,黑色有毒的大朵高高耸立在她上方,她吓得连忙退到天鹅绒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就在她观察时,她发现那是可怕的黑莲花。那种黑莲花只生长在契泰幽灵出没、人迹罕至的丛林中。

那些宽大的叶子带着邪恶的生命喃喃自语。花朵像有知觉的东西一样弯向她,柔软的茎像蛇一样点着头。在柔和、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它轻轻移向她。她几乎疯狂,看上去它体型巨大,通体黝黑。她的脑袋在这种有毒的香气中摇晃着,试着从高台上爬下去。然后她忽然依靠在高台上,因为高台看上去似乎倾斜了,倾斜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她惊恐地大喊起来,一手抓起天鹅绒,但她感到手指被无情地扯开了。当所有的理性和知觉都崩溃消失时,至少她还有一种感觉——她是个颤抖的微生物,被雷电似的劲风吹过一片咆哮、冰冷的黑色空间。她生命的微弱火星似乎要被那阵风吹灭了,就像一根蜡烛在暴风雨中被吹灭一样。

她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冲动和疯狂。这个小东西就是她,与其他卵生的微小粒子在动荡的生存沼泽中结合在了一起,那种生存是由发展的力量掌控着。最后她又以一个有意识的人出现了,沿着无穷无尽的生命脊椎旋转着。

在恐惧的迷雾中,她经历了自己之前所有的生存形式,认出并且变成了在沧桑变化中保存了她的自我的所有形体。她在漫长又疲惫的生命之路上又伤到了脚,那条生命之路在她身后一直伸展到原始时代。回到整个时代最黑暗的黎明时刻,她在原始丛林中蜷缩着,浑身颤抖,被凶残的野兽追逐。她穿着兽皮,跑过稻田,与喳喳叫的水鸟争夺宝贵的粮食。她与牛艰辛地劳作,在肥沃的土壤上曳犁。她没日没夜地蜷缩在农舍的织布机旁。

她看到城墙高筑的城市燃起熊熊大火,她尖叫着逃脱屠杀者。她在燃烧的土地上赤身裸体,流着血的颤抖的身子被屠杀者的马镫拖着。火热、残暴的手抚摸在她颤抖的肌肤上,那是野蛮的性欲带来的耻辱和痛苦。她在鞭子的抽打下尖叫,在行刑架下呻吟,一双手无情地把她的头按到血淋淋的岩石上,她被恐惧逼疯,疯狂地挣扎着。

她尝到了分娩的痛苦,还有爱情遭遇背叛的苦楚。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忍受了所有男人带给女人的痛苦、委屈和粗暴,她忍受了女人对女人所有的鄙视和威胁。而且,就像火鞭上的火星似的,整个过程中她都清楚自己是女王。她是她曾经扮演过的女人中的女人,而在她的意识中,她是雅丝米娜。这种意识在再生中的痛苦中并没有消除。她既是在皮鞭下爬行的赤裸女奴,又是温迪亚高傲的女王。她不仅承受着女奴的遭遇,而且以雅丝米娜的身份承受着皮鞭,就像是白热的烙铁炙烤着她的自尊。

在飞速的混乱无序中,生命融人生命,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痛苦、耻辱和苦恼,直到她模糊地听到自己不堪忍受的惊叫,像是受折磨拖长的哭喊,在无尽的岁月中回响。

然后,她在神秘的房间里铺着天鹅绒的高台上醒来了。

在幽灵般的灰暗光线下,她再一次看到了高台和上面穿着晶莹长袍的那个人。他头上戴着头巾,低垂着头,高高的肩膀在不可预测的黑暗中微微可见。她做不出更清楚、更细致的描述,但之前的天鹅绒帽子看不见了。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刺痛。她有种感觉——在那黑暗的高台上一声不响地坐着的不是伊姆萨之主。

那个身影走了过来,从长袖里伸出大手抓住了她,她恐惧地拼命反抗着。他的脑袋朝她弯了下来,她惊恐地喊叫着。那瘦骨嶙峋的胳膊抓住了她柔软的身子,从头巾中露出来的恐怖面容就像骷髅上的腐肉一般可怕。

她又尖叫了一声,那诡笑的面容朝着她的嘴唇弯了下,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太阳已经从白色的喜米利雅山峰中升起。在一道长长的斜坡脚下,一群骑兵驻足停下,抬头往上凝视。在他们头顶上很高的地方,一座石塔矗立在山坡上。在石塔的上方坐落着巨大的城堡,几乎与伊姆萨山顶的积雪连成了一片。整个场景看上去很不真实——紫色的山坡直通向那神秘的城堡,城堡的上方则是白茫茫的山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

“我们就把马放在这儿,”柯南说,“我们不知道这山坡上会有什么陷阱,还是走路更安全。而且,这些马已经走不动了。”

他从那匹黑马上纵身跳下,那匹马张开四条腿站着,头低垂着。整整一晚上他们都疾速前进,饿了就从马鞍袋子里抓点东西充饥,只在马不得不休息时才停下来。

“第一座塔由黑环巫师的侍僧守护,”柯南说,“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是主人的看门狗,是级别较低的巫师。我们爬上这山坡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克里木·沙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山,然后回头望了望他们来时的路。他们已经在伊姆萨很高的地方了,身下是一大片较低的山峰和山崖。在这些迷宫中,图兰人想要看看有没有人,但没有一点动静。显然,追击他们的阿富古力人在夜间没有跟上他们的首领。

“那我们走吧。”

他们把疲惫不堪的马拴在大木块上,没再多说一句话便爬上了山坡。山坡上没有任何遮盖物,有很多石块,但并不大,不足以掩藏一个人,但这里的确藏着其他东西。

他们还没走五十步,一个可怕的身影忽然从岩石后面蹦了出来,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这些野狗经常侵扰山区的村庄。这只狗的眼睛闪着血色,嘴里滴着白沫。虽然柯南走在最前面,但那只狗并没有袭击他。它径直冲过他,跳向克里木·沙。图兰人侧身一闪, 这条大狗就扑向了克里木·沙身后的一个伊拉克扎伊人。那人大喊一声,猛地举起胳膊。就在它咬着他后退时,他的胳膊已经被这畜生的犬牙撕了。顷刻间,六七把弯刀砍向这个畜生。然而,那可怕的畜生一直咬着要杀了它的人,直到它被活生生地肢解了才松口。

克里木·沙包扎了一下被咬伤战士的胳膊,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克里木·沙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转过身去,又接着沉默地往上爬。

过了没多久,克里木·沙说:“很奇怪,竟然在这种地方发现一只野狗。”

“这儿没有狗粮。”柯南说。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那个受伤的士兵,他正在后面的同伴中艰难地走着。他黑色的脸上滴下汗水,微微闪光,牙齿由于疼痛而咬着嘴唇,露出了一副怪相。然后两人又都看了一眼他们头顶上的那座塔。

一种沉睡般的寂静笼罩在高地上。那座塔没有显示出任何生命的迹象,它远处的那座奇怪金字塔形的建筑也一样。但这群吃力地往上爬的人却异常紧张,就像走在火山口上一样。克里木·沙取下一张颇有威力的图兰长弓,那张弓可以在五百步之内射中目标,那些伊拉克扎伊人则指望他们自己威力较小的弓箭。

他们还没有到达塔的射程之内,忽然从天空中没有任何警告地射出来一个东西 。柯南感觉到了振翅的声音,但被射中的却是一个伊拉克扎伊人。他踉跄地倒下了,血液从断裂的颈部进出来。那是一只鹰,翅膀像磨光的钢铁一样,它又一次发动袭击。克里木·沙的弓箭砰的一声射了出去,血液从弯月形的喙中滴下来,它在天空中翻转着,然后就像羽毛一样落了下来,但没人看到它落在地面的什么地方。

柯南弯腰看着那受到袭击的人,但那人已经死了。谁都没说话,他们从未见过一只鹰能袭击一个人。伊拉克扎伊人狂野的灵魂中炽热的愤怒开始与听天由命的怯懦做斗争。多毛的手指搭上弓箭,人们怒目圆睁,带着复仇的情绪看着那座塔。而塔只是沉默着,它的沉默正是对他们的嘲笑。

但下一次攻击来得非常迅猛——他们都看到了它——白色烟球翻腾在塔的边缘,沿着山坡向下朝他们翻滚而来,后而还有更多。它们看起来似乎不会伤人,只是烟雾而已。不过柯南还是向旁边一闪, 躲过了第一个烟球。 他身后有一个伊拉克扎伊人走向前,拔出长剑砍向它。顷刻间,一阵尖锐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山坡。它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焰,然后消失了。之后,那个好奇的伊拉克扎伊人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黑糊糊的骨头。那只破碎的手依然紧握着象牙剑柄,但剑刃已经没有了——被那可怕的高温熔化了。然而,站在受害者身边的其他士兵却安然无恙,只是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火焰吓得头晕目眩,眼睛几乎瞎了。

“钢铁会使它爆炸,"柯南沉着气说,“小心,它们又来了!”

他们头顶上的山坡几乎被翻滚的球体所笼罩。克里木·沙拉弓,往那一大团东西中射了一箭, 那些被箭碰到的烟球接连爆炸,喷散出熊熊火焰。他的手下也跟随他射箭。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山坡上就像爆发了一场雷暴,雷电交加,火焰如雨点般落下。当这场战斗停下时,这些弓箭手手中的箭支已经所剩不多了。

他们凄凉地继续前进,走在烧焦和熏黑的土地上。土地上赤裸的岩石由于刚才的爆炸已经变成了火山岩。

现在,他们慢慢靠近那座死气沉沉的塔,几乎已经在射程之内了。他们散开队伍,神经都紧张地绷着,随时准备迎接任何可能降落在头上的恐怖之物。

塔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手上举着一只十英尺长的青铜喇叭。那响亮的喇叭声咆哮着穿透了山坡,又传来它的回音,就像审判日奏起的胜利号角一般。令人惊讶的是,地面也响起了喇叭声。地面在这群闯入者的脚下颤抖了,隆隆声和摩擦声从地表下的深处滚滚向上传来。

那些伊拉克扎伊人惊呼着,像醉汉一样在颤动的山坡上跌跌撞撞。而柯南怒目而视,不顾一切地冲上山坡,手里紧握着刀,径直跑到石塔的大门边。他头顶上的喇叭还在吹着,用无情的嘲讽声轰鸣着。克里木·沙拉起支箭放到耳边, 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也只有图兰人才能射出那样的箭,那喇叭的长鸣声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暂的尖叫,塔上穿绿袍的人趔趄了一下,抓住射在他胸口的那支长箭,从塔上掉了下去。那个大喇叭则拟在城垛上,倾斜地悬着。另一个穿长袍的人冲过去抓起它,惊恐地喊叫起来。图兰弓箭又一次射了出去,回应它的还是一声死亡的号叫。第二个侍僧在倒下时,用肘部碰到了喇叭,把它撞得咔哒咔哒响,连下面远处的岩石都被震碎了。

柯南以闪电般的速度一直往前冲。就在那声音的回声消失之前,他已经在砍门了。他野蛮人的本能警告自己前方有危险,于是他突然后退一步,这时,上面熔化的铅突然落下。转眼间他又回来了,愤怒有增无减,更用力地砍着那道门。他眼前的这些敌人居然也要借助人类的武器,这更加激励了愤怒的柯南。这些侍僧的巫术被限制了,或许他们的妖术已经用尽了。

克里木·沙也急速奔上山坡,他那群山民在身后呈现散乱的弯月形。在往上跑的时候他们胡乱放箭,弓箭要么射到石塔上,要么在空中弯曲地射到胸墙上。

那扇柚木门被柯南撞开了,他谨慎地朝里面眯眼查看。不管出现什么,他都做好了准备。那是一间圆形的房间,里面有一道向上蜿蜒的楼梯。而房间对面则敞开着另一扇出塔的大门,通过这扇大门,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绿袍的侍僧正在撤退。

柯南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塔里,这时,本能的谨慎把他拉了回来——一块大石头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就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柯南一边呼喊着后面的同伴,一边从石塔外面绕了过去。

侍僧已经从他们的第一道防线撤回。就在柯南沿着塔跑时,他看到他们的绿袍在他前面微微闪烁着上山了。他大口喘气,奋力追赶,体内涌起狂热的嗜血热情。在他的身后,克里木·沙和伊拉克扎伊人一边走一边放箭,他们看到敌人逃跑时就像野狼一样呐喊。他们之前听天由命的态度此刻已被暂时的胜利激情所取代。

那座塔坐落在高地较低的一边。高地很狭窄,微微倾斜着向上延伸,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斜度。高地几百码之外是一处深渊,那深渊沿着山向下,几不见底。显然,这些侍僧不管速度是快是慢,都一头跳进了深渊。他们的追踪者看到那些绿色长袍在空中摆动,然后就从山崖边上消失了。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护城河的边上。那护城河把他们和黑环巫师之间隔开。那是一条陡峭的墙壁垒起的沟壑,两边各自向外延展,一直延展到他们视野看不到的远方。很显然,这条护城河围绕着青山流淌,大约宽四百码,深五百英尺。从一边到另一边,奇怪的、半透明的烟雾在里面闪烁摇曳着。

柯南往下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在他身下很远的地方,地面像银子一样闪烁。他看到那群穿绿袍的侍僧正沿着那微微闪耀的地面走动。他们的轮廓在摇曳,并不清晰,就像从深水中看到的形象一样。他们排成一列,朝对面的那面墙走去。

克里木·沙放出一箭,那箭径直嗖的一声向下射出去。但当它射向这深渊中弥漫的烟雾时,似乎失去了势头和方向,大大地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如果他们能跳下去,我们也能!”柯南哼哼着说。

克里木·沙在射出那一箭之后惊得目瞪口呆。“我最后看到他们就是在这个地方……”

柯南斜着眼往下瞅了瞅,看到有东西在闪烁,好像是穿过下面峡谷中的一条金线。那些侍僧似乎就是跟着这条线走的。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凯赫姆萨含糊的话:“跟着那金线走!”在峭壁边,他蹲在那儿往下看。就在他的手下面,那条闪亮的金线从露出地表的岩层沿着峭壁边缘,又穿过了闪烁的地面。而且他还发现了其他东西。由于光线的反射作用,之前他并没有看见它。那斜坡一直往下斜,最后到了沟壑中,而那条金线则沿斜坡一直往下, 正好能用手和脚抓住。

“这就是他们跳下去的地方,”柯南哼着对克里木·沙说,“他们不是巫师,但他们竟然能从空中飘起来!我们要跟着他们……”

就在那时,那个被疯狗咬伤的人可怕地喊叫起来,跳向克里木·沙,口吐白沫,使劲磨着牙。图兰人像猫一样迅速,猛地跳到一边,然后那个疯子就一头栽进了悬崖。其他人匆忙跑过去,在他身后惊讶地望着。那个疯子没有像羽毛一样落下去,他在玫瑰红的烟雾中慢慢地漂浮着,像淹死在深水中的人一样。他的四肢像是要游泳似的划着,脸上由于疯癫而扭曲,面容发紫,不断地抽搐着。最后,在远远的下面,他的身子终于平稳着陆,落在那闪光的地上,然后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那深渊肯定会要了人的命,”克里木·沙喃喃地说,同时从那团玫瑰红的烟雾中退了回来,烟雾几乎就在他脚下闪耀着。“现在怎么办,柯南?”

“下去!”辛梅里安人沉着脸说,“那些侍僧是人,如果那烟雾没杀死他们,它也杀不了我。”

他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双手碰到了凯赫姆萨交给他的那根腰带。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惨淡地笑了起来。他差点忘记那腰带了——死亡三次与他擦肩而过,最后却都袭向了另一个被害人。

那些侍僧已经走到了远处的墙壁,正像绿色的大苍蝇一样往上爬。柯南靠在斜坡上,小心谨慎地往下爬。玫瑰色的烟雾在他的脚踝处拍打着,在他往下爬时烟雾开始上升,然后逐渐到达他的膝盖、大腿 、腰部,以及他的腋窝。那种感觉就像在湿冷的夜晚被困在浓雾中一样。当烟雾到达他的下巴时,他犹像了片刻,然后就潜入下面。顷刻间,他的呼吸停止了,所有的空气都与他隔离了,他感到肋骨向内脏凹陷。为了生存,他疯狂地挣扎着撑起自己。终于,他的头露出那烟雾,急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克里木·沙朝他弯下腰,跟他说话,但柯南既听不到,也没留意。他的头脑一直在固执地回想凯赫姆萨临死前所说的话。辛梅里安人摸索着抓到那条金线,发现在自己下去的时候已经把线移到一边了。斜坡上有一些可以用手抓住的地方。他站在那根线上,再次往下爬去。那红色的烟雾在他身边升起,包围了他。现在他的头已经在烟雾之下了,但这次,他仍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正在上面注视着他,他们的身子在烟雾的遮掩下显得很模糊。于是,他给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下来,然后就迅速爬下去了,没有等着看他们到底愿不愿意下来。

克里木·沙把剑插进鞘中,二话没说就跟着下去了。比起下面潜在的危险,那些伊拉克扎伊人更害怕被孤独地丢下,于是也摸索着跟他下去了。每个人都抓着那条金线,跟着辛梅里安人,他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学。

他们就沿着那道斜坡落到了狭缝的地面上,然后穿过闪烁的地面,就像走钢丝的演员在金线上行走似的。他们仿佛走在一条无形的地道里,空气自由地流动而不受阻碍。他们感到死亡从头顶上以及双手两边向他们袭来,却没有碰到他们。

那条金线蜿蜒到对面墙上一道类似的斜面,那些侍僧就是从那面墙上消失了踪影。他们神情紧张地爬上了它,并不知道在石壁里面会有什么命运等着他们。

等待他们的是那些穿着绿袍的侍僧,手里都紧握着刀。也许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也许柯南腰上缠着的那个斯泰吉亚腰带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妖术这么弱、这么快就用尽了;也许是死亡的巫术无效,他们才从岩石中跳出来,眼睛闪着怒火,刀剑握在手中闪耀,才让他们在绝望中使用普通的武器。

在悬崖边石墙里的战斗没有巫术,那是刀剑旋涡似的较量,那是真实的刀光剑影和切切实实的血浆喷溅,那是强壮有力的臂膀直截了当地挥拳出击,扭断颤抖肌肉的搏击。在争斗中,人们纷纷倒下,被脚践踏。

其中一个伊拉克扎伊人流血过多而死,但那些侍僧全部被消灭了——他们的身躯被分裂,脑袋被打碎,或是被扔出悬崖,慢慢落到下面闪耀的银色地面上。

这群胜利者擦掉血液和汗水,一个个互相看着。柯南和克里木·沙仍然直直地站着,身边还剩下四个伊拉克扎伊人。

他们站在悬崖边露出的岩石上,从那个地方有一条小路延伸到一道斜坡,通往一道宽敞的台阶,台阶有六七级高,一百英尺宽,像是用黑玉之类的物质砌成的。台阶通向一个宽敞的平台,或者可以叫没有屋顶的走廊,走廊的材料是同样的抛光石头。上面一层一层地升起了黑环巫师之塔,它看上去像是从山上的岩石中刻出来的。这建筑完美无缺,但没有装饰。窗户全部都装有栅栏,并且遮挡着窗帘。那里完全没有生命的迹象,既看不到朋友,也看不到敌人。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上这条小路,就像踩在蛇窝里似的小心谨慎。那些伊拉克扎伊人麻木地朝前走,仿佛前方是不可避免的厄运,甚至克里姆·沙也沉默不语。只有柯南没有被他们感染。此前从未有人闯入过这里,他们的行为颠覆了普遍的看法,违背了多年的传统。但柯南不是来自东方,而是来自一个对抗恶魔和巫师如对抗人类敌人一样敏捷和自然的种族。

柯南大步走上台阶,穿过那道宽敞的绿色长廊,径直来到长廊尽头的那扇柚木门。头顶上就是那栋巨大的金字塔形状的建筑。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门上凸出的青铜,好像是门把上的扣环——然后他克制了一下自己,咧着嘴笑了。那门把的形状是条蛇,扭曲的脖子上面立着蛇头。柯南怀疑他用手一碰,那金属头就会变成可怕的有生命的真蛇。

他朝门打了一拳,门环落在玉石地面上,同时发出青铜的叮当声。但这声音并没有减少他的谨慎,他用刀尖挑了一下门的边沿,然后看向门里。塔里鸦雀无声,这些塔下面的山坡隐约消失在远处的紫色烟雾中。太阳照射在它两边白雪皑皑的山峰上,淡蓝色的天空中高高地悬着一个黑点——那是只秃鹰。要不是这只秃鹰,门前这些人就是仅有的生命了。他们站在很高的绿宝石长廊里,上而则是堆怪石。

一阵猛烈的大风从雪山上刮向他们,吹动他们的衣服。柯南举起长刀在柚木嵌板上砍了几刀,响起了令人惊诧的回声。他一刀又一刀地砍下去,砍断磨光的木头和金属带子。透过被切断的地方,他像狼一样谨慎小心地向里望去。他看到一间宽敞的屋子,磨光的石墙上没有挂毯,排花图案的地板上也没有地毯。精美的乌木方椅和石块垒砌的高台是唯一的家具。屋内没有人类生命。对面墙上有另一扇门。

“留个人守在外面,”柯南说,“我进去。”

克里木·沙指定了一个人在外面留守,那人手中拿着箭退到长廊中间。柯南大步走进城堡,身后跟着那图兰人和剩下三个伊拉克扎伊人。外面的那个人吐了口唾沫,胡子下的嘴咕哝了一声,突然一阵嘲讽的低沉笑声传入他耳中。

他抬起头,看到在他头顶上那一层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袍的人。那人头上什么也没戴,正低头盯着他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声似乎不怀好意。伊拉克扎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弓放箭,那支箭径直向上射中了穿黑袍的恶魔。嘲讽的笑容依然没有改变,那个巫师拔出箭,将它扔向放箭的伊拉克扎伊人。那伊拉克扎伊人侧身一闪,本能地张开胳膊,伸手抓住了那支飞回来的箭。

然后他大叫起来,手中的木箭突然蜷曲起来,他试图要丢掉这木箭,不过已经太晚了。那手中的木箭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毒蛇,盘绕在他的手腕上,恶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臂一口。他“啊”的一声尖叫起来,眼睛鼓出,脸色都变紫了。他在一阵痛苦的抽搐中跪下,然后就一动不动地躺下了。

里面的人听到他的第一声叫喊时就转回来了。柯南大步流星跑向门口,不过当他奔到那里时,突然被反弹回来,倒在地上。柯南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虽然眼前什么也没有,不过他手里摸到的却是光滑、坚硬的表面,他知道一定是一扇透明的水晶门封锁了出路。透过它,他看到那伊拉克扎伊人胳膊上刺进了一根普通的箭,但他躺在长廊上一动不动。

柯南举起刀,用力劈下。他身后那些人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发现他那刀下去被明显地挡在了半空中。同时,有一声响亮的钢铁撞击声,显然刀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他没再浪费力气,他知道,即使是阿米尔胡鲁姆神奇的弯刀也不能刺穿那无形的门。

他用几句话向克里木·沙简短地解释了刚才的事,图兰人听后耸了耸肩。“那么,如果出口被堵上了,我们就必须再找一个。不管怎样我们还要往前走,难道不是吗?”

辛梅利安人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穿过屋子走向对面的门,感觉就像走在厄运的门槛上。就在他举刀要劈开门时,那扇门竟然悄无声息地自己开了,仿佛有意识一样。他大步走进那间大厅,看到两边耸立着玉柱。离地面一百英尺高的地方有排楼梯,台阶很宽,而且是绿宝石的,其顶端是锥形,就像金字塔的一面。他不知道楼梯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只能看到微微闪烁的楼梯脚下是一个奇形怪状、闪闪发亮的黑翡翠祭坛。四条巨大的金蛇用尾巴缠绕着祭台,他们楔形的头高高伸向空中,面对着祭坛的四个方向,就像寓言里保护财宝的守卫似的。但在祭坛上,在那些弯曲着的脖子之间,只有一个水晶球,里面充满了烟雾似的混沌物质,而水晶球的周边则漂浮着四颗水晶球。

这一幕在柯南的头脑中引起了一丝模糊的回忆。然后,柯南不再留意那个祭坛,因为在楼梯较低处的台阶上站着四个穿黑袍的人。他没看到他们是怎么来的。他们只是站在那儿,高大,瘦削,秃鹰似的头整齐地点着,手脚都被肥大的长袍挡住了。

其中一人举起一只胳膊,袖子落下露出了手——而那根本不像手。柯南刚要大步前进,但迈出一半就停了下来,仿佛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他曾经见识过凯赫姆萨的催眠术,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现在他不能前进,可是他感到可以后退。他的同伴也和他一样停住了脚步,而且他们似乎比他更无助,哪个方向都不能动。

举起胳膊的巫师朝一个伊拉克扎伊人招了招手,然后那人就朝他走了过去,像处于梦游中似的,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手中还无力地握着剑。就在他经过柯南身边时,辛梅里安人伸出胳膊挡住他的胸膛企图阻止他。柯南比那个伊拉克扎伊人强壮得多,在一般情况下,他可以用两手捏断他的脊椎。而现在,他那只强健的胳膊被轻轻甩开,就像甩开稻草一样,而伊拉克扎伊人依然摇摇摆摆地走到了楼梯边。然后他到了台阶上,僵直地跪下,献上利剑,低下了头。巫师拿起剑,上下挥舞着,剑在空中闪闪发光。那个伊拉克扎伊人的头从肩膀上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血从被砍断的动脉处喷溅而出,残缺的躯体张着手臂倒在了巫师的脚下。

然后那只畸形的手又举起来,再次召唤着,于是另一个伊拉克扎伊人又僵直地摇摆着走向厄运。那可怕的戏剧又上演了,又一个无头的身子躺在了第一个人旁边。

当第三个伊拉克扎伊人也经过柯南的身边走向死亡时,柯南绷紧了浑身肌肉试图要打破那无形的束缚,此时,他突然感到另一种外部的力量似乎正在作用于他,他的左手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摸向了那斯泰吉亚腰带。此时,奇迹发生了,他感到那僵硬的四肢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生存的意志像一团跳动的白热火焰般燃烧,同时还有他怒火中烧的强烈愤怒。

第三个伊拉克扎伊人已经成了无头尸体,而这时,那只邪恶的手又举了起来。正在这时,柯南感觉到那无形的障碍爆破了,从他口中爆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狂暴怒吼,同时他纵身一跃,释放出无限的力量。他左手抓住了巫师的腰带,就像一个被淹没的人死死抓住浮木似的,右手中的长刀发出闪亮的光芒。那些站在楼梯上的黑暗预言师并没有动,他们冷静地望着柯南,即使真的感到吃惊,他们也不会显露出来。柯南能够冲向他们并近距离刺进宝刀的可能性很小,而柯南不允许自己去想这件事。柯南愤怒的血液已经涌到了头上,他要进行疯狂的杀戮,要让那些邪恶的黑暗预言师变得血肉模糊。

再有六七步,柯南就能到达那些冷笑着的巫师所站的台阶了。他深吸一口气,怒气在他冲刺时更加猛烈。他越过那金蛇高台,正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像闪电一样瞬间闪过凯赫姆萨所说的含糊不清的话:“打破那水晶球!”这句话如此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仿佛就是在他耳边说的。

柯南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那些黑暗预言师根本无法及时读懂他的思想,因此也就没法阻止他的行动。他径直冲刺,却又像猫一样迅速转身,刷的一声,他挥舞的刀打破了那个水晶球。顷刻间,空气仿佛产生了恐惧,爆发出隆隆的声音,同时剧烈颤动着。至于那声音是从台阶、祭坛还是从那个水晶球发出来的,他也分不清楚。就在这时,嘶嘶声传人他的耳中——那些金蛇突然有了邪恶的生命,弯曲着向他发起进攻。不过如豹子般敏捷的柯南将那些张着大嘴的邪恶金蛇都劈成了两段。然后他又给了那水晶球一刀,紧接着又是一刀。那球爆发出一声雷电般的巨响,火热的碎片如雨点般溅到黑色大理石上,那周围的水晶球就像是从束缚中解脱了一般,径直射向房顶消失了。

一声如野兽般疯狂可怕的嘶喊响彻在整个大厅里。台阶上四个穿黑袍的人影在扭动,他们在颤抖中摇摇晃晃,惨白的嘴唇里吐出白沫。随即他们爆发出一阵非人的惨叫,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就僵住了,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柯南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他低下头看了看祭坛以及那些水晶碎片。四条断了头的金蛇仍然蜷缩在祭坛上,不过永远都不能再恢复邪恶的生命了。

克里木·沙慢慢站起来,他不知道刚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冲到什么地方去了,耳朵还在轰鸣着,他使劲摇着头。

“在你劈下去的时候听见破碎声了吗?那球爆炸时,仿佛随着那水晶球被击碎,这城堡中的上千扇水晶门同时都被击碎了一般。那些巫师的灵魂被困在那些金球里了吗——啊!”

克里木·沙突然抬起手中的剑,柯南也急忙转过身。

楼梯顶部还站着一个人。他也穿着黑色的长袍,但不同的是,上面有很多天鹅绒刺绣,头上还戴着顶天鹅绒帽子。他那平静的面孔长得并不丑陋。

“你是什么人?”柯南问道。他抬头盯着那人,手里还紧握着刀。

“我是伊姆萨之主!”他的声音就像寺院大钟的响声一样回荡着,但音调中夹杂着一丝残酷的冷笑。

“雅丝米娜在哪儿?”克里木·沙问道。

伊姆萨之主朝下笑他。“关你什么事,死人?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我的力量了吗,你这个可怜的蠢材?我曾经借给你力量,你却反过来背叛我!我要挖出你的心,克里木·沙!”

接着他伸出手来,仿佛要摸什么东西,然后只听图兰人大喊一声,就像人在经受临终时的痛苦一般。他摇摇晃晃,骨头啪啪断开,皮肤与肌肉撕裂,同时还有铠甲的断裂声。他的胸膛猛地炸开,一股血流喷涌而出。从那个可怕的裂口中飞出一个滴血的红物。像块铁被吸到磁石上一样,它从空中径直到了伊姆萨之主伸出的手中。然后那图兰人重重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伊姆萨之主哈哈大笑,把那东西扔在柯南的脚下——一颗仍在跳动的人心!

柯南大吼一声,一边骂着,一边冲上台阶。他从凯赫姆萨的腰带上感觉到无穷的力量和无比的愤怒,他要与这个可怕的魔鬼一决雌雄。他们在台阶上针锋相对,空气中满是刀光剑影,他像游泳似的一头扎进去,低着头,左臂挡在脸前,右手则低低地握着刀。他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了,只能从肘处怒视着,辨认出他所痛恨的那个身影就在他前面的台阶上站着,他的轮廓像被搅动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摇曳着。

柯南身体里有一股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力量在折磨撕扯他,但他感到除了自己的力量外,他的身体之外还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使他毫不动摇地奋力前进,似乎忘记了巫师的力量很强大,而他自己也在忍受疼痛。

现在他已经到了台阶顶上,那伊姆萨之主的脸就在他面前的迷雾中若隐若现,他那谜一般的眼睛似乎流露出了恐惧。柯南冲过那层迷雾就像冲过海浪一样,接着举起长刀挥舞起来,那尖利的刀尖刺破了他的长袍,同时,他低沉地吼了一声跳向后面。然后在柯南的眼前,那巫师消失了——就像破碎的泡沫一样消失了,同时,有个长条状上下起伏的东西急速奔向了左面的楼梯。

柯南立刻跟了过去,奔上左手边的楼梯,虽然并不清楚刚才冲上楼梯的是什么东西,但狂怒已经淹没了他意识背后的恶心和恐惧。

他进入一道宽敞的走廊,地上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挂毯,但地面和墙壁都是用金光闪闪的玉石做成的。在他前面有个长长的东西迅速拂过走廊,进入挂着窗帘的一道门。接着从那房间里面传来一声惊呼。这声音迅速传到柯南耳中,于是他猛地穿过窗帘,径直冲进屋内。

一幅可怕的景象映入眼帘。雅丝米娜在远处天鹅绒高台,上蜷缩着,由于厌恶和恐惧而大喊大叫。她一只胳膊高举起来像要还手似的,而面前摇摆着的是一条巨蛇的头,那情景非常可怕。蛇的脖子闪闪发光,下面是黑暗中微微闪烁的蜷曲蛇身。柯南极力压制住惊叫,使劲把刀扔向它。

转眼间,那个恶魔就像风拂过高草一般疾速转过身。那把长刀在它的脖子上晃荡着,刀刃在蛇身侧露出一英尺半,刀把和一掌宽的刀面露在另一侧,但这似乎只是增加了巨蛇的怒气。它的大头高出他头顶,然后直冲而下,下巴滴着毒液,嘴巴张得很大。但柯南已经抓起了从腰部抽出的匕首,就在蛇头往下冲时,他从下往上迅猛地刺了过去。刀尖刺穿了它的下颚,把上下颚都穿透了。接下来,那庞大的躯干围着柯南翻转打结,由于没法再用它的毒牙,它只好用其余的身体攻击。

巨蛇用它那巨大的躯体迅速卷住了柯南,他的左手被卷了进去,浑身的骨头被卷得吱嘎作响,不过他的右手仍然自由。他紧绷着腿保持站姿,伸开右手,抓住从巨蛇脖子处凸出的刀把,然后用力把它拔出,顿时迸出一股血流。那蛇摇摆着打着结,试图困住他的右臂,仿佛这样做证明它不仅仅是野兽,还有智力。不过柯南闪电般刀起刀落,从中劈开了巨蛇庞大的躯干。

还没等他再次展开攻击,巨蛇突然松开了他,落在地上,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柯南跳起来,在它后面紧追不舍,他高举着刀发动致命的一击,却只击中了地板。巨蛇飞快地扭动着逃进了一扇暗门,那长长的鲜血淋漓的躯体消失了踪影。

柯南紧追不舍,几刀击碎暗门,向里望去,但并没有看到恐怖的巨蛇盘缩在那里,地板上的血迹直通向里面隐秘的拱门,但那血迹却是人类的脚印……

“柯南!”雅丝米娜穿过房间奔向他,疯狂地抱住他的脖子,一半是由于恐慌而歇斯底里,一半是由于感激和放松。柯南一把抱住雅丝米娜,狂热地亲吻起来。如果在别的时候,她可能早就畏缩了,但这次她没有反抗,文底耶的公主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她闭上眼,沉浸在他来势凶猛、火热、粗野的狂吻中,而他则释放出所有的激情和欲望。在他疯狂的亲吻下,她气喘吁吁,柔软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柯南停下来呼吸一口气,低头深情地凝望着她。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她喃喃地说,“你不会把我扔在这些魔窟中不管。”

她的话使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他抬起头,专心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整个伊姆萨城堡被寂静笼罩,但那是潜藏着危险的寂静。每个角落都藏有危险,每个悬挂物中都藏着危险,向他们这边斜睨注视着。

“我们最好在还能逃跑的时候快点逃出去,”他低沉地说,“那几刀足以砍倒任何普通的野兽——或者是人——但巫师有十二条命。一条命受伤了,他就会像蛇的残躯一样弯弯曲曲地爬走,然后利用某种巫术吸收新鲜的毒液疗伤。”

他抓起女孩,像夹孩子似的把她放在臂下,然后大步走进那道闪光的玉石长廊。他紧绷着神经走下台阶,警惕地观察着任何迹象或声音。

“我看到伊姆萨之主了,”她轻声说,紧紧地搂着柯南的脖子。“他在我身上施了法术,破坏了我的意志。被一只僵尸的胳膊抓住是最可怕的事——我当场就晕倒了,像死了似的躺着,我也不知道那样过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后不久就听到下面有打斗声,还有喊叫声。然后那条蛇就从窗帘里滑了进来——啊!”想起那巨蛇,她颤抖起来。“我明白那不是幻觉,那是条想杀死我的真蛇。”

“至少那不是影子,”柯南神秘地说,“他知道他被攻击了,与其让你得救还不如选择杀了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她不安地问道。不过,接着她便惊恐地喊了出来,忘记了刚才的问题,因为她看到了台阶底下的尸体。那些巫师的尸体惨不忍睹:他们扭曲着身体躺在那里,那些畸形的手脚都从宽大的长袍中露了出来。看到这些,雅丝米娜顿时脸色苍白,赶紧把脸埋在柯南强健的臂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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